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车间里那盏日光灯“嗡嗡”响着,像有人在嗓子眼里一直哼。
李志明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机床。
手上全是油,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他盯着一根断裂的轴看了十分钟,拿起来对着光一照——断面有氧化痕迹,不是新伤。
手机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李先生,您母亲又发烧了,38.6度。”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车间外,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厂门口。
车窗摇下来一半,周金宝抽烟的手搭在窗沿上,看着车间里那盏孤零零的灯,问身边的程梦瑶:“那个李志明,每天都这么晚?”
程梦瑶看了一眼手机:“不是每天,是这周第四天了。”
周金宝弹了弹烟灰,没说话。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车间里,李志明重新拿起那根轴。他知道这台机床不是坏了,是在告诉他一件事——有些事,该面对了。
01
盛达机械厂建在城郊,三栋厂房,一栋办公楼,门口种着两棵歪脖子榕树。树是建厂那年种的,算下来快三十年了,比厂里大部分工人的工龄还长。
李志明在这干了十五年。头三年是学徒,后五年是技术员,再七年还是技术员。职称上从来没动过。
不是他不行。
厂里的人都知道,论技术,李志明要是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厂里那几台进口设备,说明书全是英文,别人看不懂,他捧着字典一个一个查。
查完了还能画图纸,把零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他就是升不上去。
原因是丁石头。
丁石头是车间主管,比李志明进厂晚四年,但架不住人家有关系——后勤主管程来福是他姐夫。
程来福是谁?
程铁生的堂弟。
程铁生是谁?
董事长。
这条线串下来,丁石头就是根藤,缠着厂里的大树,谁都动不了。
丁石头这个人,技术上没什么本事。
让他看图纸上哪个零件是哪个他都分不清,但他有个本事——会来事。
逢年过节,领导家里总少不了他送的土特产。
谁家有红白喜事,他跑得比谁都勤。
办公室里挂满了锦旗,全是各个车间“自发”送的。
丁石头对李志明的态度很微妙。
他把李志明当工具用——难搞的设备、没人愿意接的活、加班加点的差事,统统丢给李志明。
但他又不让李志明出头。
每次上面来人检查,他都把李志明支去修最偏的机器,不让他在领导面前露脸。
李志明不是没想过走。他有个同学在深圳开厂,挖了他好几次,开出的工资翻一倍。李志明动过心,但每次都卡在一件事上——他母亲的病。
李志明的母亲是肾衰竭,每个礼拜要透析两次。
透析费不便宜,好在他厂里有一笔“技术补贴”,每个月两千块。
这笔钱是张宏当年帮他争取的,说是“特殊人才特殊津贴”,厂里只有他一个人有。
但张宏跟丁石头关系说不上好,这笔钱就落在了丁石头手里——每个月都需要丁石头签字才能发下来。
丁石头把这件事捏得死死的。
有一次李志明跟丁石头吵了一架,第二天丁石头就“忘记”签字,补贴拖了三个月。
李志明去医院交费时,母亲的透析差点停了。
从那以后,李志明就沉默了。他学会了不管丁石头说什么都点头,不管丁石头要求多过分都照做。不是他怂,是他不敢拿母亲的命去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李志明白天干活,晚上加班,周末去医院陪母亲。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像车间里那些老设备,运转着,但永远不会有人在意。
直到那天,周金宝回来了。
周金宝是盛达的副董,也是程铁生的老战友。
当年两个人一起辞职下海,凑了两万块钱开了这家厂。
后来厂子做大了,周金宝去了上海开分公司,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
这次回来,是因为程铁生身体出了状况。
据说程铁生上个礼拜在办公室突然晕倒,送医院查出心脏有问题,医生建议他不要再操劳了。
程铁生考虑交班,但他女儿程梦瑶才二十八岁,销售部副经理都没当满两年。
公司里两条心,一条是程来福那边的关系户,一条是跟着程铁生打江山的老人,谁也不服谁。
周金宝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摆明了是要镇场子。
消息传开,厂里气氛就变了。
丁石头那几天异常活跃,每天西装革履来上班,见了谁都是笑脸。
他让人把车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门口还摆了两盆新买的花。
李志明对这些事不太上心。对他来说,谁来都一样。反正他是修机器的,机器又不会看人脸色。
但张宏不这么看。
张宏是技术部主任,五十四岁了,在厂里待了二十二年,是真正的元老。前两天他叫李志明去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
“志明,你知道周董这次回来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李志明接过烟,点上。
“他来选人的。”张宏压低声音,“程董身体不行了,公司早晚要交到梦瑶手里。但她一个小姑娘,压不住下面那些人。周董得帮她找几个能扛事的人。”
“哦。”李志明吸了一口烟。
张宏看着他这副反应,急了:“你怎么就不上点心呢?这是个机会!”
“张主任,”李志明弹了弹烟灰,“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我准备好了,但我妈每个月那两千块补贴,还在丁石头手里攥着。”
张宏沉默了。
李志明掐灭烟头站起身来:“我先下去了,车间还有台机器要修。”
他推门走出去,走廊上正好碰见丁石头。丁石头穿着一件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往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走。
“志明,”丁石头看见他,笑了一下,“忙完了?”
“还有一台。”
“那你忙。”丁石头拍了拍他肩膀,“回头我有个事要找你。”
李志明点点头,没多问。他走上车间,看见那台拆了一半的机床,突然想起张宏说的话。
机会?他想。就算是机会,也不能拿老妈的命去赌。
02
周金宝到公司的第四天,丁石头终于找到机会表现自己了。
那天上午,车间新到了一台设备。说是进口货,德国产的,光说明书就有三厘米厚。周金宝亲自带人过来看,丁石头陪着,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这台机器怎么样?”周金宝站在设备前,指着那堆按钮问。
丁石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哪懂这个?他连开关在哪都要照着说明书找半天。
“这个……挺好的,”丁石头搓了搓手,“德国货,质量肯定没问题。我们车间已经安排好人了,等设备安装了就能投产。”
“我问你,”周金宝转过头看着他,“这台设备的精密度能达到多少?”
“这个……”丁石头额头开始冒汗,“大概……零点几吧?”
周金宝没继续问。他转身看了看车间里的其他设备,突然看见角落里有台老式铣床,分了几道工序的夹具卡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内行人调的。
“这台机器谁调的?”周金宝指了指那台铣床。
丁石头看了一眼,说:“这个……是我们车间一个技术员,叫李志明。”
“他人呢?”
“应该……应该在后边修机器,”丁石头赶紧补了一句,“要不我去叫他?”
“不用,我就是看看。”周金宝没再多问。
但丁石头心里“咯噔”了一下。周金宝问李志明的事,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当天下午,丁石头把李志明叫到办公室。
“志明,”丁石头沏了杯茶,推到李志明面前,“这几天忙坏了吧?”
“还行。”李志明没动那杯茶。
“是这样,”丁石头一边说一边翻着桌上的文件,“周董这次回来,要考察咱们车间的技术水平。我想了一下,你是咱们车间技术最好的,有台进口灌装机最近老出毛病,你重点盯着那个设备,别的事就别管了。”
李志明听明白了。进口灌装机是车间里最偏最老的一台机器,平时几乎不用。丁石头这是想把他支到角落里,不让他出现在周金宝面前。
“好。”李志明没多说。他站起来要走,丁石头又叫住他。
“还有,”丁石头笑了一下,“你这个月的补贴我已经签字了,回头财务那边……”
他故意把话拖长。李志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听话就有钱拿,不听话就等着。
“谢谢丁主任。”李志明说完推门出去了。
回到车间,李志明没直接去灌装机那边。他先把自己手头那台修了半截的机床装好,调了一下精度,确认没问题了才去找那台灌装机。
灌装机放在车间最里面,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李志明看了看,捅了几处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不严重,就是管路接头老化了,换个密封圈就行。
这种活根本不需要他去干。随便叫个学徒来,十分钟就能解决。
李志明靠在墙上,点了根烟。他看着窗外,能看见办公楼三楼周金宝的办公室窗户开着。他觉得有些事,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到了晚上,张宏又把他叫到办公室。
“志明,你今天被丁石头支去修灌装机了?”
“嗯。”李志明没隐瞒。
“他这是不想让你见周董,”张宏有点急了,“你就这么忍了?”
“张主任,”李志明低着头,“我妈下个礼拜就要透析了,我不想在这时候出岔子。”
张宏看着他,叹了口气。他在这厂里二十多年了,什么不知道?但有些事,知道也没用。
“算了,”张宏摇摇头,“我给你透个底。周董下午在办公室里跟我们开了个会,他说,他这次要在厂里选三个人,重点培养。这三个人将来就是新公司的核心。”
“哦。”
“你别光是‘哦’,”张宏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丁石头也在争这个名额,他已经去巴结周董好几天了。你知道丁石头那人,嘴皮子功夫厉害,但他肚子里没货。你要是再不行动,这人情世故的事,你永远斗不过他。”
李志明抬起头:“张主任,我去了又能怎样?我跟周董说什么?说丁石头欺负我?说我想升职?周董会信吗?”
张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张宏还是不甘心。
他看着李志明,这个在车间里蹲了十五年的技术员,手上全是茧子,衣服上全是油渍。
有些人的命,从一开始就跟别人不同。
“行了,你先回去吧,”张宏摆摆手,“自己想清楚。”
李志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张宏又叫了他一声:“志明,你妈那事,我再想想办法。”
李志明没回头,但声音哽咽了一下:“谢谢张主任。”
他走出办公楼,车间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坐在那台灌装机旁边,把剩下的半包烟抽完了。
第二天,李志明在修灌装机的时候,程梦瑶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站在车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李志明这边。
“李师傅。”
李志明抬起头,愣了一下。他见过程梦瑶,但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在厂里,工人和干部是两条线的人。
“程经理。”他站起来,手上的油往裤子上擦了擦。
“我听说这台机器是你修的,”程梦瑶指了指他手里的活,“怎么样了?”
“问题不大,换个密封圈就行。”
“就这么简单?”
“嗯。”
程梦瑶没急着走,她看了看车间里其他设备,突然问了一句话:“李师傅,你在这厂里待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都修机器?”
李志明没说话。程梦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你好好干。”
她转身走了。
李志明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密封圈,半天没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程梦瑶那句“你好好干”,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03
灌装机的事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但第三天早上,丁石头突然把李志明叫到办公室,脸色很不好看。
“志明,你昨天见过程梦瑶?”
李志明心里一紧:“她来车间看设备,问了我几句。”
“问什么了?”
“就问机器修得怎么样了。”
“没别的?”
“没有。”
丁石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行,那就没事了。你继续忙你的,对了,这个月的检修报表你抓紧写一下,下周一前给我。”
李志明回到车间,心里有点不安。丁石头这反应,不像是没事。
果然,到了下午,新任务下来了。
丁石头在公告栏贴了一张通知,说车间要进行技术考核,所有技术员都得参加。
考核没通过的,调离技术岗,去装配线上班。
这招够狠的。李志明心里清楚,丁石头这是在敲打他。不管考核结果怎么样,只要丁石头想让他走人,有的是办法卡他。
那天晚上李志明去了一趟医院。母亲刚从透析室出来,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儿子,来了?”母亲看见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笑。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母亲伸出手握着李志明的手,“你别老来看我,工作要紧。”
“工作没事。”李志明笑着,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母亲看了看他,突然问:“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李志明摇头。
“你别骗妈,”母亲握紧了他的手,“你每回有心事,眉头都是皱着的。妈虽然老了,但不糊涂。”
李志明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儿子,”母亲的声音很轻,“要是干得不开心,就别干了。妈这把年纪了,也活够了。你别为了妈把自己给捆住了。”
“妈你说什么呢?”李志明的眼眶红了,“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不来了。”
“好好好,不说了。”母亲拍拍他的手,“儿子,你记住妈一句话,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不要老是为别人着想,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李志明从医院出来,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那些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里又酸又胀。
回到厂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车间里黑漆漆的,他打开灯,看见那台灌装机已经被拆开了。
不是他拆的,是丁石头让几个学徒拆的,零件摆了一地,螺丝也不知道丢哪了。
李志明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那些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找了一个箱子全装好。
张宏打来电话:“志明,你在车间?”
“你过来一趟。”
李志明去了办公楼。张宏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桌上摆着几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张宏递给他一张纸。
那是一份技术骨干培养计划,上面写着周金宝拟定的三个候选人。李志明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是……”
“周董今天下午给我的,”张宏说,“他点名要你。”
李志明愣住了。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跟周金宝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几句话,周金宝怎么会点名要他?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张宏说,“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周董已经注意到你了,你自己争气点。”
“但这又有什么用?”李志明把文件放在桌上,“丁石头那关我就过不了。我妈那笔补贴还在他手上,我今天不听话,明天他就卡我。”
“这个我已经想过了,”张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这是你妈的医疗补助申请,我帮你填好了。按照厂里的规定,特殊困难职工可以申请医疗补助,直接从厂里走账,不需要经过车间主任签字。”
李志明接过表,手微微发抖。
“张主任……”他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别谢我,”张宏摆摆手,“这事也是巧了。程董前些年批过一条政策,但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批下来了也要丁石头签字。现在周董回来了,这条政策可以绕过他了。你赶紧把表填了,我明天一早就递上去。”
李志明站着没动。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一下。
“想清楚了?”
李志明点头。
“那行,”张宏拍拍他肩膀,“后天周董要来车间视察,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志明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份医疗补助申请表。
他突然想起母亲的话: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他把那张表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半包烟,他摸出来点上,深吸了一口。
夜里的风有点凉,但他觉得浑身上下热乎乎的。
有些事,真的到了该变一变的时侯。
04
后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一早,李志明就听见车间里动静不对。丁石头又让人打扫了一遍,连窗户缝里的灰尘都擦干净了。车间门口摆了两排花,红色的,喜气洋洋的。
李志明穿着平时那件工服,袖口有点脏,裤腿上也沾着油。他也没换,就在自己那台机床旁边站着,等着。
“你怎么还穿这个?”张宏走过来,看着他的衣服直摇头,“去换身干净的。”
“不用,”李志明说,“我就是修机器的,穿那身皮给谁看?”
张宏看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上午九点,周金宝到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身后跟着程梦瑶和几个部门经理。丁石头一路小跑陪着,笑得很灿烂。
“周董,这边是咱们的新设备,”丁石头走到那台进口机器前面,“操作很简单,新来的学徒一学就会。”
周金宝点点头,没停下脚步。他视线扫了一圈,突然停在车间最里面——李志明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扳手,正低头调一台普通车床。
“李志明。”周金宝叫了一声。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
李志明抬起头,看见周金宝正看着他。他把扳手放下,走过去。
“周董。”
“手上的活干完了?”
“还没有,还在调。”
“这台机器,你觉得怎么样?”周金宝指着旁边那台新设备。
丁石头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
李志明看了一眼那台新机器,说:“机器是好机器,但有几个地方可以优化一下。”
“哦?”周金宝来了兴趣,“什么地方?”
“它的进刀系统默认用的是标准参数,”李志明走到机器前面,指着操作面板说,“但这跟咱们厂里的材料不匹配。我们常用的是硬质合金,标准参数是针对普通钢材的。如果不改,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会有偏差,而且刀具磨损会特别快。”
丁石头在旁边干咳了几声。
周金宝没理他,继续问:“你觉得怎么改?”
“把进刀速度降下来,大概降百分之十五。然后换装加强型刀片,能多走两倍的料。总效率算下来,反而能提升百分之十左右。”
周金宝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李志明,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你跟机器打过多久交道了?”
“十五年了。”
“一套参数,张口就来?”
“刚开始也不懂,”李志明说,“拆了十几台机器,试了上百次,才摸透的。”
周金宝没再问。他转身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个方案,记下来。”
丁石头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手捏成拳头,放在身后,捏得关节发白。
周金宝走了以后,李志明回到自己工作台前,继续调那台车床。周围几个年轻学徒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但李志明没注意这些。
他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刻,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周金宝的每一个表情。他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到嗓子眼,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
张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稳了。”
“还没,”李志明摇摇头,“这只是开始。”
他说得对。麻烦从下午就开始来了。
丁石头让车间所有技术人员下班后开个会,说是总结当天工作。李志明去了,丁石头坐在中间,脸上挂着一种笑,似笑非笑。
“今天啊,咱们车间有人露脸了。”丁石头一开口,语气就不对,“但也有人,不服从安排,当着领导的面抢风头。”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李志明身上。
李志明没说话。他看了看会议桌,桌角有一块掉漆的痕迹,他盯着那处痕迹看。
“我先说清楚,”丁石头提高声音,“这个车间,有车间的规矩。有些事,不是你能干就能干的。谁要是觉得自己技术好,可以不把领导放在眼里,那他就别怪我丁石头不讲情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丁石头站起来走到李志明面前,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李志明,你别忘了,你那笔补贴还没到我手里呢。”
李志明抬起头看着他。
“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丁石头拍了拍他的桌子,“散会。”
人群散了。李志明最后一个走出来,车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上有一盏小灯亮着。
张宏在外面等着他。
“他威胁你了?”
“你打算怎么办?”
李志明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张主任,”他吐出一口烟,“你说,一辆车跑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换司机?”
张宏愣了一下:“因为前面路不好走?”
“因为前面修路了,”李志明说,“旧司机不认识新路。”
张宏被这句话说得愣住了。他看着李志明走进夜色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在车间里蹲了十五年的老实人,也许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05
第二天一大早,厂里出了大事——主车间的核心设备全部瘫痪了。
那是一条流水线,三台机器连在一起,只要有一台出问题,整条线都得停。偏偏那天丁石头接了一笔急单,答应了客户三天交货。
车间里乱成一锅粥。几个技术员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谁都说不出问题出在哪。丁石头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打电话叫厂家来修,一边骂人。
厂家那边说,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派人来。
三天?三天后客户就走了,定金都要倒赔。
丁石头正急得团团转,张宏走过来说了一句:“让李志明试试。”
丁石头一听这个名字,脸色更难看了。
“他能修什么?”
“他是车间里技术最好的,”张宏说,“你要是不让他试,那就等着赔钱吧。”
丁石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着牙让人去叫李志明。
李志明来的时侯,手里拎着工具箱。他蹲在那台主机前面,先听了一下声音,又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数据,几分钟后站起来说:“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丁石头差点跳起来,“三条线全停了,你说问题不大?”
“是设计缺陷,”李志明指着一个电路板的位置,“这个模块的负荷设计有问题,长期运行会烧掉。现在问题已经暴露出来了,换一个模块就行。”
“那你倒是换啊!”
“但这个模块不是标准件,”李志明说,“市面上买不到。要修的话,得自己设计一个兼容模块。”
丁石头愣住了:“你自己能设计?”
“能。”
李志明说得很平静。
他早就研究过这套设备的电路图,三个月前就看出了问题,还画了几张修改方案。
他本来想上报,但一想到功劳肯定会被丁石头占了,就没动。
现在看来,没动是对的。
“你要几天?”
“三天。”
“不行,”丁石头摇头,“最多一天半。客户那边等不了。”
“那就一天半,”李志明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次修好了,算我的。”
丁石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李志明,眼神里有怒火、有诧异,还有一点难以置信。
这个在他手下忍了这么多年的老实人,什么时候学会谈条件了?
“你……”
“丁主任,”李志明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次不是我求着干。车间的机器停了,你也看到了。我是一天修好也行,三天修好也行。但我不能白干。”
丁石头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挤出一句话:“行,算你的。”
李志明没再多说。他拎起工具箱,走到主机前面,把电路板拆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留在车间里,灯一直亮着。他把电路图摊在桌上,一笔一划地重新画,手上拿着电烙铁,焊了一个又一个元件。
半夜十二点,周金宝突然来了。
他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埋头干活的李志明,没有进去。程梦瑶跟在他后面,问了一句:“要进去看看吗?”
“不用,”周金宝说,“让他干。”
“你觉得他能修好?”
周金宝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李志明手上的动作,说了一句:“这个人是真的懂机器。”
程梦瑶没再说话。
她站在周金宝旁边,看着车间里那个满手油污的男人,莫名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像那两根歪脖子榕树的根,深扎在土里,死也拔不出来。
凌晨一点半,李志明放下电烙铁,试了一下模块。指示灯亮了,数据正常。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找人来看。他坐在工作台旁边,从口袋摸出那根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车间外面,夜色很深。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李志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全是电路图,密密麻麻的线,一个接一个的节点。但他心里很静,静得像这深夜里没有风的院子。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十五年来都没敢做的决定。
06
第二天上午八点,李志明把新模块装上了。
丁石头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几个技术员也围了过来,有人递扳手,有人拿手电筒照亮。
“通电。”李志明说。
操作工按下开关,机器“嗡”的一声转了起来。仪表盘上的数据开始跳动,正常。流水线启动了,第一根料进去,加工完成,一切正常。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丁石头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笑了一下,又马上收住了。
“不错,不错,”他拍了拍李志明的肩膀,“干得不错。”
李志明没接他的话。他把工具箱收拾好,站起来说:“丁主任,机器我修好了,我的功劳你记着呢?”
丁石头的脸色猛地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志明语气很平静,“我就是怕你忘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丁石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在这儿干了十来年,从来没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李志明,你说话注意点。”
“我很注意,”李志明看着他,“这台机器的设计缺陷,三个月前我就发现了。报告也写好了,就在我抽屉里。如果你不想承认是我修的,那我们可以把报告请周董看看。”
丁石头愣住了。
“你……你早发现了?”
“对。”
“那你为什么不报?”
李志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拎起工具箱,转身走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所有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李志明疯了,敢跟丁石头叫板,以后没好日子过。
也有人说李志明早就该这么干了,忍了十几年,也是时候了。
李志明端着饭盆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什么也没说。
下午三点,张宏急匆匆地跑来找他:“周董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李志明放下手里的活,洗了洗手,去了办公楼。
周金宝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开着。李志明敲了两下,周金宝抬起头:“进来。”
他走进去,看见周金宝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周金宝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说:“你看看这个。”
李志明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技术骨干培养计划书。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个。
“这个……是张主任给我的?”
“不是,”周金宝说,“是我批的。”
李志明愣住了。
“我这人说话直来直去,”周金宝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技术这个东西,骗不了人。你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丁石头那个人,他管车间不合适,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周董……”
“你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周金宝打断他,“医疗补助的事张宏跟我说了,我已经批了。以后你妈的补贴从公司直接走,不经过车间。”
李志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你这个人,”周金宝看着他,“心里有东西。但你不说。你这是不信任人,还是怕得罪人?”
“我怕。”李志明承认了。
“怕什么?”
“怕钱没了,我妈的医药费没了。”
周金宝点了点头。
他没有安慰李志明,也没有说“你放心”之类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的东西,拿稳了,别人就抢不走。这个道理我以前也不懂,后来打了很多年仗才明白。”
李志明抬起头。他看着周金宝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去吧,”周金宝说,“明天正式调入技术部。”
李志明走出办公室,走廊上没有一个人。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时有点抖。
手机响了,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李先生,您母亲醒了,情况稳定,她说想见您。”
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快黑了。
车间门口那两棵歪脖子榕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
李志明站在树下,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儿子,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拨了一个电话。
“妈,我明天晚上去看你,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升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轻轻的笑声:“妈就知道,你行的。”
李志明把电话挂了,看见远处的车间亮起了灯。
那灯,他觉得这一回是真的亮了。
07
第二天一早,李志明正式去技术部报到。
说是技术部,其实就一间办公室,三张桌子,墙上挂满了图纸。张宏的办公桌在最里头,旁边两张空着,现在李志明占了一张。
张宏挺高兴。他把自己抽屉里的茶叶拿出来泡了两杯,递给李志明一杯:“来,尝尝这个,铁观音,我女婿从福建带回来的。”
李志明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张宏笑了一下,“你小子,速度快。”
“快什么?”
“从车间到技术部,这速度,厂里多少人想都想不来。”
“那是碰上机会了,”李志明摇头,“要是没有周董,我还在那儿修灌装机。”
“机会也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张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准备了多少年?十五年了吧。换别人,早垮了。”
李志明没接话。他不想谈这个,想起那些年他心里还是闷。
但闷归闷,日子还是要过。
他到技术部后第一件事,是把之前攒下来的数据整理了一遍。
十五年里他记了七八个笔记本,全是各种设备的参数、故障记录、维修方案。
他全搬到了办公室,一本一本翻出来,重新录入电脑。
张宏看了直咂舌:“你这脑子,记了这么多?”
“有些东西,记在本子上比记在脑子里稳当。”
“那也是。”张宏点点头,没再多问。
午饭时,程梦瑶来了。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李师傅,我找你有事。”
李志明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跟着她走到走廊上。
“周董让我通知你,”程梦瑶说,“下周三有个技术研讨会,你要准备一下,做个汇报。”
“做什么汇报?”
“就做你修好的那台设备,”程梦瑶说,“从设计缺陷到解决办法,全程复盘。周董说了,这次会议他请了行业里的几个专家过来,你要是能让他们满意,你这位置就坐稳了。”
李志明沉默了几秒。他倒不是害怕,十五年的技术经验在那摆着,他说不清楚都难。他是在想一个问题——丁石头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果然,从那天下午开始,麻烦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先是李志明手头的几份资料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他明明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一转眼就没了影。找了一天没找到,后来是清洁工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
接着是设备调试用的几样工具被人调包了。新换的工具尺寸不对,根本没法用。
再后来,车间里的人私下开始传一些闲话:“李志明其实没什么本事,就撞上了一次好运。”
“要不是张主任帮他说话,他连技术部的门都摸不着。”
“听说他妈是花了钱的,不然他能升得这么快?”
这些话传到了李志明耳朵里。他没去解释,也没去找人算账。他知道这背后是谁搞的鬼,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分出精力去搭理。
他只有五天时间准备那个汇报。
李志明白天在车间和技术部跑来跑去,核对设备数据。
晚上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PPT,写讲稿,改了又写,写了又改。
笔记本上画满了箭头和标记,桌面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
到了第五天晚上,李志明给张宏打了个电话:“张主任,我这边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我发现那台设备的设计缺陷,不是我当初判断的那么简单。电路板只是表象,核心问题在它的控制程序上。”
“那你觉得能解决吗?”
“能,但我需要一台完整的小型设备做测试。”
张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做不了主,要找周董。”
“我现在就去。”
那天晚上,李志明去了周金宝住的宾馆,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周金宝听完,问了一句:“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那不高。”
“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李志明说,“如果按照原方案汇报,结果出来会有偏差。到时候专家一看就知道我没说全,反而更糟糕。”
周金宝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要的设备,我让人安排。”
那台小型设备,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李志明面前。
李志明通宵调试,眼睛布满血丝,指甲全是机油。
星期三,汇报会准时开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