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致辞环节,婆婆林琳抢过话筒,当众演了出“卖惨独角戏”。
她说小儿子谈的对象家里条件好,人家要求有婚房;大儿子结婚,家里钱都花光了;新娘家里条件好,不如先把200万嫁妆拿出来,给小叔子买房,等有钱了再还。
全场鸦雀无声。
我下意识看向赵立轩,他低着头,指尖死死掐着大腿。司仪几次想打圆场,被林琳用眼神瞪了回去。
我笑了笑,接过话筒。
“阿姨,我问您三个问题。”
“第一,您知道您小儿子的女朋友,她叫什么名字吗?”
救护车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01
婚礼前一周的那个晚上,我永远不会忘记。
赵立轩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我本来没想看的,但他妈发来一条语音,屏幕亮了,那条消息直接弹了出来。
“立轩,你弟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你要是不开口,妈就自己去跟你媳妇说!”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那条语音。
林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那两百万又不是小数目,你们拿着干什么不好?你弟谈的那个对象,人家家里条件好,但说了要婚房。你弟那点工资,攒到猴年马月去?你当哥的不帮他谁帮?你媳妇家又不缺这点钱,你开口跟她商量商量,她还能不给你面子?”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全是汗。
之后又有几条语音,我没再听。
把手机放回原处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赵立轩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累。他也没多问,躺到床上刷手机去了。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
说起来,我跟赵立轩认识三年了。
他是那种典型的“好人”性格,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工资都准时打到卡上。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什么事都顺着我。
我妈苏巧凤一开始不同意,说他家里条件差,还有个弟弟,以后肯定拖累我。
我不听,我说日子是我们俩过的,跟他家没关系。
现在看来,我妈看人的眼光比我准多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立轩倒是睡得挺香。
我侧过身看他的脸,这个男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特别无辜。
我想把他叫起来问问,又觉得自己不该瞎想。
也许他妈就是嘴上说说,他根本没答应呢。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留意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机。
赵立轩吃早饭的时候看了几次手机,每次看完表情都有点不太自然。
我问谁发的消息,他说公司群里在加班通知,没什么大事。
他没说实话。
我能感觉到,但我没戳穿。
这就是我性格里最大的毛病,爱替别人找借口。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不愿意撕破脸。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那天下午我约了闺蜜林婉清喝咖啡,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支支吾吾把这事说了,她当场就炸了。
“什么玩意儿?你婆婆想拿你的嫁妆给她小儿子买房?她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林婉清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周围好几桌人都扭头看我们。
我赶紧让她小声点,她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说:“苏梦洁,我跟你说,这事你要不提前处理,到时候有你哭的。”
“他能怎么处理?”我说,“那是他亲弟弟,他妈。”
“他妈个屁!”林婉清拍了一下桌子,“你听好了,你爸你妈给你那两百万,是让你嫁过去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你拿钱去扶贫的。你那个小叔子我见过,游手好闲的,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还谈恋爱要婚房?谁家姑娘瞎了眼会看上他?”
我没接话。
林婉清又说:“我建议你,趁现在还没结婚,先把那两百万转到自己名下。最好是买套房,写你名字那种。等结完婚,你婆婆想打主意也打不到。”
我说再看吧,不一定会走到那一步。
林婉清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认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说“再看”是什么意思。就是明明心里已经慌了,还要强撑着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
02
婚礼前两天,我妈苏巧凤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旁敲侧击地问:“那两百万,你存好了没有?”
我说存好了,都在卡里。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你婆婆没跟你提什么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前几天林琳登门拜访了,话里话外都在哭穷,说小儿子谈了个家境好的对象,人家要求有婚房,赵家实在拿不出钱,想让我家“帮衬”一下。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那两百万是我给你买房用的,不是给别人填坑的。”我妈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她在生气,“你婆婆当时脸就拉下来了,你那个小叔子更不讲礼貌,当场就说‘你家就一个女儿,钱不给她花给谁花’。”
我攥紧手机,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妈,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你最好能处理好。”我妈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赵立轩加班回来,带了份麻辣烫给我。他坐到我旁边,一边帮我拆筷子一边问:“怎么了?看你不太高兴。”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还是没忍住。
“你妈前两天去我家了。”
赵立轩拆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跟我妈提了那两百万的事。”
“她……她就随便说说。”赵立轩的声音有点虚,“你别往心里去。”
“随便说说?”我盯着他,“你确定?”
赵立轩没接我的目光,低头捣鼓筷子袋,那个塑料袋被他拆了好几次都没打开。
我说你知道你妈想用那两百万给你弟买房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我……”赵立轩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为难,“那是我弟弟,我总不能不管他。”
我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把那两百万拿出来?”
“不是不是。”赵立轩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先借给他一部分,让他写个欠条,等以后有钱了再还。”
“他拿什么还?”我问他,“你弟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连房租都不够交的。”
赵立轩不说话了。
那晚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事,但谁都睡得不踏实。
半夜我醒了一次,发现赵立轩也没睡,脸对着天花板发呆。
我叫了他一声,他“嗯”了一下,动也没动。
“你后悔跟我结婚吗?”我问。
“后悔什么?你别瞎想。”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我没回话。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说,那你跟你妈说去啊,你说那两百万是给我买房用的,谁都不能动。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说不出来。
他从小到大都活在他妈的阴影里,反抗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难的。
03
婚礼前一天,我去做头发,林婉清陪着我。
化妆师在我头上忙活,我一动不敢动,只能从镜子里看林婉清。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刷手机,突然哼了一声。
“怎么?”
“你那个小叔子,发朋友圈了。”林婉清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赵立铭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是某家售楼处的沙盘模型,配文写着:“明天是个好日子,今天先来踩个点。”
下面还有人评论:“卧槽,立铭要买房子了?”
他回了一句:“快了,有人安排。”
林婉清把手机收回去,哼了一声:“‘有人安排’,安排的是你那两百万吧?”
我没说话,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跟你说,苏梦洁。”林婉清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明天的婚礼,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当场翻脸。大不了这个婚不结了,也比被人当提款机强。”
“翻脸?翻什么脸?”化妆师一边给我夹睫毛一边问。
“没什么。”我说。
林婉清白了我一眼,坐回去了。
晚上赵立轩给我打电话,说明天婚礼的事都安排好了,让我早点休息。我问他你妈没再跟你说什么吧。他顿了一下说没有。我说你确定?他说确定。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那条语音还在,我没删。
不只是那条,后来林琳发来的每一条,赵立轩都没删。
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还保存着所有跟他妈的对话记录。
我趁他睡着的时候翻过他手机,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语气越来越不好听。
“你是不是男人?连这点事都办不成?”
“你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妇,我看你这婚也别结了。”
“你媳妇家那么有钱,拿点出来给你弟弟怎么了?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你要是敢不给我去说,明天我就去你们公司找你领导!”
我一条条看完,一条条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面我站在婚礼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笑,笑声越来越大,我在台上站着一动也动不了。
04
婚礼那天,天气挺好的。
我穿上了婚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挺好看的。
我妈站在我身后,眼圈有点红。
她帮我整理了一下裙摆,说:“嫁过去之后,有事就回家,别什么都扛着。”
“嗯。”
“那两百万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妈不拦你,但你得替自己想想。”
我知道我妈在担心什么,但她没把话挑明。
林婉清推门进来了,穿了一身粉色伴娘裙,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她把手机递过来说:“你老公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都没回。”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赵立轩发了好几条,都是些“紧张不”
“我马上就去接你”
“你今天肯定很好看”之类的话。我没回,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婚礼开始了。
接亲、拜天地、敬茶,一切都按流程走。
我婆婆林琳坐在台上,穿着一件大红绣花旗袍,笑得特别慈祥。
赵立铭站在她旁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难得的正经。
我看了赵立铭一眼,他也正好看向我。他的眼神和嘴巴不一样,嘴巴在笑,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
敬茶的时候,林琳拉着我的手,声音特别温柔:“梦洁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多商量。”
我笑着点了点头。
之后就是婚宴。酒店摆了二十桌,来的都是亲朋好友。我爸妈坐在主桌上,表情还算轻松。林婉清端着酒杯在各个桌子之间穿梭,偶尔冲我挤眼睛。
到了致辞环节,司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口才不错,几句话就把气氛带起来了。
他先是让赵立轩说了几句,然后让我说了几句,接着说要请双方父母上台。
我公公赵立轩他爸赵德顺是个老实人,上台之后支支吾吾了几句就下去了。然后轮到林琳。
林琳接过话筒,先是夸了我几句,说“我们家能娶到梦洁这样的好媳妇是福气”什么的。说完这些话,她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今天我也要当着大家的面,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全场安静下来了。
我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看了一眼赵立轩。他坐在我旁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这个小儿子立铭,也谈了个对象。”林琳笑着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人家姑娘条件好,家里要求有婚房。我们家条件你们也知道,供两个孩子上学,能剩多少?这结婚的钱还是借的呢。”
我已经听出她要说什么了,心跳开始加速,手心里全是汗。
“我这大儿媳梦洁家条件好,我们也是知道的。”林琳看着我,笑得更慈祥了,“梦洁爸妈给了两百万嫁妆,这个钱呢,我想跟梦洁商量商量,可不可以先拿出来,给你弟弟把房子买了。等他以后挣钱了,再还你们。”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服务员上菜的动作停下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立轩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掐着大腿。
司仪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琳还没说完:“梦洁,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事你跟立轩商量商量。他弟弟的事,就是你们的事嘛。”
她把话筒递向我。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05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好像全部消失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胸口撞破。
林婉清从旁边冲过来就想去拿话筒,但我抬手拦住了她。
我站了起来。
婚纱的裙摆很长,我提起一角,一步一步走到林琳面前。
她还在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些微的不确定。
可能是没想到我会上台接话,也可能是觉得我当众不敢翻脸。
我伸出手。
林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筒递给了我。
我捏着话筒,指尖冰凉,手心滚烫。
我低头看了一眼台下的人。
我爸妈坐在那儿,我妈眼眶已经红了,我爸一脸铁青,攥着拳头。
林婉清站在台下,瞪着眼睛看我。
赵立轩没看我,他还低着头。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笑是最好的武器,比哭闹管用得多。苦着脸显得你软弱,撕破脸显得你泼妇,但你要是笑着说话,所有人都得听你讲。
“阿姨,我想问您三个问题。”我说。
林琳的笑脸僵了一下。
“第一个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稳,“您知道您小儿子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宴会厅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当然知道。”林琳说,“叫……叫小芳。”
“小芳?”我笑了,“全名叫什么?”
林琳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看向赵立铭:“立铭,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赵立铭的脸涨得通红:“你管她叫什么名字!”
“我叫不出来啊。”我笑了笑,“我跟你女朋友吃饭的时候她说过,她叫曾若曦。你说你连她全名叫什么都记不住,你是在跟她谈恋爱,还是在跟‘她家里条件好’这几个字谈恋爱?”
台下有几个年轻人笑了。
赵立铭的脸红到脖子根了。
“第二个问题。”我没给林琳反应的时间,“您刚才说这个钱是‘借’的,那我想问一下,借条谁写?什么时候还?利息多少?还不上怎么办?”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林琳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这点小事还要打借条?”
“阿姨,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不写借条,我心里不踏实。”
“你……”林琳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司仪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个问题。”我转过身,看向赵立轩,“赵立轩,我想当着大家的面问你一句,你是跟我站在一边,还是跟你妈站在一边?”
赵立轩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都是抖的:“我当然跟你站一边。”
“那你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我说,“你明知道你妈要在婚礼上这么搞,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赵立轩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眶里有泪光在转。
他没说出来她是怎么逼他的。
但我知道,在场的人都知道。
“行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把话筒放到嘴边,声音放大了,“阿姨,您刚才说这两百万是给我弟买房的。不好意思,这两百万,我已经捐了。”
“捐了?”林琳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捐给谁了?”
“捐给山区希望小学了。”我说,“昨天刚办完手续,捐款证书明天就寄过来了。”
“你……你疯了!”林琳的脸色一下子涨红,“那可是两百万!你怎么能说捐就捐!”
“不是您说的吗?”我笑着看她,“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我帮山区的孩子买房,也是做好事啊。”
林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骂我,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骂不出口。她的身体晃了两下,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06
现场顿时炸了。
林琳倒在地上,旗袍的盘扣崩开了一颗,脸上的粉被汗水冲出一道道印子。
赵立铭第一个冲过去,抱着他妈喊“妈你怎么了”,声音又尖又急。
他爸赵德顺站在旁边,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手指发抖。
宾客们全站了起来,有的凑过来看热闹,有的往后躲,有人喊打120,有人说掐人中。
司仪站在那里愣了足足十秒钟才想起该救场,拿着话筒说“各位冷静一下,大家先坐下”,但没一个人听他的。
我站在台上,看着地上那一出闹剧,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林婉清冲上台抓住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疯了?那两百万你真捐了?”
“你……”林婉清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干得漂亮。”
这个时候赵立铭抬起头,红着眼睛瞪我:“苏梦洁,你他妈把我妈气成这样,你满意了?”
“你妈先气我的。”我说,“三十几桌人在吃饭,她当着大家的面要我拿钱给你买房,这账你怎么不算?”
“那是你自己家的事!”赵立铭吼道,“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妈下不来台吗?”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赵立铭说不出话了,低头继续掐他妈的虎口,林琳哼了一声,眼皮动了两下,还是没醒。
我爸妈也上来了。我爸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闺女,走,咱们先回去。”我妈双手掐着我的胳膊,指关节都发白了,嘴唇紧紧抿着。
我说好。
我走到赵立轩面前,他还坐在刚才那张椅子上,像个木头人一样。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走不走?”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挤出两个字:“我妈……”
“行,那我自己走。”我转身就走。
“等等。”他伸手拽住我的手腕,“我跟你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他拖着自己的西装外套,跟在我身后,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我们离开的时候,救护车刚好到了。
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小跑进来,穿过乱糟糟的会场,把林琳抬上去。
赵立铭跟着上了车,他爸赵德顺留在后面结账,黑着脸跟酒店经理掰扯。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见救护车拉远,车顶上的蓝灯一闪一闪的。
我妈的车停在不远处,车门已经拉开了。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冲我喊:“上车!”
我和赵立轩上了后座。
车门关上以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妈没开口,我爸也没开口,车里谁都不说话。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移。
路边有棵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有一两朵被风吹落了,打着旋飘到马路上。
我把眼泪憋回去了。
07
回到家以后,我妈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去洗把脸。
我坐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婚纱还没脱,脸上的妆糊了一半,眼线化开了,黑乎乎的一片,看起来特别狼狈。
我把水龙头拧开,凑过去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扑在皮肤上,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出来的时候,我听到赵立轩在跟他爸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我不是不管她,我就是……爸,你也知道我妈说的那事,我实在不好开口……挂了之后他爸也没再打过来。”
我妈坐在餐桌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在翻腾。
我把婚纱换下来了,换了一件卫衣和一条牛仔裤。走出房间的时候,赵立轩抬起头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也去换件衣服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进了卧室。
他走了以后,我妈才开口:“这事怎么搞?”
“我已经把两百万捐了。”
“我知道你说捐了。”我妈看着我,“是气话,还是真的?”
“真的。”
“你真的捐了?”
“嗯。”我坐到她对面,“婚礼之前我办的。捐给山区希望小学了,证书明天寄到。”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几分钟,眼圈红了一次,眼眶里水光晃了晃,最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捐就捐了,省得花在别人身上用得不安心。”
我知道我妈心里肯定也在疼,但她没说什么。她就是这么个人,天大的事到了她这里,她也就一句“捐了就捐了”,然后自己去厨房做了顿饭。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东西,饭桌上三个人安安静静的,谁都没说话。
我爸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立轩呢?”
我说他在房里。
“让他出来吃饭。”
我站起来去卧室门口敲了一下门,赵立轩开了门,眼睛有点红。我说吃饭了,他点点头,跟着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低头拿起筷子。
我们还没动筷呢,林婉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那个小叔子,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说要让你好看。”
我告诉她我手机早关机了。
“甭管你开不开机,你注意一下。你那个婆婆醒了,在医院里骂了一晚上。她清醒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关心自己怎么倒的,是赶紧问那两百万还追不追得回来。”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婉清问我。
“先在家待几天,等这事过去了再说。”
“那赵立轩呢?他怎么说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餐桌那边的赵立轩:“他什么都没说。”
“你就让他一直这么不说话?”
“不然呢?”我说,“我能让他做什么?”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我觉得这事还没完。”
我说我知道。
08
三天以后,事情果然没完。
先是赵立铭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爸妈工厂的地址,半夜带着一帮人过去了,大概有五六个,全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为首的就是赵立铭。
他先踹了一脚卷帘门。
卷帘门晃了两下,发出很大的声响,惊醒了旁边值班的老张。
老张出来呵斥,被其中一个人推了一把,没站稳坐到了地上。
赵立铭没等老张站起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照着玻璃窗砸了过去。
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又砸了两下,又碎了两块。
最后对着大门左侧的墙面踹了好几脚才走。
老张报了警。
我爸凌晨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三个窗户全换了新玻璃。
我妈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刷牙。我含着一嘴泡沫愣在原地,牙膏沫顺着嘴角滴下来,掉在领口上。
“你爸不让我跟你说,但我觉得你得知道。”我妈说,“人已经被带走了,拘留十五天。”
“赵立轩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他,你不是说他这两天状态不太好嘛。”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站在水池前看了自己一会儿。
赵立轩这两天确实状态不好。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发愣。
我没问他怎么了,他也没主动说。
大概是被他妈的电话轰炸烦了,也可能是被赵立铭骂得受不了了,总之整个人越来越安静,安静得我有点不安。
我跟我妈说:“让他知道,他去处理。”
“你确定他站在你这头?”
“不确定。”我把牙刷放到杯子里,“但他如果连这事都处理不好,那就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下午我把这事跟赵立轩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打了个电话。
我不知道他打给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我去一趟派出所。”他说。
“去干吗?”
“去跟他们说明情况,让他们按规矩处理。”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事是他做错了,我不会替他求情。”
那天下午,赵立轩真去了派出所。
他不知道哪里找来的赵立铭砸墙的那段监控录像,存到手机里带过去了。民警调出了人口记录和档案,写进了笔录材料里。
当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怎么样。
他说赵立铭还被关着,没放出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静,眼眶却红了。
他低头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我对不起你们家。”
第二天一大早,林琳就从医院赶过来了。
她身上还穿着住院服,外面套了一件羽绒马甲,里面塞着厚睡衣。
头发乱着,脸上带着病容,嘴唇干裂得开了口子。
她一来就往我家楼下的单元门口一坐,嘴里喊着要见我。
“苏梦洁你给我出来!”她嗓子撕裂了,声音沙哑,“你把我儿子关进去了,你还有脸待在家里?”
我没下去。
我妈下去了。
两个中年女人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林琳越说越激动骂得很难听,说我家“不知好歹”
“害得她家破人亡”。
我妈从头到尾就站在对面眼神冷得能结冰,最后掏出一句:“砸工厂三个窗户,哪条法律是假的?你现在赶紧把闺女的道儿看好。”
林琳说我不管什么法不法的,我就要你们把案子撤了。
我妈说她做不了主,让我跟她说吧。林琳就站在单元门口骂,声音大得三四层楼都听得见。物业的保安过来劝了几次,她不理。
后来林婉清报警了。
民警过来,对林琳说:“阿姨,你这属于扰乱公共秩序,要再闹,我们可以依法行政拘留。”
林琳嘴上说“你拘留我啊你拘留我,我不怕你”,但还是慢慢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眶狠狠剜过来,嘴上嘟囔着什么,走出小区大门才慢慢看不清人影了。
09
赵立铭被拘留了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赵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先是赵德顺,然后是赵立轩的那些亲戚,个个都来劝他“别跟家里闹僵了”。
赵立轩每次接完电话都沉默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也说没事。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接完一个电话以后突然把手机摔了。
手机壳弹出去,屏幕裂了一道印子,他起身冲向卫生间把脑袋埋进水龙头下面,凉水哗哗地淌,淋得衬衫领口全湿透了。
他关了水,扶着洗手台边缘弯着腰站在那里喘气。
我靠在卫生间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水珠,水珠顺着下巴往下砸到台面上。
“我妈刚才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用砂纸磨过的,“她跟我说,她要是我这个儿子,不如去死。”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弟是因为我们才被关进去,她要是不把我们搞离婚,她就不姓林。”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我说妈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她说没什么好讲的,她就是要让全村人看她是怎么断了这个儿子的。”
我问他:“你怎么回她的?”
“我把电话挂了。”他用力搓了两把脸,“然后我把她手机号拉黑了。”
我没说话。
拉黑,这种事对赵立轩来说确实是迈了很大的一步。
他活了三十年,从来没跟他妈正面怼过。
我说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明天去把手机号办了,换一张新卡。
第二天他真的去办了新卡。
之后他把自己名下能换绑的账号都换了一遍,微信里的亲戚只留了一个他爸,其他全删干净了。
弄完之后他把手机递给我看,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赵立铭拘留期满那天,赵家那边又闹了一次。
赵立铭从派出所里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听说女朋友曾若曦跟他提分手了,把气全撒在苏家和我头上,说要找人堵我,让我也吃点亏。
他妈听了之后不仅没拦着,还大力支持,说“你还知道护你妈”。
赵德顺实在看不下去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大骂她们娘俩:“你们还嫌不够丢人吗?”
赵立铭不吭声了。林琳红着眼眶没敢再出声。
赵德顺摔了一地的碗,指着大门口说:“你们要谁去闹,你们俩去。别拉上我。老赵家的脸已经让你们丢光了。”
赵立铭红着眼眶踢飞了一张凳子,背上包转身走了。林琳蹲在门口哭,佝偻着背也没人去扶她一把。
这件事我是后来听我妈说的。
我妈说赵德顺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抽了一整包。
他一直是个老实人,管不住老婆也管不住小儿子,这些年一直忍着忍着,忍到今天终于爆了。
谁都没料到,这个家里最先清醒的反而是他。
10
一个月后,梦洁小学正式揭牌。
那所希望小学建在县城下面的一个镇上,一共有六间教室、一个操场、一间食堂。
我本来只是捐了钱,没想去现场。
但林婉清说要替我做公关营销:“你这钱也别白捐,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省得以后还有人敢打你的主意。”
我笑着摇头,但还是去了。
揭牌那天阳光很好,操场上站了一百多个小孩,穿着统一的校服,脸上干干净净的,齐刷刷地给我们鼓掌。
我和赵立轩站在台上,旁边是县里的领导、学校的校长、几个记者。
校长递给我一把剪刀让我剪彩,我剪断红绸,匾额露出来三个字,梦洁小学。
那些小孩子的掌声更响了,他们的眼睛很亮,像一把一把被水洗过的小灯泡。
赵立轩站在我旁边,他也很安静。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他说:“真好。”
我点了点头:“是啊。”
“那两百万要是真给我弟买了房,不过是在城里多了一间水泥盒子。”他说,“但在这里,它变成了一百多个孩子的教室。”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酸。
仪式结束以后,我们在学校里走了一圈。
校长带我们看了教室,黑板擦得很干净,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图书角的书是刚到的,还有油墨味儿。
孩子们给我们画画,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小人,上面写着“谢谢阿姨”。
我蹲下来跟一个小女孩说:“不是阿姨买的,是你们自己努力换的。”
她听不懂,笑着跑开了。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花白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脸色蜡黄,半边的嘴角歪着,鼻涕口水糊在一起。
她身上披了一条旧毛毯,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截瘦小的脚踝。
我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张脸,那是林琳。
“阿姨?”我叫了一声。
她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认出了我。
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我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
赵立轩也认出来了,他蹲下去扶着轮椅扶手,对着那张歪斜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妈。”
林琳的手从毛毯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摸到赵立轩的手背上。她的眼神里好像闪过了一丝别的东西,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
我慢慢走过去,弯腰把林琳毛毯边角裹好。
她那只手一动不动地垂着,也没推开我。
赵立轩蹲在那里很久,久到他的腿都麻了才站起来。他直起身回到我身边,抹了一把脸说:“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问我妈,林琳那病是怎么回事。
我妈说她前阵子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脑梗塞,半身不遂了。
赵立铭谈了半年多的女朋友彻底跟他分了手,赵立铭被分之后也不工作,每天叼着烟到处走。
他们家那点老本,几个月就折腾完了。
我爸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我不吭声,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说:“以后那些人那些事,都跟你没关系了。”
“我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赵立轩睡得挺安稳的。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了他好一会儿。
脸上的轮廓在台灯的光里朦朦胧胧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没有像之前那样锁着。
我想起婚礼那天,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样子,想起他在派出所里做笔录的背影,想起他在阳台上摔手机的声音。
这个男人,终究是从原来的位置迈出了一只脚。
虽然只迈出一只脚,但也算动了。
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脖子下面,看着天花板。外面有风,窗帘轻轻晃动了一下。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总得学会为自己打算。
后来我接过了我妈手里的工厂,开始学着管账。
赵立轩辞了原来的工作,也过来帮我跑业务。
我们两个重新开始生活,没靠任何人。
两百万没了,但我们从零开始了。
偶尔有人问起我那两百万的事,我也就笑笑:“捐了就是捐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林婉清说我变了,变得比以前硬气了。我说不是我变了,是以前那副软骨头不是真正的我。被逼到这个份上了,也就该站直了。
那所梦洁小学,每到开学季都会给我寄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们一年比一年高,笑容一年比一年大。
我每次都把照片收好,跟赵立轩一起看。
他看完了也不说话,就是多看几眼。
这事就这样吧。
该还的还了,该断的断了。
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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