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年薪三百万,就一个要求。”大舅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才看懂。
老茶馆的风扇吱吱转着,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
她穿着深蓝色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正准备站起来走人,她突然开了口:“还有两个条件,你听完再做决定。”我屁股刚抬起来一点,又坐了回去。
她说的第二句话,让我手心开始冒汗。
第三句话落地的时候,我已经在掏身份证了。
01
六月的县城热得像蒸笼,修车厂里的电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正在给一辆老桑塔纳换轮胎,手上的机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大舅刘宏盛端着个搪瓷茶杯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特别熟悉的笑。
他每次给说媒都是这表情。
“长荣,你先把手上活儿放放,我跟你说个好事。”大舅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
我头也没抬:“别整那些没用的,上次你介绍那个,人家嫌我离过婚,还带个孩子。”
“这次不一样!”大舅一拍大腿,“这个女的,条件好得很!”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还是没当回事。大舅这人好心肠,就是看谁都合适。上次给我介绍个四十岁的,人家一开口就问我在县城有几套房。
“你先看看嘛。”大舅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站在甲板上。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笑得挺大方。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唐歆婷,34岁,远洋二副,年薪300万。
我愣了一下。
“这条件,人家能看上我?”我把手机推回去,“大舅,你别逗我了。我一个修车的,一个月挣几千块,人家年薪300万,这不是开玩笑嘛。”
大舅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她有个特殊要求。”
“什么要求?”
“她要求无性婚姻。”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啥意思?”
“就是,就是那个……”大舅有点不好意思,“结婚不走那一步。”
我盯着大舅看了半天,确定他没跟我开玩笑,才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女人眼睛很亮,看着不像有病的样子。
“大舅,你是不是让人骗了?”
“骗啥骗,人家在县城买了房子,我都去打听了。她跑船十几年了,自己攒的钱。就是前一段离了婚,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大舅喝了口茶,“人家说了,工资可以全进共同账户,只要你对她好就行。”
我摇摇头:“这事不靠谱,大舅,你回去吧。”
大舅急了:“你见一面再说嘛!人家都答应了,明天下午在刘记老茶馆见面,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行吧,见就见。”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女儿小雨跟着前妻住在市里,平时也不怎么回来。
这房子是三年前离婚时留下的,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前妻走的时候说得很明白:“陈长荣,你人就挺好,就是没出息。我一个小学老师,天天被人问‘你老公是干啥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那天我没吭声,签了字,她带着孩子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三十八岁的人,头发已经开始白了,手上全是老茧。
我到老茶馆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刘记老茶馆在县城老街,开了二十多年了,墙上贴满了旧报纸,地上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茉莉花茶。
等了一个小时,唐歆婷才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妆,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刚从港口赶过来的,肩上还挎着一个大帆布袋。
“不好意思,船刚靠港。”她坐在我对面,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我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她倒先说了话。
“我大舅应该跟你说过我的条件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不是在开玩笑。”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躲闪,“我确实要求无性婚姻,这是我的底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转了转,想着怎么委婉地拒绝。
“唐小姐,我实话跟你说吧,你这条件太好了,我一个修车的,配不上你。”
我站起来,正准备走。
她突然说:“我还没说完。”
我站住了。
“我工资全部进共同账户,存折写你的名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
“还有一条。”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过世之后,名下的房产全部归你。”
02
我站在茶馆里,屁股还没坐回去。
“你……你说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唐歆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认真考虑过的。你要是能接受我的条件,这些就是我的诚意。”
我慢慢坐了回去。
“唐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非得找我?”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在县城修了十几年车,离过婚,有个八岁的女儿,一个月挣的还不够你一天挣的。你图我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图你老实。”
“老实?”我笑了一下,“老实能值三百万?”
“值不值我心里有数。”她把茶杯放下,“你要是答应了,下个月就去领证。你要是不答应,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你给我点时间考虑。”
“行。”她站起来,“我下周三之前会在县城,你考虑好了给我大舅打电话。”
说完她背着包走了,走得很干脆,没有拖泥带水。
我坐在茶馆里,把剩下那壶茶喝完了才走。
回到家,大舅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长荣,怎么样?人家姑娘还行吧?”
“大舅,这事我真拿不准。”我靠在沙发上,“她这条件,听着就不正常。”
“啥不正常?人家就是要求不一样,你要想开点。再说了,你就当找个伴儿过日子,又不吃亏。”
“她怎么就想不开,非得找我?”
大舅叹了口气:“你管她为啥呢?你是男人,又不吃亏。”
我挂了电话,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大舅家。大舅妈林玉瑶正在院子里浇花,看我来了,赶紧把我拉进屋。
“长荣,你可算来了,你大舅昨晚上跟我说了一宿。”
大舅妈给我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这女的在县城名声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
“她前夫到处说她有病。”大舅妈神秘兮兮的,“说她神经不正常。”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前夫是谁?”
“叫李义,以前在县城开五金店的,离了婚以后就搬走了。”大舅妈摇摇头,“听说两人离婚就是因为这个,那女的不肯跟男人过日子。”
大舅从屋里出来,瞪了大舅妈一眼:“你少说两句,听风就是雨的。”
“我这不是替长荣着想嘛!”大舅妈撇撇嘴。
我在大舅家坐了一上午,心里越想越乱。
下午,我去找了县城一个跑船的客户,老周,开了二十年货车。他经常跑沿海,认识不少船上的。
“你说唐歆婷?”老周想了想,“对,有这么个人,在县里挺有名的。跑远洋的,能干得很,三十出头就当上二副了,在船上威信很高。”
“她这个人怎么样?”
“工作上是没话说,就是听说离了婚。”老周抽了口烟,“好像是因为她那个前夫,不是个好东西。”
“怎么说?”
老周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听人说她前夫爱喝酒,喝完酒就打人。后来离了婚,那男的还到处说她的坏话。”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回家路上,我给大舅打了个电话:“大舅,你帮我约一下唐小姐,我想再跟她聊聊。”
第三天下午,还是老茶馆。
唐歆婷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她坐下来,把一袋放到我面前:“给你买的,你们修车厂应该用得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整套进口扳手,看着就不便宜。
“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后天就要出海了,这一趟最少三个月。”
“这么快?”
“嗯,船不等人的。”她看着我,“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一下:“唐小姐,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为啥要找我?”
她端起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我其实早就认识你。”
“啥?”我一愣。
“两年前,我爸在你们厂修过车。”她放下茶杯,“那天他的车在高速上抛锚了,拖到你的厂里。你检查完说是个小毛病,换了两个零件,没收他钱。”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开着辆旧捷达,那天正好下雨,我帮他换了两个火花塞,没要钱。
“我爸回家跟我说,那修车的小伙子人实在,就是修个车几十块钱的事,他都这么上心。”她看着我,“我当时就想,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那也不值得你搭上自己一辈子。”
“值得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你好好想想,我要走了。你要是答应了,大舅有我的电话。”
她走出茶馆,我透过窗户看着她上了公交车。
我掏出手机,给大舅发了条短信:“大舅,你跟她说,我答应了。”
03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大舅的电话就来了。
“长荣,你想好了?”大舅声音里带着兴奋,“真的答应了?”
“嗯。”
“好好好!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觉得这个女人不坏,至少比我前妻强。
前妻叫卢丽红,在县城中心小学当老师。
我们结婚那会儿,她家里就不同意,嫌我是个修车的。
后来生了个女儿,日子也还行。
但从孩子上小学开始,她就越来越看不惯我。
“你看看人家老公,不是开店的就是当官的,你再看看你。”
“一天到晚泡在机油里,身上永远是那味儿。”
“你能不能争点气?我这辈子算是毁了。”
这些话我听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她说:“陈长荣,咱们离婚吧。”
我没说话,签了字。她说她会带着小雨,我每个月给抚养费就行。
后来我听说她再婚了,找了个开家具城的老板。
第二天上午,唐歆婷给我打了电话。
“我想请你吃个饭,明天晚上。”
“行。”
第二天傍晚,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了县城的山东饺子馆。唐歆婷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摆了两盘饺子,一碟醋。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先点了。”她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不太自然,但挺好看的。
“韭菜猪肉的就行。”我坐下来。
“巧了,我点的就是这个。”
两个人吃着饺子,话不多。但我发现她吃东西很慢,每个饺子都要蘸两下醋才吃,不慌不忙的。
“我后天走。”她突然说,“走之前,咱们把婚结了。”
我差点被饺子噎住:“这么快?”
“我这一趟出去三个月,你要是答应了,我回来咱们就去领证。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没后悔。”我擦了擦嘴,“就是觉得太快了。”
“不快。”她看着我,“我看人不用太久,三天就够了。有些人看三年都看不清楚。”
我被她这句话说愣了。
“你之前那次婚姻……”
“别问。”她打断我,“至少现在别问。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送她回住的地方。她在县城租了个一室一厅,就在老街上,离我修车厂不远。
“要不要上去坐坐?”她在门口问我。
“不了。”我摇摇头,“早点休息。”
“行。”她推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长荣,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信我。”
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动。
三个月过得很快。
唐歆婷每周给我发一次消息,有时候说到了哪个国家,有时候说她在船上养了盆花。我每次都是晚上看到她的消息,第二天早上才回。
不是我不想做,是不知道说什么。
大舅隔三差五就问我:“你俩怎么样了?”
“还行吧。”
“怎么就还行?你得主动点!”
“大舅,她不在国内,我怎么主动?”
大舅哑口无言。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修车厂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长荣哥!”
是唐歆婷的声音。
“你……你回来了?”
“靠港了!明天早上到县城,你来车站接我呗?”
“好,几点?”
“八点半。”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穿上了前两天特意买的新棉袄。
车站不大,我站在出口,看着从市里开来的大巴一辆辆进站。
唐歆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脸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
“给你带的。”她把塑料袋递给我,“印尼的咖啡,新加坡的巧克力。”
“谢谢。”
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冬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冷。
“走吧,先回家。”我说。
她走在我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我发现,她不自觉地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跟我走在了同一个节奏上。
下午,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材料,抬头问:“确定了吗?”
我看了唐歆婷一眼。
她点了点头。
“确定了。”我说。
钢印盖下去,那个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特别响。
回来的路上,唐歆婷一直攥着那个红本本,不说话。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发现她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笑了笑,“我就是没想到,我还能再结一次婚。”
04
新婚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安静。
唐歆婷住进了我家,两个人各住一个房间。
她没说要搬,我也没问。
家里多了一个人,反而比以前更整齐了。
她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装满了菜,连阳台上的花都给浇了。
我在修车厂忙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家。
有时候她拿着本书坐在院子里看,有时候出去买菜。
邻居们看到她,都会多打量两眼,她也只是笑笑,不太说话。
大舅妈来过两次,每次都拉着我偷偷问:“你们到底咋过的?”
“就那么过的呗。”
“她没跟你说啥?”
“说啥?”
大舅妈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唐歆婷不太爱说话,但她观察得很细。有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端了杯水过来。
“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接过水,喝了口。
“小雨多大了?”
“八岁。”
“你前妻带得好不好?”
“还行吧,她嫁了个做生意的,条件还可以。”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跟小雨一个月见一次,她跟着她妈过得好就行。”
“那你呢?”
“我?”我愣了一下,“我挺好的啊。”
“真的?”
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有点心虚。
“我也不知道咋说。”我低头搓了搓手,“一个人惯了,也没啥。”
她没再问,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我正在修车厂换刹车片,唐歆婷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饭盒。
“给你送饭。”
我擦了擦手:“你咋跑来了?”
“你不是说中午不吃吗?我看你早上带了两个馒头,就寻思给你整点热乎的。”
我接过饭盒,打开一看,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汤。
“快吃吧,吃完我好把饭盒带回去。”
我蹲在门口吃了起来。她也没走,就在旁边站着,看我吃。
“你咋不吃?”
“我在家吃过了。”
那顿饭吃得特别香。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一趟,带了几本账本。
“我翻了翻你的账,乱得很。”她把账本摊开,“我帮你重新理一下,以后你每一笔开销记清楚,该省的省,该花的别省。”
我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算,手很快,账本上的数字清清楚楚。
“你以前管过账?”
“船上也都得记账。”她头也不抬,“你去忙你的吧,这个我弄得来。”
果然,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我修车厂的账理得清清楚楚。连我欠了别人多少钱,别人欠了我多少钱,都列了个单子。
我看了看那本账,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元旦那天,小雨从市里回来看我。前妻送她到车站,我站在站台上等。看到小雨从车上跳下来,她长高了一些,扎着两个小辫子。
“爸!”
“乖,长高了。”
我正想牵她回家,唐歆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你就是小雨吧?”她蹲下来,和小雨平视着,“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叫我唐姨就行。”
小雨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唐姨好。”
“走,唐姨带你去吃好吃的。”唐歆婷牵起小雨的手,走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根冰棍。
我看着她们俩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暖。
晚上,小雨在我家过夜。唐歆婷特意给她收拾了一间房,买了新的床单被套,还放了一个布娃娃在床上。
小雨洗完澡出来,抱着那个布娃娃:“爸,这个娃娃是你买的吗?”
我正要说话,唐歆婷从厨房探出头:“那是唐姨给你买的,喜欢吗?”
“喜欢!”小雨抱着娃娃,笑得特别开心。
第二天送走小雨,唐歆婷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我走过去,看到她脸上挂着泪。
“你咋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睛,“孩子挺乖的。”
“嗯,随她妈,聪明。”
“不像你?”她笑了笑。
“不像我,我笨。”
她没接话,看着远处发呆。
“陈长荣。”
“嗯?”
“我要是能生孩子,我也想生一个。”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着她。她没有看我,眼睛还是看着远处。
“你说什么傻话呢?”
“不是傻话。”她声音很轻,“就是觉得,有点遗憾。”
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冷,我们俩站在阳台上,谁也没再说话。
05
唐歆婷要出海了。
头一天晚上,她收拾了很久的行李。我去她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她坐在床上,一件一件叠衣服,叠得很慢。
“明天我送你去车站吧。”
她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回到自己房间躺下了。
半夜醒来,我去上厕所,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唐歆婷披着件外套,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我走了过去:“还没睡?”
她赶紧把照片藏起来:“睡不着。”
“那照片是啥?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递给了我。
那是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白色的水手服,站在一艘大船前面,笑得特别灿烂。
我看了看照片上的姑娘,又看了看她:“是你?”
“你以前挺好看的。”
她没说话,把照片拿回去,放进了包里。
“你之前那次婚姻,到底是咋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
陈长荣,我明天就要走了。可有些话,我今晚不说,可能就再也不会说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二十二岁那年,我刚上船没多久,在大连港。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觉得海上的世界特别大。
“有个水手长,比我大十五岁,对我也挺好,教我很多东西。”
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抖。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进了我的房间。”
我攥紧了拳头。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差点没跑掉。”
我心里一紧,身子绷得紧紧的。
“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下了船,报了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事情闹开了之后,船上是待不下去了。就有人说我穿得少,有人说我跟别人眉来眼去。反正都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看着我:“后来我换了船,再后来就遇上了李义。”
“他一开始对我挺好的,说不会嫌弃我。结了婚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喝多了酒就骂我,说我不正常,不是个女人。”
“我忍了三年,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离了婚之后,他在外面到处说,说我是神经病。县城就这么大,传得满城都是。”
“那你为啥……”
“为啥找你?”她接过我的话,“因为你不嫌弃我。”
我坐在她旁边,想伸手拍拍她,又收回了手。
“你爸那次修车的事,是后来才跟你说起的?”
“不是。”她擦了擦眼泪,“那天你给我爸修车,我爸回家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这个人实在。我那时候刚离婚,一个人撑着,就想着……要是我也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就好了。”
“后来我就打听你,知道你离婚了,知道你一个人在修车厂干了十几年,知道你每个月按时给你女儿寄抚养费。”
“我不是临时起意。我打听你打听了大半年,才让我大舅找你大舅说的媒。”
“你调查过我?”
“不是调查,是打听。”她看着我,“我不能再错一次了。我这一辈子,就剩下这点尊严了。我不能再遇到一个李义。”
我看着她,这个见过太多风浪的女人,坐在我家的客厅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可怜她,也不是同情她,是一种……感觉她跟我一样,都是在生活里挣扎过的人。
“唐歆婷。”
“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我等你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开始掉:“你不怕别人说你娶了个神经病?”
“你长得又不像神经病。”我笑了笑,“再说了,神经病能把我的账管得这么好?”
她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多。她说了很多船上的事,说她在海上见过鲸鱼,说她在印尼被猴子抢过手机,说她在印度洋遇到过台风。
我听着,觉得这个女人特别厉害。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摩托车载她去车站。她抱着我的腰,风吹起来,她的头发打在我脸上。
“你抱紧点,别被甩下去了。”
她又抱紧了一点。
大巴到站了,她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着我。
“陈长荣,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
车开走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坐的那辆大巴消失在街头。
风还是冷的,但我心里却很暖和。
06
唐歆婷走了之后,家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每天还是在修车厂忙活,午饭要么在外面买,要么凑合着吃口馒头。
有天晚上,我洗完碗,准备看会儿电视就睡觉。打开电视,正好在播一个访谈节目,一个女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女海员。
“你们在海上会不会觉得孤独?”
“习惯了也还好,船上就是家。”
“有没有特别想家的时候?”
“有啊,特别是过年的时候。”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唐歆婷。
以前没觉得有啥,现在她不在家,我反而觉得房子空荡荡的。
大概过了一个月,大舅来了。
“长荣,你得考虑考虑以后啊!”
“啥以后?”
“你跟她这样,算啥?”大舅压低声音,“邻居都在议论,说你们这不像夫妻。”
“不像就不像呗,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大舅急得直跺脚,“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啥?”
“说了。”
大舅愣了一下:“她真跟你说了?”
“嗯。”我点点头,“她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大舅叹了口气:“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那个前夫不是个好东西。她也是倒霉,遇到那种人。”
“大舅,你别管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大舅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送走大舅,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说实话,不是没有动摇过。
那些邻居看我的眼神,我能看明白。他们在背后说的话,我也不是没听到过。
但我就是觉得,唐歆婷不容易。
一个女人,二十岁就跑到海上去打拼,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她不过是想找个踏实的伴儿,这有什么错呢?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照常在厂里忙活。老周过来换轮胎,我跟他说了一会儿话。
“你媳妇儿啥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她说年前能靠港。”
“那挺好,过年有人陪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我正在洗车,手机突然响了,是唐歆婷打来的。
“长荣,我明天到家!”
“真的,我刚靠港,明天早上到市里,中午就能到县城!”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大巴回来就行。你把你家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我没带钥匙。”
挂了电话,我心里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我就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她房间的被子抱出去晒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店里吃饭,听到外面有人在喊我。
“陈长荣!”
我放下碗跑出去,看到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大包。
“回来了?”我接过她手里的包。
“嗯。”她笑着看着我,“你这头发是不是又白了?”
“瞎说,哪有那么快。”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邻居张婶正好路过,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走了。
回家之后,她把行李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给你的。”
是一个铁皮做的船模型,做得特别精致,连窗户都刻出来了。
“我自己做的,在船上没事的时候就弄这个。”她把船递给我,“花了我两个多月。”
我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她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我。
“谢谢你。”
“不用谢,给你过年当摆设的。”
那天晚上,我们俩一起包了饺子。她包得不太好,馅老往外跑。我教她怎么捏边,她学了两遍就会了。
“看来你还有不会的事。”
“多了去了。”她撇撇嘴,“我又不是神仙。”
吃完饺子,两人一起看电视。是个什么晚会,热热闹闹的。我看了半天,发现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也没醒。
我看着她的脸,睡着了还皱着眉头。这女人,连睡觉都不踏实。
年三十那天,我把小雨接了回来。
小雨看到唐歆婷,一点都不陌生,还主动叫她:“唐姨!”
“小雨又长高了。”唐歆婷摸了摸小雨的头,“来,唐姨给你包了红包。”
小雨接过红包,乐开了花。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的年夜饭。唐歆婷做了四个菜,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个汤。
小雨吃得特别香,嘴里含着肉还喊:“唐姨做的菜比妈妈做的好吃!”
“这话可不能让你妈听到。”我笑着说。
唐歆婷也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吃完饭,小雪缠着唐歆婷要玩游戏。唐歆婷教她翻花绳,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教一个学,玩得满头是汗。
我坐在旁边看着,觉得这画面真是暖和。
年夜饭吃到快十二点。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把黑夜照亮又熄灭。
小雨靠在唐歆婷怀里睡着了。
“要不我抱她去床上睡吧。”
“别动她,她挺沉的。”唐歆婷轻声说,“让她再睡一会儿。”
我看着她抱着小雨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唐歆婷抬起头看着我:“你咋了?”
“没事。”我转过身,“我去拿瓶酒。”
“等等。”她叫住我。
我转过头。
她也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谢谢你,陈长荣。”
“谢我干啥?”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也不是啥好人,离过婚,带着个孩子,挣不了几个钱。你都不嫌弃我,我凭啥嫌弃你?”
她把脸别过去,我看到她眼睛有点湿。
“你这个人,怎么老说这些没用的。”
“实话嘛。”
那一夜,外面的人声渐渐散了。
唐歆婷留在客厅陪着小雨睡在沙发上。
我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心里很踏实。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07
正月十五刚过,唐歆婷又要出海了。
这回她走的时候,我没那么难受了。因为我知道她会回来,而且她说了,她争取下半年跑短途,能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
“你放心去吧。”我送她到车站,“家里有我。”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大巴。
这一次,她只在车上坐了一个星期,就打电话来了。
“陈长荣,你修车厂旁边那家五金店还在吗?”
“在呢,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装修一下你的房子。”
“啥?”
“你的房子太旧了,我想重新刷刷墙,换个太阳能热水器。你要是有空,帮我打听打听价格。”
“我自己弄就行了,你咋还操这个心?”
“我是你老婆,我不操心谁操心?”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下,又说,“我是你老婆,对吧?”
“当然。”
“那不就得了。我先挂了,晚上到港了再给你打。”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家五金店,笑了笑。
这女人,人不在家,操的心倒是不少。
她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问进度。墙刷好了,她让我发照片给她看。热水器装好了,她让我试水温。连窗帘的颜色,她都是打了三个电话才定下来的。
“你烦不烦?”
“不烦,你是我老公,我问问怎么了?”
我被她说得没脾气。
到了五月份,她又回来了。
这回她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一进门先巡视了一遍房子,摸着新墙,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像个家了。”
“你满意就行。”
“当然满意。”她转过头看着我,“老公,这房子住着舒坦多了。”
她叫我“老公”,叫得很自然,倒是让我愣了一下。
“没啥,头一回听你这么叫我。”
“那以后我多叫叫。”她又叫了一声,“老公。”
我笑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她在家的时候,我们就像普通夫妻一样过日子。她去修车厂给我打下手,给我做饭洗衣服。我在家的时候,陪她散步逛菜市场。
我们分房睡,但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我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条件,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发呆,突然想起一个事儿。
“唐歆婷!”
“你生日是啥时候?”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啥叫不知道?”
“我是被抱养的,我不知道自己具体生日是哪天,只能大概猜是这个季节。当年养父母是在三月份一个下雨的傍晚把我捡回家的,他们就定了三月初五做我的生日,但到底是不是那天,谁也说不准。”
我心里突然有点难受。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她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
“你生日,以后每个月十五号都给你过。十五的月亮圆,把你捡回家的日子就是团圆的日子。”
她愣住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睛,“你先回去睡觉,我有点困了。”
我知道她又哭了。
这女人,在外面多厉害,多能扛,回到家里还是脆弱的。
但没关系,有我在呢。
至少在这个家里,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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