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站在公司大厅里等标书打印出来。打印机嗡嗡响,一张一张往外吐纸,标书总共四十六页,才出来十一张。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许浩的名字。
“周安然,标书拿上了没有?”他声音大得很,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说打印机还在打,钱不够买标书文件。
他打断我,问八百块都没有?
你一个大男人,这点钱拿不出来?
我说主任,上个月西安那笔六千八还没报下来,卡里真的没钱了。
他说那是财务的事,你别跟我扯这个,先去借钱把标书买了,竞标耽误了谁负责。
我咬住嘴唇,血都咬出来了。
身后啪一声,财务室的灯突然亮了。
郑静芳拎着包走出来,看见我愣住了,问我今晚不是要去竞标。
我看了她一眼,嗓子眼像堵了东西。
我说出纳姐,我那六千八,什么时候能报下来?
她眼神闪了闪,说领导没签字,我也没办法,你去找许主任要个签字吧。
我说他就在楼上喝酒,她说那你上去找他。
说完她快步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那儿,看着许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里面传出来赵德明的笑声。
手机又响了。许浩问,你到底去不去?标不标了?
我慢慢挂了电话。把标书折好放进兜里。转身进了电梯。
01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
说好听点叫市场部骨干,说难听点就是许浩手里的工具人。
公司做工程设备代理,我负责跑项目、写方案、陪客户吃饭。
每个月出差少说两趟,多的时候四五趟。
一趟下来,机票加住宿加吃饭,少说三五千,多的时候七八千。
我垫得起,报销单也交得上去。
可钱就是下不来。
第一笔卡住的是去年十月份去西安的那趟。
那次是跟进一个大项目,甲方那边有个副总是出了名的难缠,许浩点名让我去,说别人搞不定。
我在西安待了一个星期。
机票两千三,酒店一千八,请客户吃饭花了三千二。
总共花了七千三,其中六千八是公司该报的,另外五百是我自己掏钱给甲方那个副总买了两条烟。
许浩说了,这种费用自己解决,公司没法入账。
我把票贴得整整齐齐,报销单写得清清楚楚。交上去那天,郑静芳还笑呵呵地说行,放我这儿吧,等许主任签字。
等了两个星期。没动静。
我去问,郑静芳说许主任最近忙,等他有空了。
又等两个星期,她说单子太多了,你的排在后头。
第三次去,她干脆皱着眉说你这个单子有问题,许主任说要重新审。
我问什么问题,她翻了个白眼说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找许主任。
我找了。许浩坐在办公室里看手机,头都没抬。他说你先放着,我看看。放了一周,他说财务那边说要补充材料。我问补什么,他说你自己问财务。
我又跑回财务。郑静芳说要补充出差审批单。我说我三个月前就交了。她摊摊手,说那我就不清楚了,你再交一次吧。
我站在财务门口,手里攥着那叠单子。想发火,又压住了。
02
我爸前年得了肺气肿,三天两头住院。
上个月又犯了,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花了两千多。
医生说这个病治不好,只能养着,每个月药费少说两千块。
我妈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
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
我女儿上小学三年级,下学期要交学杂费,一千二。
我扛着这个家。
我不能丢工作。算了,我想,忍忍就过去了。
我重新填了张出差审批单,签好字送到许浩办公室。他看了一眼,说行,放着吧。又等了两周,没动静。
那六千八,就这么卡了三个月。
中间我信用卡逾期了一次,银行打电话来催,我在办公室接的,压低声音说月底还,许浩路过听见了,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下个月再不报,我就去找赵德明。
可第二天一到公司,看见许浩那张脸,话又咽回去了。
03
十一月又出差,沈阳。五千二。
我本来不想去。
许浩在会上点名,说沈阳那个项目只有我熟悉情况,别人去他不放心。
散会后我追到他办公室,我说主任,西安那笔还没下来,我实在垫不动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说不一样,西安那笔是赵总经手的项目,流程走得慢。
我说那我先跟赵总说说,他脸色一沉,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没别的意思,就是钱垫不起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说小周,我也知道你难,但公司现在就这个制度。
干完这次,我亲自帮你盯着报销,保证不让你再垫一分钱。
他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
眼睛看着你,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你说悄悄话。
每次都是这样,骂完你,再给你一颗糖。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逼着自己信了。
我不能不信。
我要是连这个都不信,这工作一天都干不下去。
沈钰彤是新来的文员,二十三岁,刚从大学毕业。
她来的第一天就看出我跟许浩之间不太对劲。
那天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小声问周哥,许主任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的报销怎么一直下不来,我说流程慢。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打量我。
那天下午,她偷偷把我拉到茶水间。
她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没人,才关上门。
周哥,她说,我看了许主任的报销记录。
我说你干嘛,她说闲着没事翻档案,发现许主任这几个月报销特别多,而且有一笔是跟赵总吃饭的,发票日期是上个月,花的钱走的部门经费,不是他自己的。
我心里一沉。我说你管这个干嘛,她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说觉得有什么用。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嘴边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闹?为什么让人当傻子耍?
我没回答她。
我转过身去倒水。
热水倒满了杯子,流到手上,烫得手背发红。
我没叫,就那么看着杯子里满出来的水。
疼,但是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疼。
那天下班回家,老婆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整个屋子里都是油烟味。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端菜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又问报销的事,我没吭声。
她坐到我旁边,说要不你先去借点钱。
我说借谁。
她说你表哥不是。
我打断她,说我爸住院的时候跟他借过五千,还没还清,再借开不了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跟我妈说一下。我说别,上次你妈给的一千块还没还呢。她不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厨房油烟机嗡嗡响。
04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再忍忍吧,说不定过几天就下来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
三十三岁的人,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她没哭,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吃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差点下来。我赶紧低头扒饭,没让她看见。
十二月中旬,许浩开部门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投影仪开着,屏幕上写着“东海项目竞标方案汇报”。
许浩站在前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屏幕说,东海项目,总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标的额两千八百万。
谁拿下,谁就是功臣。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说,我决定让周安然负责。
我心里其实知道会是我。这种苦活累活从来都是我的。别人要么有关系,要么有后台,只有我是光杆一个,使唤起来最顺手。
我说方案我已经写好初稿了,回头细化一下。
他点点头,说时间紧,下周二之前要出最终版。
我说周二没问题。
他顿了顿,说竞标时间是下周三凌晨四点,你提前把标书准备好。
我说凌晨四点?
他说对,这次是紧急采购,明早九点就要开标,你头天晚上去打印标书,凌晨四点前送到指定地点。
我说那标书购买费,他说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签报销。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问,怎么?我说,没事。
散会的时候沈钰彤从后面追上来,她小跑着赶上我的步子,问我是不是又打算垫钱。
我说还能怎么办。
她说你就不能跟他说。
我说他说了回头签报销。
她说可你西安的报销拖了三个月了,沈阳的也一个多月了,加起来一万二了,你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
我说我知道。
她问我那你还信他。
我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从十八楼到一楼,三十几秒。
我在那三十几秒里想了很多人很多事。
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老婆站在超市收银台前腿肿得穿不上鞋的样子,女儿的学费单子贴在冰箱上的样子。
我说,我不信,我还能干嘛。
她说辞职。
我说辞了谁养家?
我爸还在医院呢。
她不说话了。
05
电梯到了一楼。
她先走出去,又回头看我。
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照在她脸上,显得她很年轻。
她说周哥,你别太傻了。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说话。
走出去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站在公司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
三百六十二块。
信用卡欠了一万八,最低还款额三千六。
老婆的工资下周一才发,现在是周三。
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冷风刮过来,烟头都吹灭了几次。我重新点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转来转去就两个字:钱呢。
回到家,我爸打来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我刚进门,鞋还没脱。
屏幕上跳着“爸”那个字,我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他的声音很喘,说小安,医生说要交住院费了,这个月的。
我问多少。
他说两千三。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喂了两声,问小安,你那边能不能。
我说能,明天打给你。
他说那行,你早点休息。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屏的手机发呆。
屏幕上映着我自己的脸,三十一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眼袋很重,嘴角往下撇着。
老婆走过来了,问爸又打电话了。
我嗯了一声。
说,要钱?
我嗯。
她没再问了,转身进了房间,拿钱包出来。
里面有一千二,她抽出来递给我,说这里有一千二,你先把爸的住院费垫上。
我问你呢,她说超市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跟老板娘说了先支一点。
我接过那叠钱,纸币上有她的体温,那个温度透过指尖一直烫到我心里。
我说你的口红了。
上次她跟我说想买支口红,几十块的那种,在超市门口的小店里试过色,觉得很适合自己,但没买。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说的什么。
她笑了笑,说不急,以后再说。
那个笑挂在嘴角上,看起来像在哭。
晚上十一点,我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
06
冷风从栏杆缝隙里灌进来,冻得我手指发僵,但我没回屋。
我想了很多事,想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想我妈走那天的雨,想老婆嫁给我的时候穿的婚纱是租的。
想着想着,烟烧到了烟屁股,烫了一下手指。
手机嗡了一声。
沈钰彤发来微信,说周哥,许浩刚才去财务室了。
我说这么晚。
她说对,她还给郑静芳打了电话,两个人说了半天话。
我问说什么。
她说没听见,但看见他走的时候手上拿了个信封。
信封。什么信封。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
许浩大半夜去财务室干什么?
他跟郑静芳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是钱,还是文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
沈钰彤又发了一条,说周哥,我觉得事情不太对,你要不要查一查他。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查他?
怎么查?
查到了又能怎样?
07
我掐灭烟头,回了两个字,“知道了”,把手机屏幕按灭。
可一闭眼,全是那些报销单,一摞一摞地堆在那儿,像一堵墙,越堆越高,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许浩今天开会时看我的眼神,那种笃定,那种吃定了我的样子。
他为什么那么笃定?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反抗。
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反抗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财务室。
我到公司的时候才七点四十,整层楼都空荡荡的。
财务室的门开着,郑静芳正在泡茶,一个白瓷杯,里面飘着几片茶叶。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笑容马上就收起来了。
她问,有事?
我说我找一下我的报销单。
她说为什么找。
我说我想看到哪一步了。
她脸色变了变,说不方便,审计流程不能随便翻,你这个月问了好几次了。
我说那我自己找,绕过她走到她工位前,去翻那一摞报销单的文件夹。
她慌了,放下茶杯伸手想拉我,被我甩开了。
她叫了一声周安然,声音尖得很,说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我没理她。
我翻了好几页,手指一页一页捻过去,手心全是汗。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张西安出差的单子,还夹在最下面。
日期:十月十二号。
后面的签字栏里,清清楚楚签着许浩的名字。
签的是日期,十月十五号。
不是“同意”,不是“已审批”,只是一个日期。
但这就是签字,这就是他走完了流程的证据。
我拿着那张单子,递到她面前,说,这是什么?许主任已经签过字了?
郑静芳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看看那张单子,又看看我,嘴唇抖了好几下,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几个字。
这,我也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她说可能是签完后流程又卡住了。
我说郑静芳,你再说一遍?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发根,心里忽然觉得很悲哀。她干了二十年的出纳,头发都白了,到头来要给许浩背这样的锅,值得吗?
我拿着那张单子转身出了财务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我攥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纸张的边缘割着我的手心。
六十八天了。
这张单子在财务室的抽屉里躺了六十八天,上面落了一层灰。
不是许浩没签,是他签了,但是郑静芳没有走流程。
为什么?
因为许浩让她压着。
整个公司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每个人都在撒谎,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我走到许浩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侧耳听了听,一个是他,一个是赵德明。
赵德明声音低沉的,问他那事到底解决了没有。
许浩的声音有点虚,说快了快了,赵总放心。
赵德明说东海项目要是成了,我帮你跟上面说一嘴,你那个位置我盯着呢。
许浩连声说谢谢赵总,谢谢赵总。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位置?许浩要升职了?用我的血汗钱去填他的升职路?
我站在门口,手机嗡了一声。
沈钰彤发来的消息。
我低头看屏幕,手还在抖。
08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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