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师把文件摆到茶几上的时候,我表姐沈淑萍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嗓子眼里。
王律师不紧不慢地说:“沈女士,根据我们调取的资料,你丈夫宋平名下还有一套老房子,租期三个月前就到期了。”表姐的手开始发抖,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份文件,嘴唇哆嗦着。
突然,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01
三年前那天下午,表姐拎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家门口。
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表姐平时很少来,她住在城北,我在城南,平时也就逢年过节见一面。
“静茹,在家呢。”表姐笑着,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她瘦了,也老了。以前浓密的头发薄了不少,鬓角白了一片。
我赶紧让进屋,倒水。她坐在沙发上,两手捧着杯子,眼神躲闪。
“有事儿?”我问。
表姐低着头,来来回回搓杯子,好半天才开口。
“静茹,姐求你个事儿。”
“你说。”
“你那个老房子,就是你结婚前住的那个,现在空着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表姐抬头看我,眼眶已经红了。
“鸿涛要上初中了,片区那个学校,教学质量太差了。我想让他读你那边那个初中,可我们没那边的户口,也没房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你那个房,能不能借我住一阵子?半年,就半年。等鸿涛适应了就搬。”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套房子是我结婚前买的,四十多平的小两居,位置确实好,对口的是市里排名前三的初中。
我跟刘建国结婚后就一直住他这边,那套房子就租出去了。
前年租户搬走,我也懒得再租,就一直空着。
“表姐夫知道这事吗?”我问。
表姐擦了擦眼睛,“他不管家里的事。天天喝酒,喝醉了就睡,醒了就去打牌。”
她说到这儿,声音软了下去。
“静茹,姐这辈子也没什么求你的。就这一回。”
我没立刻答应,说晚上跟建国商量商量。
送走表姐,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刘建国下班回来,我把事说了。他坐在饭桌前,端起饭碗,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表姐,平时跟咱来往不多吧?”
“嗯。”
“这一开口就借房子,你咋想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她挺可怜的。
刘建国嚼着饭,声音闷闷的:“她可怜,咱也不富裕。那房子好歹是个资产,要是住进去不搬了,你咋办?”
“她说就半年。”
“她说半年,你就信?”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刘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也没睡好,翻着手机看表姐发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一张黑乎乎的阳台照片,配文是:又是一个睡不着觉的夜晚。
我心里一软。
第二天,我给表姐打了电话。
“行,你搬吧。但说好了,就半年。”
电话那头,表姐一个劲儿说谢谢,声音都带哭腔了。
后来我才知道,就这个电话,让我后悔了整整三年。
表姐搬进去那天,我还去帮忙了。
她带的东西不多,几包衣服,几箱子锅碗瓢盆,一个老旧的电视机。
宋平没来,说是跑长途了。
她儿子宋鸿涛个子挺高,见了我,低着头喊了声“姨”,就躲进房间里了。
表姐把房子收拾得很利索。厨房擦得锃亮,窗户也擦了,还买了新窗帘挂上。
“这房子以后就是咱们的暂住地了。”她笑着说。
我当时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多想。
觉得她高兴就好。
半年很快就到了。
我没催她,想着她应该是忘了。可又过了两个月,我有点坐不住了。
一个周末下午,我买了点水果去了趟老房子。
开门的是宋鸿涛,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喊了声“妈,姨来了”。
表姐从厨房出来,手上都是面粉,围裙上也是。
“哎呀静茹来了,快进来坐。我正包饺子呢,一会儿你也吃。”
我坐下,环顾四周。屋子里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宋鸿涛的课本,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牛奶。
“表姐,半年前就到了。”我说得很轻。
表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她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我也是想着这几天跟你说的。鸿涛这学期刚开学,老师说他成绩刚跟上,要现在换环境,怕是……”
她说到这儿,眼圈就红了。
“静茹,你看能不能再宽限几个月?等这学期结束,我就搬。”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她那副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那就学期结束吧。”我说。
表姐连连点头,又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感谢的话。
那天她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挺好吃。
可我心里,不是滋味。
02
又过了两个多月,我接到了邻居刘婶的电话。
刘婶以前跟我住一个单元,是老邻居了。
“静茹啊,你那个表姐,她把你家户口迁了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啥意思?”
“我听社区张主任说的,她拿着你的房产证去派出所办了户口迁入,说是你同意的。”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地上。
“她什么时候办的?”
“得有俩月了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没跟我说过这事啊。”
我挂了刘婶的电话,手一直在抖。
房产证。我那套房子的房产证,还放在卧室的抽屉里,钥匙……我搬家的时候好像落在老房子几把钥匙,其中有一个是卧室的。
我顾不上多想,打了个车直奔老房子。
开门的是表姐,她看见我脸色不对,愣住了。
“静茹,你怎么了?”
我没理她,直接走进卧室,拉开抽屉。
房产证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心里又紧了起来。
“表姐,你把户口迁到我房子这边了?”
表姐的脸色变了。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社区张主任都跟我说了。”我盯着她,“你到底办没办?”
表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静茹,姐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鸿涛要上学啊。”她擦了擦眼泪,“没有户口,人家学校不收。我想着反正房子也是你的,户口迁过来,鸿涛好上学,等我们搬走了再迁回去就是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怕你不同意。”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同意了?”
表姐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转身要走,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静茹,你听姐解释。”
“你解释什么?”
表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不懂,你不懂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声音发抖,“宋平那个王八蛋,他在外面有女人,回来还打我。”
她撩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离婚了也没地方去,我爸妈早就不在了,你表姐夫家里也容不下我。我就鸿涛这么一个孩子了,我求求你了,让我再住一阵子吧,等鸿涛考上高中,我就走。”
我看着那些伤疤,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但我也生气。
“表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我不想让你看不起我。”她低着头,“你日子过得好,嫁得好,工作也好。我过成这个样子,我哪有脸跟你说。”
我没说话。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天我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回家后,刘建国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把户口的事情说了。他沉默了很久。
“那户口能迁回去吗?”
“我不知道。”
“你跟她说,赶紧去办。”
我点点头,但心里没底。
第二天我给表姐打电话,问她户口什么时候迁回去。她说已经去办了,但派出所说要等一段时间。
我问多久,她说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觉得这话不靠谱。
后来我特意去了趟派出所,查了一下,发现户口根本没动。工作人员说要原房主本人到场,还得带齐资料。
我给表姐打电话,她支支吾吾。
“你到底有没有去办?”我压着火气。
“静茹,你再等等,等鸿涛这学期结束,我一定去办。”
我挂了电话,气得直掉眼泪。
刘建国递给我一杯水,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事我来处理吧。”
“你怎么处理?”
“我找她谈谈。”
刘建国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人,但一开口,就能说到点子上。
他周末去了一趟老房子,跟表姐谈了一个多小时。
回来之后他说:“她说年底搬。户口的事,她也答应去办。”
我看着刘建国,心里没底。
“你相信她吗?”
刘建国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03
日子就这么耗着。
转眼又是大半年,我儿子出生了。
那段时间我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精力去管表姐的事。
孩子刚满月那天,母亲来看我。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问:“你那房子的事,还没解决?”
我一愣,不想让她操心:“快了。”
“快了?”母亲放下手里的毛线,“我上次问她是半年,上上次问也是半年,这都几年了?”
我不说话了。
母亲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心太软。你表姐那个人,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嘴巴甜,心里有数。”
“妈……”
“你别怪我说她。”母亲摆摆手,“你跟她说,让孩子把学上完,小学也好,初中也好,总不能住一辈子。”
那天晚上,丈夫把孩子哄睡着,坐在床边看了我半天。
“我觉得妈的担心有道理。”
“我知道。”
“你得早点拿主意。”他说,“孩子大了,也要上学了。”
我心里一紧。
对,我儿子也要上学了。
可是现在那套房子的学位,已经被表姐的儿子占了。
“我下周去找她说。”我说。
“我陪你去。”
那场谈话,比我想象的难。
表姐开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好。她额头贴着纱布,一只眼睛青紫。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没事。”她侧过身让我们进屋,“宋平那个王八蛋喝了酒又发疯。”
她说着,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屋里乱七八糟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地上躺着空酒瓶,窗户也没开,空气里一股霉味。
“鸿涛呢?”
“去同学家了。”表姐在沙发上坐下,“我这副样子,不能让他看见。”
她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刘建国递给我一个眼神,意思是让我说。
“表姐,我今天来是想说房子的事。”我压低声音,“我儿子再过两年就要上学了,那房子的学位……”
“我知道。”表姐打断我,“我知道该搬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静茹,你让姐往哪里搬?”
“你不是说你名下还有套老房子……”
“那房子早没了。”表姐摇头,“宋平那个王八蛋,欠了赌债,把房子卖了,我一分钱没拿到。”
我心一惊。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表姐低下头,“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怕你觉得我故意赖着不走。”
“姐也知道拖累你了。”表姐擦了擦眼泪,“可鸿涛现在成绩刚好起来,他跟不上了,我就想着等他考上高中,我就搬,哪怕租房子住也行。”
她说到这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姐你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静茹,我求求你,再给我一年时间。”她抱着我的腿,声音都在发抖,“等鸿涛考完试,我一定搬。”
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他脸色很难看。
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咬着牙,把表姐扶起来。
“就一年。”我说,“一年后,不管怎么样,你必须搬。”
表姐连连点头。
那天下午天很阴,像是要下雨。
出了表姐家门,刘建国一句话没说。
走着走着我回头看了一眼,表姐还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我。
那个背影瘦瘦的,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回家的路上,刘建国突然开口:“她那套老房子,真卖了?”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不信。”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也不信。
04
时间过得很快。
我儿子一岁半了,会走路,会叫妈妈了。每次他叫妈妈,我的心都要化了。
可是每次想到房子的事,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一年之期快到了。
我开始给表姐打电话,问她搬家的打算。
一开始她还接电话,说正在看房子。
后来电话越接越少。
再后来,直接不接了。
我坐不住了,直接去了老房子。
敲了五分钟门,表姐才开。
她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
“静茹,你怎么来了?”
“电话你也不接。”我盯着她,“你说在看房子,看好了吗?”
表姐侧身让我进门,嘴里说:“看了几套,都不太合适。”
“什么叫不太合适?”
“要么太贵,要么太远,要么条件太差。”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静茹,你再给我点时间。”
“表姐,我们已经说好了。”
“我知道。”她放下杯子,“可你这人怎么这么急?我也没说不搬,就是再缓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表姐沉默了。
“年底吧。”
“又年底?”我声音高了八度,“三年前你说半年,三年前你说年底,现在又说年底。表姐,你到底有没有打算搬?”
表姐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这话说的,我好像故意赖着不走一样。”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搬?”
她也急了,站起来,声音比我还大:“我儿子还在上学!他现在初三了,正是关键的时候!你让我这个时候搬家,他成绩能不受影响吗?”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儿子也要上学!那房子是我的,不是你家的!”
“我知道房子是你的!”表姐眼圈红了,“可你也得为我想想!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也没有,我容易吗?”
“我也不容易!”
我们俩就这样站着,互相瞪着眼睛。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最后还是表姐先软了下来。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静茹,姐知道自己不对。可你让姐现在搬,姐真的没地方去。”
“你不是说房子卖了?”
“骗你的。”
“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表姐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那房子没卖,在宋平名下。他租出去了,不收我一分钱。他不让我住。”
“……那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有地方住,就不会让我继续住了。”
我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对你说了那么多谎?”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表姐低下头去,“我只是觉得,你日子过得好,你不能理解我。”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转身要走的时候,表姐突然开口:“那房子,就是宋平那个王八蛋给他女人住的。你说我还能去哪里?”
我没回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屋里传来她的哭声。
我没有停下脚步。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刘建国。
他听完很久没说话。
“你要怎么办?”他问。
“我找了律师。”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05
王律师是我一个同学介绍的,专门处理房产纠纷。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沉思了片刻。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说?”
“产权清晰,租约也已经到期了。但对方占着不走,从法律上讲,你很难直接赶人。”
“那怎么办?”
王律师翻开笔记本:“我先调一下对方的资料,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三天后,王律师给我打电话。
“林姐,你表姐丈夫那套老房子的产权,我查到了。确实在宋平名下,而且租期也快到了。”
“租期什么时候到期?”
“三个月前就到期了。”
王律师接着说:“而且我还查到一个东西。你那套房子的户口,也迁回原籍了。”
“应该是两个月前,你表姐去办的。”
表姐什么时候去办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现在户口不是问题了?”
“不是问题了。”王律师说,“现在关键是你表姐的丈夫,他名下那套房产,对你表姐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
“什么意思?”
“如果她丈夫名下有房,她就不是无家可归。”王律师说,“你可以据此主张她占用你的房产不合理。”
我明白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先回来,我这边给你准备好文件。然后我跟你一起去一趟。”
那天晚上我心里很乱。
我想给表姐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找了律师。
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我告诉自己,这次必须狠下心来。
否则,她真的会住一辈子。
见我找律师的那天,我给律师开了门。
表姐站在门口,看见王律师,脸色一下就变了。
“静茹,这是谁?”
“律师。”我没绕弯子,“李律师,专门处理房产问题的。”
表姐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找律师干什么?”
“跟你谈房子的事。”
“静茹,你……”表姐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可是亲表姐妹,你竟然找律师来对付我?”
“我不是对付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平,“我这三年,已经够对得起你了。”
表姐红着眼眶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王律师掏出一沓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沈女士,你请坐。”
表姐没动。
王律师语气平缓:“你名下丈夫有一套房产,位于城北。据我们了解,租期已经到期了。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有地方可住的。”
表姐的脸,彻底白了。
她盯着那些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我。
“你查了?”
“你竟然查我?”
“表姐,你住的是我的房子。”我一字一顿,“我一忍再忍,三年了。够了。”
表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王律师先开口了。
“沈女士,按照法律,你必须在合理期限内搬离。如果继续占用,林女士有权主张赔偿。”
表姐的身子微微一晃。
她扶着墙,慢慢滑了下去。
扑通一声。
她瘫坐在地板上。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
“静茹,你非要这样吗……”
耳朵里只有她的哭声。
窗外下起了雨。
06
表姐在地上坐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王律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屋子里很静。
只有表姐的抽泣声。
“静茹,”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要脸?”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花。
“我知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有丈夫,有房子。”她声音越来越轻,“你嫁得好,过得好。你看看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爸没妈,嫁了个窝囊废。他把家都败光了,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我。”
“我也想体面,也想堂堂正正做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掉。
“可我做不到啊。”
“我也想离婚,可我离了婚能去哪里?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没工作,没房子,儿子都养不起。”
“我只能在你这儿蹭住,蹭一天是一天。”
她伸手擦眼泪,但怎么也擦不完。
“静茹,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律师清了清嗓子:“沈女士,法理上来说,你确实不能再占用了。但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申请法律援助,帮你处理离婚的手续,和你前夫的财产纠纷。”
表姐愣了一下。
“真的?”
王律师点点头。
她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静茹……”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搬吧。我帮你找个住的地方。”
“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骗我了。”
表姐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刘建国问我事情怎么样了。
我说差不多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句:“你做得对。”
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心里却空落落的。
07
表姐搬走那天,我没去。
刘建国去帮忙了。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什么?”我问。
“你表姐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叠纸。
有房租发票、水电费单据,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
我翻了一下。
上面写着:搬入时间、各项费用、家电清单、钥匙数量。
每项都写得很清楚。
最下面一行字:欠你太多,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发抖。
“她走了?”我问。
“走了。”刘建国说,“走之前,她把房子打扫得很干净,连窗户都擦了。”
“她还说什么了?”
刘建国迟疑了一下:“她说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发酸。
“收拾得挺干净的。”刘建国说,“过几天我找人刷一下墙,你以后想卖也好,想租也好,都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那房子,她住了三年。”
“她走之前都没让我去看看。”
“她说她怕见了你又要哭。”
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能是觉得这三年来,大家都不容易。
可能是觉得,有些关系,终究会走到尽头。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刘建国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那就别想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去洗碗了。
我捧着暖和的水杯,突然想起表姐第一次来我家求我借房时的样子。
她拎着一袋水果,眼圈红红的,嘴唇上说不出话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她可怜。
三年后,我还是觉得她可怜。
可这次,我不心软了。
因为我也要活。
08
表姐搬走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回了趟老房子。
打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地板拖过了,窗户擦得透亮。
厨房台面上摆着一瓶醋和一瓶酱油,我看了说明书,都是新买的。
桌上还压了张纸条。
“静茹,房子我打扫过了。东西都带走了,可能落了你几样,你看看还缺啥。厨房的油盐酱醋都是新买的,你用吧。钥匙我给了刘建国一把,剩下的一串在门垫底下。走了。”
纸条很简短,字也歪歪扭扭的。
我看了半晌,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屋子里还留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炒菜的油烟味、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好像表姐还在厨房忙活。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墙上还挂着她儿子宋鸿涛的一张奖状,贴在一张年画旁边。
三等奖,进步最快奖。
落款日期是去年年末。
我走过去,把奖状取下来,放在桌上。
宋鸿涛那孩子我见过几次,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
但学习成绩还行,听说这次中考考得不错。
我叹了口气,把奖状又挂回去了。
那天我在老房子待了一个下午。
把每一个房间都看了看。
卧室的窗帘换了新的,浅蓝色的,和以前的老式黄窗帘完全不一样。
阳台多了两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着挺精神。
这三年,表姐把这儿当成了家。
她确实住得很好。
可是再好,这里终究不是她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
几个孩子在楼下疯跑,笑声脆脆的。
一对老夫妻坐在石凳上聊天,老太太在织毛衣。
阳光照过来,暖暖的。
这房子,我要拿回来了。
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
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
我不欠谁的。
09
一个多月后,我收到表姐的消息。
她说她离婚了。
宋平那套老房子,法院判给了她一半。
她拿着那一半的钱,在城郊租了个小两居。
鸿涛考上了区重点,住校了。
她说日子还能过下去。
看着这条消息我半天没动。
想回点什么,手指点了几下键盘,又点一下退格键。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好好过。”
三天后表姐突然来我家,手里拎了水果和牛奶。
我开门的一刹那俩人都愣了。
她站在门口,瘦了一圈,脸上有了笑容。
“静茹,我来还你钱。”
我一愣。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的。
“一万块,算是这几年欠你的房租。”
“不用。”我推开信封,“这钱你留着吧,你刚离婚要用钱的地方多。”
“你收下。”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不然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黑亮亮的。
没再推辞。
她在我家坐了一个多小时。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但也都没说什么太深的话题。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说要走。
我送她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静茹,对不起。”
我笑了笑。
“没事。”
其实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像释怀了一样。
我关上门,看着那个信封发呆。
信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歪歪扭扭一行字:
欠你太多,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发酸。
我没再联系表姐。
但我妈说,她偶尔会去她家坐坐。
说表姐现在气色好了,爱笑了,还找了份工作。
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多块钱。
我听了,心里有那么点松动。
有时候我就想,或许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谁对谁错那么简单。
10
一年后,我在菜市场碰见了表姐。
她瘦了不少,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看上去精神抖擞的。
她正在挑西红柿,一边挑一边跟摊主说怎么挑才甜。
我站在原地没动,犹豫了半天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最后我还是走过去了。
“表姐。”
她抬头,看到我,愣了两秒钟。
然后笑了。
“静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笑了笑,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好,孩子上幼儿园了,日子按部就班。
她点了点头。
“我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干理货员,累是累点,但挺充实。”
“那就好。”
她看着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走了,有空来家里坐坐。”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有些关系,断了,就真的断了。
不是说不可以再联系,而是彼此心里都明白,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晚上回家,刘建国问我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追问。
夜深了,我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吹风。
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表姐以前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苦,而是不甘心。
她说她不甘心。
所以她赖着不走咬着不松手,把自己逼到绝路上才明白,原来放手也是一种活法。
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但我希望她好。
毕竟是亲戚。
毕竟曾经,她也真的把我当妹妹看过。
只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活法而已。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拉我的衣角。
“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灯。”
“好看吗?”
“好看。”
我抱起她,指着远处的灯光。
“你看,那么多灯,那么多人的家。”
“每个灯就是一个家吗?”
“对呀。”
女儿歪着头看着那些灯光。
“那我们的灯是哪一盏?”
我指了指阳台上的吊灯。
“这一盏。”
“哦。”
她靠在我肩上,打了个哈欠。
“妈妈,我好困。”
“困了就去睡吧,妈妈抱你进去。”
我关上阳台门,抱着女儿回了屋。
灯光在身后,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梦里没有表姐,没有房子,没有争吵。
只有一盏灯,在我眼前,安安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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