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收工回来,脚趾头踢在门槛上,疼得直吸冷气。

弯下腰的工夫,眼睛扫过茶几,我的杯子挪了位置。

端起来对着光一看,杯底沉着层细白的末,像面粉,但比面粉更细。

我拿指头肚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苦的,带点涩味。

没声张,把杯子放回原处。

第二天出门前,把手机塞在鞋架夹缝里开了录音。

晚上回来一听,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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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的天还冷着,我租的这个两居室在城郊,一个月六百。

没其他优点,就图它便宜。

离婚三年了,我活得像台机器。

白天在工地上绑钢筋,晚上回来煮包泡面,周末也不歇。

儿子跟着前妻在老家上初中,我得攒他上大学的钱。

前妻没要我抚养费,但我心里清楚,当爹的总得给孩子留点什么。

房子是我去年十二月租的,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

后来想想太浪费,就在网上挂了合租信息。

三百块一个月,水电平摊。

来看房的有几个,不是嫌远就是嫌破。

林婉婷是三月中旬来的。

那天下午我收了早工,走到楼道口就看见她蹲在门口。行李箱搁在脚边,二十八寸的红色箱子,边角都磨白了。她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是来看房的?”我问。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点了点头。

开了门让她进来转了一圈。她看得很细,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厕所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最后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看,回来说挺好的。

我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在小区门口那家老百姓药房当收银员,刚干了两个月。我看她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也不大,就让她明天搬过来。

结果她没走,蹲在门口又哭了。

我过去一问,才知道她交了三个月房租给一个二房东,结果那男的今天下午跑了。

电话打不通,这家根本不是他租的房子,是以前住过,手里还有备用钥匙。

“那你怎么还来看我的房?”我问。

“我没地方去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三百块钱一个月,她都能被人骗。

这姑娘看着也不算傻,怎么就这么容易上当。

我让她先把行李搬进来,住下再说,房租等发了工资再给。

她连声道谢,抬起眼看我,眼睛有点红,但亮晶晶的。

我心想,这姑娘挺懂事。

头一个星期,日子过得相安无事。

她白天上班,我白天上工。

晚上回来碰上了就打个招呼,各吃各的。

她偶尔做饭,会多做一些,用保鲜盒装好搁在冰箱里,留张纸条说“郭哥,我多做了,你尝尝”。

我不好意思白吃,周末买了一只烧鸡放在桌上,也留了张纸条:“给你留的。”

我把她当个小妹妹看待。

干我们这行的,看人不能往坏处想。

工地上那些工友,一个个糙得不行,但心眼都不坏。

肖宏毅跟我搭档五六年了,有回他老婆住院,我把攒的一万块钱全借给了他。

他第二年才还上,还上的时候非要请我吃饭。

我说不用,他说兄弟归兄弟,账是账。

这世道,好人还是多的。

所以林婉婷搬进来的头一个星期,我压根没往别处想过。

直到第七天晚上。

那天我下班回来,泡了杯茶放在茶几上,去厕所洗了把脸。

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觉着味道不对。

铁观音是我老家带来的,喝着回甘,不可能有苦味。

又喝了一口,才品出来,茶里头掺了什么东西。

我把杯子放在灯底下照,杯底沉着薄薄一层细末。拿手指捻了一点,放舌尖上尝。苦的,发涩,舌根发麻。

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动声色,把茶倒了,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特意看了看杯子。干净的,啥也没有。

我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工地上灰大,说不准是什么东西飘进去了。

但晚上回来,杯底又有那层白末。

这一回,我没倒。我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拧紧盖子,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

得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02

第四天,我出门前把手机塞在了客厅鞋架的夹缝里。

那个位置刚好能拍到茶几。

开了录音,我出门了。

在工地上,一整天心神不宁。绑钢筋的时候走了两回神,工头骂了我一顿。我没还嘴,脑子里全是那白色的粉末。

肖宏毅喊我吃饭,我说不饿。他递了根烟过来,我接过来叼在嘴上,忘了点。

你咋了?”他问。

“没事。”

“你脸都白了还说没事?”

我没吭声。

下午四点半,下班铃一响,我没跟肖宏毅一起走。骑上电动车就往回赶,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到家开门,屋里静静的。林婉婷的鞋不在门口,她还没回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

前头都是静音,只有开关门的声音和我出门的脚步声。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有轻微的动静。

一串脚步声,很轻,是她穿拖鞋的声音。

然后是开水龙头的声音。

关上水龙头的声音。

脚步声靠近茶几。

一阵很轻的窸窣声,像塑料袋子被打开。

然后是“嘚”的一声,极轻极短,像是有什么颗粒状的东西落进了杯子里。

脚步声离开。

录音结束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她真的往我杯子里倒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抽完半根烟,我才慢慢冷静下来。

我没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我怀疑合租的姑娘往我杯子里倒东西?证据呢?一段录音能说明什么?她可以说自己只是在往我杯子里加白糖。

对,得搞清楚她倒的到底是什么。

我打开工具箱,拿出那个矿泉水瓶。第二天上午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找医生。我说我在工地上干活,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想化验一下。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大夫,戴着金丝眼镜。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小瓶子。“哪来的?”

“被人放杯子里的。”

医生脸色变了。他把小瓶子拿过去,仔细看了看,让我先去抽个血,又开了验尿的单子。“水样我直接联系化验室,加急,最快今天下午出结果。”

我在医院等了一个中午。坐在化验室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下午两点半,化验结果出来了。

急诊科那个女医生拿着报告单,脸色很凝重。“你这瓶水里面检测出了苯二氮唑类成分。”

“什么东西?”

“安眠药的一种。”医生说,“含量不高,大概是一片药兑两瓶水的浓度。但如果长期摄入,会对肝肾功能造成损伤,还会产生药物依赖。”

脑子嗡了一下。

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有没有头晕、嗜睡、记性变差的症状?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最近几天晚上都很早就犯困,白天在工地上也提不起劲,有时候明明刚放下的工具,转头就忘了在哪儿。

“有。”我说。

医生点了点头。“长期低剂量摄入,症状会逐渐加重。我建议你报警,这件事不能拖。”

“知道了。”我把化验单叠好,装进上衣口袋里,走出了医院。

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晒得我眼睛发疼。

我怕打草惊蛇。

回到家,我翻了翻家里抽屉。前妻离婚的时候留下半瓶佐匹克隆,我一直没扔,放在抽屉最里面,盖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拿出来数了数,还有十一粒。

全碾碎了。

晚上林婉婷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药粉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了。

她跟往常一样,进门换鞋,打了声招呼就进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两个杯子。

一个是她给我下药的杯子,一个是我新买的。

我把旧杯子洗干净,拿到厨房角落里放着。

然后把碾碎的佐匹克隆倒进那个旧杯子里,加了点水晃了晃,又倒掉。

最后往里面倒了杯茶,放在原来的位置。

新杯子我拿进自己房间,以后喝水用这个。

我倒要看看,这姑娘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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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换杯子之后的日子,过得像打仗。

每天出门前,我把旧杯子里的茶倒掉,换上新茶。林婉婷还是每天都往里面倒东西。我在手机上看摄像头回放,十回有八回能拍到她的动作。

她倒药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开门,换鞋,进厨房开一下水龙头,然后走到茶几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打开,往杯子里抖几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我观察了几天,摸清了她的规律。

她通常是下午两三点回来一趟,大概是药房中午轮休。那个时间段我不在家,正合适她下手。

我心想,这姑娘到底图什么?

我一个工地上的钢筋工,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

除去房租水电、吃饭抽烟,能剩四千就不错了。

儿子上大学的钱还差着一大截,银行里连五万存款都没有。

她不如去偷电瓶车。

除非,她图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我想不通。

身体倒是一直没什么大问题。能吃能睡,干活也有劲。大概是换杯子之后,那些安眠药全被我倒掉了,身体自己代谢干净了。

但我还是多了个心眼。每天回来,先检查一下杯子。有粉末就倒掉,没有就喝。

林婉婷倒药的频率越来越高。头一个星期,她隔两三天倒一次。第二周变成天天倒。到第三周,有时候一天倒两次。

我心里发冷。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也没闲着。摄像头拍下的视频,我都存在手机里,隔几天就备份到云盘上。证据攒够了,哪天真的翻脸,不愁说不清楚。

但肖宏毅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那天下午收了工,他拉着我去喝酒。四川人开的苍蝇馆子,一盘凉拌猪头肉,一盘花生米,两瓶绿瓶啤酒。

“兄弟,你最近老走神。”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你骗鬼呢。”他把杯子往桌上一蹾,“你什么样我能不知道?以前多能说个人,现在跟个闷葫芦似的,喊你三声都听不见。”

我没接话。

“是不是缺钱了?”他问,“缺钱你说,我这儿有。”

“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

我喝了一口啤酒,想了想,还是没说。这事说出来他能信?合租的姑娘往我杯子里下药,这听着跟编故事似的。

“家里的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说:“咱兄弟在外头,有啥事就开口,别憋着。”

我说行。

那顿饭吃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肖宏毅骑电动车带我,风呼呼地往脸上刮。他突然问了一句:“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你昨天晚上三点多还在发朋友圈。”

我一愣。掏出手机翻了翻,发现凌晨三点十四分,我转发了一条新闻。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这让我后脊梁发凉。

肯定是安眠药的作用。

虽然换了杯子,但之前那半个月,我身体里已经积累了不少药量。医生说这东西代谢慢,会在体内蓄积。

我回到家的时候,林婉婷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换鞋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郭哥,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水。“喝点水,早点睡。

我接过来,看了看。杯底是干净的。喝了一口,白开水,没味道。

“谢谢。”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回自己房间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关上的房门,心里头犯嘀咕。

她今天怎么没下药?

是忘了,还是知道了什么?

回屋躺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佐匹克隆的药效在身体里还没代谢完,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就是睡不着。

翻到凌晨两点,我索性不睡了。

坐起来,打开手机,翻看摄像头拍下的录像。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客厅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突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婉婷每次下药之后,都会用舌头舔一下手指上沾着的药粉。

舔一下。

我心里一震。

她自己也吃了那些药?

不可能,正常人怎么会给自己下药。

除非,她不知道那是药?

还是说,她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

我越想越睡不着。

04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把手机又塞进了鞋架夹缝里。

晚上回来一听,林婉婷今天没在杯子里倒东西。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在厨房里待了很长时间,翻箱倒柜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

我检查了一下厨房,发现我藏起来那半瓶安眠药被动过了。瓶盖没拧紧,药片的位置也变了,有几片碎成了渣。

她翻到我的安眠药了。

她会不会怀疑我?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是她先给我下药的,我换了杯子她应该不知道。她翻到安眠药,只会以为是我自己的。

但这样一来,她就知道了,我有安眠药。

她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第三天晚上,我照常回家。茶几上的杯子干干净净,没被人动过。

林婉婷今天休息,在家待了一天。我回来的时候她在厨房煮东西,说是自己做的面条,让我一起吃。

我说不用了。

她说多煮了一碗,不吃就浪费了。

我只好坐下。

面条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卧了一个荷包蛋。我低头吃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淡。

她坐在对面,也低头吃面。吃了几口,突然抬头看着我。

“郭哥,你一个人在外头,不累吗?”

“习惯就好了。”

她又问:“你老婆呢?”

离婚了。

“为啥离?”

“过不下去就离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吃完饭,把碗洗了。她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

越想越不对劲。

她今天问我老婆的事,什么意思?

是关心我,还是想套我的话?

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常念叨的那句话:“在外头,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那会儿我还嫌她啰嗦。

现在看来,是我不长记性。

在床上翻来覆去,我掏出手机给肖宏毅发了条微信:“老肖,你说一个人要是突然关心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秒回:“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真心假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留个心眼。”

我想了想,回他:“我有心眼。”

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第二天上班,我在网上买了一个迷你摄像头。

一百六十块钱,能接手机看实时画面。

三天后到货,我趁着林婉婷上班,装在了客厅角落的书柜上。

摄像头藏在摆件后头,只露个镜头,正对着茶几的位置。

装好后打开手机测试。画面挺清楚,连杯底那层细末都能看见。

这下证据算是齐了。

我等着抓现行。

但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林婉婷突然消停了。

茶几上的杯子,她碰都不碰了。

我心里犯嘀咕。

难道她发现摄像头了?

不对,我装得很隐蔽,一般人不可能发现。

我观察了两天,才发现不是她发现了摄像头,而是她身体出了问题。

她开始咳嗽了。

刚搬来的时候,她说话小声,但中气还行。这几天嗓子里总带着痰音,说话沙哑。脸色也难看,蜡黄蜡黄的,眼窝发青。

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事,换季感冒。

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

我看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心里起了疑。

她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

是不敢去,还是不想去?

工地上我跟肖宏毅提起这事,他正在绑钢筋,头都没抬。“你那合租的生病了?”

“嗯,脸色很差。”

“人家小姑娘的事,你少管。”他说,“你一个大老爷们,管多了人家还以为你图谋不轨。”

“我没管。”

“那就别管。”

他说得对。我一个四十岁的离婚男人,跟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合租,本来就容易让人说闲话。再管她的事,更说不清了。

但我心里头不舒服。

就像有个事堵在那儿,搁不下也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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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月底,工地组织体检。

老板要接新项目,保险公司要求全员体检,不然不给保。

工友们一个个抱怨,说麻烦。

我倒是挺高兴,正好做个全身检查,看看身体有没有被那药弄出问题来。

体检那天在市第三人民医院,一早上抽了四管血。

我自费加了个全套生化检查,又花了三百块。

等结果出来,我懵了。

一切正常。

肝功能、肾功能、血常规、尿常规,全部在正常值范围。连之前体检有点偏高的尿酸和甘油三酯,这回落到了正常值。

我把体检报告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

这下我是真懵了。

按理说,低剂量摄入安眠药持续半个月,身体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除非,换杯子之后那些药全被倒了,身体代谢干净了。

有道理。

但还有一件事解释不通。

林婉婷为什么脸色那么差?

她自己也吃了那些药。虽然摄入量不大,但天天吃,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现在的状态,分明就是身体出了大问题。

我该不该告诉她?

告诉她,就等于摊牌。

不告诉她,憋在心里又难受。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到家。林婉婷不在,屋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给肖宏毅打了个电话。

“老肖,你说要是你自己遇到一件事,你是直接翻脸,还是忍着?”

“啥事?”

“我说如果。”

“那得看是啥事。”

“有人害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肯定翻脸啊。忍气吞声不是我的性格。”

“如果是小伤害呢?”

“再小的伤害也是伤害。”他说,“你想想,要是那个人以后变本加厉怎么办?”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

肖宏毅说得没错。现在不翻脸,以后遭罪的是自己。

那就翻脸吧。

但我得做好万全准备。

摄像头拍的视频全转到手机里,备份了两份。证明水里有安眠药的医院化验单,也复印了。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好,装在文件袋里,藏在床垫底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等她再次动手。

但接下来一个多星期,她愣是没动手。

每天早出迟归,回来就躲进房间连招呼都少打了。身体也越来越差,走路都飘,脸色黄得不像样子。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能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咳嗽。

一方面,我希望她露出马脚,好让我抓住证据。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她怪可怜,一个姑娘家,瘦得跟纸片似的。

我心想,是不是她良心发现了,不再下药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就不追究了。

让她自己搬走,各过各的。

七月二号那天,事情走到了头。

那天中午,我正蹲在工地上啃馒头。手机震了,是林婉婷发来的短信。

“郭哥,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来没主动叫我回去过。肯定出事了。

我跟工头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回赶。一路骑得飞快,风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到家的時候,屋里静静的。我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门自己开了。

林婉婷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张纸,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看着我,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你怎么没喝?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把手里那张纸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体检报告单。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林婉婷。

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肝功能异常,肾功能异常,血铅水平偏高。

疑似慢性药物中毒。

我看着这张报告单,脑子嗡嗡响。

她也中毒了?

“郭哥,你不是天天都喝茶吗?”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天天往里面加……”

她没说下去,整个人蹲在了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是她。

06

我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哭的林婉婷。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手里的那份体检报告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纸边都在抖。

我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郭哥,你为什么不喝那个茶?”

“我换了杯子。”我说。

她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

“你往旧杯子里倒药,我换了新的。”我又说了一遍,“你倒的药,我全倒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你……你都知道?”

“从你第三次倒我就知道了。”我说,“你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你不知道吗?”

她愣住了。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她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姐给我的。她说……她说那是维生素片,碾碎了放你杯子里,可以……可以补充微量元素。”

我心里头一震。

“你姐?”

“林婉清。”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她……她是我双胞胎姐姐。”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双胞胎。怪不得长得那么像。但不对啊,她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有姐姐?

“你姐为什么要你这样做?”

“她跟我说……说你是坏人。”林婉婷擦了擦眼泪,“她说,她以前在省城做保健品销售的时候,被一个工头骗过钱。她说你们这些搞工地的,没一个好人。我本来不信,但她说……她说会给我钱,让我帮她出一个气就行,不会出事的。”

“她给了你多少钱?”

“每个月的房租。”她低下头,“我工资不高,交完房租就没剩什么了。她说只要我帮她这个忙,房租她帮我交。”

我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一个姑娘,为了省几百块钱的房租,帮亲姐姐去害人。

“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

她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她说维生素片,我就信了。那药片是白色的,碾碎之后没什么味道,她说加到茶里看不出来。我……”

她的哭声变了调。

“那你自己身体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我每次倒药的时候,手上都会沾一点。有时候倒的时候会撒出来,我怕浪费,就舔一下手指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

安眠药让她身体出了大问题。

她看着手里的体检报告单,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身体一直挺好的,从来没什么毛病。上个月开始头晕恶心,吃不下饭。去医院一查,说是中毒了。”

“你没想过为什么会中毒?”

“想过。”她低着头,“但那几天感冒了,我以为是不是吃错药了。直到……直到我看到你的体检报告。”

“我的?”

“你忘了?工地上统一体检那天,我把你的体检报告从信箱里拿出来,放在你桌上。原来你……你没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当时就想,我天天往你茶里放药,你怎么可能没事?除非……除非你没喝那个茶。”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就到医院做了个体检。”

她举着张报告单,声音越来越小。“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中毒了。

我把她手里的报告单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肝功能异常。肾功能异常。血铅水平偏高。

这是慢性中毒的典型症状。

你姐知道这事吗?

她摇头。“她……她不会管的。从小到大,她都不管我。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她,心里头五味杂陈。

一个姑娘,被亲姐姐当棋子使。到头来姐姐什么事没有,她自己搭进去了。

“你起来吧,不蹲着了。”我说。

她慢慢站起来,腿都在打颤。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

我进了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把这个喝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你姐在哪?”

“省城。”

“做什么的?”

“卖保健品。”

“你给她打个电话。”我说,“告诉她我知道了。”

“打。”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头都在抖。拨了号,按了免提。

响了几声,接通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跟林婉婷的很像,但语调完全不一样。更尖,更利落。

“喂,怎么了?”

“姐……”林婉婷的声音在发抖,“郭哥他什么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声音才再次响起:“知道就知道了呗,你慌什么?”

“他……他换了杯子,我放的那些药……他全倒了。”

“什么?”

那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你怎么办事的?天天放药你都看不出来他换没换杯子?”

林婉婷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姐,我身体出问题了。医生说我中毒了。你到底给我的是什么药?”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冷了下来。

“维生素。”

“不可能!维生素不会让我中毒的!”

“我说是维生素,就是维生素。”那声音变得很冷,“你别自己乱想。好好待着,过两天我去看你。”

“姐……”

“挂了。”

电话挂了。

林婉婷拿着手机,手都在打颤。

“郭哥……我姐她……”

“报警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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