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秋天,一辆小货车开进了我们村。
那时候郭家沟还穷得叮当响,别说汽车,连拖拉机都少见。喇叭一响,半个村子的人都涌到了村口。
我正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外面的动静,手里的玉米穗子啪嗒掉在地上。
邻居二婶气喘吁吁跑进来:“小军,你快去看看,好像是你家那个姑姑回来了!”
我没动。
手停在半空,指尖发凉。
从1975年冬天算起,整整十六年了。我偷拿家里那五十斤大米塞进姑姑家柴房,已经十六年了。
那天晚上爷爷的皮带抽在我背上,我咬着牙没哭出声。可姑姑走的时候看我的那一眼,比皮带还疼。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嗓子:“小军!你姑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呢!叫你过去!”
我站起来,腿像灌了铅。
到了村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挤进去,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站在老槐树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边站着一个斯文的男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她看见我了。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有人说:“秀珠啊,你这些年去哪了?”有人说:“这是你儿子吗?”
她没理他们。
她只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当着全村人的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军,你当年从你家粮仓里偷了五十斤大米,藏进我家柴房,还写了张纸条夹在麻袋里,说你长大了还我。姑姑今天回来,就是当着大家的面告诉你一句话——”
她顿了顿。
我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你那五十斤大米,姑姑一粒都没带走。”
村子忽然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01
那年我十岁,个子还没扁担高,但已经开始跟着大人下地干活了。
郭家沟穷啊。1975年的冬天,连口白面馍都吃不上。家家户户的粮缸见底了,只能靠红薯、糠皮和野菜撑着。
我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爷爷郭银宝当家,他是个暴脾气,说一不二的那种人。
奶奶走得早,爷爷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大伯郭树林、姑姑郭秀珠、我爹郭树根。
大伯在生产队当队长,在村里算一号人物。他媳妇张玉兰也是个能说的,两口子日子过得比我们强一些。
我爹老实巴交,见人先笑,话不多。我娘宋兰英也是个软性子,在家里不怎么敢吭声。
最小的就是姑姑郭秀珠了。
那年她二十二岁,在我们村里算是个有文化的。
她读过完小,字写得好,被选到县里做知青,平时住在城里的安置点,逢年过节才回来。
村里人都说姑姑有出息。可爷爷不这么看,他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拉倒。
那年腊月二十八,姑姑从县里回来了。
她穿着县里发的蓝布棉袄,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进去了,颧骨高高的。
但她的眼睛亮。她一进门就从行李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布包,打开,是两本小人书。
“小军,给你的。”
我接过来,差点没跳起来。《鸡毛信》和《小兵张嘎》,我做梦都想看。
我抱着书跑回屋,翻了一遍又一遍,晚上躲在被窝里点着煤油灯看。妈在外面喊我吃饭,我说不饿,她骂我一句“书呆子”。
吃饭的时候,姑姑挨着我坐。桌子上只有一盆红薯渣子熬的稀粥,掺了点野菜,看着就没胃口。
姑姑把自己的碗推到我面前,把她碗里的红薯夹到我碗里:“小军多吃点,姑姑城里还有得吃。”
我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红薯,鼻子有点酸。
她哪里还有得吃,她比我瘦多了。那天晚上我又拿出来小人书,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书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粮票。
两斤全国粮票。
我攥着那张粮票,心里不是滋味。姑姑在城里不知道咋过的,还给我省粮票。
那天晚上,爷爷和大伯坐在堂屋里抽烟。爷爷抽的是自己卷的旱烟,呛得很。
大伯靠在门框上,压着嗓子说:“爹,我听公社赵老四说,秀珠在县里跟供销社主任的儿子走得挺近。”
爷爷没吭声。
大伯又说:“有人在知青点见过那个男的,开着吉普车来接她。”
爷爷把烟掐灭了:“行了,少听那些闲话。”
可我看得出来,爷爷脸色不太好看。
我缩在门后,偷听了两句就跑回屋了。那时候我还不懂“走得近”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大伯说起姑姑的时候,语气怪怪的,不像在夸她。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一早姑姑去灶房帮忙包饺子。虽说饺子馅是白菜掺了点猪油渣,但包了整整一下午,好歹算有过年的样了。
我拿着小人书在院子里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姑姑。她蹲在灶房门口剁白菜,袖子卷起来,胳膊上全是冻疮。
我心里想,姑姑在城里一定吃了不少苦。
02
年三十的晚饭,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顿饭。
堂屋里支了一张大桌子,爷爷坐正位,大伯和大伯娘坐左边,我爹我娘坐右边,我和姑姑挨着坐。
桌上摆了三样菜:白菜炖粉条、腌萝卜、一盆饺子。
爷爷先动了筷子,大家才敢端碗。
大伯吃了一个饺子,喝一口酒,忽然开了腔:“秀珠啊,听说你在县里混得不错?”
姑姑愣了一下:“啥?”
“你说啥?”大伯把酒杯放下,“我听说你跟供销社主任的儿子谈上了?有人看见你们在县城工农兵饭馆一起吃饭呢。”
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大哥,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全公社都传遍了,你还瞒着呢?”大伯笑了一声,“那男的开吉普车去知青点接你,有人亲眼看见的。”
爷爷的筷子停下了。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姑姑放下碗:“大哥,我跟你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那个男的是来找我学习文件,他是县委宣传部的干事,不是什么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再说了,他来找过我两次,都是在办公里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大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一个女知青,有啥好汇报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大哥,你——”姑姑眼圈红了。
“行了!”爷爷把碗往桌上一墩,碗里的汤溅了出来,“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姑姑低着头,不说话了。
可大伯没完。他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更大:“秀珠不是我当哥的说你,你一个闺女家,名声要紧。你在城里乱搞,回头让人戳咱们郭家的脊梁骨!”
“我没有!”
“你还敢犟嘴!”大伯站起来,“赵老四亲耳听到的,县里知青办的领导都说你作风不好!”
姑姑也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老四他一个大男人,整天在公社里喝醉了胡说八道,你信他不信我?”
“那你倒是说清楚,那个男的是谁?”
“我跟你说不清楚……”
“好了!”爷爷猛地拍了桌子,“都给我闭嘴!”
鸡皮疙瘩。
姑姑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往下掉。她看了一眼爷爷,又低下头。
我坐在旁边,手里的饺子已经凉了。我看着姑姑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堂屋里的灯一直没灭。爷爷坐在炕沿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躲在被窝里睡不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披了棉袄悄悄出来,看见姑姑跪在爷爷屋门口。
她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连个垫子都没有。
我吓得不敢说话,缩在墙角看她。她穿着一件薄棉袄,身体在发抖,冬天的风刮过来,冻得她嘴唇发紫。
她喊了一声:“爹——”
屋里没动静。
“爹,我是清白的。”
屋里还是没动静。
她跪在那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抽泣。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姑姑,你起来,地上太凉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小军,回去睡,别冻着了。”
“你不起来我也不回去。”
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晚的风刮了一整夜,地上的霜白花花的。我躲在门后头,看着姑姑跪到后半夜,腿都麻了,身体直打颤,可她就是不走。
天快亮的时候,我扛不住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姑姑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她回屋收拾东西了。
03
年初一早上,爷爷没出屋。
姑姑把几件衣服塞进帆布包里,又翻出那双她带回来的黑布鞋看了看,没带走,放在床上了。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人也像丢了魂一样。
妈端着碗稀粥过去:“秀珠,吃点再走。”
姑姑摇摇头:“嫂子,我不饿。”
妈还想说什么,爷爷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妈就不敢再开口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姑姑给我的小人书。那两本小人书我已经翻了好多遍,上面的字我都认得差不多了。
姑姑背着包走过来,蹲下,看着我的脸:“小军,好好读书,长大了有出息。”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站起来要走,我拽住她的袖子:“姑姑,你还会回来吗?”
她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没说话,把我的手拿开,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出了院子,拐上村道,越走越远。
院子里的鸡在叫,灶房里的烟往上飘,大年初一该是热热闹闹的,可我觉得浑身冷。
我跑进粮仓,翻出那半袋子米,手心全是汗。
那是我家最后的口粮。妈说过,得省着吃,吃到开春才行。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麻袋打开,把米分成两半。一半留在粮仓里,一半倒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五十斤,我称过的。
我扛不动。分了两次,才把布袋拖到柴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背全是汗。
我找了条破麻袋,把布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捧了干草盖在上面,弄好了,在麻袋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姑姑,米是借给你的,等我长大了还你。”
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字太丑了,但来不及重写了。
我跑到村口那条道上,远远看见姑姑走在前面。我追上去,把柴房的钥匙塞到她手里。
她愣住了,看着手心里的钥匙,又看着我。
“姑姑,你别走太远,我放了点东西在柴房,你回头来拿。”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蹲下来,把我抱住了。
她的胳膊勒得很紧,勒得我后背生疼。她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她松开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哑哑的:“小军,你长大了,肯定比姑姑有出息。”
她往村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最后把钥匙塞进了棉袄口袋里。
“姑姑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山坡,不见了。
我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我不敢看粮仓。那张纸条上的字,像烙铁一样印在我脑子里。我躲在炕上,拿被子蒙住头,外面的鞭炮声一声接一声。
04
姑姑走的那天下午,变了天。
天阴沉沉的,呼啦啦刮起了北风。爷爷一直没出屋,大伯也没再提姑姑的事。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早上,大伯从柴房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
“爹!秀珠把咱家的米偷了!”
爷爷正蹲在院子里喝水,手里的碗啪嗒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站起来,脸都白了:“你说啥?”
大伯大喊:“柴房里有米袋子的印子,地上还有米粒!她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果然偷了东西才跑!”
“瞎说!秀珠不是那种人!”
“爹你还不信?你自己来看!”
爷爷跟着大伯去了柴房。我跟过去,站在门口,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大伯指着地上的几粒米:“你看!这不是咱家的米是啥?我早上去柴房搬柴火,一眼就看见了!”
爷爷蹲下,捡起一粒米看了看,手在抖。
大伯又说:“爹,我早就说了,秀珠在外面学坏了。她以前多听话啊,去城里才多久,就学会偷了!我估计她在城里欠了钱,回来就是冲着咱家的粮来的!”
爷爷没说话,眼睛直直看着地上那几粒米。
我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手心。
那米是我偷的,是我偷偷分出来的,是我塞进柴房的,跟姑姑没关系!
可是我不敢说。
这时候大伯娘张玉兰也从灶房跑出来了,一听说姑姑偷了米,拍着大腿喊起来:“五十斤啊!那可是咱家一两个月的口粮!秀珠这是要了咱的命啊!”
爷爷被她们吵得心烦,吼道:“都给我闭嘴!”
他站在柴房门口,阴沉着脸,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转过身,朝着院子中间喊了一声:“郭树根!带着你媳妇你儿子出来!全家人跪在院子里!”
我爹跑出来了,我娘也跑出来了。全家人齐刷刷跪在院子里。
爷爷拿着一根皮带,站在我们面前:“谁干的?谁偷的米?说不说?”
没人吭声。
“不说是吧?”爷爷的皮带扬起来,啪地落在我爹背上。
我爹闷哼一声,没动。
啪啪又两下。爹一声不吭。
轮到大伯了。大伯跪在那里,爷爷的皮带落下去,大伯哎哟了一声。
然后是伯娘,她缩着脖子,皮带落下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哎呀!”
最后是我。
爷爷走到我面前,皮带举得高高的,我闭上了眼睛。
啪。
一条火辣辣的印子,从肩膀斜到腰上,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我死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满嘴是血。
爷爷喘着粗气:“你说不说?米到底是谁拿的?”
我跪在地上,头低着,不说话。
“好!嘴硬是吧?”爷爷又举起了皮带。
我听见我娘扑过来抱住爷爷的腿:“爹!不能再打了!小军才十岁啊!”
“滚开!”
爷爷一脚踢开我娘。又一皮带落下来,我差点趴在地上。
那天晚上的事,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娘抱着我哭了很久,我爹蹲在门口抽烟,一抽就是大半夜。
我被关进了柴房。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到我脸上。
我摸着背上火辣辣的伤,心里想的是:姑姑,那米你带走了没有?吃上了没有?
05
半个月后,我偷偷去了一趟柴房。
背上还有伤,但已经结了痂,没那么疼了。
我掀开干草,整个人愣在那里。
那个布袋不见了。麻袋也不见了。
我翻了一下,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有。
可我在柴房角落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在那里的,可能是姑姑回柴房取东西时放的。我捡起来,凑着光看了好几遍,上面是姑姑的字迹:“小军,米姑姑带上了。长大了来城里,姑姑还你。”
我把纸条揣进怀里,心脏跳得咚咚响。
姑姑带走了!她没饿着!
可我刚高兴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要是姑姑带走了米,那大伯那天早上为什么说柴房里有米粒?他明明是在柴房里发现“线索”的。
我把纸条叠好,藏到枕头底下,心里乱糟糟的。
接下来一个月,大伯没有停过嘴。他在村里到处说姑姑的不是,说她偷了家里的粮,说她在外头搞破鞋,说爷爷白养了这个女儿。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没人出来替姑姑说话。
大伯是生产队长,说话有分量。谁敢得罪他?
那年春天,粮仓里的米快见底了。我妈天天发愁,说开春了这日子怎么过。
我把姑姑给我的两斤全国粮票翻出来,想让我妈拿去换粮。
我怕她问来源,想了想,趁她不注意,把那两张粮票塞到了灶台的瓦罐里。
后来我妈发现了,高兴得不行,以为是爷爷藏的。
那年春天,我就靠着二婶家接济的几斤玉米面和野菜熬过来的。
我始终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五十斤米的事。
不是不敢。是说了也没用。
我一个小孩子的话,谁会信呢?
大伯在生产队里威望高,谁听我的?
从那以后,我对大伯多了几分提防。
吃饭的时候,他看我一眼,我就低下头。
他叫我干活的的时候,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但我没办法。那时候,我太小了。
1976年秋天,我上五年级了。
学校在隔壁村,要走一个多钟头的山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出发,书包里揣两个冷红薯,中午在学校吃。
有一天下课,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字迹很熟悉。是姑姑的。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小军,姑姑在南方,一切都好。你要好好读书,听爸爸妈妈的话。姑姑会回来看你的。”
底下没写落款,也没写地址。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差点掉下来。
姑姑还活着,她好好的。
我把信纸折好,和那张纸条一起,藏在了枕头底下。
从那天起,我读书更用功了。
心里有一个念头:等我长大了,一定去城里找姑姑。
我一定把那五十斤米还上。
06
1982年,我十七岁了。
那年秋天,我参加了县里的农技员招考。
几百号人报名,最后只要十几个。我考上了。
消息传到村里,全村人都来我家道喜。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我爸也难得喝了半斤酒。连爷爷都露出了笑模样,在门口坐了一下午。
可大伯没来。
晚上,我躺在炕上睡不着,把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翻出来。
那张纸条,姑姑写的。那张粮票,我没舍得用。还有那本《小兵张嘎》的小人书,书页都翻烂了。
我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姑姑,你还好吗?
有一天,我听说赵老四病了。
赵老四是公社的老会计,六十多岁了。以前老在公社里喝酒,嘴上没把门的,传过不少闲话。
听人说,姑姑在城里的那些风言风语,最早就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
我本来没在意。可有一天黄昏,我在村边碰见赵老四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满身的酒气,见我走过来,突然叫住我。
“小军,你过来一下。”
我站住了。
“你是不是恨我?”他问。
“恨你啥?”
“你姑姑那件事。”
我没说话。
赵老四喝了一口手里的酒葫芦,眼睛眯着看远方:“当年那些话,是有人让我说的。”
“谁?”
“你大伯。”
我从没想过这个答案。可他告诉我,当年大伯在公社请他喝酒,喝到一半就让他“传点话”,说姑姑在城里“乱搞”。
“我当时喝多了,干了些糊涂事。”赵老四说,“你姑姑这些年不回村,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小军,你要是哪天见着你姑姑了,替我说一句:我对不住她。”
我脑袋嗡嗡响,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大伯。原来是他。
是他让赵老四传的谣言。真凶就在自己家里。
我想冲回去找大伯质问,可我没有。我死死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咬着牙。
姑姑被冤枉了这么多年,爷爷打了她,全村人戳她脊梁骨,她一个人远走他乡,全是因为大伯一句话。
我想起姑姑跪在院子里那一夜。
想起她肿着的眼睛。
想起她塞给我小人书时眼里的光。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爬到村后的山坡上,坐了很久。
月光冷冷的,山风刮过来,割得脸生疼。
我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只有一句话:
姑姑,我对不住你。
07
1987年夏天,爷爷走了。
他走之前已经躺了大半年,下不了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天晚上,我守在他床前。他忽然睁开眼睛,混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我俯下身去听。
“小军……给爷爷……拿张纸来……”
我扶着他在纸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秀珠。
“把这个……给你姑姑……跟她说……爷爷心里……对不住她……”
他的眼眶湿了,手抖得厉害。
“爷爷错了……不该打她……”
“当年……秀珠她没偷粮……我知道……可我不敢认错……我是她老子啊……”
他断断续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那五十斤米……是爷爷欠她的……”
我愣住了。
爷爷,他知道?
我一直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为他直到最后,还认为姑姑是个“不孝女”。
可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他只是死要面子。他是当爹的,不能承认自己冤枉了闺女。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爷爷,我一定把信交给姑姑。”
爷爷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手却慢慢垂了下去。
他就这样走了。
眼睛没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朝着门的方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不瞑目。
爷爷下葬那天,大伯哭得最凶,趴在坟前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爹!你放心走!儿子一定把家撑起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大伯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
办完丧事,我跟单位请了三天假,骑着破自行车去了县里。
在县城,我找了三天,终于打听到了姑姑下乡时的知青点。
那里已经没人了。拆了一半的房子,院子里长满了草。
旁边住着一个老婶子,听说我找郭秀珠,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侄子。”
“你姑姑啊,她早就不在这了。”老婶子摇摇头,说她1978年就去了南方找活干。
听说在工厂里做工,后来嫁人了,嫁给了一个姓肖的转业军人,日子过得还行。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老家的事?”
“没说过。提都不提。”
“那她现在住在哪?”
“这我真不知道了。”
我道过谢,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天黑了,山路弯弯曲曲的,骑不了,只能推着车走。
走了整整一夜,走到天亮才到家。
那几天,我都没怎么睡着。
我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想起姑姑临走时的眼神,想起我塞进柴房那五十斤大米。
五十斤米。
我欠她的,不仅仅是五十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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