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我的橡皮泥被哥哥踩烂了。”
我蹲在客厅一角,看着女儿杨小朵捧着一团黏糊糊的泥巴,小脸上满是委屈。
卧室门开着,大舅哥的两个儿子正骑在我花八千块买的玩具车上,一个用力蹬,一个拿脚踢。
丈母娘彭桂莲坐在麻将桌前,眼皮都没抬:“小孩子嘛,闹着玩,你一个大人计较啥?”
我老婆于月婵从厨房探出头,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忍着,别让我妈生气。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深吸一口气。
这套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全是我掏的钱。
现在住了丈母娘、大舅哥、大舅嫂,还有四个能把房子拆了的孩子。
八口人,挤在我一套婚房里。
我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直到那天晚上加班回来,看到女儿蜷在阳台地铺上睡着了,脸上被蚊子叮得一片红。
我翻出了房产证。
第二天一早,中介的电话响了。
01
我叫杨瀚文,土生土长的农村娃。
我爹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进了软件公司,从最底层做起。
加班、熬夜、出差,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干。
熬了整整十年,才攒够钱全款买了这套房子。
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在那个年代,算是体面了。
买完房那年,我经人介绍认识了于月婵。
她长得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在市里当小学老师。
处了大半年对象,我觉得她人挺好,就结了婚。
结婚那天,丈母娘彭桂莲嘴上说“挺好挺好”,眼里那股嫌弃劲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呗。
嫌我爹没得早,家里没靠山。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只要我对她闺女好,日子总能过好。
婚后头两年,日子确实还算太平。
于月婵对我也不错,虽然她妈时不时来串门,指手画脚的,我都没吭声。
想着她嫁给我也不容易,让着点吧。
第二年,我闺女杨小朵出生了。
胖乎乎的小丫头,笑起来像团棉花糖,我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以为会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破面包车。
楼道里堆满了行李。
我推开家门,客厅里乌泱泱坐了一大片人。
丈母娘彭桂莲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橘子。
大舅哥彭鹏飞跟他媳妇韩翠兰坐在旁边,四个孩子满地打滚。
最小的那个还在沙发上蹦,鞋底在布艺沙发上踩出一道道黑印。
“哎哟,瀚文回来了!”丈母娘冲我咧嘴一笑,“快来快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放下包,看了一眼于月婵。
她站在厨房门口,冲我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鹏飞呢,做生意赔了,房子也抵押了。”丈母娘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们没地方住了,先在你这儿借住几天,等租好房子就走。”
我愣住了。
“几天?”
“就几天,你放心,不会赖着你。”丈母娘拍拍沙发,“我这人说话算话。”
我看着满地行李,看着那四个在客厅乱窜的孩子,又看了一眼于月婵。
她低着头,手攥着围裙边儿,一脸心虚。
“瀚文……”她小声叫我。
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呢?
这是她亲妈,她亲哥,她亲侄儿侄女。
我说不让他们住?
这话我开不了口。
“行吧。”我叹了口气,“那就先住几天。”
丈母娘脸上的笑立马收了大半,嘀咕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那一夜,我躺在主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传来麻将声,丈母娘跟邻居凑了一桌,打得热火朝天。
我听着那哗啦啦的洗牌声,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于月婵侧过身,手搭在我肩上:“瀚文,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就好。”她松一口气,“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
我没接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妈为了供我读书,冬天去工地搬砖,手上全是裂口。
我从那时起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让妈过好日子。
可现在我出息了,买了房,娶了媳妇,我妈却还在老家种地。
丈母娘一家倒是先住进来了。
想到这儿,我心里头一阵憋屈。
但那会儿,我还告诉自己。
忍忍吧。
就几天。
02
几天变几周,几周变几个月。
三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每天早上六点,我被孩子哭闹声吵醒。
四个孩子全挤在客厅打地铺,天不亮就开始闹腾。
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两岁,一个哭起来,四个一起哭。
那场面,跟开幼儿园似的。
我起床洗漱,发现卫生间地上全是湿的。
牙刷被孩子拿走玩儿了,毛巾被扯到地上踩脏了。
我叹了口气,拿纸巾擦了擦牙刷凑合用。
出来一看,餐桌已经被占了。
丈母娘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油条豆浆,吃得喷香。
四个孩子挤在桌子两边,一人一碗稀饭,喝得满桌子都是。
我那份早餐,被挤到角落里,就一根油条,半碗粥。
“瀚文,你自己去厨房拿个碗啊。”丈母娘头也不抬。
我进厨房,发现锅已经空了。
就剩半锅底,舀出来连小半碗都不到。
我端着那半碗稀粥出来,在茶几边上蹲着喝。
于月婵走过来,小声说:“明天我早点起来给你做。”
“没事。”
我三口两口喝完粥,换上鞋去上班。
出了门,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单位里,同事老张问我:“瀚文,最近咋样?看你气色不太好。”
“没事,家里人多,吵了点。”
“你丈母娘还住着呢?”
“嗯。”
老张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懂他想说什么。
他不好意思说,我也没法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书房被改成了儿童房。
我那排书柜,被推到墙角,当杂货架了。
电脑桌上的键盘,被孩子掰断了三个键。
鼠标线被咬断了,换了一个。
我忍了。
我告诉自己,就这几个月。
等他们租好房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他们租房子了吗?
没有。
大舅哥彭鹏飞每天在家躺着,要么刷手机,要么睡觉。
他媳妇也不出去找工作,就守着那四个孩子。
我委婉地问过一次:“哥,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彭鹏飞瞥了我一眼:“急啥?行情不好,等一阵再说。”
丈母娘在旁边接话:“就是,你急啥?鹏飞也是有本事的人,早晚能东山再起。”
她说这话时,理直气壮的。
好像我不该问似的。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
城市的夜景很好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可我觉得,那千万盏灯里,没有一盏是我的。
于月婵走过来,靠在我身边。
“瀚文,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那就好。”她靠着我,“其实我也烦,但他们是我亲妈亲哥,我总不能赶他们走。”
“再说也就住这一阵子,他们找到房子就搬了。”
这话她说了三个月了。
我抽完烟,转身回屋。
客厅里,麻将桌还在摆着。
丈母娘跟她几个老姐妹打得不亦乐乎,笑声隔着门都能听到。
我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没人抬头看我一眼。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不是我的了。
我是房主。
但我像个客人。
03
事情在第四个月开始变味。
丈母娘开始对家里的大事小事指手画脚。
“瀚文,你这个月工资发了吗?”
“发了。”
“发多少?”
“……还行。”
“还行是多少?我跟你说,鹏飞要报个培训班,得花八千块,你这个月工资先借给他用用。”
我愣了一下:“什么培训班?”
“美容美发,他学门手艺,好找工作。”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一个月辛辛苦苦上班,加班加到半夜,工资也就万把块。
她张口就要借八千。
还是给我大舅哥交学费。
“妈,这个月我还有点别的花销……”
“什么花销?”丈母娘脸一沉,“你是不是不乐意?”
“不是……”
“那就行了。一家人嘛,帮衬帮衬是应该的。”
她转身就走,像这事儿已经定下来了。
我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于月婵那天晚上对我说:“瀚文,要不你就借了吧,我哥也确实需要个出路。”
“他需要出路,他自己不努力,全指望我?”
“他是我哥。”
“那我呢?”我看着于月婵,“我是外人吗?”
于月婵眼圈一红:“你咋这么说话呢?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外人了?”
我不想吵。
我躺下,背对着她。
那笔钱我还是借了。
彭鹏飞报了个美容美发培训班。
学了两周,不去了。
说太累,学不会。
八千块打了水漂。
丈母娘一句怨言没有,还安慰他:“没事没事,这人啊,就得找自己感兴趣的,不感兴趣学着也没劲儿。”
我听着这话,心里头像吃了苍蝇。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丈母娘从来不买菜。
家里的菜,都是我跟于月婵买的。
她不做饭,顿顿等着吃现成的。
吃完饭碗一推,又去麻将桌了。
大舅哥彭鹏飞,从早躺到晚。
跟我说话,语气永远是那种“你欠我的”劲儿。
有一次我下班早,想回屋躺一会儿。
一推卧室门,看到他跟他媳妇正躺我床上刷手机。
“你干啥?”他抬头看我一眼。
“我想躺一会儿。”
“那你沙发上躺会儿呗,我这儿正看视频呢。”
我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攥得吱吱响。
最后我转身走了。
去阳台待着。
那天晚上,我抱着五岁的女儿杨小朵坐在阳台上。
小朵趴在我怀里,小声说:“爸爸,我不想住这儿了。”
“为啥?”
“哥哥们总是抢我的东西,我藏的玩具,他们也能翻出来。”
我心里一酸:“爸爸给你再买新的。”
“买了他们也会拿走的。”小朵趴在我肩膀上,声音越来越小,“奶奶说了,好东西得让着哥哥们。”
我手抖了一下。
“奶奶还说什么了?”
“奶奶说,咱们家是他们的,哥哥们想怎么玩都行。”
我沉默了很久。
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朵朵,你记住。”我抱着她,“这个家,是爸爸的。”
“那奶奶为啥说……”
“奶奶说的不对。”
小朵眨巴着眼睛看我,似懂非懂。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瞪得老大。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04
第五个月,我妈韩翠兰从老家来看我们。
她背了一袋子土鸡蛋,坐了大半天的班车。
大包小包的,还有给小朵做的新棉袄。
我接到她的时候,她满头大汗,头发被风吹乱了。
“妈,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给你尝尝家里的味儿。”我妈笑着拍拍袋子,“鸡蛋是咱家鸡下的,新鲜着咧。”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心里头一酸,眼眶就红了。
“走,回家。”
到了家,我妈站在门口,有点犹豫。
“这……会不会不方便?”她小声问我。
“方便,有啥不方便的。”
我把她让进屋。
丈母娘正在客厅打麻将,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在我妈身上停了停。
她没起身。
连句“来了”都没说。
我妈也不在意,自己把鞋脱了放好,提着袋子进了屋。
“阿姨来了。”于月婵迎出来,接过袋子,“带这么多东西,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妈笑得一脸褶子,“给小朵的鸡蛋,自家养的,好着呢。”
小朵跑过来,搂着我妈的腿喊奶奶。
我妈蹲下来,抱着她亲了好几口。
那一刻,我心里头暖了一下。
可这份温暖,没持续多久。
晚饭时间到了。
我妈去厨房帮忙,于月婵也在。
丈母娘坐在客厅等着吃。
饭菜端上桌,我妈忙前忙后,布菜、盛饭,招呼孩子们。
她干活儿麻利,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儿。
丈母娘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皱了皱眉。
“这菜谁炒的?盐多了。”
我妈赶紧说:“我炒的,要不我再回个锅?”
“回什么回,都端上桌了。”丈母娘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算了算了,吃吧。”
我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尽量不让自己发作。
我妈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快挤到角落里了。
她端着碗,吃得很安静。
那顿饭吃完,我去洗碗。
丈母娘又开了麻将桌。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屋子人,有点局促。
“妈,您累了吧,我送您去客房休息。”
“好,好。”
我领她去次卧。
那原来是客房,现在被大舅哥的孩子占了。
床上堆满了玩具和衣服。
我愣了一下,赶紧进去收拾。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我妈拦住我,自己动手把东西归拢到一边,又把床单抖了抖。
她坐下来,拍了拍床沿:“行了,挺好的。你去忙你的,别管我。”
我没走。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她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多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妈,您辛苦了。”
“辛苦啥?看到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妈问我:“你丈母娘他们,住多久了?”
“快半年了。”
“哦。”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她的眼神,我心里明白。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
就跟我小时候考试没考好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
看到我妈抱着一个枕头,蜷缩在沙发上。
她盖着自己的外套,翻来覆去。
“妈,您咋不去床上睡?”
“那个屋孩子多,我怕吵。”我妈翻了个身,“这儿挺好,凉快。”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动不动站了好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谁才是外人。
是我妈。
还有我。
05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加班。
我想带我妈出去转转。
早饭桌上,丈母娘问了一句:“去哪儿?”
“带我出去逛逛。”我没说太多。
丈母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妈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她,心想给我妈买件新衣裳。
可还没出门,丈母娘又开口了:“瀚文,中午鹏飞有个事,你早点回来帮忙。”
“什么事?”
“他约了个朋友谈生意,你帮着做顿饭。”
我愣了一下。
我做顿饭?
大舅哥谈生意,要我在家做饭伺候他们?
“妈,我带着我妈出去……”
“你妈出去又不是非得你去,让她自己转转呗。”丈母娘摆摆手,“你一个大男人,成天黏着妈像什么话。”
我妈赶紧摆手:“没事没事,我自己出去转转就行。瀚文,你忙你的。”
我看着我妈,她脸上挂着笑。
那样勉强。
我说:“妈,我送你出去。”
我带着我妈下楼,给她指了附近几个好逛的地方。
她要自己走,不让我陪。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瘦瘦小小的,混在人群里,很难认出。
我回到楼上,推开门。
丈母娘已经坐上麻将桌了。
大舅哥彭鹏飞还躺在床上,说是中午要见朋友,睡会儿养精神。
我一个人钻进厨房,择菜、切肉、焖饭。
厨房里热气蒸腾,油烟呛得我直咳嗽。
我做着饭,心里头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妈来一趟,我连顿饭都不能陪她吃。
给这一家老小做饭,一个个都是爷,全等着我伺候。
我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哐”一声。
客厅里麻将声停了一秒。
“瀚文,干吗呢?吓人一跳。”丈母娘的声音传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没事,剁骨头。”
继续切菜。
中午十一点多,我妈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小袋子,进门看到我在厨房忙活,赶紧卷袖子要帮忙。
“妈,您去歇着就行,我快忙完了。”
“没事,我帮帮你。”
她接过我手里的菜,动作麻利地洗洗切切。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手,在水龙头下冲。
突然有点绷不住了。
“妈。”我叫她。
“嗯?”
“我想把房子卖了。”
我妈手一顿,抬头看我。
那眼神,惊讶里带着心疼。
“出啥事了?”
“就是想换个地方住。”我没多说,“这儿太吵了。”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你大了,自己拿主意就行。妈支持你。”
就这六个字。
“妈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那顿午饭,我来来回回端菜、倒酒、招呼大舅哥的朋友。
他们喝得脸红脖子粗,高谈阔论。
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妈坐在角落,夹着一碗白饭,菜都没怎么吃。
小朵挨着她,祖孙俩窝着,像被挤到墙角的盆栽。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有只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那天晚上,我送我妈去车站。
她走的时候,把带来的土鸡蛋全留下了。
我让她带一些回去,她死活不要。
“留着给小朵吃,城里鸡蛋没咱家的好。”
我送她上了车。
最后一班夜班车,车厢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我妈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隔着玻璃冲我挥手。
车开走了。
我站在车站,看着那辆破旧的班车消失在夜幕里。
掏出手机,翻出中介的号码。
拨了过去。
“喂,李姐吗?我那套房子,帮我挂上去吧。”
06
房子挂牌后,我睡了个好觉。
那天晚上,我翻出房产证看了看。
上面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婚前全款买的。
这房子跟我老婆没关系,跟我丈母娘更没关系。
当初买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
想着万一以后有什么变数,也不会牵扯太多。
没想到这个心眼,现在派上用场了。
挂牌第三天,中介李姐打来电话,说有个客户看中了。
报价比我预期的低五万,但也算合理。
我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答应了。
约好周六去签合同。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
回到家,看到一家人挤在客厅里,我该干嘛干嘛。
只是晚上躺在床上,我经常一个人想事情。
想我妈。
想小朵。
想这套房子买了之后,日子会走向哪一步。
我没跟于月婵说。
我说不出口。
我怕一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但我更怕不说,就一直这么憋屈下去。
周五晚上,丈母娘又开了麻将桌。
打到半夜才散。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哗啦啦的洗牌声。
那声音,我听了快半年了。
从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
解脱。
对,解脱。
明天签完合同,这套房子就不再是我的了。
这些声音,这些吵闹,这些憋屈,统统跟我没关系了。
周六上午,我出门了。
去中介公司签合同。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但我还是签了。
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合同一式三份,我留了一份。
拿着那份合同,我走出中介公司,站在太阳底下。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热烘烘的。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一根抽完,又点了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掏出手机,订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行政套房,一晚上一千八。
狠了狠心,直接订了一周。
然后我打电话给公司,请了一周年假。
全都安排好了。
我回到小区楼下,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
楼道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我闻着那味道,想起我妈做的酸菜鱼。
想到我已经快半年没吃过她做的饭了。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
插进去之前,我顿了一下。
然后拧开了门。
07
客厅里,丈母娘在打麻将。
看到我回来,头也没抬:“瀚文,晚上想吃啥?让你媳妇做。”
我说:“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
“走?去哪儿?”
“出去住。”
丈母娘终于抬头看我,麻将也停了:“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卖房合同拍在桌上:“房子我已经卖了。两个月后交房。”
“啪”的一声,麻将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合同上。
丈母娘愣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愤怒。
“你说啥?!”
“我说,房子卖了。”我一字一顿,“你们可以搬走了。”
丈母娘“噌”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杨瀚文!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没理她,转头看于月婵。
她正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脸白得像一张纸。
“瀚文……你说什么?”
“房子我卖了。”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离婚协议我也拟好了。你看一眼,商量着办。”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于月婵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你疯了?你怎么能卖房子?!”
“这房子是我全款买的。婚前买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卖,就能卖。”
大舅哥彭鹏飞从卧室冲出来,脸涨得通红:“杨瀚文!你这是什么意思?赶我们走?”
“对,就是赶你们走。”
他冲上来要抓我衣领。
我一侧身,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他疼得嗷嗷叫。
没松手,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还有你媳妇,你四个孩子,还有你妈。两个月内从这个房子里搬走。不然,新房主来了,你们连商量余地都没有。”
“杨瀚文!”丈母娘尖声叫起来,“你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女儿嫁给你,你就是这样对她的?!”
“我娶的是于月婵,不是你,也不是你儿子。”我松手,把彭鹏飞推开,“伺候你们半年,够意思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麻将桌边坐着的那几个邻居,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于月婵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看着她,心里头一阵翻涌。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一软,就全完了。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小朵的衣服早就收拾好了。
我用行李箱装了,拉出来。
小朵从她的小角落里跑出来,怯怯地看着我:“爸爸,我们要去哪儿?”
“去住酒店。”我蹲下来,看着她,“一家特别特别好的酒店。”
“真的吗?”
“真的。”
她眼睛亮了:“那哥哥们也会去吗?”
“不去。就你跟爸爸。”
小朵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正瞪着眼睛看她的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太好了。”
就这三个字。
三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抱起她,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你站住!”丈母娘在后面喊,“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停。
“你没良心!你拆散这个家!”
我走到门口,换鞋。
“杨瀚文!”于月婵追上来了,抓住我的胳膊,眼泪又急又凶,“你不能走……你不能这样……”
我看着她。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好几年的人,此刻像个陌生人。
“那你跟我走吗?”
她愣住了。
“你跟你妈他们一起,还是跟我?”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可能比哭还难看。
“我想想吧。”我松开了她的手,“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走出门。
拖着行李,抱着女儿。
身后,门没关。
丈母娘的骂声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亮,在楼道里回荡。
我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
门关上,骂声被彻底切断。
08
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在二十八楼。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小朵“哇”了一声。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床又大又白,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里还有浴缸。
小朵把鞋子一脱,光脚踩在地毯上。
脚陷进去,软软的,她咯咯笑起来。
“爸爸!这个地好软!”
“那是地毯。”
“地毯好软啊!”她在上面蹦了两下,“我还想在上面打滚!”
“打吧,没人拦你。”
她真在地上打起了滚。
我看着她在宽大的地毯上滚来滚去,笑得咯咯的。
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我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行李。
行李箱里装着小朵的衣服、我的换洗衣服,还有她的绘本和玩具。
就这些。
半辈子的东西,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只带走了这些。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看。
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于月婵的。
还有三条短信。
第一条:“你在哪儿?”
第二条:“你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第三条:“瀚文,别这样,我求你了。”
我没回。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爸爸!”小朵跑过来,爬到我腿上,“咱们住几天啊?”
“一周。”
“然后呢?”
“然后爸爸再找一个新房子,咱们搬进去。”
“新房子也有地毯吗?”
“有,爸爸给你买。”
她笑着搂住我的脖子,小脸蛋贴着我的脸。
“爸爸,我好喜欢住酒店。”
我搂着她,没说话。
下午,我带着她去楼下餐厅吃饭。
自助餐,想吃啥拿啥。
小朵端着盘子,一样一样地挑,开心得不行。
她夹了一块小蛋糕,回来的时候,小脸上满是奶油。
“爸爸!这个蛋糕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那哥哥们也能吃到吗?”
我顿了顿:“他们吃不到。”
“哦。”小朵低头咬了一口蛋糕,“那就不给他们吃了。”
我心里头突然有点酸。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知道。
晚上,小朵在大床上睡着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
二十八楼,视野很好。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可没有一盏灯,是我的。
也没关系。
至少今天晚上,我跟女儿有个地方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手机亮了。
又是一个电话。
于月婵。
我接起来。
“喂。”
“瀚文……”她的声音沙哑,像哭过很久,“你在哪儿?”
“酒店。”
“哪个酒店?我来找你。”
“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谈……我们的事。”
“你妈他们走了吗?”
“……没有。”
“那没什么好谈的。”我准备挂电话。
“等等!”她喊住我,声音里带着哭腔,“瀚文,你总得给我点时间……”
“我给你半年时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对不起你。”她声音越来越低,“可那是我亲妈,我亲哥……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站在我这边。”
“我……”
“于月婵,我没要求你把你妈赶出去。我让你站在我这边一次,就一次。”
她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窗边,看着城市的灯光慢慢熄灭。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直到烟盒空了。
09
在酒店住了三天。
每天早上,我带着小朵去餐厅吃自助早餐。
她每次都拿一堆东西,吃不完的就放着。
我不说她,随便她高兴。
白天我带她去游乐场、去动物园、去商场。
晚上回来,她在地毯上打滚,在浴缸里泡澡。
高兴得不得了。
有一天晚上,她趴在我腿上,忽然说了一句:“爸爸,我们以后能不能一直住酒店?”
“一直住酒店,那房子怎么办?”
“不要房子了。酒店比房子好。”
我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但心里头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每天一千八的房费,一周下来一万两千多。
再住下去,我真撑不住了。
我必须尽快买套新房子。
第四天上午,我带着小朵在酒店大堂等中介李姐来送新房的资料。
手机震了一下。
于月婵发来一条消息:“我在酒店门口。你能下来一趟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对小朵说:“朵朵,你在这儿坐一会儿,爸爸去门口见个人,马上回来。”
“好。”
她正埋头玩酒店送的玩偶,头也不抬。
我走到大堂门口,看到于月婵站在路边。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胡乱扎着,眼睛红肿,跟几天前判若两人。
看到我出来,她眼眶又红了。
“瀚文……”
“进去说吧。”
我领着她坐到酒店咖啡厅。
她坐下后,一直低头搅着面前的咖啡,一句话不说。
我也没开口。
沉默了快五分钟,她才开口:“我妈他们……搬走了。”
我一愣:“搬哪儿去了?”
“我给他们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先过渡着。”
我看着于月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租的?”
“嗯。”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对。”
“啥对?”
“我嫁的是你,不是我哥,也不是我妈。”她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稳住,“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苦的。
“瀚文,你之前说,让我想好了给你打电话。”她擦了一下眼角,“我想好了。我想跟你一起过,就咱们三口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歉意。
我该原谅她吗?
我不知道。
但我只知道,我心里那块堵了半年的石头,松动了。
“你妈那边,你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你哥呢?他有没有难为你?”
“他骂了我一顿。”于月婵苦笑了一下,“但我没理他,直接走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瀚文,咱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先不说这个。”我站起来,“我约了中介看房,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于月婵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带着她上楼,接了女儿。
小朵看到她,扑上去喊妈妈。
于月婵抱着女儿,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中介李姐在酒店门口等着我们,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哥,嫂子,咱们走吧。今天看三套,有两套特别合适。”
我看了一眼于月婵。
她抱着女儿,站在太阳底下,脸上还挂着泪。
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叹了口气。
算了。
日子还得过。
10
看了一整天房。
看了三套,最后选了其中一套小两居。
八十平米,两室一厅。
客厅比原来小了一点,但阳光很好。
主卧带飘窗,次卧小是小了点,给小朵住刚合适。
最重要的是,这套房子在顶楼,安静。
没有楼上的脚步声,不会有麻将声。
我交了定金,约好下个月过户。
卖房的钱还剩不少,够付这套房的全款,还能剩下一点。
正好给小朵报个兴趣班。
装修的事儿,我打算自己搞。
简单刷刷墙,换换地板,买几样新家具就行。
用不了多少钱。
于月婵也请了假,天天跟我跑建材市场。
选涂料颜色、挑地板花纹。
两个人意见不合的时候,吵两句,又和好了。
那几天,我们三个人住在酒店里。
小朵还是开心得不行,天天在地毯上打滚。
于月婵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她的后半辈子。
我也在想。
一个月后,新房子装修好了。
搬家那天,我们一共就三个行李箱。
东西不多,但也够用了。
我把女儿的小床摆好,把她最喜欢的玩偶放上去。
于月婵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光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小朵在新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倒在床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爸爸,这是咱们的新家吗?”
“是。”
“比那个酒店还大吗?”
“没酒店大,但这是咱们自己的家。”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咱们以后还搬家吗?”
“不搬了。”
“不走了?”
“不走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天晚上,我站在新家的阳台上。
风从远处吹来,凉凉的,带着城市的味道。
于月婵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在想什么?”
“想以后。”
“以后咋样?”
“不知道。”我看着远处,“但总比过去好吧。”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没躲。
小朵在屋里喊我们吃饭。
她自己盛的饭,端着小碗,一蹦一跳地走出来。
“爸爸!妈妈!吃饭啦!”
我转身看了一眼客厅。
灯光是暖黄色的,桌上放着三碗米饭。
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是我妈教于月婵做的。
我走过去,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淡刚好。
我笑了笑。
“好吃。”
于月婵也笑了。
小朵大口大口地扒饭,吃得满嘴是油。
我看着她,心想。
这日子,还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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