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贾,你这婚不能离!”
电话那头,小姑子陈歆婷的嗓门快把我耳膜震破了。她说她找人算过,说我命里有第三道坎,过了这辈子就顺了,过不去后半生全是堵。
我当她发神经。
三天后,她被硬拖进城东那条老巷。巷子尽头,一个干瘦老头躺在藤椅上打盹,身旁木板桌上铺着块红布,摆着个快磨平了的老罗盘。
叶石头没正眼看我,接过我的生辰八字只瞄了一眼,就搁在桌上。
“顺序全错了。”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打量我半天,像看穿了我心里最深的那个壳。
“你问的哪里‘错’了?”
话没说完,他老伴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他吃饭。他立刻闭了嘴,摆摆手:“改天再说,今天不接了。”
我被吊在半空中,心里堵得慌。
01
陈歆婷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热心。
我五年前跟她哥提过一次离婚,只是提了一句,连正经话都没说透。
可她就记住了,这些年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不是劝我就是给我介绍什么大师。
“嫂子,这回真不一样。”
陈歆婷一边开车一边说,手还不忘指指手机上的导航,“那个叶老头儿,我同学他妈介绍的,准得吓人。人家合婚从来不忽悠,该分就分,该合就合。”
我靠在副驾上不想说话。
做婚姻咨询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被算命先生耽误的夫妻。
有些明明还能救,被一句“八字不合”就给判了死刑。
有些明明早该散了,却硬撑着过一辈子苦日子。
我不信这个。
可陈歆婷偏不信我不信,非得把我拉来试试。
老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我们走进去,水泥地上还积着早上没干的雨水。空气里飘着油烟味和潮湿的灰尘味,墙角长着一片青苔。
叶石头的家在一栋老楼的一楼。铁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客厅。一个老头儿正坐在藤椅上骂人。
“你们俩五行相生?相生个屁!”
他面前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大概三十出头,男的拉着脸,女的眼圈红红的。
叶石头指着那个女人的鼻子:“你脾气硬得像石头,他也不是会低头的主。你俩都有理,都觉得自己对。这日子怎么过?不是相生,是相克还差不多!”
年轻女人抽抽搭搭地说:“可是师傅,我们算了好几家,都说八字合……”
“合个屁!”
叶石头一挥手,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我问你,你们俩吵架了谁先低头?”
女人不说话。
男人也不说话。
叶石头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无奈:“那不结了。八字算得再好,人心不和,都是白搭。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要是谁都不愿意让一步,这婚就别结了。趁早各找各的,省得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两个年轻人走了。出门的时候男的还恨恨地瞪了一眼地面,像是要把石子跺碎似的。
我站在门口,心里突然有点发怵。
这个叶石头,说话真是不留情面。
“叶师傅。”陈歆婷倒是自来熟,拎着两盒点心就进去了,“我上次跟您说过的,我嫂子的事儿……”
叶石头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神倒是平静。
“坐。”
我坐在木板桌对面的小马扎上,把他的眼神打量了一番。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嘴硬心软,心里明明有事,偏要说没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还真有点像仙人。
我犹豫了一下,把我跟陈越泽的八字递过去。那是陈歆婷帮我抄好的,两份,写在一张红纸上。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反正来都来了,就当见个面。
叶石头接过去,先看陈越泽的,再看我的,反复了两次。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拿红纸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你们俩结婚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三十年都想离,你们这日子……”
他话没说完,我赶紧问:“师傅,有什么问题?”
叶石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无奈。他把红纸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你们这婚姻,像个好牌打成了烂账。”
“烂账”这两个字,正好戳在我心里。
我确实觉得这些年,我付出的不比谁少。
老陈呢?
他就知道忙工作,忙应酬,一年到头在家没几天。
好不容易回来的日子,两个人也没什么话说。
我做饭,他看电视。
我洗碗,他睡觉。
这就是日子。
可这日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师傅,您给指个路。”陈歆婷在旁边插嘴,急得不行,“我嫂子跟我哥都犟得很,要让他们从哪儿改?”
叶石头没理她,反而转头问我:“你们俩当初,谁追的谁?”
我张嘴就想说:当然是他追的我。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想了想,还真不是。
当初我跟老陈是相亲认识的。我家里催得急,说我在北京混到这个年纪还不结婚,丢人。老陈是被他表姐拉来的,说他条件好,人也老实。
我们见了一面,互相觉得“还行”,就开始处了。
处了三个月,双方父母催着定下来。半年后结婚。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恋爱,就是顺水推舟。
“这个……”我犹豫着说,“谈不上谁追谁吧,就是相亲认识,觉得合适就结了。”
“那就对了。”叶石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们的问题,从根子上就错了。”
02
我走出叶石头的家时,脑子里嗡嗡的。
陈歆婷在旁边叨叨个没完,问叶石头什么意思,问我怎么想的。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飘着叶石头的那句话:“顺序全错了。”
到底什么是顺序?
他没说清楚。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到婚姻咨询室接待了几对夫妻。
有一对年轻点的,女的哭着说老公不关心她,男的一脸不耐烦地说“她要什么我给什么,还要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到自己。
老陈也是这样。我想要什么?我其实也说不上来。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下午我在办公室翻档案,翻到自己十年前写的笔记。
那是刚从学校学完婚姻心理学那段时间,我记了不少东西。什么“婚姻的五种模式”
“沟通的四个层次”,写得很认真。可那时候我还没结婚,全靠书本上那点东西。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婚姻这种事,书上写的跟实际过的,完全是两码事。
我正发呆,陈歆婷的电话又来了。
“嫂子,你晚上有空没?我们去喝点酒。”
我知道她又要问白天的事。本来想拒绝,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这么多年,可能真没人认真听我讲过心里话。陈歆婷虽然话多,但她至少是诚心替我想。
晚上在小区门口的小馆子里,陈歆婷点了一桌子菜,又开了瓶啤酒。
“嫂子,你今天在叶师傅那儿,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挺准的。”
“那你觉得……”她犹豫了一下,“我哥的事儿,你俩还能过不?”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口啤酒。有点苦,有点凉,一直凉到胃里。
“歆婷,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哥当年,到底怎么想的?”
陈歆婷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心里有话不愿意说。”她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你觉得你嫂子是看上了我这个人,还是看上了我这个人能过日子?’”
我心里一震。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俩结婚才两年。那时候你刚辞职回家带孩子,他每天都想早点回来,但又怕回来被你唠叨。他跟我说,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提款机。”
我放下杯子,手有点抖。
老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这些年,他从来都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说他不够关心我,他就说“你要什么你说”。我说他出差太多,他就说“我不出差谁挣钱”。
我以为他不屑跟我交流。
原来他是不敢。
“嫂子,我今天带你去叶师傅那儿,不是我闲得慌。”陈歆婷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是真觉得你俩还能好。我哥不是不爱你,他是不会说。你呢,你也不问。你俩就这样僵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到老了你再回头,这辈子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结完账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
老陈又出差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一直转着陈歆婷的话。转累了,我拿出手机,翻出老陈的电话,想拨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死活按不下去。
我跟他说什么呢?
说“我今天去算命了,人家说你俩顺序错了”?
他肯定觉得我疯了。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没拨。
我打开老陈的旧手机。那是他换下来不要的,放在抽屉里好几年了。我拿出来充上电,竟然还能开机。
翻看了半天,看到一条短信,是五年前的。
他发的,只发了没几个字:“慧敏,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合适的人?”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
我看了一眼发送记录: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在干嘛?
大概是给孩子喂完奶,自己累得倒头就睡了。
根本就没看手机。
我拿着那个旧手机,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手机上。
我想起那天,老陈回家时的表情。
他进门换鞋,看了一眼在客厅喂孩子的我,什么都没说就进了书房。我那时候还生气:怎么回家也不打个招呼?
现在我想,他那天的表情,大概是期待写完了,又落空了。
他等了一晚上,等一句答复。我一直没回。
03
第二天我没上班,直接开车去了城东那条老巷。
叶石头正要关门出去买菜,看到我又重新坐下。
“你怎么又来了?”
“叶师傅,您昨天说顺序错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石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难听。”
“我不怕。”
叶石头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我当了几十年的合婚先生,来算八字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俩八字合不合?’”他说,“可没人问过:‘我俩的心合不合?’”
“心?”
“那八个字,能看出你们五行能相生相克、命理能排各种类型。可是它能看出你们两个人心里的变数吗?它能看出哪一天你俩谁先动心吗?”
他说着说着,拿起桌上那个陈旧的罗盘,用手摸了摸。
“我这师傅传下来一句话,叫‘婚姻之道,不在八字,在心’。意思是说,两个人的八字不管怎么相生相克,最后决定能不能白头到老的,不是八字本身,而是两个人心里有没有一块地方,愿意为对方改变。”
“变?”
“对。”他看着我,“你是个聪明人。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俩这些年谁都没变,谁都不肯改?你觉得是他不够好,他觉得你不够理解。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变,结果就是谁也不动。时间久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话说。
他说的每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可是师傅,”我挣扎着说,“我这些年改过啊。我不再抱怨他回家晚,我不再跟他吵架,我……”
“那是忍,不是变。”
叶石头打断我。
“你忍着他,他也忍着你。两个人都在忍,都在等对方先熬不住。这不是变,这是互相消耗。真正的变,是从心里想通:我为什么愿意为这个人改变。不是因为我怕他不高兴,是因为我心疼他。”
心疼他?
很多年前我确实心疼过他。
结婚头几年,他还是个小销售,天天跑业务,累得回来倒在沙发上就睡着。
我给他煮面,他不吃,说太晚吃了睡不着。
我就把面端到床头,看着他吃完,再去洗碗。
那是心疼。
后来呢?
后来他买了房子,换了工作,挣了钱。
我开始觉得他应该做到更多。
应该多陪我,多关心孩子,多分担家务。
他做不到,我就抱怨。
抱怨多了,他就躲。
躲远了,我就更生气。
这些年,我把自己变成了这个家最委屈的那个人。
可叶石头今天一席话,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委屈了。
是我自己,把他推远了。
“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说的那个顺序……”我试探着问,“是不是说我们俩结婚的顺序不对?”
叶石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全是。世人都以为结婚的顺序是:相亲、恋爱、结婚。这是表面的顺序。”他伸出一根手指,“真正决定婚姻能不能长远的顺序,是两条线。”
“什么线?”
“一条是‘我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一条是‘我愿意为你付出什么’。如果结婚的时候你只想着第一条,那这婚,迟早要出问题。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想着第二条,那就算八字不合,也照样能过一辈子。”
“说透了,就是俩字:舍得。”
“舍得?”
“舍得为你改变,舍得为你低头,舍得为你放弃一些自己坚持的东西。这才是合婚的真正秘法。可惜,现在年轻人都不懂了。”
他说完这话,像是意识到说多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我。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了天似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叶石头家喝了两杯茶,什么都没再说。
但我心里已经决定了:
回家,跟老陈好好谈谈。
04
晚上我打电话给老陈,说想跟他聊聊。
他那边声音很杂,像是在应酬。过了会儿他说等一会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跟我说话。
“说吧,什么事?”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今天去算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算命?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歆婷带我去的。”
“她又瞎折腾什么。”
“老陈,”我叫他的名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那个算命的师傅说,咱们俩的顺序反了。”
“顺序?什么顺序?”
“他说结婚有两个顺序:一个是看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一个是看愿意为对方付出什么。咱们俩是先想了第一个,没想过第二个。”
老陈沉默了很久。
“慧敏,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说,“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聊聊,咱们这日子,到底还能不能过下去。”
“过不下去你还能去哪儿?”他的语气突然硬了,“孩子马上高考,房子贷款还没还完,家里一堆事儿,你说离就能离吗?”
“我不是要离,我是想问……”
“你问什么?你问我爱不爱你?”
他顿住了。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很重,像两个人都憋着一口气。
“老陈,你爱我吗?”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
三十年夫妻,我从没问过他这个问题。不是不想问,是问了显得矫情。
可现在我非问不可。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等了很久,等来他一句:“你喝多了吧?”
“没有,我今天一滴酒都没喝。”
“那你……”他停了一下,语气软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就是想听你说句话。”
“说啥?”
“说你是不是还爱我。”
他又沉默了。
沉默得让我心慌。
大约过了快一分钟,他终于开口了。
“慧敏,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事?”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我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说过了那么多话,我哪记得住?”
“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是的,他确实说过。
那是结婚那天晚上,在婚宴上,当着她父母的面。他说得很笨,磕磕绊绊的,差点忘词。我当时还觉得好笑:这人说话都不会说,还当什么销售。
可他就是因为这句话,这些年拼命挣钱。
东跑西跑,没日没夜。
他做到了。从租房子到买房子,从挤公交到开自己的车。他真的是一个没让我为钱操过心。
可我从来没夸过他一句。
“老陈……”我的声音突然堵住了。
“好了好了,你早点睡吧。”他的语气有点慌了,“我后天就回来,到时候咱俩再说。”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孩子的房间门关着,他正在复习功课。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头找答案。
找什么答案呢?
找“我们到底怎么了”的答案。
可我今天才发现,答案从来不在外头,就在屋里头。在我的心里头。
05
两天后,老陈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做饭,看到他只点点头:“回来了?”
他放下行李,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还没吃饭吧?”我说,“马上就好。”
“我来吧。”
他接过我手里的菜刀,动作有点生疏,但还是把土豆切好了。
我看着他切土豆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恍惚。
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饭了。刚结婚那两年,他倒是偶尔会做。后来工作忙了,就全是我的事了。
“歆婷跟我说了。”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说那个师傅挺厉害。”
“是挺厉害的。”
“他说什么‘顺序错了’,你弄明白了吗?”
“算是弄明白了一点吧。”
“说说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切土豆。
刀起刀落,很稳。
“他说,婚姻真正重要的不是八字合不合,是两个人愿不愿意为对方变。如果都不肯变,八字再合也白搭。如果都肯变,八字再怎么不合,也能过一辈子。”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我看着他手里的刀,突然不知道怎么说,“我想,咱们能不能试试?”
“试什么?”
“试着变一下。”
他切完最后一个土豆,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有点红。
“慧敏,我比你更想变。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变。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变成什么样。”
“不是要你变成什么样。”我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有时候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自己扛。你出差,你应酬,你晚归,我理解你忙。可你好歹给我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在哪。我也不是非要你早回来,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陈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比我大了三岁,头发已经有点白了。
这些年老得挺快,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好几年没买新衣服了,身上那件夹克,还是四年前我给他买的。
他不是一个会照顾自己的人。
这些年,我总想着他不够关心我。
可是,我关心过他吗?
“行了行了。”他转过身,声音有点抖,“别说了,再说我就想哭了。”
“哭吧。又不是没看过你哭。”
“我什么时候哭过?”
“结婚那天晚上,你喝酒喝多了,抱着我哭。说这辈子总算有个家了。”
他肩膀一僵,没说话,继续切土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是我这几年,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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