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炸开了锅。

母亲举着手机,嗓门大得能掀翻楼顶:“703!瑶瑶考了703!”父亲难得笑出声,摸着姐姐的头发不撒手。

大舅举着啤酒瓶喊要摆三天流水席。

我缩在厨房门口,手指把成绩单攥得皱巴巴的。

上面那个数字是728。

没人看我。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说:“满分不是才750吗?”笑声停了一瞬。

母亲转过头,看了我三秒,然后说出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考多少分不重要,别在这给你姐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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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庆祝一直持续到半夜。

大舅蒋国强喝高了,拉着父亲贾振非要划拳。母亲蒋桂英忙着给亲戚们挨个打电话,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对对对,703分!可不是嘛,瑶瑶从小就争气……”

“你家孩子考得怎么样?哦,这样啊,那也不错……”

我端着水杯从客厅经过,母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姐姐沈梦瑶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那种笑我太熟了,是胜利者才有的表情。

我走回自己房间,反手锁了门。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

墙上贴满了姐姐的奖状,都是母亲贴的,说是“鼓励我”。

可那些奖状从没鼓励到我,它们只提醒我——你永远比不上她。

我坐在床边,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张纸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上面的红字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总分728,语文136,数学148,英语142,理综302。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缝里。

外面传来母亲的笑声:“哎呀,班主任刚才还打电话来问呢,说瑶瑶这分数全市前十没问题!”

父亲接话:“那是,咱闺女争气。”

大舅嚷嚷着:“瑶瑶,你以后可得给咱家光宗耀祖!”

姐姐的声音很甜:“那是当然,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热闹。

初中那年,我拿了全市物理竞赛二等奖,发着烧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等母亲来接我。

她来了,第一句话是:“你姐今天模考没考好,我忙着安慰她,你自个儿走回去吧。”

我把奖状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给她看过任何一张奖状。

门被敲响了。是父亲的声音:“梦菲,你吃了没?厨房还有菜。”

我说吃了。

父亲顿了顿,没再说话。

脚步声远去。我又回到那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深夜一点多,外面的声音才渐渐消停。我听到母亲在客厅里说:“今天真高兴,瑶瑶没白复读一年。”

姐姐撒娇:“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梦菲那丫头呢?一直没出来?

“谁知道,她从小就闷,不爱说话。”

“算了,随她去吧。”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一个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呼吸声。

枕头有点潮。不是眼泪,我只是出汗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难得做了一桌好菜。糖醋排骨、红烧鱼、西兰花炒虾仁,全是姐姐爱吃的。

我端着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母亲给姐姐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这几天辛苦了。”

姐姐点点头,用筷子拨着肉。

饭吃到一半,母亲突然问:“对了,梦菲,你考了多少分?”

我低着头扒饭:“还行。”

“还行是多少?”姐姐插了一句。

我没接话。母亲也没继续问。

父亲倒是看了我一眼,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姐姐在客厅跟母亲商量报志愿的事。

“妈,我想报清华的经济系。”

“好!清华好!将来能挣大钱!”

“可我爸说压力大……”

“别听他的,有你这么优秀的闺女,妈支持你。”

我站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

泡沫在手心里碎掉,又聚起来。

水很凉。我没开热水。

02

这个分数,是我用一年换来的。

高三那年,姐姐复读,整个家天翻地覆。母亲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每天晚上陪着熬到十一二点,端汤送水,嘘寒问暖。

我住校,两周回一次家。每次回来,家里都像是另一个世界——母亲的脸色永远疲惫,姐姐的房间永远亮着灯。

有一次我周日下午到家,母亲正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班主任说瑶瑶最近状态不好,模拟考掉了十几名,我急得都睡不着觉……”

我站在玄关换鞋,她没注意到我。

我拎着书包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带上。

其实我也没闲着。自从高一那次竞赛之后,我就知道,这个家靠不住。我要是想改变什么,只能靠自己。

我们学校早上六点打起床铃,我每天五点四十就醒了。冬天的时候,宿舍里冷得要命,我蜷在被窝里,打着手电背单词。

刷题刷到十二点,困得眼睛睁不开,我就用冷水洗脸。同桌李小明说我疯了。我没理他。

后来他看我成绩一直稳在前三,开始问我借作业抄。我借了,但从不多说一句。

其实班里没几个人知道我的成绩到底怎么样。月考排名贴在走廊的公告栏,我从来不去看。老师表扬前十名的同学,我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我害怕被人注意到。因为被别人注意到,就意味着可能要跟家里说。跟家里说,就意味着母亲一定会拿我跟姐姐比。

比完了呢?我更好了,她会说“别骄傲,跟你姐学学”。我更差了,她会说“怎么不学学你姐”。

横竖都要被比较,那还不如继续当透明人。

高三下学期,学校搞过三次模拟考。第一次我考了687,第二次699,第三次705。

每次拿到成绩单,我都把它夹在课本里带回家,然后锁进床底下那个铁皮箱子里。

那个箱子已经有半箱东西了。竞赛证书、三好学生奖状、优秀班干部表彰……全是我从初中攒到现在的。

我没有锁。因为我知道,没人会打开它。

晚上十一点多,母亲发来一条微信:“你姐今天模考进步了,你好好学习,别给她添乱。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嗯”。

然后翻开一本物理真题,继续刷。

写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我揉着腕关节,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宿舍楼下有只野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哭。

我想起姐姐的房间,每天晚上都亮着灯。母亲会端牛奶进去,坐在她旁边陪她。

我呢?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是没有人对我好。班主任赵老师就经常找我谈话,问我有没有什么困难,要不要跟家里沟通。

我每次都摇头。

赵老师说:“梦菲,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有时候太懂事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我说:“老师,我没事。”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赵老师给我母亲打过电话,说我成绩挺好的,让家里多关心一下。

母亲是怎么回的?“哦,她啊,还行吧,中上水平。不指望她考多好,别闹腾就行。”

这话是我暑假收拾东西时,在母亲的通话记录里看到的。

我把手机放下,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很热,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我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

笑的是,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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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班主任赵老师打来了电话。

当时母亲正在厨房切菜,我坐在客厅写志愿填报草稿。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赵老师”。

母亲接起来:“喂,赵老师啊,您找我有事?

赵老师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见:“蒋桂英家长,我要恭喜您啊,沈梦菲同学这次高考成绩非常优异,728分,是咱们市区的理科状元!”

母亲的手顿住了。菜刀停在半空中,一滴酱油从刀刃上滴下来。

“您……您说什么?”

“我说,沈梦菲考了728分!”赵老师提高了声音,“这个分数,全市第一!冲击全省前十都有希望!”

母亲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那里。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我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梦菲?”母亲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你考了728分?”

我抬起头,和她的目光对上。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过。

母亲的脸色刷地变了。她放下手机,快步走到我面前:“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瞒着?”

“我问过你吗?”我又重复了一遍。

母亲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赵老师还在说:“家长,您要抓紧时间帮孩子填报志愿,清华北大招生办都打过电话来了……”

母亲机械地拿起手机,说了几句“谢谢”

“好的”。挂断之后,她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走进我的房间。

翻箱倒柜的声音。我坐在客厅没动。

十几分钟后,母亲出来了。手里抱着一堆东西——铁皮箱里的奖状、证书、成绩单,全部摊在茶几上。

她一本本翻开。

“2017年,市物理竞赛二等奖……”

“2018年,校级三好学生……”

“2019年,期末联考年级第三……”

“2020年,区级优秀学生干部……”

她的手在发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这些……你怎么不给我看?”

“你不是只关心姐姐的成绩吗?”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了。

“妈不是……”

“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我上哪个班?”

母亲愣住了。

“高一高二在3班,高三在5班。”我一字一句地说,“班主任姓赵,教数学。我同桌叫李小明,家住城东。我的物理偏强,英语偏弱,作文经常拿不到高分。这些,你都不知道。”

母亲的眼泪掉在奖状上。

妈……

“别叫妈。”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你只知道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那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拿着烟,没点上。看着茶几上那一堆东西,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拿起一张奖状看了看,把它放下。

他对母亲说:“这闺女,我们好像从来不知道她。

母亲没说话,只是用手捂住了脸。

04

当天晚上,姐姐回来了。

她跟同学出去吃饭,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那堆东西。

她愣了愣,然后问母亲:“这是啥?”

母亲没说话。父亲也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开着台灯看书。

姐姐走到我房间门口:“怎么回事?”

“没事。”

“这还叫没事?”姐姐走进来,“你考了728分都不跟我说?”

“你不是也没问过吗?”

姐姐被噎住了。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在报复我吗?”她突然问。

“报复什么?”

“报复妈偏心,报复大家都围着我转。”姐姐的声音越来越高,“所以你藏了这么多年,就等着今天看我笑话,对不对?”

我放下书,看着她。

姐姐的眼圈红了:“你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怕考不上会被妈骂死。我害怕,我压力大,我一个人撑得好累……”

“你觉得我不累?”我问。

你有什么好累的?你装了几年的乖孩子,最后轻轻松松考个728分,把所有人都耍了!

“轻轻松松?”我站起来,一把拉开书桌抽屉,“你看看这个,再跟我说轻轻松松。”

抽屉里塞满了废笔芯。十几根,每一根都写到没水。

我翻出那一摞摞卷子,每一张都写满了批注,边角卷起来,字迹密密麻麻。

“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来背书,中午不吃饭省下钱买真题,晚上刷到两点才睡。节假日?我在学校。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刷题。你们庆祝的时候,我还是在刷题。”

房间里安静下来。

姐姐脸上的愤怒一点点散掉,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以为你知道我考了多少分,你就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说,“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

姐姐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传来母亲低低的声音:“瑶瑶你别跟她吵……”

可姐姐没听。她退了一步,靠在门上,用手捂住了眼睛。

“我不如你。”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重新坐回床边,拿起书:“不是不如我,是你从来没见过我。”

那天晚上,姐姐没再跟我说话。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到很晚,灯一直没关。

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她坐在书桌前,没看书,也没做别的事,就那么坐着。

母亲在客厅来回踱步,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

全家人都在这个夜里醒着,各怀心事。

夜里两点,我听到母亲敲响了我的门。

“梦菲,你睡了吗?”

我没说话。

她等了等,轻轻地说:“妈想跟你说说话,行不行?”

我还是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其实我没睡着。

我只是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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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在家族聚餐那天彻底爆发了。

大舅蒋国强听说我们姐妹俩都考得不错,高兴得不行,非要张罗一次家庭聚餐。说是庆祝,其实就是想显摆显摆。

地点定在他家。来了七八个亲戚,舅舅、舅妈、表哥、表姐,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我跟在父母后面走进门,大舅迎上来,拍着我的肩膀:“梦菲出息了啊!考了728分!比瑶瑶还多25分!”

几个亲戚凑过来:“真的假的?梦菲不是一直成绩一般吗?”

“哪能呢!这不就考出来了嘛!”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点笑。

姐姐站在客厅中央,被舅妈们围着:“瑶瑶也不差啊,703分,重点大学随便挑!”

“就是就是,姐妹俩都厉害!”

大舅举起酒杯:“来来来,为咱家两个状元干一杯!”

大家举杯,热闹得很。

母亲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僵硬。父亲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

菜一盘盘端上来。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低头慢慢嚼。

大舅喝了几杯,话开始多起来。他举着酒瓶,跟父亲说:“振哥,你这一辈子没白活,两个闺女都有出息!”

父亲点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叫祖坟冒青烟!”大舅转向我,“梦菲,你从小就闷,这回可把大家吓着了!”

“你这分数,报清华北大稳了吧?将来毕业了可不能忘了你大舅!”

我放下筷子,说了三个字:“再说吧。”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母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这时姐姐开口了:“妈,我想报清华。”

母亲立刻接话:“好!妈支持你!”

“梦菲你呢?”舅妈问,“想报哪?”

“师范。”

“师范?”大舅提高声音,“你考那么高分报师范?浪费!”

“不浪费。”我说,“我想当老师。”

“老师挣几个钱?”大舅摇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姐姐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人家是有想法,不像我,只会按部就班。”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我。

母亲瞪了姐姐一眼:“瑶瑶,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姐姐突然激动起来,“她考了728分就了不起吗?她藏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等今天看我笑话吗?”

“瑶瑶!”母亲站起来。

“我还不能说了?”姐姐眼圈红了,“我复读这一年,每天半夜睡不着,压力大到崩溃。你们呢?你们只知道围着分数转!她考得好你们高兴,我考得不好你们失望。你们真的在乎过我吗?”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母亲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舅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先开口的,是我。

“你说得对。”我看着姐姐,“你压力大,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压力大?”

姐姐没说话。

“你没把我当妹妹,你把我当对手。比赢了,你是功臣。比输了,你委屈。你有想过我吗?”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声音不高不低:“妈,从小到大,你只管姐姐。她考第一你不放心,考第二你心疼。我考第几呢?你没看过。

母亲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来夸我。”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十八年,你们欠我一句‘辛苦了’。”

屋里静得可怕。

大舅的酒杯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

父亲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没说话。但他看我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

06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最前面,听见身后有人叫我:“梦菲!”

是母亲。她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我那本错题本。

“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我问。

“舅妈收拾桌子,看见桌角放着,就给我了……”母亲喘着气,“你上大学可以带着,有用……”

我接过袋子,继续往前走。

母亲跟在我旁边,步子有点乱。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那个本子……妈翻了几页。

“字写得真漂亮。以前没注意过。”

“梦菲啊,妈想跟你说个事儿。”她的声音有点抖,“以前妈是偏心了,妈不赖。可是你给妈一个机会,行不行?”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

路边路灯昏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

“什么机会?”

“妈重新认识你。”

我攥着那个袋子,没回答。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夜越来越深。

我打开那个袋子,把错题本拿出来翻。

那确实是我做了三年的本子。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一页页写得满满当当。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有一行字。

不是我的字迹——是母亲的。

“闺女,辛苦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放回袋子里。

其实我心里是高兴的。但那高兴里,还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根刺扎了很久,拔出来,伤口还在疼。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都是这几天的画面。

母亲抱着奖状流泪的样子。姐姐站在房门口红着眼圈的样子。父亲拍我肩膀的表情。

还有那句“辛苦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稳稳的,一下又一下。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至少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透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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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高考志愿填报截止前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清华北大的招生简章搁在一边,拿起那所省属师范学院的填报指南。

母亲看见我在填志愿,凑过来问:“你填的什么学校?”

“省师大。”

母亲的脸色变了:“你真要报师范?”

“你那个分数,清华都可以去……”

“我知道。”

那你怎么……”母亲急了,“你是不是还在生妈的气?

我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她:“妈,我没生气。我就想当老师。”

母亲的表情从焦急变成迷茫,最后变成复杂的沉默。

她站在我旁边,看了很久我填的志愿表,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你决定了就好。”

那天晚上,母亲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以为是睡了,后来才知道她拿着手机在百度上查那所师范学院的排名、师资、就业率,一条条看。

第二天早上,她红着眼圈跟我说:“那学校还行,师资不错,就业率也挺高。”

我说我知道。

那……妈陪你去看看?

我摇摇头:“不用,我查过了。”

父亲倒是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你想去哪就去哪,爸支持你。”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句话,说完还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冒出点热气,堵在胸口。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所师范大学,公费师范生,专业是物理教育。

拆开信封的时候,我手指有点抖。母亲站在旁边,眼圈又红了。

“梦菲啊……”

“怎么了?”

“妈之前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以后当了老师,肯定是个好老师。”

我看着手里的通知书,没抬头。

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热得人心烦。

我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有一次我发高烧,一个人躺在宿舍里,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

没人答应。

后来我自己爬下床,去医务室拿了退烧药,喝完继续睡。

那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但我现在想起来,心里已经不疼了。

不是原谅了,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