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二爷爷家堂屋里,热气腾腾。

我夹起一个饺子,还没送进嘴,对面就有人拍了下桌子。

“何玉婷,你一个月挣多少钱?给你爸妈拿过一分没有?”

大伯许建国端着酒杯,脸红脖子粗地盯着我。满屋子人的目光唰地落到我身上。

我嚼完嘴里的饺子,抬起头看他。

大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七年没回村看我奶一眼,凭啥坐这儿教我?

筷子掉在桌面上,咕噜噜滚了一圈。大伯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了猪肝色。

二爷爷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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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老家在县城边上,二爷爷家是家族里最宽敞的院子。

正月初二,一大家子人都聚到这儿拜年。

我跟爸妈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大伯那辆面包车挤在墙角,车屁股上还贴着“五金建材”的广告。

“玉婷来了!”姑姑何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快进来坐,饺子马上好。”

我笑着应了一声,跟着爸妈进了堂屋

堂屋里坐了不少人,二爷爷坐在主位上,大伯许建国和大伯母袁玉萍坐在左边。

大伯母正嗑着瓜子跟旁边的表婶聊天,看见我进来,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哟,玉婷来了。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

大伯母放下瓜子,笑眯眯地打量我。那笑容看着亲热,但我总觉得她眼珠子转得厉害。

“还行,不辛苦。”我坐到靠门的凳子上。

“一个月工资多少啊?”大伯母又问,“听说你们县城做会计的工资不高,够不够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说:“够花够花,够我一个人的。”

大伯母点点头,又转头跟表婶嘀咕了几句什么。表婶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父亲何文杰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低着头。母亲郑玉梅挨着他坐,脚边放着带来的年礼,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

大伯母又转过来:“玉婷,你今年也二十八了吧?怎么还没找对象?”

工作忙,没顾上。”我说。

“工作忙也得找啊,”大伯母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表姐,跟你一样大,孩子都两个了。”

我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奶奶昨天给我发了条语音,问我今天去不去二爷爷家,说想我了。我说去,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奶奶说腿疼,走不动了。

“你表姐去年过年,给她婆婆买了个金镯子,她婆婆到处夸她。”大伯母继续说,“咱们玉婷啊,啥时候给你妈也买个金镯子?”

我笑了笑:“等我挣大钱再说。”

母亲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别顶嘴。”

我没顶嘴,我什么都没说。

02

姑姑端着饺子进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屋里散开。

“来来来,吃饺子!”姑姑把托盘放在桌上,招呼大家,“韭菜鸡蛋的,你奶包的馅料配方,我学了好几年才学会。”

一听到奶奶,我鼻子酸了一下。

大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嗯,还行。”

什么叫还行?”姑姑不高兴了,“这可是咱妈传的手艺。

大伯没接话,又夹了一个。

大家开始吃饺子,堂屋里热闹起来。二爷爷开了瓶酒,大伯、姑父还有我爸都倒上了。女人们边吃边聊,小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

我也夹了几个饺子,蘸着醋吃。

奶奶包的饺子也长这样。她总说,包饺子要捏花边,不捏花边的饺子容易煮散。

“玉婷啊,”大伯喝了口酒,又看向我,“你那个班上得咋样?”

“还行,挺好的。”

“我听你妈说,你们公司效益不太好?”

我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低下头,不说话。

“是有点不好,不过还能撑。”我说。

“那你一个月到底挣多少?”大伯问,“咋老是含含糊糊的?”

“四千来块。”

“四千?”大伯放下筷子,“够干个啥?你一个月房租多少?吃饭多少?还存得下钱吗?”

“够花。”我说。

“够花?你看看你表姐,人家一个月挣一万多,还给家里寄钱。你倒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得靠你爸妈养着?”

我攥紧了筷子,指尖发白。

“我没靠他们养,我自己挣自己花。”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自己挣自己花就完了?”大伯声音大起来,“你爸妈把你养这么大,你不该孝敬孝敬他们?你一个月四千,给他们拿过多少?”

“拿了。”我说,“每个月给我妈转一千。”

一千?”大伯嗤笑一声,“一千就叫孝敬了?你表姐过年给她妈包了两万的红包。

我抬头看他:“大伯,我表姐工资高,我工资低,我尽力了。

大伯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姑姑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年轻人压力大,玉婷是个好孩子。”

大伯母接话:“她姑啊,话不能这么说。孝不孝顺,跟挣多少钱没关系。关键是心里有没有爹妈。”

我深呼吸,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父亲坐在角落里,始终没说一句话。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酒。

母亲的眼眶有点红。她知道我给她的钱不止一千,每个月工资一发,我自己留一千五,其余全转给她。她存的银行卡里,已经快有两万了。

这些,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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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吃完饺子,二爷爷拉着大家坐到院子里喝茶。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小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一串一串的。

大伯又倒了一杯酒,坐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

“玉婷,过来坐。”他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玉婷啊,大伯今天跟你说几句实在话。”大伯端着酒杯,摇了摇,“你也不小了,别整天瞎混。好好攒钱,找个对象,别让你爸妈操心。”

我没瞎混。”我说。

“没瞎混?你一个月四千块,能攒下多少钱?你说说你卡里现在有几万?”

“没多少。”

“没多少就是没攒下钱。”大伯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表姐,人家——”

“大伯,”我打断他,“表姐是表姐,我是我。她嫁得好,老公有钱。我没嫁人,靠自己。没法比。”

大伯脸色变了:“你这孩子,咋说话的?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说,“但我有我自己的路。”

“你有啥路?”大伯声音又大起来,“你一个姑娘家,读了几年书,回来还是当个小会计。你看看你们村里跟你同龄的,哪个不比你混得好?”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你爸老实,不会给你铺路。你妈也没本事。我们做长辈的,不就得说说你?”大伯继续说,“你要懂得感恩,懂得孝顺——”

父亲何文杰端着茶杯走过来,刚好听见这话。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大哥,”父亲终于开口,“玉婷挺好的,你别老说她了。”

“好啥?”大伯抬眼看他,“你就惯着吧。她不听劝,迟早吃亏。”

父亲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母亲坐在另一边,抱着个暖手宝,眼睛直直看着地面。

我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掏出手机。

奶奶的微信头像亮着,我点进去,看到她昨天发来的消息:“玉婷,明天去你二爷爷家吗?你大伯会来吗?”

我没回。

又翻了翻奶奶的朋友圈,她几乎不发内容,偶尔转发一些养生链接。

上一条朋友圈是三个月前,一张照片,院子里晾着的被子和衣服,配文“晒晒,去去霉气”。

奶奶七十四了,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房子里。我有空就回去看她,给她买点药,买点菜。

她最惦记的,是大伯。

每次我回去,她都会问:“你大伯咋样?忙不忙?身体还好不?”

我说挺好。她就点点头,不再问。

冰箱里一直冻着饺子馅,韭菜鸡蛋的,大伯最爱吃的。

包好了,冻硬了,等他来吃。

一等就是七年。

04

天色渐渐暗了,二爷爷开了院灯。

“今晚你妈一个人在家?”二爷爷问我爸。

“嗯,她不方便走动。”父亲说。

“咋没一起来?”

“腿不好,天冷就走不动了。”

二爷爷点了点头,没说啥。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奶奶不是腿不好,是等的人不来,心寒了。

堂屋里又摆上了晚饭。姑姑煮了鱼,炒了几个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小孩子们趴在茶几上吃零食。

大伯又开始喝酒。

他已经喝了不少,脸通红通红的,说话时舌头有点大。

“何文杰,”大伯端着酒杯,对着我爸,“咱哥俩喝一杯。”

我爸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大伯拍拍我爸的肩膀,“一辈子被人欺负,窝囊。”

我爸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你看你女儿,”大伯转头看向我,“没大没小的,半点不孝顺。都是你惯的。”

“大哥,”姑姑皱眉,“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大伯拍桌子,“我说的都是实话!何玉婷,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大伯,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告诉我,你这些年给过你爸妈多少钱?给你奶奶买过啥?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家?”

“心里有。”我说,“我做不到的,不会喊。做得到的,都在做。”

“你在做啥?你一个月四千块,能做出啥?”

“大伯,”我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伯放下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说你不孝!”

满桌子人都安静了。

姑姑放下筷子,二爷爷皱着眉,小孩子们被大人拉走了。母亲站起来,扯着我的胳膊,眼眶红红的。

“大哥,”姑姑说,“你别说了。玉婷对她爸妈好不好,人家自己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大伯指着我的鼻子,“她就是个白眼狼!读书读傻了!连个对象都找不着,一辈子——”

“大伯,”我打断他,“你先坐好。”

他愣了一下。

你七年没回村看我奶一眼,你有啥脸在这儿跟我说孝顺?”我说,“你连我妈都不如。我妈至少每个月打个电话,你呢?

大伯的脸涨红了。

“你懂什么?那是你奶自己——”

“自己怎么了?”我问。

大伯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伯母站起来拉他:“行了行了,别跟小辈一般见识。”

“你别劝我!”大伯甩开她的手,“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她懂什么?”

“我懂的是,”我说,“我奶的冰箱里,冻着韭菜鸡蛋的饺子馅。包好了,冻硬了,等你回去吃。”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

大伯的脸白了。

“你奶说,”我继续说,“你最爱吃她包的饺子。等了你七年,包了七年。韭菜鸡蛋馅的,你记得这个味道吗?”

二爷爷叹了口气,起身走进里屋。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风吹过来,有点凉。

姑姑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玉婷,行了。”

我没说话,坐着,眼泪在眼眶里转。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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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伯母先开口:“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奶什么时候包的饺子?她怎么没跟我说?”

“她跟你说什么?”我看着她,“她连大伯电话都没有。你让我跟他说说,让他有空回来一趟?”

“你——”大伯母的脸色变了,“我是你长辈,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我站起来,“我奶腿疼,走不动,去不了医院。你们在镇上,开车十分钟就到她家,你们去过吗?”

没人说话。

大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他猛地站起来,“你奶当年怎么对我,你知道吗?”

“她怎么对你?”我问。

“她把老宅地基偷偷给了你爸!”大伯吼道,“那是咱家祖上的地,她一句话就给了你爸!我一个长子,我啥都没有!你说,她偏心不偏心?”

我看着他,愣住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就因为地基?”我问。

“就因为地基?”大伯瞪着我,“那是我该得的!我是长子!祖上的东西,应该归我!”

“那你就七年不看她?”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不把我当儿子,我凭啥把她当妈?”

“她把你当儿子,”我说,“她把地基给我爸,是因为我爸留在村里种地。你在镇上开店,要地基干什么?”

“那是我的事!”大伯吼着,“她就是不把我当儿子!”

我也站起来,跟他面对面。

“大伯,你七十一岁生日,她给你织了件毛衣。包的饺子,冻在冰箱里,等你回去吃。逢人就说‘我大儿子忙,等他不忙了就来’。”

大伯的嘴唇哆嗦着。

你信不信,”我说,“她现在还在等你。

泪花在大伯眼眶里打转。

他狠狠地瞪着我,却没说出话来。

二爷爷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放在桌上。

“建国,你自己看看。”二爷爷说。

大伯迟疑了一下,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张照片,奶奶年轻时抱着大伯,笑得很开心。旁边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大儿子收”。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

“你妈写的信。”二爷爷说,“让我转交给你,我没给。我觉得,等你心里有她的时候,再让她知道,她一直都在等你。”

大伯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二爷爷看着大伯,“你妈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你再不去看她,以后想看都看不到了。”

堂屋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大伯。

大伯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封信,没打开,塞进兜里。

“我……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点踉跄。

大伯母追上去:“建国,你走啥?饭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大伯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远去了。

06

大伯走后,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姑姑重新摆了碗筷,招呼大家继续吃。没人动筷子。

二爷爷坐回主位,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玉婷,”二爷爷看着我,“你咋想的?”

“我只是说了实话。”我说,“我奶奶这几年过得多苦,你们都知道。”

二爷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姑姑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玉婷,你做得对。你奶的事,不说清楚,憋在心里,大家都难受。”

母亲在旁边擦眼泪。

父亲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我走到院子外面,站在围墙边。

夜色很深,冷风迎面吹来。村子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叫。

掏出手机,奶奶又发了一条消息:“玉婷,你大伯去你二爷爷家了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发酸。

打字:“来了,待了一会儿走了。”

奶奶秒回:“哦。他瘦了没?”

“没注意。”

“跟你说啥了没?”

“没。”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我等了他一天。”

我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

“奶奶,你别等了。他要去,自己会去。”

“嗯。”

我靠在墙上,抬头看天。星星很多,闪啊闪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姑姑。

“玉婷,”她走过来,靠在我旁边,“你奶的事,我一直想跟你大伯说。每回打电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为啥?”

“怕伤和气。”姑姑叹了口气,“你大伯那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你奶把地基给你爸那事,他心里一直过不去。他觉得,他是长子,该得大的。”

“那也不能七年不回家。”

是啊。”姑姑点点头,“但你大伯心里也苦。他把那口气憋在心里,越憋越死。

我看着姑姑:“姑姑,你说,他会去看我奶吗?”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要是还不去呢?”

那就是他的命了。”姑姑叹气,“但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还不去,那也怪不到你奶头上。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风很凉,吹得人头疼。

姑姑拍拍我肩膀:“走吧,进去吧。外面冷。”

回到堂屋,大家都散了。二爷爷坐在椅子上抽烟,看见我进来,掐灭了烟头。

“玉婷,你跟你大伯说的那些话,我跟你奶奶说一声不?”

“随便你。”我说。

二爷爷点点头:“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嗯了一声,跟爸妈收拾东西回家。

车上,父亲一句话没说。

母亲坐在副驾驶,攥着手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后排,靠着车窗,村子里零星的灯光从窗外掠过。

手机震了一下。奶奶又发了条消息:“玉婷,我把饺子馅化开了。明天包饺子,放冰箱里。”

我盯着屏幕,眼泪又涌上来。

回了一句:“奶奶,你不用等他。你自己吃。”

奶奶没回。

到家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奶奶站在窗口等大伯的样子。

还有大伯离开时,那根像被风吹歪的树一样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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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初二晚上,我睡得很晚。

快到凌晨时,迷迷糊糊听到手机响。

是奶奶打来的电话。

“玉婷,你睡了吗?”

“没呢。咋了?”

“你大伯……他刚才来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来了?”

“嗯,他一个人来的。进门就哭。说对不起我。”奶奶的声音在发抖,“玉婷,他说你知道的,他知道错了。”

我坐起来,心跳得很快:“他呢?还在吗?”

“走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明天再来看我。”

“那他——”

“他没咋样,就是哭了一场。”奶奶顿了顿,“我跟他说,我不怪他。他是我儿子,我咋会怪他呢。”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

“奶奶,”我说,“你别太难过。他要是真知道错了,以后会常来看你。”

“嗯。”奶奶声音沙哑,“玉婷,谢谢你。要不是你,他可能这辈子都不来了。”

“别谢我,”我吸了吸鼻子,“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屏幕亮着,奶奶的微信头像换了。换成了一张新照片,是大伯年轻时候的模样。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母亲就来敲门。

“玉婷,你大伯来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门口。

大伯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

看见我出来,他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玉婷,那个……我来看看你奶。带了点她爱吃的酱菜。”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奶说,你昨晚跟她说了?”大伯的声音有点低。

“她……不怪我?”

“怪不怪你,你自己去问她。”我说,“不过你好歹去了。”

大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玉婷。”他没回头,“谢谢你。你奶的事,我应该早点去看她。”

“你自己知道就好。”

大伯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母亲端着一碗粥过来:“吃饭了。”

坐在桌前,我喝了口粥。

昨晚的事像做梦一样。

我爸坐在旁边,也喝了口粥,忽然开了口:“玉婷,你大伯变了。”

“变了?”我问。

“他以前,”我爸顿了顿,“挺犟的。不会轻易低头的。”

“那他今天——”

“应该是想通了。”我爸说,“你奶等了他七年,他等这句话也等了七年。”

“什么意思?”

“他要的,可能不是那套地基。他想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台阶。”我爸放下筷子,“你奶没说,他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我看着我爸:“那你呢?你怪他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不怪他。他也是你奶的儿子,我知道他心里装着这个家。只是一直拉不下这个脸。”

我没再问。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姑姑打来电话。

“玉婷,你大伯今天去你奶家了,你知道吗?”

知道。

“挺好的。”姑姑说,“这回多亏你。”

不是我。”我说,“是他自己想通了。

“想不通也得有人推一把。”姑姑笑了笑,“你呀,就是那个推一把的人。”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太阳出来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新年刚过,日子还得继续过。

08

正月初五,我去了奶奶家。

奶奶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只母鸡在墙根处刨土,奶奶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玉婷来了。”奶奶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快进来坐。”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

堂屋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木头方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老式的黑白电视机。桌上有几个盘,装着花生瓜子和糖果。

奶奶让我坐下,又去给我倒茶。

“奶奶,你别忙了。”

“不忙不忙,”奶奶笑着,“你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看着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多了。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奶奶,”我问,“大伯昨天来了?”

“来了来了,”奶奶笑眯眯的,“还带了一箱牛奶,几斤酱菜。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他都跟你说啥了?”

奶奶想了想:“也没说啥。就是问我身体好不好,腿还疼不疼。说他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生意还行。”

“他……没说以前的事?”

“说了,”奶奶叹了口气,“他说他以前错了,不该赌气。说这些年没来看我,是他不对。”

“那你咋说的?”

“我说不怪他。当妈的,咋会怪自己的儿子呢。”奶奶擦了擦眼角,“他心里有就行了。”

我看着奶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年。整整七年。

奶奶整整做了七年的等待。包了七年的饺子,等到最后,饺子馅都放坏了,也没等来那个端碗的人。

奶奶,”我说,“他以后会常来看你吧?

“会吧。”奶奶说,“他说了,以后每个月都来看我。要是他忙,就让玉萍来。”

大伯母袁玉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伯母也来了?”

“没来。就你大伯一个人来的。”奶奶说,“你大伯说,他以后不跟她吵了。好好过日子。”

我嗯了一声。

奶奶站起来:“我去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跟你大伯都爱吃。”

“奶奶,你也歇歇。”

“不累不累,”奶奶笑着说,“你来了,我得给你包顿好的。”

看着她佝偻着背走进厨房,我心里堵得慌。

七年的等待,换来一箱牛奶几斤酱菜,她就满足了。

可能这就是当妈的心吧。

中午,奶奶包了饺子,煮了一大锅。

韭菜鸡蛋馅的,捏着花边,一个个肥嘟嘟的,看着就香。

我吃了一大碗,奶奶看着我,笑眯眯的。

“好吃吗?”

“好吃。”

“那你多吃点,”奶奶又给我夹了几个,“锅里还有呢。”

吃着吃着,院门响了。

“谁呀?”奶奶站起来,隔着窗户往外看。

一个身影走进院子,是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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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伯母袁玉萍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个袋子。

看见我和奶奶,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来:“妈,玉婷也在啊?”

嗯,”奶奶迎出去,“玉萍来了,快进来坐。

大伯母走进堂屋,把袋子放在桌上:“带了点水果,还有两瓶蜂蜜。听说喝蜂蜜对身体好。”

“好好好,”奶奶接过袋子,“你坐你坐,我再去下点饺子。”

“不用了,妈,”大伯母拦住奶奶,“我吃过饭来的。”

奶奶还是坚持去厨房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大伯母。

气氛有点尴尬。

大伯母在椅子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衣服:“玉婷,初二那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你大伯回去后,跟我说了好多。”大伯母叹了口气,“他说他错了,不该赌气。说他应该早去看你奶。”

那怎么七年都不去?”我问。

大伯母沉默了一下:“你大伯那人,太好面子。他觉得你奶偏心你爸,他心里不服气。这些年,我们也没少争执。我说他,他就发火。”

“那你怎么不劝劝他?”

“劝了,”大伯母苦笑,“劝不动。他一提这事就上火。有时候我也想,干脆就这样吧。”

“那他现在怎么想通了?”

大伯母看了看厨房的方向:“他说,初二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车上,想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你奶年轻时候的样子。还有,你奶包的那些饺子。”

“他说你奶对他,一直都很好。是他自己钻了牛角尖。”大伯母抹了抹眼睛,“我也是当人媳妇的,看着你大伯这样,我心里也不好过。”

奶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玉萍,来,吃几个饺子。”

“妈,我真吃过了。”

“吃几个尝尝,”奶奶把盘子放在大伯母面前,“我包的馅料,你尝尝好不好吃。”

大伯母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饺子,眼眶红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妈,你手艺真好。”

奶奶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我看着她们,心里酸酸的。

可能,这就是家和万事兴吧。

可我心里还是有个坎过不去。

七年。整整七年的疏远。

大伯来赔个礼,道个歉,奶奶就原谅了。大伯母来送点东西,说几句好话,一家人又和好如初了。

可那七年呢?

奶奶一个人在老屋里,腿疼得下不了床,只能趴在窗户上,等着那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她包的那些饺子,放在冰箱里,放烂了都舍不得扔。

这些,谁来弥补?

10

正月初六,我又去了一趟奶奶家。

奶奶坐在院里择菜,看见我来了,笑眯眯地招手:“玉婷,快来帮忙。”

我搬个小板凳坐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择。

“奶奶,”我问,“大伯今天来吗?”

“今天不来,”奶奶说,“他说明天来。说带我去镇上转转。”

“那挺好。”

“是啊,”奶奶一边择菜一边说,“他要是早这样,多好。”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问:“奶奶,你恨过他吗?”

奶奶的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说不恨是假的。可是,他是我儿子啊。当妈的,能恨儿子多久?”

“这几年,我确实很难过。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屋里,想着他,眼泪就止不住。”奶奶的声音有些哑,“可我想啊,他也有他的难处。他要是真想通了,愿意回来,我咋能把他往外推呢?”

“那他要是一辈子都不回来呢?”

奶奶沉默了很久:“那就当没这个儿子吧。”

我低头择菜,没再问。

择完菜,奶奶站起来:“我去给你做饭。”

“奶奶,我去吧。你歇着。”

你做的不好吃,”奶奶笑着说,“坐着吧,我去。

我看着她佝偻着背走进厨房,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妈说得对,当妈的,永远不会真的恨自己的孩子。

哪怕被伤害得再深,只要孩子一回头,她还是那个等着他的人。

中午饭,又是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捏着花边,一个个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奶奶,你饺子包得真好。”

“那是,”奶奶得意地说,“你爷爷教我的。你爷爷在世时最喜欢吃我包的饺子。”

“我爸也喜欢?”

你爸喜欢。”奶奶说,“你大伯也喜欢。

我看着盘子里的饺子,想起大伯母那天说的话。

“那大伯明天来,你给他包饺子不?”

奶奶笑了笑:“包。他爱吃,我就包。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夹着鸡蛋的鲜。

好吃吗?”奶奶问。

那就多吃点。

她给我又夹了一个,又说:“明儿你大伯来,你也一起来。我包些新鲜的,你俩一块吃。”

“好。”

我低头吃着饺子,心里忽然没那么堵了。

奶奶说得好,当妈的,咋会恨自己的儿子呢?

七年的等待,一箱牛奶,几斤酱菜,她就满足了。

可能,这就是当妈的心吧。

吃完饭,我帮奶奶收拾碗筷。

阳光下,奶奶脸上的皱纹像是一道道河,深深浅浅。手也粗糙了,手指关节都变形了。

“奶奶,你手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了。天冷就疼。”

“你咋不去医院看看?”

“看了,医生说就是老年病,治不好。只能养着。”

我心里又酸了。

“奶奶,我以后经常来看你。”

“好,”奶奶拍拍我的手,“你来了,奶奶就高兴。”

院子里,母鸡咯咯叫着,争啄地上的米粒。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姑姑跟我说的那句话:“一家人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但说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能吧。

大伯的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通了。

但奶奶高兴了,那就够了。

正月初七,大伯果然来了。

带着大伯母和表妹,开着面包车,停在村口。

奶奶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见那辆车,眼眶红了。

大伯下了车,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奶奶面前。

“妈,我回来了。”

奶奶看着他,举起手,想打他,又放下去。

最后,她抱住他,哭了。

大伯也哭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抱在一起哭。

大伯伸出手,把我拉过去,也抱了抱我。

“玉婷,”他沙哑着声音说,“谢谢你。”

风从村头吹过来,暖洋洋的,有点甜。

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