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把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放在桌上时,我已经喝了半杯凉白开。
“凑合吃点吧。”他在对面坐下,拿起了手机。
我看着那碗面,汤是红的,蛋是碎的,葱花撒得乱七八糟。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他始终分不清什么叫“葱花切段”和“葱花切末”。
“嗯,凑合吧,还能说什么呢。”我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声音很轻。
陈松没抬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不知道是在刷短视频还是在回消息。这种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就分吧。”
我愣了一下,筷子上挑着的面条重新滑落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终于离开了手机屏幕,平静地望着我,像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事。
“什么意思?”我问,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离婚。你不是一直说凑合吗?那就不凑合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们明天去民政局,行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以为自己会说“你疯了”,或是指责他“你有没有考虑过女儿”,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笑。
“行啊。”
那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痛快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咳了出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很安静。我吃完了那碗面,他收拾了碗筷。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感觉这个住了八年的房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第二天是个阴天。
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我们站在队伍里,和前面一对来补办结婚证的小夫妻隔了几步的距离。那对小夫妻一直在笑,女生拉着男生的胳膊说“你当时求婚可土了”,男生说“土你还嫁”。
我低下了头。
轮到我们的时候,办事员看了看我们的资料,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确认些什么。我冲她笑了笑,她没再说话,低头在文件上盖了章。
两张红色的小本子,变成了两个绿色的本子。
从民政局出来时,天还是阴的,风不大,但吹在脸上凉凉的。陈松站在台阶下面,我站在台阶上面。他抬起头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以后还能做朋友吗?”我问他,语气尽量轻松。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认识。他每次下定决心不再回头时,就是这种笑。当初他辞职换工作前,也是这么笑的。决绝里带着点释然。
“好马不吃回头草,”他说,然后转过身,朝马路对面走去,“苏念,你也是。往前走,别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我笑了。
笑自己居然还能笑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朵朵的班主任发了一条信息:“李老师,朵朵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发完我就后悔了。离婚第一天,问女儿的学习。我这个人,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01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陈松那边接朵朵。
陈松住在城南一条老街上,两室一厅,租的。他去接我的时候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朵朵的换洗衣服和作业装在一个小行李箱里,递给我。
“周五晚上送回来就行。”他说。
“知道了。”
朵朵站在她爸爸身后,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马尾,眼睛很大,像极了小时候的我。她看着我和她爸爸说话的样子,没吭声。
回家的出租车上,朵朵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一直看着窗外。
“朵朵,妈妈带你去吃汉堡好不好?”我转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一点。
“爸爸说垃圾食品要少吃。”她轻声说。
我心里堵了一下。
“少少吃一次没关系的。”
“那好吧。”
朵朵的回答没什么情绪,不拒绝,也不期待。像大人一样。这种“懂事”让我心里更堵了。
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朵朵,你跟妈妈说实话,你觉得妈妈平时管你管得严吗?”
朵朵咬了一口汉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妈妈,你希望我说实话吗?”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当然,妈妈想听真话。”
“太严了。”她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和昨天晚上陈松说“那就分吧”的语气一模一样。平静,笃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被这两个字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朵朵继续吃她的汉堡,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我在问她薯条好不好吃一样的日常对话。
回到家里,我让朵朵去写作业,自己去厨房切水果。刀子切到苹果时,我忽然发现自己切苹果的方式和妈妈一模一样。先把苹果切成四瓣,然后削皮,再切成小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妈郑敏在我八岁那年就走了。不是去世,是走了。她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忘了我吧。”
那年我八岁,朵朵今年也是八岁。
我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多想。把切好的苹果端出去时,朵朵已经在书桌前坐好了。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铅笔握得标准。
我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妈妈,这道题我不会。”朵朵扭过头,拿着练习册问我。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鸡兔同笼的应用题。
“你看啊,假设笼子里全是鸡,那腿的数量就是……”
我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发现我讲题的方式,和我妈当年一模一样。暴躁,不耐烦,觉得你怎么这么简单都听不懂。
“你到底听懂了没有?”我的语气已经开始急了。
朵朵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懂了。”
她这个反应,也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猛地闭上了嘴。
02
接下来的两周,我尽量让自己做一个“不那么严”的妈妈。
陪朵朵写作业时,我提醒自己别吼。她写错字时,我提醒自己别骂。她把牛奶打翻在沙发垫子上时,我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句“没关系,下次小心点就好”。
朵朵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有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粉嫩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呼吸均匀。我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想摸摸她的脸,但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我看到了她的嘴角。
她睡觉时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这个表情,像她爸爸,不像我。
我收回了手。
那天是周三,晚上十点,陈松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朵朵最近还好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还行。”
“那就好。你最近怎么样?”
我看着这三个字,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离婚前,我们几乎不怎么发微信,就算发也是关于女儿的。现在我们离婚了,他反而开始关心起我来了。
“挺好的。”
“那就好。早点睡。”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再回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
锁屏前,我顺手点开了朋友圈。刷了两下,就看到陈松发了一条动态:一张他做的红烧排骨的照片,配文是“解锁新技能,味道不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以前从来不做饭的,我每次抱怨他连个面都煮不好,他就说“不是有你嘛”。现在离了婚,他倒是学会做菜了。
所以之前是不想做,而不是不会做。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朵朵那句“太严了”,还有我妈留下的那张“忘了我吧”的字条。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子里漫出来的疲惫。
第二天我去接朵朵放学,在校门口碰到了陈松。
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笑:“我来接朵朵,她今天有美术课,我答应带她去买颜料。”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有些不悦,“我都来了。”
“昨天没来得及和你说。”他语气很平和,“要不我们一起?”
我看着他的表情,找不出任何不妥。他似乎已经彻底适应了“离异夫妻友好相处”的这个设定。
朵朵从校园里跑出来,看到她爸爸也来了,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买颜料呀。”陈松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
朵朵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和对着我时的“懂事”完全不同。
我的心,沉了一下。
03
朵朵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八十九。
在班里算中等偏上,老师发了成绩单后,特意在家长群里表扬了几个考了九十五分以上的孩子。没有朵朵。
我看着那份成绩单,做了五分钟的深呼吸,才把打电话给她的念头压下去。
但我还是没忍住,晚上辅导她作业时,说了一句:“朵朵,妈妈知道你这次数学不是特别理想,但没关系,下次我们努力一点。应用题是弱项,我们多练练好不好?”
朵朵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看王老师发在群里的那些同学,他们的卷面都很干净,你的卷面……”
朵朵的头低得更低了。
“妈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哭腔。
我又闭上了嘴。
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很可怕的念头:我跟我妈,太像了。我妈当年也是这样,明明是想让我好,可说出来全是批评。
她从来没有夸过我。从来没有。
我把作业本从朵朵手里拿过来,说:“行了,今天不做了,妈妈陪你画一会儿画吧。”
朵朵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赶紧跑去拿画本和彩笔,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比拿到考卷时开心一百倍。
她坐在小桌子前画,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举着画跑到我面前:“妈妈你看,这是我们一家三口。”
画上,三个人站在草地上,手拉着手。中间是朵朵,左边是她爸爸,右边是我。三个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头顶是大太阳。
我看了那块蓝天绿草和红色的人,心里泛起一阵酸。画上的“一家三口”在笑着,可现实中,已经没有家了。
“妈妈,”朵朵小声说,“你和爸爸还会在一起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答,她接着说:“班上的欢欢说,她爸妈离婚了又复婚了。”
我低头看着朵朵期待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朵朵,妈妈和爸爸……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
我不确定说出口的是答案还是逃避。
朵朵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她把画放在桌上,爬上椅子,拿起一片橘子吃。我看着她咀嚼的样子,心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拨了陈松的电话。
嘟了六声,他接了。
“怎么了?”他问。
“朵朵今天问我,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说的?”
我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平静:“我说,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
“嗯,说得对。”
我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口:“陈松,你说实话,我们的婚姻,真的只是‘凑合’吗?还是我这个人,本来就不适合结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就在我以为他挂了的时候,他轻声开口了:“苏念,不是你不适合结婚。是你不适合和你自己待着。你对我好,你对朵朵好,你对你所有的事情都太用力了。像是一直在和什么较着劲。”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轻轻划开我那些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东西。
“和什么?”我问,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你应该自己找找答案。”
他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失。我想起我妈,想起她的字条,想起小时候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电话里传来忙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我数心跳。
忽然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我的脑海。我妈当年离开前,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某处,心里空落落的,找不到答案?
04
周末,陈松带朵朵去了科技馆。
我翻箱倒柜地开始清理房子,试图用体力劳动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从书柜的最高一层,我拖出一个落满灰的旧旅行箱。那是妈妈的东西。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打开过。
箱子的锁已经坏了,我用小刀轻轻一撬,啪的一声弹开了。
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些泛黄的资料,还有一本封皮已经斑驳的笔记本。我翻开本子,里面的字迹是我妈的,清秀,工整。
“医生说我有点抑郁,但他们说这不是病,想开点就好。我想,他们说得对。苏念才三岁,不能有事的。我不能垮。”
“今天又失眠了。丈夫说我矫情。我不想争辩了。”
我翻页的手开始发抖。
“她五岁了,越来越像我了。我害怕她变成我。我害怕。”
越往后翻,字迹越乱,有几页甚至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褶皱。
“我最近会突然摔东西。控制不住。”
“我昨天掐了她一下,只是轻轻一下。我回过神来吓坏了。她没哭,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我爱她,但我好像病了。病得很重。我离开,是不是对她更好?”
我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本子的封皮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靠在书柜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突然之间全部涌了上来。我妈的眼神,她发抖的手,她越来越少的笑容,她最后留下字条时,我才八岁。
我以为她是不爱我。我以为她自私。我把她的离开定义为“抛弃”,然后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做一个完美的母亲,决不能像我妈妈一样。
可到头来,我做了什么呢?
我对我女儿的方式,和我妈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用“为你好”的名义,去伤害她。
我拿出手机,给陈松发了条消息:“你在哪?朵朵好吗?”
“在科技馆,她很好。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怕。”
“怕什么?”
我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我怕,我变成我妈了。”
陈松没有回。
我蜷缩在书柜旁,手心全是汗。那个旧旅行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忘了我吧。苏念,妈妈爱你。真的爱你。”
我的眼泪失控了一样地涌出来,打湿了那行字。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多年以来所有的坚硬和倔强在这个瞬间全部崩塌。我以为我是受害者,却不知道我的母亲也是受害者。我恨她恨了二十年,却不知道她离开我是因为爱。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敲在我的头顶上,让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拿出手机,手指几乎是哆嗦着点开通讯录,翻到陈松的电话。
指腹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
我该怎么和他说?说我妈有病,说我可能也有病,说我用爱我的方式来伤害我们的女儿,说我终于发现我一直较劲的对象,是我自己?
电话接通了。
他的声音传过来:“苏念?”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念?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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