厨房里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萧玉琦正在切葱花,手机搁在灶台边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丈夫曾俊峰的微信:“我到楼下了,房卡你带了吗?”
手指一滑,菜刀“咣当”掉在地上。
她盯着那条消息,翻往上聊,发现最近三个月,所有聊天记录都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萧玉琦慢慢弯腰去捡刀,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慌,可能是个误会。
可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的汤,最后倒掉了。她一口也没喝。
01
那天下午,萧玉琦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亮变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才回过神。
手机还搁在灶台上,屏幕早黑了,可那句“房卡你带了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电视剧,她一个镜头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句话——什么样的关系,需要问一个已婚男人带房卡?
她把这事从头想到尾。
曾俊峰是去年开始变的。先是回来得越来越晚,后来周末也经常出去,说是公司团建、客户应酬。
她不是没问过,他说“你以为当领导容易?我不应酬谁挣钱养家?”
她就不敢再问了。
结婚二十年,她从没问过他挣多少钱。
工资卡一直在他手里,每个月给她三千块家用。
买菜、交水电费、给儿子买衣服、逢年过节走亲戚、她妈生病那两年的医药费,全是从这三千块里抠。
她从来没抱怨过。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就是因为太好说话了,他才觉得她好欺负。
七点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曾俊峰进门,脱了西装挂在门后,换了拖鞋走进来,闻到厨房没开火的味道,愣了一下:“没做饭?”
“今天不想动,咱们出去吃吧。”萧玉琦站起来,声音尽量放平。
“行。”曾俊峰没多问,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萧玉琦注意到他换衣服时,手机一直攥在手里,搁在床头上。她端了杯水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屏幕是黑的,解屏密码挡住了。
以前,他手机从不设密码。
她记得很清楚,去年秋天,他换了一部新手机,她问他怎么不设密码。
他说“麻烦,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后来有一天,她发现他手机突然设了密码。
她问他,他说“公司最近查得严,要防止信息泄露”。
当时她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他开始“加班”
“出差”的时候。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火锅店里热气翻腾,隔壁桌两对夫妻聊得热火朝天,什么谁家孩子考多少分、哪个超市打折。他们这一桌却沉默得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曾俊峰先开了口:“儿子下周月考,你多盯着点。”
“嗯。”
“对了,我下周二要去上海出差,三天。”
“又是出差?”话一出口,萧玉琦就后悔了。
曾俊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怎么,我去出差有问题?”
语气有点冲,像被踩了尾巴。
“没事,你忙你的。”萧玉琦低下头。
夜里躺在床上,曾俊峰背对着她刷了会儿手机,屏幕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萧玉琦假装睡着了,呼吸放得又轻又慢。
她侧过身,偷偷瞄了一眼,看到他手机界面是微信聊天框。
那个聊天框的备注名是一串英文,她没有看清,但看到他打字很快,像是在跟谁聊得火热。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他锁了屏,翻身睡觉。
不到五分钟,鼾声响起来。
萧玉琦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他加班晚了,会提前打电话告诉她“今天吃不上饭了,你别等我”。
每次出差,到了目的地,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报平安。
那时候,他们之间,什么事都会说。
现在呢?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就是自己想太多了。
可那个“房卡你带了吗”,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也拔不掉。
她翻了个身,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旁边的男人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鼾声像打雷一样响。
以前她嫌他打鼾,现在倒觉得,打鼾也挺好。至少证明他心里没鬼,睡得踏实。
可他今天真的睡得踏实吗?
02
第二天上午,萧玉琦去找了闺蜜丁秀芹。
丁秀芹在县医院做护士长,今天正好休息,在家晾衣服。
萧玉琦进门的时候,她正把床单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甩了甩水,往衣架上搭。听她说完,手里的床单也不搭了,随手扔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坐到沙发上,盯着萧玉琦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
“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发现我前夫出轨的吗?”
萧玉琦摇头。丁秀芹五年前离的婚,具体原因,她从没细问过。
“就是手机。”丁秀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他加班、出差都是正常的,男人嘛,事业为重。直到有一天,我拿他手机搜个资料,发现他的聊天记录清得干干净净。我问他一嘴,他反应特别大。”
她冷笑了一声。
“我当时就知道,他有问题。”
“后来呢?”
“后来我查了他通话记录,发现有个号码跟他每天通话,雷打不动。我打过去,是个女的接的,我还没说话,她就说‘老公,今天几点回来?’”
萧玉琦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现在,是不是就是这样?”丁秀芹问。
她没说话。
“你不去查,等他主动告诉你?等他跪在你面前认错?别天真了。男人出轨,不到最后一步,他打死不承认。你要是等他主动坦白,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可我……”
“你怕什么?怕离婚?”丁秀芹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我跟你说,女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离婚,是离不起。你把证据拿稳了,该拿的拿到手,他还能怎么着你?”
萧玉琦沉默了很久。
“你能帮我查吗?”
“帮。你说怎么办。”
“他有手机密码,我不知道。我想查他的通话记录,用他身份证号。”
丁秀芹想了想:“这个好办,你拿他身份证号在网上查,运营商都有这个功能。”
“查到了,然后呢?”
“看频率。要是隔三差五跟一个人打电话,那就有问题。你记住那个号码,再搜他微信。微信绑定了手机号,能搜出来。”
“你再查他信用卡账单。”
“我没他银行卡密码。”
“这个麻烦一点。”丁秀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有朋友在银行上班,可以试着帮你查一下,但要小心,别让人发现了。”
萧玉琦点点头。
从丁秀芹家出来,她站在巷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太阳很大,照得地面白花花的。街对面有家超市门口支了个冰柜,卖冰棍的喇叭一直在喊“老冰棍一块,绿豆冰棍一块五”,喊得她心里更乱了。
回到家,她打开手机,翻出曾俊峰的身份证号。
那天晚上,她试了三次,终于在网上营业厅登录成功。
通话记录出来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那个号码。
出现频率太高了,高到刺眼。
尤其是晚上十点以后,几乎天天都有,有时候通话时长二十多分钟,有时候三四十分钟。
她截图保存,又搜了那个号码的微信。
头像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笑起来很好看。
名字叫“朱佳妮”。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03
那三天,萧玉琦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正常吃饭、做家务,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等他回来,她该怎么办?
吵一架?
撕破脸?
还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
第三天下午,曾俊峰回来了,带了一包上海的特产,什么梨膏糖、大白兔奶糖、五香豆,摆在桌子上:“给你和儿子带了一点。”
萧玉琦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阵发苦。
特产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也就是说,这些特产是早就买好了放在家里的,根本不是这次出差去买的。
他连敷衍她,都懒得用心了。
晚上,儿子曾睿回了房间写作业,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电视开着,放的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曾俊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不时笑一下。
萧玉琦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出差还行吗?”
“还行,就是累。”
“那个朱佳妮是谁?”
话一出口,空气像被掐住了。
曾俊峰刷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来,脸上挂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有点吃惊、有点心虚、有点愤怒。
“你说什么?”
“我问你朱佳妮是谁。”
“你查我?”
“你手机号绑定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萧玉琦的声音很平静,“你跟她打电话,三个月了,每天晚上十点,我查一下怎么了?”
“你凭什么查我?”
“你是我老公,你说我凭什么?”
曾俊峰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他攥着手机,原地转了两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憋出一句话:“她就是公司新来的项目助理,工作上的事,你别瞎想。”
“项目助理,需要每天晚上十点打电话?”
“加班啊!你以为当领导容易?”
“那你为什么要换手机密码?”
“我……我换了怎么了?手机是我买的,我想设什么密码设什么密码。”
“那你为什么要去城西那个商场?”
“哪个商场?”
“开车四十分钟那个,那里只卖女装和珠宝。你去那里办了一张会员卡,干什么?”
曾俊峰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手按在额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萧玉琦站起来,“我查了你通话记录、查了你信用卡,你跟我说我想多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把她问住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怎么样?
离婚?
儿子怎么办?亲戚朋友怎么想?父母知道了会不会气死?
可不离呢?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每天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晃,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我不知道。”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锁了。
门那边传来曾俊峰的声音:“玉琦,你开门,咱们聊聊。”
她没开。
那晚,她没有睡。
坐在床边,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翻出来看。
打电话的时间、时长、次数。
越看越觉得陌生。
她认识的那个曾俊峰,是二十年前在巷子里跟她说“以后我养你”的少年。
不是现在这个,拿着手机跟别的女人说悄悄话的男人。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04
她去找了丁秀芹,把昨晚的事说了。
丁秀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打算查到底?”
“那你先想清楚,查到底以后,你要干什么。”
萧玉琦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我想知道他是谁。”
“我想知道,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变到什么程度了。我想知道,他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丁秀芹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那咱就查到底。”
那天下午,萧玉琦又去了那个商场。
她找到护肤品专柜,拿出曾俊峰的照片。
店员看了一眼,很确定地点头:“嗯,认识。这位先生上个月来买过一套护肤品,还让我们包装得漂亮点,说是给太太的生日礼物。”
“他还买了别的吗?”
“就那一套。”
“送到哪儿了?”
店员翻了翻记录:“我们有送货上门的服务,送到这个地址。”
地址是城东的一个小区,不是她家。
她走出商场,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个地址。
她知道那是谁住的小区。
晚上回家,她打开电脑,查了那个小区的房价和租价。
中档小区,不大不小,适合单身女人住。
她又查了曾俊峰的信用卡账单。
最近两个月,有四五笔银行转账记录,每笔金额都不大,两三千。但不是转给她的,也不是转给儿子的。
她截图保存。
那几天,她每天都会翻看那些截图,在心里拼凑出事情的轮廓。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每一块碎片,都在告诉她一个答案。
可她始终不愿意面对。
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了,看到身边那个熟睡的男人。
他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她轻轻拿起来,试了试密码。
先试了1111,不对。再试0000,还是不对。
她忽然想起,他的生日是8月12日。
输入0812。
解开了。
她按捺住心跳,打开微信,翻他的聊天记录。
和朱佳妮的聊天,一条不落。
“你今天穿的那件裙子真好看。”
“下次出差,咱们去海边吧。”
“我老婆最近好像发现什么了,你别给她发消息。”
“你别怕,我不会让她知道。”
“我想你了。”
她一条一条看完,看完以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旁边的男人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偷看别人的隐私,偷窥别人的秘密。
可那个“别人”,明明是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丈夫。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没入棉絮里,连个声音都没有。
那一夜,她没有再睡着。
05
第二天一早,萧玉琦给朱佳妮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曾俊峰通讯录里的。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你好?”
“你是朱佳妮吗?”
“是,你是?”
“我是曾俊峰的老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姐……对不起。”
“你别说对不起,你告诉我,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了……不,八个月了。”
八个月。
比萧玉琦以为的还长。
“他知道你结婚了吗?”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跟你感情不好,说你们早就分居了,说早晚要离婚。”
萧玉琦冷笑了一声。
分居?
他们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一起吃早饭,一起给儿子过生日。这叫分居?
“你信了?”
“我……我当时信了。”
朱佳妮哭得很厉害。
“姐,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他是骗我的,我肯定不会……”
“你见他父母了吗?”
“没有。”
“那你以为,你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给你发个地址,你来见我一面。不来的话,我就把这通电话录音发到他公司去。”
她挂了电话,把咖啡厅的地址发了过去。
到了约定的时间,她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看着朱佳妮走进来。
女孩很年轻,长头发,白皮肤,和照片上一样好看。
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看起来像刚下班。
但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坐吧。”
朱佳妮坐下来,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
“你多大了?”
“二十七。”
“有工作吗?”
“有,在他公司,项目助理。”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给你买东西,刷了多少信用卡?”
朱佳妮抬起头,眼里有惊讶:“他没跟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他只会跟你说,他在办离婚,他快自由了。”
萧玉琦把包里的材料拿出来,摊在桌上。
通话记录、信用卡账单、酒店入住记录、护肤品店的送货单。
“你看看,这是他这几个月为你花的钱。”
朱佳妮看了一眼,眼泪又掉下来了。
“姐,我真的不知道他会骗你……”
“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朱佳妮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走吧。以后别再见他。”
“姐,那你……”
“我跟他之间的事,不关你的事。”
朱玉琦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厅,外面阳光很大,晒得她有点头晕。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刚好有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张着嘴朝她笑,嘴里两颗小白牙露出来。
她看着孩子,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06
回到家,萧玉琦打开电脑,开始写协议。
她一字一句写得很慢。
关于财产,她没打算多要,但要保证儿子以后的生活。
房子归她,因为儿子要上学。存款一人一半。车给他,他上班远。儿子抚养权归她,他每月给抚养费。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一个句号。
曾俊峰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等他。
茶几上摆着那份协议,还有一沓证据的复印件。
他进门,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坐着,我跟你聊聊。”
他换了鞋,走过来,坐在对面。拿起那份协议,翻了几页,脸色变成死灰。
“你真要离?”
“你觉得呢?”
“玉琦,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我错在出轨,错在骗你……”
“还有呢?”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你错在哪儿。”
他的眼眶也红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
“怎么给?”
“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你相信我。”
“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他没话说了。
萧玉琦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些证据。
“这些记录,我查了三个月。从你换手机密码开始,到我查到你所有的转账记录,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拼出你是谁。”
“你以为我是在查你吗?我是想知道,我嫁了二十年的人,到底是谁。”
曾俊峰低着头,肩膀在抖。
“玉琦,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妈生病那几年,我一个人照顾她,你出差在外,我一个人背着她在医院跑。她拉在裤子里,是我给她擦的。她痛得睡不着,是我在旁边守的。这些事,你知道吗?”
他哭了,哭得很难看。
“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你妈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晚了。”
她坐下来,看着他。
“我嫁给你二十年,不说有功,至少没有对不起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玉琦……”
“够了。”
她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签字吧。”
他拿起笔,手在抖,签了好几次才签上。
签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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