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登记处门口,林梓萱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七个字:“我到底还是输了。”沈博涛从她身边走过去,连头都没回。
他身后跟着挺着肚子的丁韵寒,手里牵着她女儿。
女儿回头看林梓萱,那眼神怯怯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林梓萱想冲过去,脚却钉在原地。
风吹过来,那张纸从她手里飞出去,飘进水坑里,字迹慢慢化开。
01
1998年春天,林梓萱从师范毕业了。
她成绩不错,长得也好看,在学校那会儿追她的男生不少。可她一个都没谈,家里条件摆在那儿,母亲罗蓉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不想让母亲操心。
毕业那年,她在县文化馆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一个月两百块,够自己吃饭。
那天她表姐结婚,让她去当伴娘。林梓萱本来不想去的,罗蓉在电话里催她:“你表姐都说了好几次了,你去一趟怎么了?正好多认识认识人。”
她去了。
婚宴摆了几十桌,热热闹闹的。林梓萱穿着淡粉色的伴娘裙站在新娘旁边,笑得脸都僵了。
中午敬酒的时候,有个男的端着酒杯走过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件白衬衫,看着挺精神。
他叫沈博涛。
沈博涛那会儿在县城开了个小加工厂,做五金配件,手底下十几号人。在当时的县城,那已经算混得不错了。
他看见林梓萱,眼睛亮了亮。旁边有人介绍:“这是沈老板,咱们县里的能人。”沈博涛笑了笑,敬了杯酒就走了。
林梓萱没当回事。
可第二天早上,她去文化馆上班,一推门就看见沈博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他看见她出来了,笑着说:“林老师,路过你这儿,给你带了点水果。”
林梓萱愣了一下。她接过水果,想说声谢谢,沈博涛已经转身走了。
这事放在今天,可能不算什么。可在1998年的县城,一个男人拎着水果在单位门口等你,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后来几天,沈博涛天天来。有时送水果,有时送点心,有时什么都不送,就在门口站着,跟林梓萱说几句话。
文化馆那几个大妈看见了,比林梓萱还兴奋。
“小林啊,那个沈老板挺有心的,你可得把握住。”
“他那个厂我听说过,效益不错,嫁过去不吃亏。”
罗蓉知道这事后,专门从镇上坐车来县城。她拉着林梓萱的手说:“闺女,妈打听过了,那沈博涛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你就答应了吧,别挑了。”
林梓萱说:“妈,我跟他才认识几天啊。”
罗蓉翻了个白眼:“认识几天怎么了?好男人不等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博涛追了她两个月。两个月里,林梓萱慢慢也觉得这人不错,至少看起来踏实稳重。
有一天晚上,沈博涛请她吃饭。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沈博涛拉着她的手说:“梓萱,我挺喜欢你的。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处处看。”
林梓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半年后,他们结婚了。
结婚那天,罗蓉哭得不行,拉着她千叮万嘱:“闺女啊,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听婆婆的话,别跟人闹别扭。”
林梓萱点点头,心里觉得没啥大不了的。她一个大学生,到婆家还能受欺负不成?
这想法,现在回头看看,太天真了。
沈博涛家在县城边上,三间大瓦房,院子铺了水泥地。这在当时算不错的了。沈秀芬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红棉袄,脸上堆着笑。
可那笑,林梓萱后来才品出来,不是冲她的。
婚宴上,沈秀芬拉着林梓萱的手,当着亲戚们的面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可得好好的。”
林梓萱点点头,婆婆松了手。
晚上客人都散了,林梓萱坐下来歇歇脚。沈秀芬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抹布:“厨房里还一堆碗没洗呢,你收拾收拾。”
林梓萱愣住了。
她看了看沈博涛,沈博涛正在客厅里跟几个亲戚打牌,压根没往这边看。
她没说话,接过抹布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洗了几十个碗。厨房里油烟味呛人,水是凉的,抹布上全是油。
她蹲在地上擦灶台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继续擦。
门外传来沈秀芬的声音:“这媳妇还行,看着挺能干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沈博涛的妹妹沈姗:“妈,你少说两句。人家第一天到咱家,你让人家洗碗,传出去多不好。”
沈秀芬哼了一声:“洗碗怎么了?我当年进门第二天就得下地干活。她要是在咱家享清福,那才不正常呢。”
林梓萱没出声。
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擦干净手,回了新房。
沈博涛已经躺床上了,见她进来,说了句:“洗完了?早点睡吧。”
林梓萱坐在床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
她关了灯,背对着他躺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晚她一夜没睡。
02
婚后第三天的饭桌上,沈秀芬摆出了一道菜:“梓萱啊,这菜你学学,八仙过海,咱家待客的硬菜。”
林梓萱看了看那盘菜——猪肚、鸡杂、笋干、香菇全搅在一起,做法看着挺复杂。她说:“妈,我不会做这个。”
沈秀芬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不会做就学啊。我当年进门第二天就开始学做饭了,谁天生就会啊?”
沈博涛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妈,你别急,她慢慢学就是了。”
沈秀芬哼了一声:“慢慢学?下星期你大伯他们要来,总不能让你大伯母吃到这种手艺差的菜吧?”
林梓萱握着筷子,没有说话。
吃完饭后,沈秀芬让她去学做“八大碗”。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那些鸡鸭鱼肉,不知道怎么下手。
沈秀芬在旁边指手画脚:“先切姜,姜要切成丝,不是片。算了算了,你看你切的,这叫丝吗?”
林梓萱咬着嘴唇,一刀一刀地切。姜丝散了,粗细不一。
沈秀芬看了一眼,叹了一声:“唉,到底是读书人,手笨。”
这话说得林梓萱心里窝火。
晚上回房,她跟沈博涛说了:“你妈今天那样说我,你听见了吗?”
沈博涛正在看报纸头也不抬:“她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梓萱说:“那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
沈博涛把报纸放下:“我怎么替你说?我要是说了,她更生气。你忍忍就好了,日子长了就好了。”
林梓萱没再说话。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凉丝丝的。
嫁进来一个星期,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沈秀芬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叫她起床,让她去买菜做饭。她不会挑菜,小贩说多少钱她就给多少。回来沈秀芬一看,说是买贵了。
“三块钱一斤的菜你敢买?我看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林梓萱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姗倒是经常过来,看见她忙前忙后,笑眯眯地帮忙。可每次帮忙,最后都会让她变得更被动。
有一次沈姗来家里,看她蹲在地上洗衣服,就说:“嫂子,你这衣服不能这样洗,要用温水泡一下。”
林梓萱说知道了。
沈姗又跟沈秀芬说:“妈,嫂子以前在家估计没干过这些活。”
沈秀芬的脸立刻拉下来了。
林梓萱心里憋着气,可又没法发。
最让她难过的是沈博涛。
他不是不关心她,只是那种关心像隔了一层。她受委屈了,他就说“忍忍就好了”。她生气,他就说“你太小题大做了”。
她跟他吵过几次。
有一次吵完之后,沈博涛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完一根烟说了一句:“梓萱,你变了。以前你挺温柔的,现在怎么这么能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梓萱心里。
她想说,不是我变了,是这日子变了。
可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没有闹。”
这件事没过多久,林梓萱怀孕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沈秀芬态度明显好了很多,开始给她炖汤喝。林梓萱心里也轻松了一点,想着有了孩子,日子可能会好过些。
孩子出生那天,沈博涛在产房外等着。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沈博涛笑了笑,接过孩子。
林梓萱躺在床上,看见他抱着孩子的表情——脸上的笑是高兴的,但眼睛里没有光。
他抱着孩子看了看,就到旁边打电话去了。
沈秀芬来医院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女孩也好,女孩子贴心。”
说完就走了。
林梓萱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
罗蓉来照顾她坐月子,给她做饭洗尿布。罗蓉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就是忍过来的。
她对林梓萱说:“闺女,婆婆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日子是跟男人过的,不是跟婆婆过的。”
林梓萱说:“妈,我觉得沈博涛好像变了。”
罗蓉一愣:“变啥了?不是好好的吗?”
林梓萱不知道怎么说。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他不看我。”
罗蓉叹了口气:“男人都那德性,孩子小的时候不上心,大了就好了。”
林梓萱没再吭声。
出了月子,林梓萱瘦了十几斤,人整个像被抽干了水似的,脸色蜡黄。
沈博涛偶尔会抱抱孩子,但大部分时间都忙于厂里的事。他总是很忙,忙到林梓萱和他说话都要预约时间。
有时候,林梓萱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别人家丈夫陪着妻子散步、推着婴儿车,心里空落落的。
她把孩子哄睡之后,坐在灯下看书。那天她翻到一本旧书,《金粉世家》,随手翻了翻。
冷清秋说:“我到底还是输了。”
她看了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
沈博涛推门进来:“还看呢,这么晚不睡啊?”
她合上书:“睡不着。”
沈博涛脱了外套:“那早点睡。明天我得去省城一趟,见客户。”
她嗯了一声。
躺在床上她在想:冷清秋输在哪里?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03
孩子两岁了,林梓萱有点坐不住了。
她翻出以前的毕业证,看着上面“师范”两个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文化馆的工作早就没了,她现在是一个全职主妇,天天围着锅台和孩子转。
那天她坐公交车,经过县幼儿园,看见门口贴着招聘启事。她下车看了看——招幼儿教师,要师范毕业,有经验者优先。
回来的路上她的心跳很快。
她进门时,沈博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鼓起勇气说:“我想去上班,县幼儿园招老师。”
沈博涛抬头看了她一眼:“孩子谁带?”
“送幼儿园。”
“那还这么小,送幼儿园你放心啊?”
“有同事的孩子也送去了,挺好的。”
沈博涛没说话。
沈秀芬从厨房出来了:“上班?上什么班?”
林梓萱说:“妈,我想出去工作,在家也是闲着。”
沈秀芬冷笑了一声:“带好孩子是正经。你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家待着,上班逛的啥?”
林梓萱说:“我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沈秀芬拍了拍桌子:“你要生活是吧?那我儿子在外面拼命挣钱,你在家享福,这不是生活啊?”
林梓萱心里一酸:“我没说不是生活,我就是想有自己的事做。”
沈秀芬转头看向沈博涛:“你管管你媳妇!”
沈博涛站了起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梓萱,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
这两个字林梓萱听多了。以后再说,就是永远不说。
她没再争,回了房间,关上门。
她打开抽屉,看着那张招聘启事,喉咙发堵。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她穿着工作服,牵着孩子们的手,唱歌。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她是班级里的佼佼者,老师都夸她有出息。可现在呢?她连一份临时工的工作都没有。
她越想越难过,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博涛。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去,就再也拔不掉了。
那段时间,林梓萱开始变得敏感。
她发现婆婆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开始那样的挑剔,而是带着一种“你看吧,我就是这样”的得意。
她发现丈夫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说是有应酬。
她发现女儿学说话时,第一句叫的是“奶奶”。
有天晚上,沈博涛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倒头就睡。林梓萱给他脱鞋的时候,闻到一股香水味。
她愣住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呼呼大睡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是饭局上跟人握手沾上的。
可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沈姗来得更勤了。
每次来,都会带些小零食给孩子,然后跟林梓萱聊天:“嫂子,我哥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林梓萱点点头。
沈姗叹气:“他压力大啊。厂里最近接了新订单,忙得脚不沾地。你也别怪他,男人嘛,都是为了家。”
林梓萱没说话。
沈姗又说:“嫂子,你说你也别太钻牛角尖。我哥这人脾气好,换个人,早就不跟你过了。”
林梓萱抬头看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姗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对我哥好一点,别让他心里不舒服。”
林梓萱没再回话。
她看着沈姗的背影,心里想起了冷清秋。
那时候她还没想通冷清秋为什么会输。
可她已经开始感觉到,自己走在同一条路上了。
04
2001年秋天,林梓萱再次怀孕了。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一怀上,全家人的态度都变了。
沈秀芬对她的态度好得有些不真实,给她炖鸡汤,不让她碰冷水,连扫地都不让她干。
林梓萱心里清楚,婆婆是冲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去的。
那天沈秀芬带她去做了B超,回来的时候满脸堆笑——是男孩。
从那以后,沈秀芬的态度更好了。林梓萱想喝什么,一句话就行了。她坐在客厅里吃水果,婆婆还问她要不要加点糖。
可这种好,让林梓萱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母猪,大家都等着她下崽。
临产前,沈秀芬拉着她说:“梓萱啊,等孩子生下来,你就好好在家带孩子吧。女人嘛,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孩子出生那天,沈博涛在产房外面站了一整夜。护士推门出来:“恭喜,是个男孩。”
沈博涛脸上终于有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沈秀芬从家里赶过来,抱着孙子,脸上乐开了花:“乖孙,可算盼到你了。”
林梓萱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围着孩子转,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她看着婆婆抱着孩子,沈博涛在旁边咧嘴笑,只有罗蓉坐在床边,抓着她的手。
“闺女,辛苦了。”
林梓萱眼泪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心里太苦了。
月子里,沈秀芬全方位地照顾她,可那种照顾让她觉得压抑。
她吃什么,婆婆说了算。她几点起床,婆婆说了算。她能不能看电视,婆婆也说了算。
“你现在是坐月子的人,不能看书,伤眼睛。”
“别看窗户,风大,吹着了可咋整。”
“别下床,躺着休养。”
林梓萱觉得自己像个犯人,被关在一间华丽的牢房里。
她跟沈博涛抱怨:“你妈管得太多了,我受不了。”
沈博涛不耐烦了:“你看看你,我妈好心照顾你,你还嫌这嫌那的。”
林梓萱说:“我不是嫌,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自己没有自由。”
沈博涛笑了:“自由?你现在有儿子了,还要什么自由?”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林梓萱头上。
她看着沈博涛,喉咙发紧:“那我的工作呢?”
“我之前跟你说的,县幼儿园的工作,你还记得吗?”
沈博涛转过脸去了:“那事以后再说吧。你现在有儿子了,家里总得有人照顾。”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出了月子之后,林梓萱又把自己那份招聘启事翻出来了。
县幼儿园的招聘还有一个月就截止了。
她写了一份简历,偷偷寄了出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周后,县政府给她打来电话,让她去面试。
那天早上,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儿子交给沈秀芬:“妈,我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沈秀芬看着她:“什么事?”
林梓萱说:“去县里一趟,办点手续。”
沈秀芬看了看表:“快去快回。”
林梓萱出门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面试很顺利,园长对她的经验和学历很满意。当天就通知她,下周可以来上班。
林梓萱回到家,打开卧室的门,把那张录用通知放在桌上。
她等沈博涛回来,等了一整晚。
沈博涛九点多才到家,满身酒气。林梓萱把通知递给他:“我被县幼儿园录取了。”
沈博涛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你真的要去?”
“孩子怎么办?”
“送幼儿园,我上班正好方便。”
“我妈会同意吗?”
“我想跟你商量好再说。”
沈博涛沉默着,把通知放在桌上。
“梓萱,你能不能别去?”
“为什么?”
“咱家有条件养你,你不用去挣那几百块钱。”
“我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
林梓萱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想有自己的生活,你明白吗?”
沈博涛看着她,指着一旁熟睡的孩子:“这就是你的生活。你为了什么?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那我的梦想呢?”
“梦想能当饭吃吗?”
那天晚上,他们吵得很凶。
沈秀芬冲进来,指着林梓萱的鼻子骂:“你要是敢去上班,我就走!我看你一个人怎么带孩子!”
沈博涛站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最后他摔门出去了。
林梓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张录用通知,第二天她撕了。
05
2002年春节过后,沈博涛厂里开始出问题。
原先稳定的几个大客户同时取消了订单,原因是有人抢了生意。新的订单接不上,十几号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
沈博涛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天天在外面跑,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
有一天,他回家时满脸愁容。林梓萱问他怎么了,他没好气地说:“厂里的资金链断了,银行贷款几个月都批不下来。”
林梓萱说:“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
沈博涛说:“办法有,可人家凭什么帮咱们?”
林梓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郑正豪是沈博涛多年的朋友,做建材生意的,挺在行的人也机灵。
那天郑正豪来家里吃饭,带了一个女人。
女人叫丁韵寒,二十七岁,大专毕业,在银行上班。
丁韵寒长得挺漂亮的,一双眼睛会说话。她说话的语气温柔,笑起来嘴边的两个小酒窝弯弯的。
沈博涛和郑正豪谈生意上的事,丁韵寒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插几句嘴,说得头头是道。
林梓萱在厨房里忙活。
吃饭的时候,丁韵寒笑着说:“嫂子做的菜真好吃。”
林梓萱笑了笑:“随便做做。”
郑正豪说:“梓萱是个好女人,贤惠。不像我家那位,天天就知道打麻将。”
大家都笑了。
林梓萱看了一眼沈博涛,他正看着丁韵寒,眼睛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之后,丁韵寒经常来。
每次来,都说是来找沈秀芬聊天。她跟沈秀芬也很聊得来,沈秀芬特别喜欢她。
“小丁这姑娘嘴甜,又懂事。”
林梓萱听了这话,心里堵得慌。
有一天晚上,沈博涛没有回家吃饭。林梓萱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她打了好几遍,最后是丁韵寒接的。
“嫂子,涛哥在洗澡呢,手机落在茶几上了。”
林梓萱握着手机好久没说话。
“嫂子?你有事吗?等他出来我让他回电话。”
“不用了。”
林梓萱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心跳很快。
她告诉自己不能乱想。
可她又想到那天晚上闻到的香水味,想到沈博涛眼神里的那个东西,想到婆婆对丁韵寒的态度。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害怕。
沈博涛十二点多才回来。头发是干,身上也没酒气。
林梓萱坐在客厅里等他:“你去哪了?”
“见客户。”
“哪个客户?”
“说了你也不认识。”
“电话怎么是丁韵寒接的?”
沈博涛愣了一下,然后说:“她也在那个饭局上。”
“你以前见她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见谁都得跟你汇报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这架吵得没头没脑。最后沈博涛摔门去客房睡了。
林梓萱一个人坐在床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她想起冷清秋说的那句话:“我到底还是输了。”
她那时候不明白冷清秋为什么输。
现在她明白了。
冷清秋输,不是输给了别的女人,而是输给了自己的选择。
她选择了金燕西,选择了那个看似光鲜的家,选择了委屈自己。
而她林梓萱呢?她也一样。
她选了沈博涛,选了这段婚姻,选了忍气吞声。
她以为忍忍就好了,忍忍日子就顺了。
可她错了。
有些事情忍不了,有些线不能退。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06
林梓萱开始留意沈博涛的一切。
他回家的时间,他接电话的表情,他手机里的短信。
有一天晚上,沈博涛在洗澡,手机震了一下。
林梓萱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明天带你去试车,红色那辆很适合你。”
林梓萱手抖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
沈博涛从浴室出来,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把那条短信删了。
林梓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问。她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沈博涛会说“客户那儿的车”。
可她心里已经清楚了。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沈博涛每天在文化馆门口等她。想起他拉着她的手说“挺喜欢你的”,想起求婚时他单膝跪地。
那时候多好啊。
可现在呢?他看着别的女人,陪着别的女人,骗着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他熟睡的脸。
他睡觉的时候总是很安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梓萱眼睛一酸,眼泪流了出来。
她没出声,悄悄地擦了。
第二天早上,她送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女儿突然说了一句话:“妈妈,爸爸带阿姨去游乐场了,阿姨给我买了好多气球。”
林梓萱脑子嗡嗡响。
她蹲下来问女儿:“哪个阿姨?”
“就是那个长得好看的阿姨。”
“什么时候?”
“上次爸爸带我出去玩,阿姨也去了。”
林梓萱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强撑着把女儿送到幼儿园,然后站在路边打沈博涛的电话,可电话拨了半天,没人接。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沈秀芬正在晒衣服。
“妈,博涛有没有带别的女人去过游乐场?”
沈秀芬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你听谁说的?”
“孩子说的。”
“小孩子家的,懂什么?”
“妈,你是不是也知道?”
沈秀芬没说话,继续晒衣服。
林梓萱抓着她的手:“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
沈秀芬甩开她的手:“我知道什么?你一天天疑神疑鬼的,我看着都烦。”
林梓萱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到了骨子里。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心里全乱了。
冷静下来才想:现在闹?没有证据。不闹?这口气咽不下。
她左思右想,决定先去弄清楚丁韵寒是什么人。
她查了银行那边的电话,装成是熟人。对方告诉她,丁韵寒的父亲是县里银行信贷处的主任,手握着贷款审批权。
她全都明白了。
郑正豪为什么带丁韵寒到家里来。沈博涛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婆婆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那天晚上沈博涛回来,林梓萱开门见山地说:“你跟丁韵寒是什么关系?”
沈博涛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去查了,你厂里的贷款是她爸批的。”
沈博涛沉默了一下:“就这些?”
“孩子说你去游乐场,带着她。”
沈博涛坐到沙发上:“梓萱,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丁韵寒是个能帮我的人。你除了跟我闹,你还会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林梓萱心里。
她看着他,眼泪涌了出来:“所以是我没用,是我耽误了你?”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对视着,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末了,沈博涛站起来:“我去厂里了。”
他走出门去。
林梓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
07
林梓萱想离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去找了律师。律师姓李,是个中年男人,听说她的事后叹了口气。
“林女士,你确定要离?”
“确定。”
“那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样的情况,对你不利。”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第一,你没有固定收入。第二,房子是沈博涛婚前买的。第三,孩子判给谁,要看哪方更有抚养能力。你一个家庭主妇,没有存款,没有工作,怎么跟对方争?”
林梓萱喉咙发紧:“那孩子……”
“你能争取到一个就不错了。”
林梓萱走出律师事务所时,腿都是软的。
她想争取抚养权,可她拿什么争?
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又怎么养活孩子?
她咬了咬牙,回到家里,翻开自己的存折。
存折上只有两千块,还是她结婚时罗蓉给她的压箱钱。
她看着那个数字,鼻子酸得厉害。
她去找罗蓉。
罗蓉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听说她要离婚,急得直拍大腿。
“你可别犯糊涂!离了婚你怎么办?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难啊!”
“妈,他外面有女人了。”
“那又怎样?哪个男人不出轨?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为了孩子,你也得忍!”
林梓萱低着头不说话。
罗蓉说:“你去求求沈博涛,写个保证书,以后好好过日子。”
林梓萱摇头:“妈,不可能了。”
“怎么就不可能?你放低点姿态,男人心一软就回来了。”
林梓萱看着母亲,她觉得母亲活了大半辈子,可有些道理母亲永远不明白。
放弃尊严换来的婚姻,已经不算婚姻了。
林梓萱回到县里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在楼梯口看见了沈博涛和丁韵寒。他们站在楼下,丁韵寒靠在沈博涛的肩膀上,两个人有说有笑。
林梓萱站在那里,脚步钉住了。
她想冲上去,但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沈博涛看见了她,愣了一下。
“梓萱,你听我解释。”
“你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转身就走了。
丁韵寒在后面说了句:“嫂子,你误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得意。
那天晚上,林梓萱坐在屋里,把自己锁了一整夜。
她听见外面沈秀芬在骂沈博涛,说他不该这么明目张胆。
她听见沈博涛回了一句:“我怎么了?外面的事你少管。”
她听见女儿在隔壁哭,沈秀芬哄她说:“没事没事,爸爸妈妈吵架呢。”
第二天早上,沈秀芬踹开了她的门。
“你到底想怎么样?这日子你还过不过了?”
林梓萱红着眼睛:“妈,他外面有人了,你让我怎么过?”
“有人就有人,那个女人能帮他,你能吗?”
沈秀芬继续说:“你要是懂事,就别闹了。该吃吃,该喝喝,他还是你的老公。可你要是再闹,我也帮不了你。”
林梓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姗也来了,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就别折腾了。那个女人能帮我哥解决厂里的麻烦,你要是闹大了,对你也没好处。女人嘛,有时候该忍就得忍。”
林梓萱甩开她的手:“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沈姗闪开目光:“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梓萱冷笑了一声:“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她关上房门,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得脱相的女人。
头发干枯,眼眶发黑,嘴唇没有血色。
她差点没认出自己是谁。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金粉世家》的读后感,上面写着冷清秋的话。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撕碎了。
她不要做冷清秋。
她不能做冷清秋。
可是她已经被逼上了那条路,她还能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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