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雨下得像有人在头顶泼水。
董永贵蹲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那张浮肿的脸。
朋友圈里,刘志伟发了条九宫格:KTV包房、红酒、搂着两个女人的肩膀,配文“兄弟就是能一起扛事的”。
他往上划了一下,看见女儿董洁三小时前发的消息:“爸,我吊完水了,你早点睡。”
手机“啪”掉在地上,屏幕又多了一条裂纹。
董永贵弯腰去捡,膝盖撞上椅子腿,疼得他一咧嘴。
他靠着墙,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句话:你以前在车间里,谁见了不叫你一声师傅?
他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雨还在下。
01
董永贵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被厂里辞退,而是辞退那天他都没敢跟厂长吵一架。
他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技术骨干,厂里那几台进口设备的维修,全厂就他一个人能摆弄。
可厂子要倒闭那会儿,厂长先裁的就是他。
理由是“你年纪大了,新技术学得慢”。
董永贵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辞退通知,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行”。
他后来跟老丈人喝酒,说起这事儿,马大爷问他:“你当时咋不骂他两句?”
董永贵闷头喝了一口酒,说:“骂了又能咋样?”
“骂了心里痛快啊!”马大爷拍桌子。
董永贵没接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遇事儿先想着息事宁人,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可退着退着,就退到了墙角,再无路可退。
跑外卖这事儿,他刚开始死活不干。
马明珠劝了他三个月,说他“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在家蹲着”。
后来女儿董洁从学校打来电话,说“爸,你先干着,等找到合适的再说”。
董永贵才咬咬牙,去站点报了名。
第一天穿上那件黄色的冲锋衣,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像自己了。
三年来,他骑坏了三辆电动车,送出去两万多单,好评率一直在97%以上。
可不管他怎么拼命,总觉得自己比别人矮半截。
尤其是跟那些老同学、老朋友聚在一起的时候,别人问“老董现在干啥呢”,他总含糊一句“瞎忙”,赶紧把话题岔开。
唯一让他觉得还有点脸面的,是刘志伟这个老同学还拿他当兄弟。
刘志伟是谁啊?
人家是大公司的销售总监,一个月挣的工资够他跑半年外卖的。
可刘志伟从来不嫌弃他,每次同学聚会都主动喊他,“老董,来坐我旁边”,喝酒碰杯的时候也热情,“兄弟,有事儿说话”。
董永贵心里感激。所以刘志伟但凡开口,他从不说个“不”字。
去年刘志伟娶儿媳妇,让他帮忙布置婚宴场地。
董永贵请了三天假,搬桌子、摆椅子、挂气球,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
刘志伟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辛苦你了”,又递给他一个红包。
董永贵死活没收,说“咱们兄弟之间,说这个干啥”。
他心里想的是,人家是总监,我一个送外卖的,能帮上忙是看得起我。
马明珠知道这事儿后,气得摔了一个碗。“你傻不傻?他娶儿媳妇雇人不花钱?你三天假,少挣五六百,还给人家白干?”
董永贵蹲在厨房门口,小声说:“人家是兄弟……”
“兄弟?”马明珠冷笑一声,“你住院那天,他来看过你一次没有?你给他打多少个电话,他接过几回?”
董永贵不吭声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骑电动车摔了一跤,小腿骨折,在医院躺了五天。
马明珠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来照顾他,累得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给刘志伟发了个消息,说“住院了,有空来看看”。
刘志伟回了个“哎呀老董,你怎么不早说”,然后就没下文了。
董永贵把手机翻过去,告诉自己:人家忙,哪能天天有空。
02
七月的天,闷热得像蒸笼。
董永贵送完最后一单,蹲在立交桥下吃凉面。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一大片。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裂了一道口子,触屏有些不灵了。
他按了几下才打开,看见刘志伟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末聚一聚,老地方,我请客。”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发“刘总大气”,有人发“必须到”。
董永贵看了看,把手机又揣了回去。
他不想去。
每次去那种场合,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别人聊的是项目、投资、房产,他连嘴都插不上。
只能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偶尔有人想起他,问一句“老董最近咋样”,他笑着说“挺好的”,然后对方就转头去跟别人聊了。
可要是不去,他又怕别人说他“不给刘总面子”。
正纠结着,手机震了。刘志伟的电话。
“老董,周末聚啊,你可不能缺席!”
“我……周末可能还有单要跑。”董永贵说。
“跑什么单?请一天假嘛!咱们兄弟多久没见了,我跟你说,这事儿你不能推。”刘志伟的语气热络得很,“咱们这帮老兄弟,就你跟我关系最铁,你不来我这心里不踏实。”
董永贵张了张嘴,那句“行”就到了嘴边,可他想起马明珠上次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我先看看,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他蹲在原地,盯着碗里剩下的凉面,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马明珠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见他进门,眼皮都没抬:“吃了没?”
“吃了。”董永贵换了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刘志伟叫我周末去聚会。”
马明珠放下手机,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盯得董永贵浑身不自在。
“我就去坐一会儿,不喝酒。”
“你哪次说不喝酒,最后没喝?”马明珠的语气平静得吓人,“你哪次去了,回来不是一肚子气?你自己说说,你跟那些人坐在一起,你图什么?”
“人家是看得起我才叫我。”
“看得起你?上次你帮他搬了一天东西,他连顿饭都没请你吃。上回你住院,他连个水果篮都没送。这就是看得起你?”
董永贵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不懂……”
“我不懂?”马明珠站起来,声音终于高了,“董永贵,我跟你过了快二十年,我怎么不懂?你就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一个送外卖的咋了?你凭自己本事吃饭,有什么丢人的?可你非要把自己往地上踩,谁还能扶得起你?”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董永贵站在客厅里,灯没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他走过去,看见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女儿的字迹:“爸,多吃水果,别总吃泡面。”
他拿起一个苹果,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他眼眶发热。
03
周末的聚会,董永贵还是去了。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配了条运动裤,站在包厢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同学,刘志伟坐在正中间的位置,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他进来,立马站起来:“哎呀,老董来了!来来来,坐我旁边!”
董永贵挤出一个笑,走过去坐下。
饭桌上,所有人都在聊各自的工作。
有人在讲自己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有人在说刚换了一辆奔驰车,有人吹嘘自己跟哪个局长吃过饭。
董永贵默默吃菜,偶尔跟着干笑两声。
“老董,你现在还在送外卖?”坐在对面的是以前班上的李建,现在开了个小装修公司,说话嗓门大得很。
“嗯,干着呢。”董永贵点点头。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七八千吧,看情况。”
“七八千?”李建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菜,“你也是技术出身的人,咋干这个呢?我公司正好缺个监工,要不你来?一个月给你开九千。”
他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人都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董永贵的脸“腾”一下红了。他知道李建不是在帮他,是在拿他开涮。
刘志伟连忙打圆场:“老董现在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多好。来,老董,咱俩喝一杯。”
董永贵端起酒杯,一口气干了。辣得嗓子眼发紧,眼眶也跟着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散席的。
只记得刘志伟喝得满脸通红,拍着他的肩说“兄弟,别往心里去”,然后又说“你开车来的没?等会儿帮我送个人”。
董永贵说“我骑电动车来的”。
“那算了。”刘志伟松开他的肩,转头对另一个人说,“老张,你开车了吧?帮我送一下。”
董永贵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刘志伟上了别人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回走,风一吹,酒劲儿上来了,脑袋晕得厉害。
他停在一个垃圾桶旁边,趴在车把上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想不惊动马明珠。可刚摸到床边,灯就亮了。
“又喝酒了?”马明珠坐起来,看着他。
“……喝了一点。”董永贵不敢看她。
“到底喝了多少?”
“就……一两杯。”
马明珠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董永贵,你要是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挺好,那就继续。”
她说完这句,再没说话。
董永贵站在床边,脱了外套,想去洗把脸。
走到卫生间门口,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油光,眼睛红红的。
他抬起手照了照,发现嘴角边还有一圈干了的酱汁。
他打开水龙头,使劲搓了两把脸。水流进嘴里,咸的。
04
五十平米的房子,董永贵住了十五年。
他站在阳台上的时候,能看见对面那栋新建的住宅楼,听说均价两万多。董永贵想都没想过,他这辈子能不能住上那样的房子。
马明珠在超市收银,一个月到手三千六。
加上他跑外卖的收入,每个月刨去房贷、生活费、女儿的学费和零花,基本上所剩无几。
遇到大笔开支,就得找亲戚朋友借。
去年,女儿董洁查出了慢性肾炎。
医生说得长期吃药,不能断。
每月的药费加上检查费,多了一千多块。
董永贵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每天多跑了两个小时的单。
可这些苦,他从来不往外说。
那天晚上,董永贵正蹲在客厅的地上修电动车后刹车,手机响了。是刘志伟。
“老董,明天你有空没?帮我个忙,我有个亲戚从外地来,你帮我去火车站接一下。我这明天有个会,走不开。”
董永贵愣了一下:“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半,你提前半小时到就行。”
“行。”董永贵挂了电话,低头继续修车,却没注意到马明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又是刘志伟?”
“……嗯。”
“他又让你干嘛?”
“接个人,他亲戚。”
马明珠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像砸在董永贵的心上。
第二天,董永贵准时到了火车站。
他举着刘志伟发来的一张照片,在出站口等了四十分钟,才接到那个亲戚——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他帮忙拎箱子,打了车,送到刘志伟给的一个地址。
一路上那女人光顾着低头玩手机,连句谢谢都没说。
送完人,董永贵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半了。他本来下午有三个单,因为这事儿全取消了。今天一天,跑了不到六十块钱。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走。半路上,手机又响了。是刘志伟。
“老董,人接到了吧?太感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接到了,送到了。”董永贵说。
挂了电话,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他女儿复查的日子。他之前答应了要陪她去医院。
他赶紧给女儿发消息:“今天去医院了吗?”
过了五分钟,女儿回:“去了,妈陪我来的。没事,就是复查一下,结果挺好的。”
董永贵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阵发堵。他靠路边停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马明珠正在给女儿热中药。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苦味。
“复查结果咋样?”他站在厨房门口问。
“挺好的。”马明珠头也不回,“医生说指标稳定。”
“那就好。”
董永贵站了一会儿,想伸手帮帮忙,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插不上手。
他转身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医院开的缴费单。
上面写着:检查费480,药费750。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
05
刘志伟借钱那天,是个星期三。
天阴沉沉的,董永贵刚送完中午的高峰期,正蹲在路边啃包子。手机响了,屏幕显示“刘总监”。
“老董,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刘志伟的声音比平时急促,“我这边谈了个项目,就差两万块钱周转。半个月就还你,利息我给你三千。”
董永贵把包子咽下去,愣了一下:“两万?”
“对,就两万。老董,你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这事儿就你能帮我。你放心,半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董永贵张了张嘴,想说“我手头没那么多钱”,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回去看看”。
他骑着电动车回家,翻出家里那张存折。上面的余额是两万一千。那是他攒了一年半的,准备给女儿交下学期的学费。
他坐在床边,盯着存折看了很久。
马明珠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抽烟。茶几上摊着那张存折。
“你翻存折干嘛?”马明珠问。
“刘志伟……想借两万块钱,说半个月还,给三千利息。”
马明珠愣住了。她看着董永贵,好半天才说话:“你要借给他?”
“他说马上就还……”
“马上是多马上?”马明珠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董永贵,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女儿交学费的钱!”
“我知道,我就是……”
“你把那个‘但是’给我咽回去!”马明珠一把抓起存折,“我告诉你,这个钱不能动!”
董永贵低着头,抽烟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夫妻俩背对背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
董永贵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刘志伟说的话——“老董,你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
他翻了个身,对着马明珠的后背说:“要不……先借他一万?”
马明珠没动,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董永贵去银行取了钱,存折上只剩了一百块。他给刘志伟转了账,然后发了一条消息:“兄弟,钱转了。”
刘志伟秒回:“收到!兄弟,谢了!半个月后准时还你!”
董永贵盯着那行字,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半个月后,刘志伟没还钱。
董永贵等了一个星期,又等了一个星期。他打了一次电话,刘志伟说“再等等,快了”。又过了半个月,再打,电话通着,没人接。
他开始慌了。一天打四五个,十几个。从早到晚,从晚到早。电话通了,响了,没人接。消息发了,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电话变成“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董永贵骑着电动车,去了刘志伟的公司。前台的小姑娘说:“刘总?他一个月前就离职了。”
“他……他走了?”董永贵舌头都打结了。
“对啊,他还欠我们公司好几个同事的工资呢。你是他朋友?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董永贵摇摇头,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蹲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学校通知交学费了,下周一之前。”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吴德江的电话,按下了拨号键。
“表哥,我有事想找你帮忙。”他的声音哑了。
“什么事?”
“刘志伟……他借了我两万块钱,跑了。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他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你一个送外卖的,他找你借钱?你也真敢给。”
董永贵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表哥……”
“我早跟你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偏偏不信。现在好了吧?”吴德江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忙着呢。”
“嘟——”
电话挂断了。
董永贵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盯着那个显示“通话结束”的屏幕。
阳光照在屏幕的裂纹上,那些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把刘志伟的名字封在了里面。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