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宣布结婚那天,我还在帮他整理办公室。

牛皮纸袋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来时,我以为是什么过期合同,纸张边缘泛黄,第一页是他四年前的基因检测报告。

第二页夹着一份手写的“辅助生育委托协议”,委托方签着他的名字,受托方那一栏,写的是我的身份证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门突然被人推开,他站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白了。

“婧琪,你听我说——”他张了张嘴。

我攥着那几张纸,手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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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杨明在公司年会上宣布婚讯那天,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

市场部的人围着他起哄,喊他请客,他笑着摆摆手,说过几天,过几天一定请大家喝喜酒。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着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挽着杨明的胳膊,姿态亲昵。

我见过她一次。

三个月前,杨明说有客户来公司考察,让我帮忙订餐厅,那天我送文件过去,正好看见她和杨明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一杯红酒,杨明在给她剥虾。

杨明从来不会给别人剥虾,他说嫌麻烦。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说是重要客户,让我别多想,我就没再多问。

现在想来,我真该多问几句的。

年会上有人过来敬我酒,嘴里说着“宋姐你辛苦了”,眼神里全是同情。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散场的时候,杨明给我发了条信息:你先回去吧,我送她。

我没回,一个人走出酒店站在路边打车,四月的风吹过来还是冷的,我裹紧了外套。

出租车上,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杨明公寓的地址——那个我住了四年的地方。

到了楼下,我没上去,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发呆。

十二点多,杨明回来了,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不上去?”他问。

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婧琪,”他终于开口,“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她是谁?”

“孙心悦。”

“她要嫁给你?”

他点头。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就是他去见那个“重要客户”的时候。

“那我呢?”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我面前,“里面有五十万,你妈那边的医药费,够撑三年了。”

我看着那张卡,银色的,建行的,我以前陪他去办过。

“杨明,我们在一起四年。”

“我知道。”

“四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婧琪,我有苦衷。”

我没再问下去。

苦衷,每个人都有苦衷,我也有的。

我妈查出乳腺癌那年我刚毕业,工作还没转正工资三千块,化疗费一个月要一万多。

我到处借钱,借到走投无路,是杨明帮的我,他说可以预支我半年的工资,后来直接把我调到他的部门给我涨了薪水。

再后来,他说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浪费,让我搬过来。

他没让我交房租,只是每个月固定往我卡上打一万五,说是我妈的医药费,不用还。

我知道这不正常,但我没办法拒绝。

我妈的命比我的尊严重要。

所以当他说对不起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拿起那张卡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公寓,我什么时候搬?”

“下周末吧。”

“好。”

我走进夜色里,没回头。

02

周末,我开始收拾东西。

四年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打开衣柜,看见他的衣服还挂在里面。

西装、衬衫、领带,都是我给他买的。

他以前不爱收拾,都是我帮他打理,每件衬衫熨得整整齐齐,每天早上起来我把衣服放在床头,他穿好就去上班。

有时候他会从背后抱住我,说谢谢,说婧琪你真好,说等忙完这阵子带你去见我妈。

见我妈,这三个字我等了四年。

他说过很多次,一次都没兑现,现在想来大概从来就没打算过兑现。

我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翻到了一个白色塑料瓶,标签撕了,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半瓶药,琥珀色的胶囊闻起来有股怪味。

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治什么病的,大概是杨明的胃药,他胃不好经常吃药,我没多想就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杨明回来了,看见我在收拾也没说什么,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把他那几件西装叠好挂进衣柜,“衣服我不带走,你自己以后注意收拾。”他弹烟灰的手顿了顿,“好。”

“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

“嗯。”我看着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婧琪,你别怪我心狠。”他说。

我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真的没办法,我妈的病——”

“你妈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什么。”

他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突然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他以前从不避着我,现在连门都要关上了。

第二天我回公司办离职。人事部的李姐看见我,欲言又止,“小宋,你真的要走?”我点头。“杨总那边——”

“我已经跟他说好了。”李姐叹了口气,“走也好,换个环境。”她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外面传得可难听了。”我知道,无非是说我是杨明的情人,用了四年被一脚踢开,这些话我早就听习惯了。

办了离职手续,我去收拾工位,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经过杨明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不在,里面空荡荡的,桌上堆着文件。

我想了想还是进去了,他让我帮他整理一下办公室,说下个月新总监要搬进来。

我抱着纸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办公桌上,桌上还放着我给他买的相框,里面压着一张照片,我们俩的合照。

去年他生日那天我给他做的饭,他说好吃让我拍一张留作纪念,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心,看不出有一丁点演的成分。

我把相框翻过去塞进了抽屉里,开始帮他收拾文件。

档案柜在最里面锁着,我用他给的钥匙打开。

上面几层都是合同和报表,下面是废纸,大概准备处理掉的。

我蹲下来把那些废纸抱出来,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牛皮纸袋,很厚。

我拆开封口的线,里面是几份文件。

第一份,是他四年前的基因检测报告,名字是杨明的。

我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最底下那行字我认识——“Y染色体微缺失综合征,可能导致配偶反复流产。”

我愣住了。

反复流产,我跟他在一起四年,怀过三次,三次都流了。

每一次他都说是意外,说我身体不好没保住,从来没说过是他的问题。

我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抬头写着:辅助生育委托协议。

甲方是他,乙方那一栏签的名字让我浑身发冷——宋婧琪。

身份证号确认无误,日期是四年前我们刚同居的时候。

我的手指开始发颤。协议写得密密麻麻,但我只看到其中一行字:“委托人同意作为试验载体,配合完成相关测试……”

我蹲在地上,浑身发软,纸拿在手里像是烫手山芋。

门口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我抬起头,看见杨明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上,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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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婧琪,你听我说。”杨明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抢那份文件。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档案柜。

别碰我。”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不像自己的。

他停住了,两只手举在半空中像是投降,“你把文件给我,我给你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四年,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现在看起来每一个表情都是假的。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试验载体’是什么意思?”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说话啊!”我吼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四年,我跟你在一起四年!你拿我当什么?试验品?

他的眼眶红了,“婧琪,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把那份协议举到他面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签的?”

他低下头,“四年前。

“我怎么不记得?”

他没说话。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四年前我刚搬进他公寓的那天晚上,他拿出一沓文件说是入职补充协议让我签了,我连看都没看,他说什么我签什么。

因为我相信他。

“是那沓文件?”

“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还让我签?你把我当什么啊!”

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抬手擦了一把,去看那份协议后面的内容。

越看心越凉——协议里写着委托人需配合完成相关医学检测,包括定期抽血、体检以及必要的临床观察。

临床观察,什么叫临床观察?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夹着一份病历,我的病历,上面记录了我三年内的三次怀孕情况,每一次都有详细的时间、孕周、流产原因。

那个“原因”栏里写着:“母体免疫排斥反应,胚胎未能存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已使用免疫抑制剂干预,剂量不足。”

我抬起头看着杨明,“免疫抑制剂,是什么?”

他避开我的目光。

你以前给我吃的那个药,是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我猛地想起来那个药瓶,被我丢进垃圾桶的那个药瓶。我转身冲出办公室往电梯跑,他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我回到家把那个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药瓶还在。

我拿着它冲进最近的药店,药剂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

我把药瓶递过去,“师傅,麻烦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药。”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倒出一颗胶囊,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个是进口的免疫抑制剂。”他说。

“做什么用的?”

一般给器官移植患者防止排异反应,或者自身免疫病患者用。”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哪里来的这个药?这种药在国内买不到,得上正规医院开处方,而且是特殊管制的。

我拿着药瓶,手都在哆嗦,“如果,一个健康的正常人吃了这个……”

药剂师皱了皱眉,“健康人吃这个?降低免疫力,长期吃的话身体会被弄垮,特别是女性,会影响生育,搞不好还会流产。”

最后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插在我胸口上。

我拿着药瓶走出药店,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年来我一直在吃这个药,他告诉我是维生素,说是提高免疫力的,结果呢?

吃了这个药我怀了三次,每次都保不住。

不是我的身体有问题,是他让我有问题。

我掏出手机给杨明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你在哪?”

“医院。”他停顿了一下,“我妈刚做完透析,情况不太好。”

我没说话。

“婧琪,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你能不能等我回去再说?我妈她——”

“你妈重要,我的命就不重要?”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晚上七点,我在公寓等你。你不来,我就报警。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眼泪流下来又被风吹干。我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我妈。

“琪琪啊,明天妈要去医院复查,你能陪我去吗?”她说话的声音很轻,生病以后她一直都这样,小心翼翼,怕拖累我。

“好,我陪你去。”

“你工作忙不忙?别耽误了——”

“不忙,我请了假。”

“那就好。”她顿了顿,“你跟小杨……”

“妈,我跟他分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妈叹了口气,“分了也好,妈一直觉得你跟他不配。不是说你不好,是他……算了,不说了,你过得好就行。

我挂掉电话,眼泪又流了下来。我该怎么告诉她,你女儿这四年活得像个小白鼠。

04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公寓。杨明已经在那儿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沓文件和那个药瓶。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头埋得很低。

“说吧,从哪里开始?”

他抬起头,“从我签约孙家开始讲。”

“签约?”我愣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孙心悦的父亲孙建国,做建材生意的,资产过亿,只有一个女儿。他要找一个入赘的女婿,条件很简单——能生孩子,入赘以后孩子跟孙家姓。孙家给他开出的条件是,婚后全款换肾。

我愣住了,“换什么肾?”

“我妈。”他的声音很轻,“尿毒症晚期,透析十年了,医生说再不换肾最多撑两年。换肾要六十万,加上后续的药费至少一百万,我拿不出来。”

我这才想起来,他确实说过他妈生病,但他从来没说过是什么病,也没说过这么严重。

“所以你答应了孙家的条件?”

他点头,“但是他们有个要求,让我先做个全面体检。结果出来,医生说我染色体有问题,我这种情况让女性受孕的概率很低,就算怀了也很大概率会流。”

我攥紧了自己的手。

“然后你就找上了我?”

他没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你在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问题,你让我签,是拿我当试验品,看看你这样的男人能不能让女人怀孕,对吧?

他的眼眶红了,“一开始是这样的,但后来——”

“后来什么?”我打断他,“后来你发现我确实能怀孕,但是孩子保不住。因为你的基因有问题,我怀了也白怀。所以你让人开那种药给我吃,降低我的免疫力让我的身体变差,孩子保不住你就可以一次次观察,观察你的基因到底能在我身上留下多少胚胎,对吗?”

他没否认。

他真狠啊。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他每天都在算计我,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把他当成恩人,当成救命的稻草。

“那份协议上说,成功了怎么办?成功了,你就能娶孙心悦。我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婧琪,我会补偿你的。我给你五十万,要是不够我再加——”

“啪!”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撞。他的脸被我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我没看他,转身走出了公寓。

我没有报警,因为我手里的证据还不够。

那份协议只是他签的,如果他翻脸不认账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他在那四年里一直在给我下药。

我去了医院,找到以前给我做流产手术的医生。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我把情况跟她说了。

她翻了半天病历叹了口气,“这个病例我有印象。你当时来的时候,两次都是胎停,而且每次B超检查你的子宫内膜都很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你这么年轻身体怎么会那么差。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说得通了。”她看着我,“那种免疫抑制剂长期服用会让子宫内膜变薄,胚胎着不了床自然就发育不下去。一次两次,身体会越来越差,最后再也怀不上孩子。

我听着,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再也怀不上,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陈医生,他们当时开的药是拿什么处方?”

“名义上是给你调理内分泌的,但实际上你完全没必要吃那种药。”陈医生犹豫了一下,“给你看病的那个医生,是杨明找来的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

“那个医生姓毛,是我们医院外聘的,前两年离职了听说去了私立医院。你要是想查,可以去他那家医院查。”

我谢过陈医生走出医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医生,让他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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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按陈医生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私立医院,在前台问了一下,护士说毛医生今天休息。我又问了毛医生的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喂?”

“你好,是毛医生吗?我是以前在人民医院看过病的宋婧琪,杨明你还记得吗?”

“你找我做什么?”毛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很警惕。

“我想问问,四年前你给我开的那些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捏着手机,手指发白。

他在怕,说明我知道的都是真的。

既然电话打不通,那我就去找他家里,必须让他开口。

第二天我去找毛医生的时候,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办公室里乱糟糟的,桌上堆着纸箱,我推门进去,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的脸色很差。

“毛医生,我不会怎么着你,我只想问清楚,那批药到底是谁开的。”

他低下头,“你别问了。问了对谁都不好。”

“对我不好的只有我自己。”我盯着他,“你知道他拿我当什么吗?试验品!我他妈是个活人!”我激动得手都抖了起来,“他为了救他妈的命就可以毁了我的一生?那我怎么办?我这辈子都不能生孩子了!”

毛医生的肩膀塌了下来,他靠住身后的桌子,“那药,是杨明让我开的。他说你身体不好需要调理,我问他有没有跟你讲过副作用,他说讲过了,我就以为你是自愿的。

“你这句话我会录下来,你再说一遍。”

毛医生张了张嘴看着我,“我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去告他。”

“你觉得告得赢?他背后是孙家,孙家在这座城市认识多少人?你能扳倒他们?”

“扳不扳得倒是我的事,说不说是你的良心。”我说完转身要走。

他叫住了我,“等等。”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东西递给我,“这是当时那批药的采购记录,上面有杨明的签名,全都在这里了。”

我接过那份记录,杨明的字我认识,龙飞凤舞的,很有辨识度。

“毛医生,谢谢你。”

“用不着谢我。我辞职了换个城市,你自己保重。”

我把那份记录装进包里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拿出手机翻出孙心悦的号码,打过去,她接得很快。

“哪位?”

“宋婧琪,杨明以前的——”

“我知道你是谁。”她打断我,“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杨明的事。”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他药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她开口,“你在哪?我们见一面。”

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厅。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不久孙心悦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风衣踩着高跟鞋,到我面前坐下。

“你想谈什么?”

“你知道杨明拿我当试验品的事吗?”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知道。”

我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凄凉,“那我再问你,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明天。”

“明天?”我愣住了,那比我预想的早太多。

“是,明天。你去闹也没用,杨明已经签了协议。就算你不闹,我也要跟他分手。我跟他在一起真的以为他是真心的,可是呢?他是个骗子。你也是受害者。”

孙心悦沉默了。

“但是你不能阻止我结婚。”她说,“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丈夫。”她看着我,“你也需要一个证人。我可以帮你作证,证明杨明给你下药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明天婚礼,你不要去闹,让我安安稳稳地完婚。完婚之后,你想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冷静的计算。

“好,我答应你。”

06

婚礼那天我没去。我拿着那些证据去了公安局。接待我的警察很年轻,听完我的话他沉默了很久。

宋女士,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会调查,但这件事已经过去四年了,很多证据不好找。比如那个药瓶、毛医生的采购记录,还有杨明的基因检测报告。

那个检测报告,杨明手里那份已经作废了。

警察点了点头,“这个案件的关键,是要证明杨明主观上存在故意伤害的意图。如果他只是觉得给你开的药没什么伤害,那就不构成犯罪。你们四个人之间的经济往来和生活关系又很复杂——同居,钱,感情,全都搅在一起。想把它变成刑事案件很难。”

我攥紧了拳头,“那我的罪就白受了?”

“法律上……是这样。”警察叹了口气,“不过你可以走民事诉讼,告他侵犯你的健康权,让他赔偿。”

我走出公安局,在外面站了很久。天色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我掏出手机给杨明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公安局。”

下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回过来:“我知道。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跟我妈道歉。你毁了我一辈子。”

杨明发了一段很长的话:“婧琪,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再怎么说都弥补不了,但是我妈是无辜的。明天她就要做肾移植了,能不能等她做完手术?”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我发过去。

他没再回复。我站在路边,雨开始下,一滴一滴砸在我身上,冰冰凉凉的。我妈打电话过来,“琪琪,你在哪?”

“妈,我在外面。”

“外面下雨了,你别淋着了。”

“妈问你,你跟小杨之间,真的结束了?”

“结束了。”我停顿了一下,“妈,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我这辈子,可能都不能生孩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我妈才开口,“没事。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好的。妈只要你好好的。”

我挂掉电话,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不会善罢甘休的,就算法律帮不了我,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找到了一个做自媒体的朋友,叫林俊语,以前是报社的记者。我跟他讲了整件事,他听完点了根烟。

“这个选题能做,但是你得想好。一旦发了你们的真实信息,你就没法在这个圈子待了。”

我早就不想在这圈子待了。我只要他受到惩罚。

林俊语点点头,开始查资料。

三天后,他的文章发出来了。

标题很劲爆——“女职员被上司骗当生育试验品,流产三次”。

文章里我公开了自己的真实姓名,没有抹去照片,包括那张四年前的协议,还有医生开的处方签,杨明的签名清清楚楚。

文章一发就炸了。

评论区里全是骂他的,有人扒出了杨明的公司,有人查到了孙心悦的父亲,还有人打电话给医院要求开除毛医生。

舆论发酵得很快,孙家的公司股价一夜之间跌了十几个点。

孙建国急得跳脚,到处找人删帖,结果越删越被骂。

而杨明从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条消息。直到第五天,我才收到一条他发来的短信。

“我妈的手术失败了。她走了。”

我看完愣在原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恨,有怨,还有一点同情。

但这点同情很快就没了,因为他毁的是一个无辜女人的一生。

我回了两个字:“节哀。”他没再回复。

这件事好像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舆论的潮水很快退去,互联网的记性总是很短,人们不过是看个热闹,然后他们又会去寻找下一个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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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半年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杨明告我诽谤。

我没请律师,自己去应诉。

法庭上他坐在原告席上,我看着他觉得好陌生。

他脸上的光泽没了,头发白了很多,眼睛里也没有光了。

他妈走了之后他一直过得不好,被公司开除了,孙家也不认他了,他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了立足之地。

法官问:“你们愿意接受调解吗?”

我还没说话,杨明先开口了:“不愿意。我要告她到底。”

我看着他的眼睛,“告我?你有证据吗?你让我签的协议上有你的签名,你开的药单上也有你的名字。你要告那就告吧,反正我也不怕。你毁了我的人生,你也毁了你自己的人生。杨明,我们扯平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双方保持冷静,这里是法庭。”

我没再说话,杨明也没再开口。

我们用沉默结束了这场官司。

法院最终判决,杨明犯故意伤害罪,判了三年,缓期一年执行。

他上诉了,但二审维持原判。

案子结束那天,我一个人走出法院。

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淋着雨在路边走,心里特别平静。

手机响了,是林俊语发的消息:“姐,案子结果出了,我看新闻了。你还好吗?”

还行。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了看天,雨还在下,但是天边已经有一丝光亮透出来了。

换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行,你自己保重。”

“嗯,你也保重。”

我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混着青草的香。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师傅,去火车站。”出租车开了起来,我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城市,它在雨中渐渐模糊了。

我跟杨明的四年也像这场雨,下的时候铺天盖地,雨停了,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