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结婚那天,我其实挺高兴的。
我妈守寡十几年,把我跟我哥拉扯大,村里人都说她是铁打的。我哥考上大学那年,我妈挨家挨户借钱,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她站在人家门口,腰弯得很低。
后来我哥出息了,在省城安了家,娶了个媳妇叫李美华。
李美华这个人吧,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不一般。她说话条理清楚,眼神很亮,像是能把人看穿。她在互联网公司当高管,年薪多少我一开始不知道,反正我哥说“挺多的”。
我那时候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
我哥结婚第二年,我妈身体开始走下坡路。腿疼,腰也疼,去镇上医院查,说是骨质增生,还有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多休息,别干重活。
我妈闲不住,还种着那几亩地。
我跟我哥打电话,我说哥,咱妈那地不能种了,她腰不行。
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跟美华商量商量。
后来我哥每个月给我妈转一千块钱,让我妈别种地了。我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下地了。她说你哥在城里不容易,房贷车贷一大堆,我不能拖累他。
那一千块钱她全存起来了,说是给我攒嫁妆。
我那年二十五岁,连对象都没有。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
那天我去省城办事,顺便去我哥家吃饭。嫂子不在,出差了。我哥一个人在家,煮了两碗面条,我们哥俩就坐在餐桌那儿吃。
我哥突然说,你嫂子升职了。
我说好事啊,升什么职?
他说亚太区副总裁,年薪一百二十万。
我当时筷子差点掉地上。一百二十万。我在超市一个月两千八,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三万出头。人家一年顶我干四十年。
我说哥,那你可轻松了,嫂子挣那么多。
我哥笑了笑,那笑容有点不自然。他说什么轻松不轻松的,钱都在她手里,每个月就给我点零花钱。
我说那咱妈那边呢?你一个月给一千,够干什么的?她腰疼去理疗一次就八十。
我哥没说话,埋头吃面。
我心里有点堵得慌。但我没再多说,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吃完饭我帮我哥刷碗,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我哥变了。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他天不怕地不怕,谁欺负我妈他能跟人拼命。现在呢?抽个烟都要躲到阳台。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哥家客房,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哥在卧室里打电话。
“美华,我知道,但那是我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一千块钱确实有点少……”
“好好好,听你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嗯嗯嗯”的答应声。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嫂子回来了,拖了个大行李箱,进门就说累死了。我赶紧去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哥。
“这个月的,你收好。”
我哥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
后来我才知道,那信封里是我哥的零花钱。
一个月三千。
一个年薪一百二十万的副总裁的老公,一个月零花钱三千。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反正我觉得挺憋屈的。
但更让我憋屈的事情在后面。
那段时间我妈腰疼得厉害,连走路都费劲。我带她去县医院拍片子,医生说建议做手术,费用大概五万块钱。
五万。
我攒了两年,存了两万三。
我给我哥打电话,我说哥,妈要做手术,五万块,我手里有两万三,剩下的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哥说行,我跟美华说。
过了三天,没信。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美华最近忙,他还没找到机会说。
又过了五天,还是没信。
我急了,直接去了省城。
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嫂子在家。她那天难得休息,正坐在沙发上用电脑。我进门先叫了声嫂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小月来了?吃饭没?”
我说吃了,然后就坐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哥在一旁站着,给我使眼色,意思是你倒是说啊。
我咬了咬牙,开口了。
“嫂子,我妈腰疼得厉害,医生说要做手术,五万块钱。我手里有两万三,剩下的——”
“我知道了。”嫂子打断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哥跟我说过。不过小月,你妈那病我找人问过了,说是骨质增生,不一定要做手术,保守治疗也行。”
我说保守治疗都试过了,没用,她疼得晚上都睡不着。
嫂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这样,我出三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当时心里一凉。她年薪一百二十万,一个月给她自己父母两万。我妈做手术,她出三万还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但我没说什么,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嫂子。
那天晚上我跟我哥在楼下抽烟,我哥不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说哥,你变了。
他说我没变,我就是……算了,不说了。
我说什么算了?那是咱妈!她养你这么大容易吗?爸走的时候她才多大?人家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不看,就怕你受委屈!你现在呢?
我哥把烟头摁灭,眼睛红了。“你以为我好过?我跟她吵过,闹过,她说她挣的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说那我的钱呢?我一个月工资八千,给她爸妈两万,剩下的呢?她说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房贷都不够还。”
我说那你就不给了?那是你妈!
我哥没说话,蹲在地上,手抱着头。
我从没见过我哥那个样子。
那个从小护着我、打架从来不服输的哥哥,蹲在省城一个高档小区的楼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我想我妈。她总说没事没事,你们都好好的就行。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从来不说,就问吃饭了没,天冷了多穿点。
我想我哥。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想嫂子。她没错,她自己挣的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可她也是儿媳妇,我妈也是妈。
我想不通的是,人可以对自己那么狠,对别人就可以那么硬。
我嫂子给她爸妈一个月两万,逢年过节还要发红包,带他们出国旅游。她爸妈穿金戴银,在小区里逢人就夸女儿有本事。
我妈呢?一个月一千,还要被说“你妈太会花钱了”。
这话是我嫂子说的。
那天我跟我妈视频,我妈说美华打电话来了,说让她省着点花,说城里的钱也不好挣。
我妈说的时候还在笑,说人家说得对,是得省着点。
我笑不出来。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想直接去找嫂子理论,但又觉得我没那个资格。人家挣的钱,我凭什么指手画脚?
可那是我妈。
后来我下定决心了。
我要去找我哥,当面把话说清楚。
不是撒泼,不是闹。
我要跟他算笔账。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供他上大学,供了四年。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妈去砖厂搬砖,一天十二块钱。一块砖五分钱,她一天搬两百四十块。
我哥的学费,是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
我哥的饭钱,是她在工地上给人做饭挣的。
我哥的生活费,是她卖血换的。
卖血。
我妈卖了三年血,直到医生说她贫血太严重,不能再卖了。
这些我哥都知道吗?他知道。
他全知道。
但我嫂子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决定让我嫂子也知道知道。
那天是周六,我又去了省城。
这次我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到的。我哥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月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跟你们谈谈。
嫂子在客厅喝茶,看见我来了,放下杯子。“小月来了?坐下说吧。”
我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嫂子,我想跟你说道说道。”
“你说。”
“我妈做手术那事,三万块钱,我谢谢您。但是我想了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呗。”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想让我哥每个月给我妈两万。”
嫂子的笑容凝固了。
我哥在旁边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说什么?”嫂子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说让我哥每个月给我妈两万。
“凭什么?”她问。
我说嫂子,您一个月给您爸妈两万,这没问题,那是您孝顺。我妈也是妈,她养大我哥不容易,凭什么她一个月就只能拿一千?
嫂子脸沉下来了。“小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
我说管不着。但我也告诉我哥,让他想想咱妈当年是怎么供他上大学的。一块砖五分钱,一天搬两百四十块。你们在城里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咱妈在村里省吃俭用,腰疼得走不了路都不舍得去医院。凭什么?
嫂子站起来,脸都白了。“你这是在指责我?”
我说不是指责,我就是想让我哥尽尽孝。
“你觉得我不让他尽孝?”她声音提高了。
我说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一个人不能太偏了。您对您爸妈好,那是天经地义。但我妈也是妈,她不该被这么对待。
我哥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月,你别说了!”
我说哥,我就要说。你是我哥,我可以不管你,但我不能不管咱妈。你今天给我个准话,你给不给?
我哥看看我,又看看嫂子,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我跟美华再商量商量。”
我笑了,笑得挺难的。
“哥,你结婚了,我也知道你难。但咱妈等不起了。她六十二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你现在不给她,等她走了,你想给都来不及了。”
嫂子哼了一声。“小月,你这话说得可真够大的。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给你妈多少?”
我说我一个月两千八,但我给我妈两千。
嫂子愣了一下。“你疯了吧?你一个月两千八,给你妈两千,你自己怎么活?”
我说我够用就行,我一不化妆二不买衣服,吃饭在食堂,住单位宿舍。我妈养我这么大,我不能让她老了受委屈。
嫂子不说话了,坐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我哥在旁边站着,头低着,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我说嫂子,我知道我话说得难听。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年薪一百二十万,给两边老人花点钱,不多吧?不是让您都给我妈,就是公平着来。您给您爸妈两万,给我妈也两万,这样行不行?
嫂子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发火,会把我赶出去。
但她没有。
她突然说:“你妈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我说那您现在知道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看你面子。从下个月开始,给你妈涨到五千。”
我说五千不够,一个月两万。
她说一万。
我说两万。
她说一万五,不能再多了。
我说一万五就一万五。
我哥在旁边愣住了,嘴巴张着,像是不敢相信。
嫂子说:“但我有个条件。这钱是给你妈的,不是给你的。你得保证她把钱花了,别攒着。”
我说行。
嫂子又说:“还有,以后你妈的事,你要跟我说实话。别让她跟我编瞎话。”
我说行。
那天谈完,我坐在客厅里,手还在抖。
嫂子回房间去了,我哥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眼圈红了。
“小月,你胆子真大。”
我说不是我胆子大,是我知道咱妈苦。
我哥使劲搓了搓脸。“我对不起妈。”
我说哥,你不用说对不起。以后你对妈好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走了之后,在火车站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可能不对,我不该掺和我哥的家事。但那是我妈,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那件事之后,我妈的卡上每个月多了一万五。
我打电话给我妈,我说妈,我哥给你涨生活费了,你该花的花,别省着。
我妈说知道了,然后问我是不是跟美华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骗我,美华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好好养身体,说你为她说了不少话。
我说她说了什么?
她说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好好治病,别省着。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嫂子这个人,可能没那么坏。她就是……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但能把钱掏出来,说明她心里还有我妈的位置。
去年年底,我妈做了手术,很成功。
嫂子出的钱,五万块全出了。
我妈出院之后,嫂子开车带着我哥回来了一趟,带了很多东西,还有一束花。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美华辛苦了。
嫂子坐在我妈床边,拉着她的手说:“妈,您好好养病,以后缺什么就说话。”
我妈眼泪汪汪地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高兴?有一点。心酸?也有一点。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圆满。但至少,我妈不用再省着了。
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美华给她寄了个按摩椅,让她每天按按腰。
我妈说:“你嫂子其实挺好的。”
我说是啊,挺好的。
挂完电话,我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我知道,有些事还没完。嫂子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她可能还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了。但我无所谓,只要我妈好好的,我怎么样都行。
至于我哥……
他比以前话少了,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说对不起。
我说哥,你别老说对不起,以后对妈好就行。
他说好。
可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同样说不清该怪谁的,也有我嫂子。
她不坏,她就是……自私?
好像也不对。
她对我妈也没什么大仇,就是没当自己妈。
挺正常的。
但就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我也是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件事。
亲情这东西,没法对等。
你妈是你妈,他妈是他妈。
中间隔着几十年的日子,没那么容易抹平。
我也没指望嫂子真把我妈当亲妈看。
但至少,得尊重。
尊重我妈养大了我哥,尊重她吃了那么多苦。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那个按摩椅到现在还在客厅放着,我妈舍不得用,说费电。
我说你怕什么,嫂子给你买的,不用白不用。
她说那不是浪费吗?
我说你用了就不浪费。
她想了想,说也是,然后就坐上去了。
我看她眯着眼睛,挺舒服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一点地。
日子还得往前过。
我还在超市上班,一个月还是两千八。
我妈的身体好了很多,能出去遛弯了。
我哥偶尔偷偷给我转钱,让我多回去看看妈。
嫂子出差的时候会顺路给我妈买点吃的。
就这么过吧。
说不清是好是坏。
但起码,我妈不用再卖血了。
这事我一个人都没说过,但现在说出来,身上轻快了不少。
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啥事都插不上嘴。
可有些话,不说出来憋得慌。
说出来了,反倒踏实了。
哪怕以后嫂子因此不待见我了,我也认了。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做的人不是我,我也会想办法让人去做。
至于我哥。
他一直活在中间,两头受气。
好在他没变成白眼狼,心里还有我妈。
这就够了。
日子嘛,拆东墙补西墙,谁家不是这么过的呢。
我哥前几天给我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跟我妈视频,是一个小片段抓拍,她的背影。
蹲在菜地里,正拔萝卜。
她说自己种的萝卜可甜了,要给我哥送一袋子去。
我哥说不用,城里什么都有。
她说城里的不好吃。
我哥说那行,你寄过来吧。
我妈高兴坏了,说那我多拔点,给你和小月一人一份。
我点了保存那张照片。
这大概就是我想护着的东西吧。
我妈蹲在菜地里的样子,太阳晒在她头上,白头发一根一根的,还笑得那么开心。
想起邻居婶子说过的话。
好好过日子,别净想些没用的。
可这个“好好过日子”,到底怎么活才算好?
不知道。
我就觉得心里舒坦。
像是一口气终于喘匀了。
从那天说完话到现在,一晃快一年了。
很多事情都在变。
好也好,坏也罢。
总归是在往前走。
而我始终觉得,我妈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不用太多钱,哪怕一点关心,都行。
这份心意,我可以明着说出来,哪怕被人说不懂事、不成熟。
无所谓。
反正我妈这辈子,不会后悔生过我们。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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