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照得人眼睛发酸。
林志强头也没抬,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当然和你弟一样,也送台宝马。”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我笑着看他:“送那么贵的干嘛?不实用,送辆自行车更环保。”婆婆“啪”地放下碗,瞪着我说:“林婉婷,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弟是人,我闺女就不是人?”我的目光从婆婆脸上移到丈夫脸上,他没有看我,只盯着桌上的菜碟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过去五年里,我每个月往家里交的那八千块钱,他到底都花到哪儿去了。
01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像是被人拿刀劈开了一道口子。
婆婆摔了筷子之后,我没再说话。林志强也没说话。只有小姑子林晓萱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一口一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着身后的动静。
婆婆在客厅里压着声音跟林志强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但语气里的火气隔着墙都能闻到。
林晓萱好像在劝她妈别生气,声音软绵绵的,听着像是在哄孩子。
我把碗洗了三遍,又擦了灶台,才慢吞吞地回了卧室。
林志强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关了灯,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
谁也不说话。
这种沉默,我太熟悉了。结婚五年,每次一有矛盾,他就用这一招——不说话,不沟通,等着我自己想通,等着我自己低头。
以前我确实会低头。
可这一次,我不想。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嗡嗡转。
去年弟弟结婚,我送那台宝马的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明明瞒得死死的。
蔡瀚文那孩子嘴笨,但知道轻重,不可能主动往外说。我爸妈更不是那种爱显摆的人。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忽然脊背一凉——
不对,不是他们说的。
是林志强一直在查我的账。
他每个月让我往家庭账户里交八千块,剩下的钱我自己留着。
他从不问我每个月剩多少,也从不管我怎么花。
我一直觉得这是他给我最大的自由,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他一直在等。
等我露出破绽,等我把钱花到一个他可以在关键时刻拿出来说事的地方。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身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林志强被光刺了一下,拿手挡了挡眼睛,闷声说了句:“干嘛?”
“林志强,我问你一个事。”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去年我给我弟买车,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几秒,翻了个身,看着我。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弟开那台车来咱家吃饭,车牌号我记着呢。我在4S店有熟人,一查就知道是谁的名字买的。”
我心里一沉。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我问。
“说什么?”他坐起来,靠着床头,“说你背着我给娘家花了十五万?说了有用吗?钱都花出去了,我说了又能怎么样?”
“那你现在说,又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我现在说,是因为晓萱要结婚了你没听见吗?你给娘家花了十五万,花得心安理得。轮到婆家这边了,你就跟我扯什么自行车环保?林婉婷,你到底有没有把这里当你家?”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五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不爱计较的人。
从来不问我花多少钱,从来不查我手机,从来不翻我包。
我一直觉得那是信任。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信任,是记账。
他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等到该翻出来的时候,一笔一笔跟我算。
“行。”我深吸一口气,“那我问你,你婚前那三十万存款,到底去哪儿了?”
他脸色一变,眼神闪了闪:“我不是说了吗?借给朋友了。”
“什么朋友?借了多少?什么时候还?”
“你查我账?”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查我账就行,我查你就不行?”我盯着他,“林志强,咱俩到底谁双标?”
02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同事小刘端着咖啡路过,看我发呆,凑过来问了句:“婉婷姐,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没再多问,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越想越窝火。
去年弟弟结婚,我是真心想帮一把。
蔡瀚文从小懂事,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跟着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两年,后来自己出来开建材店。
起早贪黑地拼了三年,总算把店撑起来了。
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条件还行,就是要三十万彩礼。
我爸退休工资一个月两千多,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三十万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当时手里有十五万。
那是结婚这五年,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来的。
有一次公司发年终奖,我一万五,我跟林志强说发了五千,剩下的一万偷偷存了起来。
我知道这样不对。
可我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结了婚的女人都知道,手里没点私房钱,心里总是不踏实。
去年弟弟的事一出来,我没犹豫,把钱全取了出来。还差五万,我跟同事小周借的,说好分两年还清。
车是直接开到弟弟店门口的。我跟他说:“哥给你买的,别嫌差,以后混好了再换好的。”
蔡瀚文那孩子,一米八的大个子,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矫情。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后来我妈打电话来,哭了一通,说我傻,说让我把钱留着给自己。我说没事,瀚文是我亲弟,我不帮谁帮?
我是真心那么想的。
可到了今天,我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不是不该帮弟弟,而是不该瞒着林志强。
如果当初我跟他说了,他会同意吗?
我想了想,答案很可能是不会。
不是因为他不讲理,而是因为他会跟我算账。
他会说,你给你弟十五万,那我妹结婚的时候怎么办?
两个老人养老的时候怎么办?
咱家以后要换房子怎么办?
他不是不讲理,他是太会讲理了。
每一分钱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账都要公平。
可这种“公平”,从来都是对他自己公平。
我每个月交八千块,他交多少?他说他工资卡里的钱用来还房贷,房贷一个月三千五,他工资一个月八千多,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从结婚那天起,他就没让我看过他的工资卡。
我不看,不代表我不在乎。只是我觉得,夫妻之间,多少得有点信任。
现在看来,信任这个东西,真的太贵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林晓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今晚有空吗?我想约你吃个饭。”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在哪儿?”
“就咱家楼下那个湘菜馆,七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打鼓。林晓萱主动约我吃饭,这还是头一回。
这小姑子,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见了面嫂子长嫂子短的,嘴甜得能腻死人。可我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后面,还藏着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
看这个家谁说了算,看谁更受林志强宠,看她能从这场婚姻里捞到什么好处。
我知道这么想有点刻薄。可五年下来,我看得太清楚了。
晚上七点,我到湘菜馆的时候,林晓萱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门,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甜,可我总觉得,甜得有点假。
03
“嫂子,你来了。”林晓萱站起来,给我拉了拉椅子。
我坐下,点了两个菜,一壶茶。
她先是闲聊了几句,问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我一五一十地回答,不多说一个字。
我知道,她约我出来,绝对不是聊这些的。
果然,菜还没上,她就开口了。
“嫂子,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低着头,拿筷子戳着桌上的餐巾纸,“我妈那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不好听,但她是为你好。”
我没接话。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嫂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给瀚文哥买车的事,我也是才知道不久。我不怪你,那是你亲弟弟,你应该帮。”
她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让我差点信了。
“可嫂子,我也是你妹妹啊。”她的声音有点颤,“我嫁过去,婆家那边要看陪嫁的。没车,我以后在那边抬不起头。”
我喝了一口茶,看着她:“晓萱,你跟嫂子说句实话,这车,是你自己想要,还是你妈让你要的?”
她愣了一下,眼眶里的泪珠子滚了下来。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贪你那点钱吗?”
“我没说你贪。我就是想问清楚。”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嫂子,我不要宝马车。真的。买个十万八万的代步车就行了。是我妈,她非要你跟哥出这个钱。她说,当年你给你弟花了十五万,要是不让咱们家也花十五万,她心里不平衡。”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
“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嫂子,我说了你别生气。我觉得,你给瀚文哥买车这件事,确实没跟我哥商量。这是你们夫妻俩的事,我不该多嘴。可现在我妈非要拿这事儿较劲,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受。”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又把矛头指回了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不简单。她妈在饭桌上摔筷子的时候,她一声不吭。现在单独约我出来,又哭又说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晓萱,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瞒着你哥。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地道。”我放下茶杯,“可你也得明白,那十五万,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我没花你哥一分钱。我自己挣的钱,给我弟弟买个车,用不着跟谁打报告吧?”
她脸色一僵。
“嫂子,你的意思是,这车是给你自己弟弟买的,跟我们家没关系?”
“我没那么说。我的意思是,钱是我自己挣的,我有处置的权利。”
她沉默了。
菜端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又放下了。
“嫂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你说是你自己挣的钱,可你嫁到我们家了,你的钱,不就是我哥的钱吗?你的钱给你弟花了,那我哥的钱,是不是也得给我这个妹妹花?”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晓萱,你这话说得对。那咱就好好算算这笔账。结婚五年,我每个月往家里交八千块。一年九万六,五年四十八万。加上年终奖、补贴,少说六十万。你哥每个月交三千五的房贷,一年四万二,五年二十一万。这六十万里,有三十九万是他在占我的便宜。我的钱让他占了便宜,他的钱却藏着掖着。你说,谁的账更不好算?”
林晓萱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嫂子,你这是要跟我哥算账?”
“我不跟你哥算账。”我拿起包,站起来,“我是要跟你哥,跟你妈,跟你,算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04
从湘菜馆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翻江倒海。
林晓萱那番话,虽然刻薄,但她说对了一件事——我确实没跟林志强商量。
结婚五年,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不动他的钱,我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可事实是,我的钱,他也是当成“家庭共有财产”来看的。
我花多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在记账。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经营一个家庭。
现在才明白,我是在给别人打工。
没有合同,没有工资,还得倒贴。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睡了。林志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门,也没说话。
我换了鞋,坐到他对面。
“林志强,咱们聊聊。”
他关掉电视,看着我:“聊什么?”
“聊你婚前那三十万存款。”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林婉婷,你能不能别揪着这事不放?”
“我没揪着不放。我就是想知道,那三十万到底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借给我一个同学了。他做生意周转不开,写了借条,说三年还。现在还没到期。”
“什么同学?叫什么名字?借条在哪儿?”
“林婉婷,你查户口呢?”他的声音拔高了。
“我就是想看个借条,怎么了?你给同学借钱,我看看借条,不过分吧?”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借条不在我这儿。放在我同学那儿了。”
“行。那你让他拍个照片发过来,我看看。”
“林婉婷!”他一拍茶几,站起来,“你到底想干嘛?”
我也站起来,盯着他:“我不想干嘛。我就是想知道,我的钱可以给你妹买车,你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我说了借给同学了!”
“那就拿借条给我看!”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让谁。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最后,他垂下眼睛,坐回沙发上,声音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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