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一个人的名字,我签字你办就行。”

程俊郎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我。

我正要打开袋子,手机震了一下。表哥高明发来一条消息:“紫色,你那个房子的事,我查了一下,有点不对劲。”

我抬起头,看向程俊郎。

他的嘴角在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

我的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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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回家,程俊郎比平时早到了家。

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见我回来,笑着说:“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我心里有点意外。结婚三年,他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换了拖鞋,走到桌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鸡汤。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他。

“没什么日子。”他擦了擦手,拉我坐下,“就是忽然想对你好点。”

他给我夹了块排骨,又给我盛了碗汤。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有点打鼓。夫妻三年,我太了解他了。他越是殷勤,越是有事。

饭吃到一半,他终于开口了。

“紫萱,”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汤勺,看着他。

“我妈年纪大了,”他说,“老家的房子也破,我想让她过来跟咱们一起住。”

我没说话。

我们现在的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不大,多一个人倒也能住。

“那你就接过来呗,”我说,“我这边没意见。”

“光接过来还不够。”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想……把咱们那套房子的房本上,加上我妈的名字。”

他说的是我那套婚前房。

父母留给我的,在城东,两室一厅。

我愣住了。

“为什么?”我问。

“让她有个安全感。”他抬起头,眼神诚恳,“你想啊,她住进来,房子又不是她的,她心里肯定不踏实。加个名字,让她觉得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人。”

我沉默了。

就加个名,又不影响什么。”他握住我的手,“紫萱,你是我老婆,我妈就是你妈。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呢?

我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让我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俊郎在旁边睡得鼾声如雷。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

那套房是爸妈一辈子的积蓄。妈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房子妈给你留好了,将来不管嫁谁,都有个地方住。”

我答应了妈妈的。

可程俊郎说得也对。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呢?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行,加就加吧。”

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着我连转了好几圈。

“紫萱,你真好!”他说。

那天他请了一天假,带着我去中介公司问手续的事。

中介的小伙子姓王,很年轻,戴副黑框眼镜。

“婚前全款的房子,加名需要买卖双方都到场。”王中介说,“得签一份协议,缴纳契税,然后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

“要多少钱?”程俊郎问。

“契税是房价的百分之一。”王中介掏出计算器,“你那个房子,现在大概值八十万,契税就是八千多。”

“这么贵?”程俊郎皱起眉。

“不算贵了。”王中介笑了笑,“你们想好了吗?”

“想好了。”程俊郎抢着说。

他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程俊郎开始跑各种手续。

他请假、排队、盖章,忙得脚不沾地。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有些感动。

或许,我真的多心了。

02

一周后的周末,表哥高明来家里做客。

高明是我妈的远房表弟,比我大几岁,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当经理。

他进门时,程俊郎正在厨房炒菜。

“哟,表弟,”高明拍了拍他的肩,“最近可好?”

“挺好的哥。”程俊郎笑着说,“您老坐,马上就好。”

我拉着高明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茶。

“紫色,”高明压低声音,“听说你们要去加名?”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整个中介圈子都在传。”高明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听小王说,你们要把房子加上老太太的名字?”

“是啊,”我笑着说,“就加个名,没什么。”

“没什么?”高明的眼睛瞪大了,“你知道加名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加了名,那套房就变成你和老太太的共有财产了。”高明说,“将来万一出什么事,这房子要分她一半。”

能出什么事?”我说,“她是我婆婆。

“你听我说,”高明放下茶杯,“你那个房子是婚前全款买的吧?按法律,那是你的个人财产。加名之后,就变成赠与了。老太太要是不乐意,随时可以要求分割。”

“分割?”我还是没太明白。

“就是分家产。”高明叹了口气,“紫萱,你爸妈留给你这套房,是为了让你有个保障。不是让你平白无故送人的。”

“俊郎那小子,”高明看了看厨房方向,“他的公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说,“他说生意不错。”

“是吗?”高明的眼睛眯了起来,“可我听说,他们公司最近亏了不少,欠了外面不少钱。”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欠钱?”我问,“欠多少?”

“具体多少不知道。”高明摇摇头,“但据说是笔不小的数字。”

那天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程俊郎看出我不对劲,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我笑了笑,“可能是累了。”

晚上他睡着后,我悄悄起了床。

我打开客厅的柜子,找到家里的存折和银行卡。

我记得存折上有七万多的。

打开一看,余额只有四万。

我查了银行流水——三个月前,程俊郎一次性取走了三万。

取款日期是三月十号,他说的理由是“给公司买设备”。

我继续往下翻。

两个月前,又取了一万。

一个月前,又取了五千。

加起来,他悄悄取了四万五。

我手抖得厉害。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他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写字楼里的一间小办公室。

前台小妹认识我,见我来了,表情有些紧张。

“嫂子,程总不在。”

“他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我在办公室外面等着。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楼下。

程俊郎从车上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胖一瘦,看着就不像好人。

程俊郎对那两个人说:“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还。”

胖的那个冷笑一声,“程老板,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再拖下去,利息你付得起吗?”

“我知道,我知道,”程俊郎陪着小脸,“这两天就能凑出来。”

“两天?”瘦的那个哼了一声,“行,我们就再给你两天。两天之后拿不出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说完,两个人上了车,扬长而去。

程俊郎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换上一副笑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看见我,他的笑容僵住了。

“紫……紫萱?”

“他们是谁?”我问。

“没谁,客户。”他说。

“你欠他们钱?”

他的眼神慌乱起来,“没……没有……”

“程俊郎,”我声音发抖,“你公司的帐,我已经查过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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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办公室里,程俊郎坐在椅子上,头低着。

“欠多少?”我问。

“二十万。”

“二十万?”我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欠的?”

“去年开始。”他的声音很小,“公司接了个大单,需要垫资。我把钱投进去,客户跑了。钱收不回来,我就……借了高利贷。”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想让你担心。”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紫萱,我是想自己解决的。”

“那你为什么要在房产证上加你妈的名字?”

他沉默了。

“说啊。”我逼问。

“我妈说……”他的声音更小了,“她说可以用房子抵押,去银行贷款,把这笔钱还上。”

“用我的房子抵押?”

“是你的房子,也是我的房子。”他声音大了些,“紫萱,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冷笑,“一家人你就可以瞒着我借高利贷?一家人你就可以偷偷拿我的房子去抵押?”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加名的事,我不办了。”我说。

“紫萱!”他急了,“可是高利贷……”

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怎么这么狠心?”他的表情变了,从哀求变得愤怒,“我娶了你,你就是我老婆。房子是我们共同的,你凭什么一个人霸着?”

我看着他那张突然变得陌生的脸。

三年了,我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回到家,徐翠芳已经来了。

老太太坐在客厅沙发上,见我们回来,赶紧站起来。

办好了吗?”她问。

“妈,她不办了。”程俊郎黑着脸说。

“不办了?”徐翠芳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

“我不想办了。”我说。

“不想办?”徐翠芳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怕我占了你的房子?”

“妈,不是这个意思……”程俊郎赶紧打圆场。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徐翠芳指着我,“我儿子娶了你,你把他的钱管得死死的,现在连个名字都不肯加。你安的什么心?”

我忍住怒火,没说话。

“我们家俊郎哪点对不起你?”她越说越激动,“你要房子要车,他都给了。现在就想加个名字,你就这个态度。你这个女人,心咋这么狠?”

“妈,别说了。”程俊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就是要说!”徐翠芳拍着桌子,“你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我家东西。我告诉你,这房子你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

“凭什么?”我终于忍不住了,“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跟你们家没关系。”

“没关系?”徐翠芳气得直哆嗦,“好,好,你们一家人,我们外人,那你还嫁给我儿子干什么?滚!你滚!”

妈!”程俊郎急了。

“我不走。”我站在原地,“这个家,有一半是我的。要走也是你们走。”

徐翠芳气得脸发青,指着我说不出一句话。

程俊郎拉着她,一边哄一边往门口走。

“妈,你消消气,我来跟她谈。”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程俊郎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我想起妈妈临终前的话:“闺女,无论嫁给谁,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现在,后路眼看就要被人切断了。

04

第二天上午,高明给我打了个电话。

“紫色,我查了查,”他说,“俊郎那小子,不仅欠了高利贷,还欠了很多供应商的钱。那二十万只是冰山一角。”

我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

“听说那些供应商已经起诉他了,”高明继续说,“法院判决书都快下来了。”

“还有多少?”我问。

“加上利息,大概五十万。”

五十万。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紫色,你听我说,”高明的语气很严肃,“那套房子,你千万不能加名。一旦加了,就成了夫妻共同财产。那些债主会追到房子上,到时候你爸妈留给你的东西就没了。

“我明白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响。

原来程俊郎说的“二十万”,只是开胃菜。

他真正的烂账,是五十万。

难怪他那么着急要加名。

我打开手机,查了查房产信息。

房产证一直在我手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罗紫萱,单独所有。

我又查了查婚姻法。

婚前全款买的房,登记在一个人名下,属于个人财产。

只有加上别人的名字,才会变成共同财产。

我松了口气。

下午,程俊郎回来了。

他眼睛红肿,眼眶发黑,看着像一夜没睡。

“紫萱,”他跪在我面前,“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那些钱,我确实拿去做生意了。”他哭着说,“我没想瞒你,可是我不敢说。”

“你到底欠了多少?”

“三十万。”他说。

“三十万?”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他目光闪了一下,“确定。”

我没揭穿他。

“加名的事,不办了。”我说。

“不行!”他急了,“你要是不办,那些高利贷会打死我的!”

“紫萱!”他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这么绝情。”

“绝情?”我甩开他的手,“程俊郎,你瞒着我借高利贷,偷偷拿家里的钱,现在还想拿我的房子去抵押。到底是谁绝情?”

他被我问住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说,“收拾东西,搬出去。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他瞪大了眼睛,“就因为这点事?”

这点事?”我冷笑,“你的五十万外债,是‘这点事’?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表哥告诉我的。”

“程俊郎,”我看着他,“夫妻一场,我不跟你争什么。你欠的钱,你自己还。我只要我的房子。”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哀求,变成了愤怒。

“罗紫萱,”他从地上站起来,“你够狠。”

“彼此彼此。”

“行,”他点了点头,“你想离,那就离。”

但加名这事,你必须办。

为什么?

“因为,”他咬了咬牙,“那笔钱,是用你的名字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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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那笔高利贷,”程俊郎低着头,“签字的时候,我写了你的名字。”

“你疯了?!”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你凭什么写我的名字?”

“我也是走投无路!”他推开我,“他们不借给我,非要夫妻共同签字……我就……我就……”

你就伪造我的签名?

他没说话。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别!”他赶紧按住我的手,“紫萱,你听我说,那笔钱我已经还了大部分了,现在就差最后十万。只要你肯加名,我把房子抵押了,还了这最后一笔,我们就算两清。以后你想离婚,我绝不拦你。”

我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

忽然觉得他很可笑。

你伪造我的签名借高利贷,”我说,“这是诈骗。我可以告你。

“紫萱……”

“还有,你伪造我的签名,说明那笔借款合同无效。”我冷笑,“高利贷的人追不到我头上。他们只会找你。”

他的脸白了。

“你……你想怎么样?”

“离婚。”

“可那笔钱……”

“跟我无关。”

“罗紫萱!”他的声音嘶哑,“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夫妻。”

“夫妻?”我看着他,“你把我的名字写在高利贷的借条上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夫妻吗?”

“三天时间,”我说,“收拾东西,走人。否则,我报警。”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第二天,他没搬。

第三天,他也没搬。

第四天早上,我起床时,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厨房里留了一张字条。

“紫萱,对不起。我不想离婚。那笔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等我处理好了,再回来找你。”

我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以为这是在演电视剧吗?

我拿出手机,给高明打了个电话。

“表哥,帮我找个律师。”

“怎么了?”

“我要离婚。”

“行,”高明说,“我给你介绍个好的。”

律师姓张,女的,四十多岁,干练利索。

我给她看了所有材料:房产证、结婚证、程俊郎借款的凭据(我从他电脑里偷拍的)。

“情况清楚,”张律师说,“这套房子是您婚前全款购入,属于您的个人财产。程俊郎欠下的债务,如果他不能证明这笔钱是用于家庭共同生活,那就是他的个人债务。”

“他伪造我签名的事呢?”

“那属于刑事犯罪,但取证困难。”张律师说,“不过,您可以用这一点来争取主动。”

“行。”张律师说,“我可以给程俊郎发律师函,要求他限期搬离并协议离婚。”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只能诉讼离婚了。

我点了点头。

律师函发出去三天,程俊郎没回应。

第四天,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徐翠芳。

老太太一进门就骂开了:“你这个狐狸精!想离婚?没门!你跟我儿子结的婚,不是你想离就离的!”

“这是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

“跟我没关系?”徐翠芳冷笑,“我儿子的家,就是我的家。你想把我儿子赶出去,先问我答不答应。”

“妈,别吵了。”程俊郎拉着她。

“你别管!”徐翠芳甩开他,指着我,“我告诉你,这房子,加我的名字,必须加!不加,我就住在你们家,哪儿也不去!”

“那你就住着吧。”我转身回了房间。

身后传来徐翠芳的骂声。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发现徐翠芳和程俊郎坐在客厅里。

徐翠芳怀里抱着一个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

“我搬来住了,”她说,“什么时候加上我的名字,我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