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人。

电脑屏幕上的升职名单,我看了三遍。没我。

新上任的副总,是半年前入职的孙悦。行政部总监陈建国下午拍着我肩膀说:“小韩啊,上面的意思,你也理解理解。”

我理解个屁。

拿起座机,拨了人事部的电话:“我明天办离职。”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封任命通知,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笔对不上的账。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怕是我想得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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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回去,丈夫蒋忠已经睡下了。我轻手轻脚进了屋,没开灯,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封升职通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响着。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十年前的账本、去年处理过的采购合同、还有那个被梁秀英半路拦下来的调查——一样一样在我眼前过。

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就到了公司。行政部的人还没来齐,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自己经手的那些,一份份归档,封好口,贴上标签。

陈建国九点钟才晃进来,手里端着杯豆浆。

看见我在收拾,愣了一下,随即堆着笑凑过来:“小韩,你这是干嘛?有什么话好好说嘛,昨儿个我也跟你讲了,孙悦那个位置,是上面的意思,你一个老同志,不至于吧?”

我没抬头,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档案盒,扣好盖子。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写好的离职申请,放在他桌上。

“陈总,签字吧。”

他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韩正梅,你这是在跟我置气?你想想,你这十年在公司,我有没有亏待过你?这次升职,是我能决定的吗?那是梁总的意思!你有本事去找梁总说理去,跟我这儿摆什么脸色?”

我笑了笑:“陈总,我不是跟你置气。我走,是觉得累了,想换个环境。你签个字就行。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换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小韩,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没露:“什么风声?”

“没什么没什么。”他连忙摆手,拿起笔,刷刷签了字。“行吧,你非走不可,我留不住。手续你去人事部办,回头我把你的离职证明寄给你。”

我接过离职申请,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一句:“小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人事部的人大概也没料到我来得这么早。

办手续的时候,那个负责找我谈话的小姑娘一脸为难:“韩姐,你真的想好了?你这十年老员工,离职补偿什么的……”

“不用补偿,我是主动离职。”

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把离职证明和工资结算单递给我:“韩姐,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算了,不说了。”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八分。从进人事部到办完,刚好八分钟。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个用了十年的水杯、两盆绿萝、一盒茶叶、几本笔记本。

抱着箱子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挂着“行政部”牌子的大门。

十年,就换来这么个纸箱子。

电梯门开了,我迈进去,按了一楼。

到了一楼大厅,经过前台的时候,我习惯性跟值班的小姑娘点了点头。她看着我抱着箱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韩姐……保重。”

“保重。”我说。

刚走出大楼,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初夏的早晨,有点热,停车场那边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抱着箱子,往自己的车走去。

“哟,这不是小韩吗?”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从身后传过来。

我转过头。

梁秀英靠在她的白色宝马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她旁边站着孙悦——那个接替我位置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梁秀英朝我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声音,一步一步,像是在数拍子。

她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纸箱上,然后笑了。

这是……走了?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一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小韩,你升不了,是我给我侄女腾的位置。你待了十年又怎么样?这里不是你家,我说了算。”

我愣了一下。

那个笑容,那副语气——像是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佣人。

孙悦这时候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没说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神态,比梁秀英的挑衅更让人难受——在她眼里,我大概根本就不存在。

我稳了稳神,点了点头:“你们家的,好好用。”

转身,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车。

背后传来梁秀英的笑声,还有那句飘过来的话:“这么些年忠心耿耿,当自己是人物呢。

我把纸箱放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手扶着方向盘,指尖冰凉。

后视镜里,梁秀英正挽着孙悦的手往大楼里走,两个人说说笑笑,像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我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看见后视镜里那栋大楼,一点一点变小。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年那笔账,我查过。

那个供应商的名字,我记得。

那天晚上回去,蒋忠已经在店里忙了。

他开的是个汽车修理铺,不大,但是手艺好,街坊邻居都来找他。

我到家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换轮胎,满手油污。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咋样?办完了?”

“办完了。”我把纸箱放在客厅茶几上,坐下来。

他洗干净手,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看了看那个纸箱,又看了看我。

“没事吧?”

“没事。”

他没再追问,站起来去厨房炒菜。油烟“滋啦”一声响起来,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喊:“晚上吃点好的,我去买点卤菜?”

随便。

锅铲声、油烟机声、窗外的汽车喇叭声——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2

离职的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头两天,我在家收拾东西,把那个纸箱子里的物品一样样归置好。

水杯洗干净,放回柜子里;茶叶盒打开一看,还剩大半盒,舍不得扔,留着泡茶;两盆绿萝搬到阳台上,浇了水。

第三天早上起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九月份,行政部处理过一笔采购合同。

那是给总部大厦采购一批办公家具的订单,金额不小,几十万的样子。

合同从采购部传过来,我签字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供应商的名字——“宏泰办公家具”。

我当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但没多想,就签了字。

过了几天,财务那边的人找我,说这笔账有点不对劲,对不上发票的数目。

我去查了一遍,发现那张发票上的金额,比合同上的少了三万多。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漏洞——你说它大,三万块对于一个集团来说不算什么;你说它小,这种明显的数目对不上,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我当时拿着发票去找陈建国。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说:“你先放一放,我来处理。”

我就放了。

过了没几天,梁秀英的助理找到我,说这批采购的事不用再查了,公司已经“内部处理”了。我问怎么处理的,她说“跟你没关系”,口气很硬。

我没再追问——在公司待了十年,我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不是该我知道的。但这事儿我一直记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早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那笔账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批家具后来也不知道送没送到。

我问过仓库的人,他们说没收到这批货。

我又问了财务,财务说得问采购部。

采购部的人说,这事儿是梁秀英亲自打过招呼的,让他们别过问。

一条线串起来,我心里发凉。

我决定去找一个人——王姐。

王姐本名叫王梅,比我大几岁,在公司干了十来年,之前给梁鹏当过秘书,后来调到行政部当了个闲职。

她跟我是前后脚进的集团,关系一直不错。

去年年底,她突然被调到了分公司,说是“轮岗锻炼”。

我当时就觉得蹊跷——行政部的闲职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轮岗了?

好在王姐没跟我断了联系,偶尔还发发微信,说那边的日子挺清闲的。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王姐,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消息发出去,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收到回复:“行,就今晚吧,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家大排档,在城东老街上。老板娘认识我们,每次去都多送一碟花生米。

傍晚六点多,我到了那儿。王姐已经到了,坐在靠墙那张桌子边,面前摆着瓶啤酒,没喝,光看着。

我走过去坐下,老板娘端上来一碟毛豆、一碟花生米。

王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先给我倒了杯冰啤酒。

“听说你走了?”她开口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梁秀英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喝了口啤酒,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小韩,你知道去年下半年,我为什么突然被调走吗?”

我摇头。

“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她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四周。“那批家具的采购合同,你签的那份,背后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没有说话,让她继续说下去。

“那批货,从头到尾就没买过。合同是假的,供应商也是假的。”她看着我说,“真正的钱,被转到了另外一家公司的账上。那家公司的法人,是梁秀英的亲弟弟。”

我的手,握在冰凉的啤酒杯上,指尖发白。

“你确定?”

“确定。”她用手沾了点啤酒,在桌上画了几个字——一个公司的名字。

“宏泰办公家具这个壳子,去年才注册的。法人,梁秀英的弟弟梁涛。这个人的底子,我打听过,之前在外面做赌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去年突然就阔了,买了一辆宝马,还开了家饭店。”

我盯着桌上那几个湿漉漉的字,脑子里“嗡嗡”响。

“可是……这笔账才三万块,不至于吧?”

王姐摇了摇头:“三万块只是发票上差的那一部分。那批采购的总额,是四十多万。四十多万,全进了梁涛的账户。”

四十多万。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事儿,梁鹏知道吗?”

“不知道。”王姐冷笑了一声,“他要是知道,梁秀英还能安安稳稳当她的总裁夫人?”

我端起啤酒,一口气喝了半杯。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激灵。

“那……你被调走,就是因为这个?”

“我查到这个之后,去找过陈建国。陈建国表面上说会处理,转头就告诉了梁秀英。没过一个星期,我被调到了分公司。”她自嘲地笑了笑,“梁秀英不想弄死我,大概是因为我跟梁鹏当过几年秘书,她不敢太明目张胆。但你不一样,小韩……”

“你干过的事,我都知道。”王姐看着我说,“去年那笔账,你查了一半,被梁秀英的助理拦住了。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梁秀英可没忘。她知道你签过那份合同,知道你查过供应商。她一直提防着你,所以才急着让你走。”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陈建国在我临走前说的那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原来,他是知道内情的。他是在帮我,还是在警告我?

“所以,梁秀英让我走,不是给孙悦腾位置?”

“腾位置是真的,但主要是想把你弄走。”王姐叹了口气,“你在这儿一天,她就提心吊胆一天。”

我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王姐,你跟我说这些,不怕……”

“怕什么?”她打断我,又把啤酒端起来。“我反正都已经在分公司了,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倒是你,小韩,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数字——四十二万、三万、梁涛、宏泰办公家具。

蒋忠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失眠?”

“没事,你睡吧。”

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鼾声响起来。

我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开了灯。那个纸箱子还放在茶几上。我打开柜子,翻出自己保存的工作笔记——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日期。

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

“9月15日,行政部采购宏泰办公家具一批,金额421,80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当时随手写的:“供应商资质待查。”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有点发凉。

这笔账,不是我该查的。

但是,我当时没查完的事,现在被王姐翻出来了。而且,梁秀英不知道,我手里的材料——那份合同原件,还在我这儿。

离职那天,我把所有经手过的文件都归档了,唯独这一份,我留了下来。

当时只是觉得留着当个纪念,毕竟自己签过最后一笔合同。

却没想到,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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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了那份合同。

放在档案袋里,夹在几本旧笔记本之间,压箱底。我拉开抽屉,手指碰到牛皮纸袋的触感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掏出来,摊平在桌上。

合同上,供方一栏盖着“宏泰办公家具”的章,下面签字的是“赵成”——王姐说,那是梁涛的马仔。“需方代表”那一栏,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韩正梅。

我苦笑了一下,把合同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又翻回来,仔细看了一遍条款。标准格式合同,看不出什么问题。

问题是出在发票上。

那份对不上数的发票,现在应该在财务的档案室里。财务的人跟我关系不错,尤其是做账的小刘,平时没少跟我一起加班。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条消息:“小刘,还在公司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在呢韩姐,加班呢,咋了?”

“没事,想问你个事儿。去年九月份采购那批家具的发票,还在吗?”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你说的是宏泰那个?发票早就不在了。上次内部审计的时候被人调走了,说是要核对账目,到现在没还回来。”

我心里一凉。

谁调走的?

“梁总助理来的,说梁总要亲自过目。”

梁总——梁秀英。

她先把发票调走了。

这就等于把证据给拔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像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要是发票已经被她销毁了,我手里这份合同,起到的作用就有限了。

光有合同,没有发票,说明不了什么。

人家可以说,合同签了,货没到,款没付,那只是项目作废了。但没法证明梁秀英把四十多万转给了她弟弟。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刘又发来一条消息:“韩姐,你问这个干嘛?是不是……”

我没回。

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蒋忠打电话说晚上有活儿,不回来吃饭了,让我自己弄点吃的。我说好,挂了电话。

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热了热,凑合吃了两口。没味道,嚼蜡一样。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路灯亮起来。初夏的天,黑得晚,天边还泛着一层橙红色的光。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人声嘈杂。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要是发票没了,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王姐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宏泰办公家具去年才注册的。法人,梁秀英的弟弟梁涛。”

法人信息,工商局那边肯定有备案。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工商查询平台,输入“宏泰办公家具”。

页面跳转了一下,跳出来两条信息。

公司名称:宏泰办公家具贸易有限公司

注册时间:去年三月

法定代表人:梁涛

注册资本:五十万

和梁秀英一个姓。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有点发抖。

又往下翻了翻股东信息,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孙悦。

孙悦的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

孙悦——那个接替我位置的“侄女”。

原来不是什么侄女,是合伙人。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梁秀英利用公司职务之便,用假合同把钱转给了弟弟梁涛开公司、还赌债。

而孙悦是这个空壳公司的股东,她进集团当副总,不过是为了给梁秀英打掩护。

我被赶走,是因为我无意中碰了这笔账。

王姐被调走,也是因为她查到了这件事的核心。

而那张被调走的发票,很可能在梁秀英手里——或者,已经被销毁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周围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梁秀英以为拔掉了我这根眼中钉,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是,她忘了一件事。

那份合同,是我签的。

合同原件,还在我这。

而且,工商信息是公开的,谁都查得到。

只要我把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合同、工商信息——梁秀英就脱不了干系。

问题是,我要不要做?

举报了她,我能得到什么?

出了这口气,但也不会回公司了。

还得罪了梁鹏——虽然他老婆不是东西,但那终究是他老婆。

万一他护着梁秀英,我这个举报人,反而里外不是人。

不举报呢?就这么算了?以后该干嘛干嘛,换个公司重新开始?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家公司的信息,想了很久。

客厅里的钟,走到十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听见蒋忠的鼾声。

他大概不知道,他老婆手里,攥着总裁夫人的命门。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条消息:“王姐,明天有空吗?我想再跟你聊聊。”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一个人坐着,直到窗外的路灯也熄了。

04

第二天上午,王姐回了我消息:“下午三点,老地方。”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大排档。这个点儿不是饭点,店里就我们两个人。老板娘端了壶茶过来,说你们慢用,就不打扰你们了。

王姐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职业装,看起来像是刚从公司出来。她坐下来先喝了口茶,然后看着我:“想通了?”

“我想查清楚。”我说,“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王姐放下茶杯,想了想:“你手上有合同,这个我知道。发票在梁秀英手里,这个你也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把发票调走?”

“销毁证据?”

“对,也不对。”她摇了摇头,“她要销毁,早就销毁了。但偏偏她只是调走,没有销毁。你猜为什么?”

我愣了一下:“她是想留着当把柄?”

“有可能。”王姐点了点头,“还有另一种可能——她不敢销毁。因为这张发票,是集团采购的凭证。如果查账的时候对不上,她没法交代。所以她只能暂时保管,等风声过了再处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慢慢说:“你要真想查,单靠合同是不够的。你得找到转账记录——那四十多万,什么时候从集团账户出去的,转到了哪个账户,中间过了谁的手。”

“这个……我能查吗?”

“你查不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只有财务的人能查。而且必须是核心人员。”

我心里一沉。

“不过……”她话锋一转,“有一个人能帮到你。”

“谁?”

“小刘。”

“她不是把发票的事告诉你了?说明她信任你。而且,那批采购的单子,当时是她经手的账。”王姐看着我,“你要是能说动她,让她帮你查查那笔款的去向……”

“不行。”我立刻打断她,“我不能把小刘卷进来。她还在公司上班,要是查这事被梁秀英知道了,她工作就保不住了。”

王姐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韩,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太替别人考虑了。”她叹了口气,“你自己都被人算计成这样了,还想着别人?你要查,就得找帮手。你不找帮手,就只能自己上。自己上,你连公司的账本都摸不到。

我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对。

不找人帮忙,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找人帮忙,就是把别人拖下水。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一条消息:“小刘,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发完,我等着她回复。

一直等到天黑,她才回了一句:“韩姐,你是想问那笔账单的事儿吧?”

我心里一紧。

“是的。”

她隔了几分钟才回,语气有些犹豫:“韩姐,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事儿太大了。我不敢掺和。”

我看着那句话,愣了很久。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小刘,我不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你就帮我看看,那笔采购款的转账记录,还在不在财务系统里。如果还在,是哪一天、转到哪里的。你只需要看一眼,看完告诉我,然后还回去。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灭,亮灭,亮灭。

我等了快半小时,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回了两个字:“好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份合同重新翻了出来,用手机拍了照片。

每一页都拍好,包括签名、盖章、日期。然后存进了两个U盘里,一个放在随身包里,一个寄到了娘家的旧柜子里——那是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然后,我坐下来,给王姐发了条信息:“东西我准备好了。下一步,怎么走?”

她回了两个字:“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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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等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哪都没去,就在家里待着。

蒋忠看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事,我说没有,就是想休息几天。

他没再追问,只是每天出门前,会多看我一眼。

第四天下午,小刘给我发了条消息:“韩姐,查到了。”

我心跳猛地加快,手有点抖,点开那条消息。

“去年9月20日,采购款421,800元,从集团账户转出,收款方账户显示户名是‘宏泰办公家具’,开户行在城东的工商银行。但是……”

她后面跟了一句话,让我的手彻底凉了。

“这笔钱当天就被转走了。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户名是‘梁涛’。金额:421,800元。时间:当天下午五点。”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梁涛。

果然是梁涛。

梁秀英用公司采购的名义,跟假公司签了合同,把钱转出去,当天就被她弟弟拿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问:“有截图吗?

“有。但我不能发给你。”

“为什么?”

“系统有记录,每条信息都有时间戳。我发了截图,系统会记录。到时候一查就知道是谁发的。”

她说得对。财务系统的后台,每个操作都有迹可循。我不能让她因为我冒这个险。

“我明白了。谢谢你,小刘。真的。”

她没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里存着一个被我反复看了无数遍的截图——小刘没用微信发,而是用手机拍了财务系统的界面,然后当面给我看的。

账户信息、转账时间、收款方、金额——清清楚楚。

我回到客厅,把这份截图连同合同照片一起,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我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王姐,我查到转账记录了。”

“怎么查到的?”

“小刘帮我看到的。收款方是梁涛,金额对得上,当天转走的。”

电话那头,王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用这些东西?”

“我想见梁鹏。”

你疯了?”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直接去找梁鹏?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那是他老婆!你让他知道,他老婆用他的钱养弟弟,你这不是……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打断她,“这事儿不是我挑起来的。是梁秀英先把我推走的。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惹了我,不是白惹的。”

王姐沉默了很久。

行吧,你要是想好了,我可以帮你安排。

“你能安排?”

“嗯。梁鹏下周要到这边分公司来巡视,我可以帮你约个时间。”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咚咚响。

我知道自己在干一件什么事。

这件事实在太大了。

大到可能砸了自己的饭碗,大到可能让蒋忠和我的日子没法过,大到可能……把整个集团捅个底朝天。

但我不想缩回去。

梁秀英在楼下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你升不了,是我给我侄女腾位置。

我不计较升职,但我会计较那口气。

那口气,我咽不下去。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兵不动。

蒋忠的修车铺生意不错,他每天早出晚归,忙得很。我也不想让他操心,每天就跟平时一样,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偶尔出门逛逛。

手机一直震,以前同事的微信群也有人问我近况。我没多说,就回了句“挺好的,歇几天”,就关了群。

到了周四,王姐给我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梁鹏到分公司,两点到四点在会议室。我已经跟他说了,有个前员工想找他聊聊。他没拒绝。”

我看着那句话,手心全是汗。

“谢了,王姐。”

“别谢。这事儿要是成了,你把我也算进去。要是栽了……我也认了。”

我笑了笑,没回。

第二天下午,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配一条深色裤子,头发扎起来——就像平时上班一样,利利索索的。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分公司楼下,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几口气。

楼还是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门口的保安不认识我,问我来干嘛,我说找梁总,约好的。

他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才放我进去。

会议室在二楼。我走楼梯上去,走廊很安静,只听得见自己脚步的声音。

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梁鹏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景色。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看见是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韩?怎么是你?”

他显然没想到是我。

我走进会议室,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梁总,我是来还您一样东西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对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U盘,没有伸手去拿。

“什么意思?”

我说:“U盘里有去年九月份集团采购合同的一份,盖了宏泰办公家具的章,签字的是韩正梅。还有去年工商注册信息截图,法人是梁涛——梁秀英的亲弟弟。还有一份银行流水,采购款421,800元,从集团账户划到宏泰,当天就转到了梁涛的个人账户上。”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从哪里弄到这些的?”

“这不重要。”我说,“梁总,我知道这是您的家事。我来找您,只是想跟您说个事儿:这些材料,我手里还有备份。至于您打算怎么处置,那是您的事。我不插手,也不催。”

他低下头,盯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在嗡嗡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哑:“小韩,我跟秀英是二十年的夫妻……”

“我知道。”

她做这些事,我确实不知道。

“我也信。”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想要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来谈条件的。”我说,“我只是觉得,这钱不该这样花。您要是不打算追究,那我也没办法。但要是以后有人问起来,我会说,我把这些东西给您看过了。”

说完,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梁总,意见我已经说完了。您看着办吧。”

我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的那一瞬间,鼻头一酸,有点想掉泪。

我扶了一下墙,稳了稳,然后挺直腰板,下楼。

走出大厅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有点热。

门外的车水马龙声、喇叭声、人声,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嘈杂。

我没有回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姐发来的消息:“谈完了?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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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分公司回来的路上,我手机一直没响。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是一排小吃摊,烟火气腾腾的。有个老大爷在炸臭豆腐,那股味儿飘进来,我闻着,胃里翻了一下。

回到家,我没开灯,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蒋忠打电话来说今晚有客户修车,可能晚点回来。我说没事,挂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会议室的画面。梁鹏的表情,他说的话,还有那个U盘。

他会怎么做?

他会护着梁秀英,还是会查下去?

我猜不透。

我和梁鹏打交道不多,但我知道他是个精明人。这种精明人,最在乎的是颜面。梁秀英的所作所为,要是传出去,他丢不起这个人。

但我也知道,这种人最狠的地方在于——他可以为了面子,把亲老婆送进去;也可以为了面子,把证据捂得严严实实的。

第二天,风平浪静。

第三天,还是没什么动静。

到了第四天上午,王姐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小韩,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梁秀英被停职了。”

“什么?”

“今天上午,梁鹏亲自下的通知。说是要‘配合审计调查’,让她暂时不要参与公司任何决策。”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且还不是停职那么简单……”王姐压低声音,“听说梁鹏让人查了孙悦的入职材料,发现问题了,她那个学历是假的。”

假的?

“对。梁秀英给她办的假学历,还有假的工作经历,全是假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

“那孙悦呢?”

“孙悦今天就辞职了。”王姐叹了口气,“你猜她是怎么走的?话都没多说一句,收拾东西就走了。梁秀英给她打电话,她都没接。”

挂了王姐的电话,我在客厅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梁鹏真的查了。

而且查得很彻底。

停职梁秀英、查孙悦的底、逼走孙悦——这一连串动作,说明他决定不护着老婆了。

但这也说明另一件事:梁鹏这个人,冷酷得很。

能对自己的老婆下手,说明他翻脸的时候,一点情面都不讲。

我突然有点后怕。

万一他哪一天觉得,我这个“举报人”也是个麻烦,他会不会顺手把我收拾了?

不行,我得留一手。

我翻出那个U盘备份,想了想,又拿出手机,给一个我认识了好几年、但从来不联系的人发了一条消息:“我有事情想告诉你。关于宏泰办公家具的。”

我发的这个人,是本地电视台的一位记者,姓李。

我以前在一次公司活动上认识的,后来偶尔在朋友圈互动过几次。

不算熟,但我知道他是个敢写敢报的人。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合同照片、工商信息截图、转账记录——全部打包,发给了他。

“这是我手头的全部证据。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你随便用。”

隔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明白。”

发完这些,我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走过。

客厅很安静,只有秒针在“嗒嗒嗒”地走着。

我知道,这步棋走得很险。

但既然已经进了这个局,就没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