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后厨的碗堆出半人高。
蔡惠萍蹲在水槽前，手在泛黄的洗碗水里泡得起了皱，一道道白印子。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动作。
王志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钞票，一千八百块。这个月最后一天。
“阿姨，辛苦了。”他把钱递过去。
蔡惠萍擦了擦手，接过钱。然后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水池边上。
“王老板，明天不来了。”
王志坚心头一紧：“为啥？”
她笑了，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我应聘的是洗碗，不是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一点。”
说完，她转身走了。
王志坚追出去，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下一个人影越走越远。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三天前，她还蹲在厨房角落里，偷偷翻开一个小本子。
三天后，劳动监察的人就来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01
面馆是王志坚十五年前开的。
老城区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馆子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就他的“老王面馆”一直撑着。靠的是真材实料，汤头熬够时辰，面条现拉现煮。
疫情那两年生意差了点，但挺过来了。今年开春，他咬咬牙上了外卖平台，没想到一下子爆了。
中午十一点，外卖单子就飘进来，到下午两点，愣是没断过。
后厨炸了锅。
王志坚本来有个洗碗工，姓刘，五十多岁，干了两年。
上个月洗菜时滑了一跤，摔断了手腕，回家养伤了。
他临时顶了几天，手忙脚乱，面条煮过了头，碗筷堆到晚上都洗不完。
他咬咬牙，贴出招工启事：急招洗碗工，月薪一千八，包吃。
第一天来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眼水池子，问了句“就这点钱”，转身走了。
第二天来了两个年轻姑娘，一看后厨油乎乎的，捂着鼻子跑了。
第三天，老李中午来吃面，看他愁眉苦脸，说：“你工资开得太低了，现在洗碗工都三千起。”
王志坚一梗脖子：“三千？我一年挣几个钱？我当年洗碗那会儿，一个月才三百块，不也干得好好的？”
老李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一个女人推门进来。
布鞋，灰色，边儿磨得发白。灰扑扑的裤子，上衣是件洗得发旧的花衬衫，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
“老板，招洗碗工？”
王志坚上下打量她一眼：“是啊，包吃，月薪一千八。”
“住呢？”
“不住。”
她点点头，往里走了两步，看了眼厨房里头那堆碗。
“行，我干。”
王志坚心里咯噔一下，这么爽快？他赶紧说：“活可不轻，早八点到晚六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吃完饭接着干。”
“行。”
“碗筷、灶台、地面，都得收拾。”
王志坚觉得捡到宝了。他让她签了个简单的合同，就一张纸，写了名字、工资、工作时间。
她拿过笔，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蔡惠萍。
字写得很慢，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蔡阿姨，你以前干过这行？”
“干过。”她说得很简短。
“哪家？”
“村上的食堂。”
王志坚没多问。他说：“那你明天早上八点来上班。”
蔡惠萍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背影有点驼。
老李从旁边桌上抬起头，看着王志坚：“你上辈子积德了，这么好说话的人都能被你碰上。”
王志坚笑着摆摆手：“那是，我这人面善。”
他不知道，这句话，很快就要打脸了。
02
蔡惠萍第一天上班，早上七点五十就到了。
王志坚还在后院吃早饭，她直接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
等他吃完进去一看，水池里的碗已经洗了一半了。
动作利索，不废话。
王志坚心里美滋滋的。他让周雨晴去招呼，自己坐在前面算账。
周雨晴是他外甥女，二十六了，大专毕业找不到工作，他让她到店里帮忙收银。小姑娘文文静静的，不太爱说话，但眼睛细，什么都能看见。
中午十一点，外卖单子开始涌进来。
后厨忙成一锅粥。大厨郭宏伟炒菜，配菜师傅小张切菜，王志坚亲自打包。
蔡惠萍蹲在水槽边，一碗一碗地洗，一声不吭。
王志坚看她洗得快，心想这人确实能干。中午吃饭时，他让她先去吃，她说等会儿。
等到下午两点，她菜都凉透了才去吃饭。
王志坚看不过去，说：“阿姨，你不用这么拼，到点就吃。”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碗没洗完，吃了心里不踏实。”
王志坚心想，这阿姨是真老实。
下午四点多，外卖单子少了，王志坚去后院抽烟，路过厨房，看见蔡惠萍蹲在角落里，翻开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走过去：“写啥呢？”
她合上本子，笑了笑：“记家里要买的东西。”
王志坚没在意，继续去抽烟。
晚上六点，下班时间到了。蔡惠萍没走。
王志坚说：“阿姨，下班了。”
她说：“还差几个碗，洗完再走。”
等碗洗完了，她又开始收拾灶台，擦油烟机，把地上的水拖干净。
王志坚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想：这人真是个宝。
等她把所有活干完，已经快七点半了。
她一出门，周雨晴凑到王志坚身边：“舅舅，这个阿姨不对劲。”
“怎么了？”
“她中午的时候，一直在看厨房的监控摄像头。”
“看就看呗，有啥好看的？”
“她看的方向不对，像是在看摄像头的位置。”
王志坚摆摆手：“你多心了，她就是想看看自己干活有没有被拍到。”
周雨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舅舅不耐烦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
下班后，周雨晴翻了下监控录像。
她发现，蔡惠萍不止一次看摄像头。
而且，她那个小本子，根本不是记家里要买的东西。
她记的是每张桌子上的菜，每个外卖单子的编号，还有灶台上的调料瓶摆放位置。
周雨晴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她给王志坚发消息：“舅舅，我建议你明天多注意一下蔡阿姨。”
王志坚回了一句：“行行行，我知道了。”
他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03
第二天，蔡惠萍又是七点五十到。
还是老样子，干活不说话，手脚麻利。
王志坚开始给她加活。洗菜、择菜、切配菜，让她一并干了。
她没说什么，接了。
中午，王志坚接了笔大单，三十碗面，一个小时内送到。
后厨忙疯了。郭宏伟脾气上来了，摔了勺子，骂小张配菜慢。
蔡惠萍正洗碗呢，郭宏伟一胳膊碰到她，把她碰了个趔趄，碗摔碎了一个。
郭宏伟骂了一句：“会不会干活？挡在这儿干嘛？”
蔡惠萍没吭声，蹲下身去捡碎片。
郭宏伟还在骂：“你要是干不了就别干，害得老子没了碗用。”
王志坚听见了，赶紧过来：“老郭，少说两句。”
郭宏伟哼了一声，继续炒菜去了。
蔡惠萍把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洗碗。
不一会儿，王志坚看见她掏出手机，对着墙上的外卖单拍了一张照。
“阿姨，拍啥呢？”
“手机不好使，我想看看这单子上的电话，回家打个电话。”她笑着说。
王志坚没多想。
下午三点，王志坚去进货了。
周雨晴一个人守着收银台。她看见蔡惠萍又拿出那个小本子，在前面写了些什么。
她悄悄走过去，假装倒水，瞄了一眼。
本子上写的东西她看不懂，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时间和数字。
蔡惠萍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赶紧合上本子，塞进围裙口袋里。
周雨晴笑了笑：“阿姨，你写日记呢？”
“没有，记点东西。”她笑了笑，转身继续洗碗去了。
晚上下班，周雨晴又翻了一遍监控。
她发现，蔡惠萍今天在厨房多待了四十分钟。不是洗碗，是到处转悠，看厨房的布局，看墙壁上的灭火器，看灶台下方的排水管。
周雨晴心里头越来越不安。
她决定，明天必须找舅舅好好谈谈。
04
第三天，周雨晴一大早就去找王志坚。
“舅舅，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吗？”
“什么事？”
“让你注意一下蔡阿姨。”
王志坚正在剥蒜，头也没抬：“注意她干嘛？她干得好好的。”
“我觉得她不太对劲，她总是到处看，还拍照。”
王志坚放下蒜，抬起头看她：“你说她偷东西了？”
“不是，比偷东西更奇怪。”
“那你倒是说清楚，她到底干了什么？”
周雨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清楚。
她总不能说“她看摄像头了”吧？那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就觉得她不对劲。”她最后只能这么说。
王志坚笑了：“小丫头，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人家干得好好的，你别瞎猜。”
周雨晴急了：“我不是瞎猜，我是……”
“行了行了，你安心收你的钱，别想那么多。”
周雨晴气得跺脚，转身走了。
那天下班，她又翻了一遍监控。
这一次，她看见蔡惠萍做了一件更加奇怪的事。
晚上九点多，厨房已经没人了。蔡惠萍没有走，她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对着什么东西拍了又拍。
周雨晴放大画面，看清楚她在拍什么。
那是一个消防栓。
为什么一个洗碗工要拍消防栓？
周雨晴第二天没忍住，直接去找王志坚说了。
王志坚正忙着接外卖单，敷衍了几句。
周雨晴不甘心，她偷偷给蔡惠萍的围裙口袋里塞了一个小型录音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就是觉得不放心。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后悔了。
05
一个月期满，发工资的日子到了。
早上，周雨晴看见王志坚拿着信封——里面是一千八百块。
她提醒了一句：“舅舅，今天蔡阿姨干满一个月了。”
“我知道，我给她准备了。”王志坚说完，把信封放进抽屉。
中午，蔡惠萍照常洗碗，照常干活。
下午三点，王志坚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周雨晴问他怎么了，他没说。
后来老李来了，告诉他一个消息。
王志坚收到了一张法院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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