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唐美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下,抬头看我:“老郭,咱俩也搭伙十年了。实话跟你说,我女儿那边要买房,还差一大截钱。你看这事儿……”

我还没吭声,她脸上的笑就收了。

“这十年你每月给我万把块钱存着,如今该算的时候了。别跟我说你也掏不出,你那退休金我门儿清。四十万,咱俩好聚好散。”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她见我沉默,冷笑一声:“怎么,还舍不得?老郭,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要不是看你这人傻钱多好拿捏,我能跟你过十年?”

我慢慢放下筷子。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掏出照片,一张一张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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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房子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住了一辈子,每个角落都熟悉。

三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显得空荡荡的。

老伴走的那年,我还不到五十五。

她得的是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

那段日子,我天天守在医院,看着她的脸一天天瘦下去,最后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她走的那天晚上,握着我的手,说:“老郭,照顾好自己。别一个人硬撑。”

她走了以后,我确实在硬撑。

儿子郭浩在深圳上班,做IT的,工作忙,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他打电话来,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爸,你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其实有时候真没吃。

我一个人懒得做饭。

早上出去买几个包子,中午在小饭馆对付一碗面,晚上回家煮点稀饭,就着一碟咸菜就当是饭了。

有一回,邻居老李头看见我连着三天在小饭馆吃炒面,说:“老郭,你这不行啊,天天吃这玩意儿,胃受不了。”

我说没事,习惯了。

但胃确实出了毛病。

有天半夜,胃疼得我满地打滚。

我趴在厕所马桶边上,吐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害怕。

我怕我死在这屋里,都没人知道。

第二天,我硬撑着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是慢性胃炎,开了一堆药,说:“大叔,你平时得注意饮食,不能老对付。

我想了想,决定给自己找个伴。

不是没想过找老伴,但心里总有些顾虑。一来,怕儿子不同意;二来,怕遇上不合适的人,闹得鸡飞狗跳。

宋广进比我小两岁,在派出所干了大半辈子,是个老民警。

他老婆走得早,但他从来没想过再找一个。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一个女人都能把你搞明白,两个女人我怕我脑子不够用。”

他这话逗得我笑了半天。

但他人缘广,认识的人多。我跟他提了一嘴想找个老伴的事,他立马拍胸脯:“行,包在我身上。”

没过几天,他就带来了唐美兰。

那天是个周末,天阴沉沉的,预报说要下雨。宋广进领着她来我家,一进门就说:“老郭,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我在厨房里泡茶,听见声音走出来。

一个女人站在客厅里,穿着藏蓝色的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看起来七十出头,脸上有点皱纹,但精神状态挺好,眼神温和,嘴角微微带着笑。

宋广进介绍:“老郭,这是唐美兰大姐。以前是小学老师,教语文的。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一个人住。我看你们挺合适的,处处看?”

她笑了,声音轻轻柔柔的:“老宋就是爱操心。我就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别的都不讲究。”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很真诚的样子。

那顿饭,我们仨去小区门口的小饭馆吃的。

我要点菜,唐美兰拦住我,自己拿过菜单,点了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蛋汤。

她说:“你胃不好,少吃油腻的。鱼可以吃,但别辣的。”

我心里一暖。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

她问我平时喜欢干什么,我说没什么爱好,就看看电视、下下棋。

她说她喜欢养花,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全是她养的花。

“等以后,我给你养几盆花放阳台上。”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夹菜,语气自然得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她站在门口,等着雨小些再走。我把伞递给她:“你打着回去吧,别淋着了。”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伞:“那我明天还你。”

她撑着伞走了。雨丝细细的,打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从后面看,她的背影很瘦,但并不佝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的笑,她说话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她就来还伞了。她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把伞递给我:“谢谢你,老郭。”

我说:“进来坐坐?”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走进来,看了看我屋子,说:“你这屋里太冷清了。”

我说:“一个人住,没啥好收拾的。”

她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几个空花盆。

那是老伴以前养花用的,后来花死了,盆子就一直扔在那儿。

她蹲下去,摸了摸盆里的土,说:“这土还行,种点绿萝或者吊兰,好活。”

我说:“我不会养,以前都是老伴弄的。”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老郭,你要是信得过我,以后我来给你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来我家。

带一些她自己做的菜,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蒸鱼,有时候是简单的炒青菜。

她总说:“你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做好了带过来,咱俩一起吃。”

我开始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半年后,她提出搭伙过日子。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认真地说:“老郭,咱们都不年轻了,我不想谈那些虚的。我就是想找个能靠得住的人,一起过完剩下的日子。”

我说:“行。”

她说:“咱俩就不领证了,省得麻烦。你呢,每个月给我点钱,我来管这个家。你也不用操心,该吃吃该喝喝。”

我说:“好。”

从那天起,她搬进了我家。

她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箱子里是衣服,袋子里是一些日用品和小摆件。

她把自己住的那套房子租出去了,说每个月有千把块钱租金,能补贴家用,让我少给点生活费。

我说:“不用,该多少就多少。”

她没坚持。

我每个月给她一万出头当生活费。我退休金八千多,加上以前存的一点积蓄,不算宽裕,但够用。

开头那段日子,真的很好。

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鱼蒸得嫩,不腥不淡;炒青菜都是新鲜的,翠绿翠绿的。

我吃了大半年的面条和包子,突然每天都有热菜热饭,觉得自己一下子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拖得能照出人影,窗户擦得透亮。

那几盆空花盆里,她真的种上了绿萝和吊兰,放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傍晚的时候,我们吃过饭,一人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她侍弄她的花,我看我的报纸。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感受着晚风。

我觉得,我这辈子,后半程总算有了个伴。

宋广进来过几回。他一来,就跟唐美兰聊天,问东问西的。唐美兰总是笑眯眯地回答,不嫌烦。

但有一回,吃完饭,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老郭,你每个月给她那么多钱,真的够用?

我说:“够啊,菜钱、水电、杂七杂八的,差不多。”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就是第一道裂缝。

02

第三年春天,唐美兰开始跟我要钱。

开头是看病。

她说自己腰疼得厉害,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要理疗。一次一百多,一个星期得去三次。

我说:“那就去呗,别省着。”

她去了半个月,前后花了一千多。我没说什么。

接着是“表姐”结婚。

她说她表姐的儿子结婚,问她借两万块钱作彩礼。她说表姐以前帮过她很多,不借不好。

我说:“你看着办吧。”

她拿了钱,说三个月内还。后来再也没提还钱的事。

然后是“侄子”开店。

她说一个亲侄子开了个小超市,缺一笔钱周转,三万。

我问她:“这个侄子亲到什么程度?”

她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郭超,我跟你过三年了,你就这样防着我?”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她哼了一声:“随便问问?你心里想的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我沉默了。

她拿着钱走了。

那段时间,她打电话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一说就是四五十分钟。我问她跟谁打电话,她说是“薛桂莲”,那个远房侄女。

“桂莲她男人不省心,总惹事,她找我哭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但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路过单元门口,隐约听见她在打电话:“……你放心,我这边还能弄一点,你别急……”

声音压得很低。

我故意放重脚步,她听见了,立刻挂了。

“跟谁打电话呢?”我问。

“桂莲。”她说,然后笑了笑,“她又有烦心事了。”

我也笑了笑。

没再追问。

但那几天,我心里一直堵着一块什么东西。

我在想,如果她是真心跟我过日子,为什么要像个贼一样偷偷摸摸打电话?

第四年初夏,她又开始要钱。这次的理由是“自己老家修房子”,她弟弟家要翻盖老屋,她得帮衬一把。两万五。

再后来是“买养老保险”。她跟我说,自己以前没交够养老保险,想补缴,以后每月能多拿几百块退休金。三万。

每一笔她都有理由。

每一笔我都给了。

宋广进知道了这事,专门跑来一趟。

那天唐美兰不在家,去菜市场了。

他直接坐沙发上,端起我给他倒的茶,看着我,说:“老郭,你得留个心眼。”

我说:“留什么心眼?”

他放下茶杯,说:“她那些亲戚,你见过几个?”

我想了想。

没一个。

“她表姐呢?侄子呢?弟弟呢?谁来还过钱?谁来过电话跟你说过谢谢?”他问我。

我一个都说不上来。

“老郭,我不是挑拨你们的关系。但咱是几十年的老哥们儿了,我不能看着你往里栽。”

我说:“她这么大年纪了,能花多少?再说了,她要是真想骗我,能跟我过这么多年?”

宋广进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他说:“老郭,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但你既然觉得没问题,我就不多说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发呆。

分针一圈一圈地转。

我心里乱糟糟的。

但后来,我还是没追究。

我怕失去她。

我告诉自己,钱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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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年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

那天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浑身发冷,头重脚轻,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唐美兰给我煮了碗姜汤,放在床头柜上,说:“喝了。”

我喝了。

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脑子迷迷糊糊的。

想喝水,喊了几声,没人应。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客厅,看见她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正看一个电视剧,看得津津有味。

“美兰,”我靠着门框说,“帮我倒杯水。”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哦,等一下。”

电视剧播完了才去倒。

水是凉的。

我没说什么,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那天夜里,我发高烧,身上发烫,整个人像是在火炉里烤。我迷迷糊糊地喊老伴的名字,喊的是我死去的那个老伴。

“淑芬,淑芬……”

她没在。

只有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第二天,我实在扛不住,去了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唐美兰陪我去了医院,办完手续,说:“老郭,你先住着。我回去拿点东西,晚上来看你。

她晚上没来。

我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很久,她接了,说:“桂莲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去一趟。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看你。

第二天中午,她来了。提着一个果篮,里面有几个苹果和几个橘子。她说:“你这儿还缺什么不?”

我说:“不缺。”

她坐了二十分钟,看了看表:“那个,我得走了。桂莲那边还没弄完。”

我说:“行,你忙你的。”

她走了以后,我靠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床是个比我大几岁的老大哥,姓周,腿骨折了。

他老伴天天来,送饭、扶他上厕所、帮他擦身子。

两个人有时候小声说说话,有时候就是互相看一眼,然后笑一下。

周大哥跟我聊天,问我:“你老伴怎么不来看你?”

我说:“她家里有事。”

他老伴在旁边接了一嘴:“一个家,还有比你住院更重要的事?”

我没接话。

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冬天了。

住院七天,唐美兰一共来了两次。

第二次来的时候,提了一碗粥。那碗粥是凉的,我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她也没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出院那天,宋广进来接我。

他看了看四周:“她呢?”

我说:“家里有事。

他没再问,帮我拎着东西,下楼,上了他的小面包车。

车开了一段路,他突然说:“老郭,我帮你查了一下。唐美兰的女儿叫于玉珠,在海南开美容院。听说生意不好,欠了不少钱。”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女儿。”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说:“对啊,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她一个退休教师,女儿要是正经营生,她不至于瞒着你。”

我没说话。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冬天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04

第八年,春天。

鸟叫的声音在窗外响着,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开始吵。唐美兰照常去买菜,照常做饭,照常打电话。

我没再追问。

但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比如她每个月要的生活费,越来越多。一开始是一万出头,后来慢慢涨到了一万二、一万三。我问过一次:“现在菜价涨得这么厉害吗?”

她说:“可不是嘛,啥都贵。”

我没再说什么。

但有一天,我偷偷翻了一下她的菜篮子。里面除了菜,还有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一共花了四十三块八毛。

我算了算,一个月三十顿,就算每顿五十块,一个月也就四千五。加上水电物业燃气,顶天了六千。那一万多,剩下的钱都去了哪儿?

我没问她。

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第九年夏天,小区里的蝉叫得震天响。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有一天晚上,我无意中发现唐美兰的手机没锁屏。她放在茶几上,去了厕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

通话记录里有十几个号码,存的名字都是“桂莲”。但有一个号码,存的是“于”。通话时间很长,有的甚至四十分钟。

我没来得及看短信,厕所的冲水声已经响了。

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

她擦着手走出来,拿起手机,随口问:“你是不是动我手机了?

“没有啊。”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晚上,我明显感觉到她对我冷淡了很多。她早早地回了房间,连晚安都没说。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我想冲进房间质问她,问清楚她这些年在做什么。但另一股力量拉着我,告诉我别冲动,再忍忍。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查清楚真相。

就算最后的结果是我无法承受的,我也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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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菜市场找到薛桂莲之前,我做了很多准备。

我先是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悄悄记下唐美兰的花销。

她买菜花了多少,买日用品花了多少,我全部记在一个笔记本上。

那笔记本我藏在床底下一个鞋盒里,用旧袜子压着。

一个月下来,账单上的实际生活费是五千出头。但她每个月从我这儿拿走一万二到一万三。

多出来的那七八千,和她以前要走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钱,再加上她以“表姐”

“侄子”

“养老保险”名义从我这拿走的几万、十几万,我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大概四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像一个巨大的钟,每天敲一下,震得我整个胸腔都在发抖。

我找宋广进喝酒。两杯白酒下肚,我把我的账本给他看了。他翻了几页,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老郭,这事不能光靠猜。你得找人核实。”

我说:“怎么核实?”

“她那个远房侄女,薛桂莲。住在老城南,粮贸市场卖菜。我帮你打听过,是个老实人。”他顿了顿,“她要是愿意说,你就知道真相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找到薛桂莲的摊位。

粮贸市场很大,卖菜的区域占了整整一层。

薛桂莲的摊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不大,摆着几筐青菜、几把葱、一把把绑好的菠菜。

她穿着灰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

她看起来和唐美兰说的“远房侄女”完全不沾边。

我在她摊位前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大兄弟,要点啥?

我说:“你是薛桂莲吧?”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手里的活也停了下来。她打量着我,像是在辨认什么。“你……你谁啊?”

“我姓郭,郭超。唐美兰的老伴。”

她脸色变了。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低下头,不说话。

“桂莲,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放低声音,“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请你喝杯茶。”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你等一下,我让我男人来替我会。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菜市场对面的一个小茶馆里。她要了一杯茉莉花茶,捧着杯子,盯着水面上的茶叶,不说话。

我开门见山:“桂莲,跟我说实话。唐美兰有没有女儿?”

她沉默了很久。

“桂莲,你放心,我不说是你告诉我的。我就想知道真相。”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终于抬起头看我。

“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打听她的人。你那位姓宋的兄弟也来过。”她苦笑了一下,“但你们都想从我这听到什么?听我说你那些钱全是给她女儿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确实有个女儿,叫于玉珠。在海南开美容院。那店不赚钱,年年亏。我姑妈这些年,就是靠跟人搭伙过日子,弄钱填她女儿的窟窿。”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你在她之前,她也跟别的人搭伙过。不止一个。每个都不长久,一两年就散伙。但你是个例外。”

“为什么?”

薛桂莲看着我:“因为你傻。她说你太好哄了。别人要千把块,你给万把块。别人说她两句她不高兴就走,你什么都忍。”

我端着茶杯的手在抖。

“她说你是一块肥肉,啃够了,就该吐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那句话在耳朵里打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馆的。

只记得外面下着小雨,天黑沉沉的,街上没什么人。我站在路灯下,雨滴打在脸上,凉凉的。但那凉意根本比不上心里那种像刀割一样的疼。

我回了家。

屋里,唐美兰做好了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见我浑身湿透了,问:“你去哪儿了?淋成这样。”

我说:“跟老宋喝了点酒,走回来的。

她没多想,去厨房给我盛了碗热汤。

我看着那碗汤,红色的番茄,黄色的鸡蛋花。

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