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女儿把银行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眼角带着点红肿:“爸,两万块,你先用着。”我还没来得及感动,门被撞开了。

儿子冲进来,手里的水果袋子磕在门框上,橘子滚了一地。

他看着我,眼睛比女儿的还红:“爸,180万的拆迁款你们瞒着我,现在我要90万,不过分吧?”我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护士跑进来喊什么我听不见,只看见女儿站在角落,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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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和,今年五十七,一辈子在县城机械厂上班,去年刚退了休。

老婆贾嫣在家操持了半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省。省出来的钱,全砸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女儿王梦洁,从小就是学霸。村里人都说她是文曲星下凡,考试就没掉过前三名。高考那年,她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整个镇上都在传。

可我那时候做了什么?

我记得那天下雨,录取通知书是快递员骑着摩托车送来的。

女儿捧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她妈高兴得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手才敢摸。

我坐在堂屋里抽闷烟,一句话没说。

晚上吃饭,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爸,学费要六千多……”

六千多。

我当时工资一个月才一千八。家里刚翻修了老房子,还欠着大舅两万块。

我说:“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认得几个字,将来找个好婆家就行了。”

女儿没哭。她咬着筷子,点了点头。

开学前半个月,她跟隔壁村的包工头说好,去工地搬砖。一天三十块,管一顿饭。晒得跟黑炭似的,手磨出了血泡。

我心疼吗?说实话,有点。但转念一想,农村姑娘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倒是儿子王晓辉,从小就不爱读书。

初中没毕业就闹着要辍学,老师来家里做工作,他窝在被窝里不出来。

我抄起扫把就要打,贾嫣拦着我说:“不去就不去呗,男人早点磨炼也好。”

我当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儿子去了南方,进了一家电子厂,一个月两千八。

头三个月,他寄回来两千,自己留八百。

后来慢慢少了,一千、五百、三百……到最后,一年到头见不到一分钱。

贾嫣总替他说话:“男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房租水电吃饭,哪样不要钱?”

我也没说什么。

可我心里是记着的。

女儿上了大学之后,再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她申请了助学贷款,周末去餐馆端盘子,暑假去工厂打零工。

四年下来,不仅没花家里的钱,毕业那年还给了我一万块。

我没接。

我说:“你自己留着吧,将来结婚用。”

她笑了笑,把钱收了回去:“那行,我存着。

儿子呢?

进厂五年,一分钱没存下。过年回家,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兜比脸还干净。

有一年除夕,我们爷俩喝了点酒,我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看你姐,人家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他放下酒杯,盯着我看了半天:“爸,我姐高中那会儿,你让她辍学去打工。我呢?你让我辍学,还跟我说‘男孩子早点磨炼好’。你从来没让我读书,你现在怪我挣得少?”

我一下子就火了,拍着桌子骂他:“我让你辍学?你自己不想读了老师来家访你都不开门,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他没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房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没进去看。

第二天早上,他没吃早饭就走了。

那年之后,他过年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连电话也不打一个。

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

老王家就他一个儿子,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我对他严格一点,是想让他有出息。我对他宽松一点,是怕他吃苦。

至于女儿……

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我供她吃穿十几年,已经仁至义尽。

我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一直。

直到去年,老家的房子拆迁了。

那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拆迁办的人来量面积、谈价钱,折腾了大半年。

最后赔了180万。

这么大一笔钱,我从来没想过怎么分。

或者说,我想过,但想的方案只有一个:给儿子买房,剩下的养老。

没女儿什么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吗?

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家里的财产,当然是留给儿子的。

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可我没敢说出来。

贾嫣也问过我:“这钱要不要跟梦洁说一声?”

我说:“说什么说?她嫁出去了,管娘家的事干什么?

贾嫣犹豫了一下,没再提。

我们把钱存进了银行,卡在我手里,密码只有我和贾嫣知道。

我们拿107万给儿子在县城买了一套婚房,精装修,三室一厅。

剩下的钱,我取了一部分存定期,一部分买理财。

我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直到那天早上,我在厨房晕倒了。

贾嫣说,我后脑勺磕在地上,血顺着地砖缝流了好远。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脑梗。

医生说,幸好送来的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的是那180万。

那笔钱,我从来都没打算告诉王晓辉。

是,我是给他买了房子。

但我给的是房子,不是钱。

房子是我的,他住,但不能卖。我死了,才能过户给他。

那180万,我要留着养老。

我养了他二十多年,难道不够吗?

他应该知恩图报,而不是来讨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快就知道拆迁款的事。

更没想到,他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病房里跟我摊牌。

而且……

女儿也在场。

02

女儿买了第二天最早那趟高铁,从省城赶了回来。

她到医院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喝粥。贾嫣熬的小米粥,配一碟榨菜,清淡得嘴里没味。

“爸。”

她把包放在床尾,没坐下,就站在床边看着我。

“听妈说你住院了,我就赶紧回来了。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我看着女儿。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淡淡的妆。跟窝在工地上搬砖那时候比,简直像两个人。

她现在是省城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

我咳了一声:“没事,小毛病,住几天院就好了。”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有两万块,你先用着。不够的话再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头一阵发热。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还是知道疼人。

“你工作忙,不用特意跑回来。”我说,“妈一个人照顾我就行了,你回去吧。”

“我请了两天假,不碍事。”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问我的病情。血压多少,血脂多少,有没有做什么检查。

贾嫣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跟她说话。

我靠在床头,听她们母女在病房里轻声细语地聊天,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那个白眼狼,从住院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打一个。

我越想越生气,血压又开始往上飙。

“爸,你在想什么?”

女儿突然问我。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躺着难受而已。

“药吃了吗?”

“吃了。”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女儿坐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高考那年,我连一件新衣服都没给她买。她穿着邻居家姐姐不要的旧衣服,去参加了决定命运的那场考试。

我甚至没去送考。

那时我在厂里上班,觉得一个女孩子,考不上也无所谓。

后来她考上了,我也没为她办过庆祝的酒席。

现在想想,好像真的有点亏欠她。

不过转念又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嗯?”

“你跟我妈,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想问问,身体不舒服要及时看,别硬扛。”

“知道。”

我没再多想。

那天晚上,贾嫣回家拿换洗的衣服。女儿留下来陪我。

病房里就我们父女俩。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我闭着眼,假装睡觉,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

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他知道拆迁款的事了吗?

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办?

这些年,我对他的管束越来越少。他在厂里混日子,我不想管;他不寄钱回来,我也不想管。

可那180万,我从来没想过要给他。

他应该感谢我,而不是来追究我。

他在我心里,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给他买婚房,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有什么资格跟我提钱?

我越想越气,翻了个身。

“爸,你睡不着吗?”

女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嗯,胃有点不舒服。”

“需要叫医生吗?”

“不用。”

她放下手机,走过来,把一床薄被子仔细掖在我的被角下。

“爸,你别想太多。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

女儿重新坐回沙发上,继续看手机。

我看着她在灯下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女儿,好像从来不需要我操心。她那么懂事,那么自立,读书靠自己,工作靠自己,连找对象都没让我操过心。

她老公是个公务员,老实本分,对她也挺好。

相比之下,那个儿子……

唉,不提了。

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贾嫣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慌张。

“梦洁,你怎么知道的?”

“妈,那张存折,我前两年就看过了。”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单。

“你……你看过了?”贾嫣的声音都在发抖。

“嗯。你们在银行办的那张母子协议,妈你忘了吗?协议书上写的手机号,是你的。有一次验证码发到你手机上,你让我帮你看。”

一张存折?

我什么时候在银行办过母子协议?

等等。

我忽然想起来了。

三年前,我确实办过一次。

那是给儿子买的婚房首付之外,我额外存了一笔15万的定期,专门备注“晓辉备用金”。

当时贾嫣不会用手机银行,我嫌麻烦,就用她的身份证办了个母子协议。

那笔钱,我一直没告诉儿子。

想的是等他真到结婚的时候再拿出来。

可女儿怎么知道的?

她什么时候看的?

这几年她回家过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我睁开一条缝,看见女儿站在病床前,背对着我。贾嫣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女儿的声音很轻、很平。

“妈,你和爸,到底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和晓辉的?”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我没敢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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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一直装睡。

贾嫣也不敢看我,默默地给我擦身子、换衣服、倒水。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偶尔睁开眼,看她一眼。她立刻避开视线。

我们守了二十几年的秘密,忽然被女儿捅破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快十点的时候,弟弟贾振豪来了。

他是我老婆的弟弟,在村里当个小干部,素来爱管闲事。

“姐夫,怎么样了?”

他拎着一箱牛奶进来,咣的一声放在墙角,看见女儿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哟,梦洁也在?请假回来的?”

“嗯,请了两天假。”女儿站起来,“大舅,坐。”

“不坐了不坐了,看看你爸就走。”

贾振豪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我。

“姐夫,你这回可吓死人了。医生说没啥大事吧?”

“没事,小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

他搓着手,眼睛却不看我。

我闻到一股不对劲的气味。

“姐夫,你们家那笔拆迁款……”

果然。

“你看,我也不是外人。我就问问,你们打算怎么分?给两个孩子都分点?还是都留给晓辉?”

我心里一阵烦躁。

“你问这个干什么?”

姐夫,不是我说你。这钱是你拿命换的吗?不是。是老房子拆迁给的。那老房子是王家的,你闺女不也姓王吗?

贾振豪这人说话就是这样,不紧不慢,一句一句往你心窝子里戳。

将来你要是有什么事,能指望谁?还不是指望两个孩子?你把钱都给了儿子,女儿心里能舒服吗?

我没吭声。

“再说了,晓辉那孩子,就是你惯出来的。你以为给他买房子他就感激你?要我说,他不但不感激,将来还得跟你翻脸。”

我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贾振豪看我急了,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自己掂量。”

他站起来,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夫,我还听说,你给晓辉买那套房子,首付花了107万?”

“你怎么知道的?”

贾振豪笑了一下:“我是你大舅子,你瞒得过别人,瞒得过我吗?那天你们去售楼处,碰见我们村的小张了,他跟我说了一嘴,我就记住了。”

他走出病房,门关上之前,又说了一句:“姐夫,我劝你一句,钱这东西,攥在手里是纸,撒出去了才叫本事。”

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贾嫣端着脸盆进来。我抬头看她一眼:“你跟他说房子的事了?”

“我没说。”她低着头,“我就是那天跟小张他媳妇说漏了嘴,说我们给晓辉买了套房……”

“你——”

我气得差点没坐起来。

“行了行了,说都说了,还能怎么样?”贾嫣的语气也硬了起来,“你瞒着孩子,还打算瞒一辈子?哪天咱们俩一蹬腿,这钱不还是他们的?你现在说清楚,省得以后他们打架。”

我闭上嘴,不说话了。

贾嫣洗了毛巾,拧干,递给我擦脸。

我擦着擦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梦洁呢?”

“她说她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我点点头,没再问。

半个小时后,女儿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不知道是什么。

“爸,我去银行查了一下。”

她把信封放在床尾,脸色看不出喜怒。

“那张存折上的15万,到期了,还有一笔利息。大舅那儿存的那15万,利息也结算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去看看了?”

“嗯。”

女儿坐下来,看着我。

“爸,你和妈这二十几年,真的对我公平过吗?”

我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爸。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不算你的女儿。”

病房里,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

04

晚上,走廊里陆陆续续来了人。

先是邻居张婶,提着两斤苹果,问了几句就走了。接着是厂里的几个老同事,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我,也没待太久。

我最怕的,是儿子出现。

白天捱过去了,晚上他还是没来。

我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空落落的。

他到底知不知道拆迁款的事?知道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不知道,又为什么不来?

我越想越乱。

贾嫣坐在旁边,翻着一本旧杂志,我看了她好几眼,她也不理我。

“妈。”

贾嫣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

“我打电话给晓辉了。”

我一下坐直了:“你什么时候打的?

“下午三点。我跟他说爸住院了,让他请假回来一趟。他说,回来可以,但有些话要说清楚。”

“他说什么?”

他说,他听人说,我们家的拆迁款有180万。还听说,爸妈买了一套婚房,花了107万。

我心里一沉。

“他说这段时间厂里不忙,明天就能回来。”

“他……他没说别的?”

“没有。”

我重新靠回枕头,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到了第二天中午,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门被推开,我看见儿子王晓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颗橘子。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爸,我来看看你。”

说着,他走了进来。

女儿让开位置,他坐在沙发上,把一个橘子剥了皮放在床头柜上。

整个过程,没再看我一眼。

我耐不住了。

“你这么久才来,是不是不想来?”

“不是,路上堵车。”

“路上能堵这么久?”

他看着我:“爸,你是不是希望我不来?”

我一时语塞。

“我回来,有两件事。”他说着,站起来看着我,“第一,看看你身体怎么样。第二,跟你聊聊拆迁款的事。”

我铁青着脸:“拆迁款有什么事?”

“爸,180万,你们瞒着我,瞒得很好。我现在知道了,我就想问一句,你们打算怎么分?打算告诉我吗?”

我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你是来讨债的?”

“我是来讲道理的。”

“讲什么道理?我供你吃供你穿,还给你买了房子,你现在跟我说道理?你还想怎么样?”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爸,你供我吃穿,是我的本分。你养我这么大,是我欠你的。可你那180万,有一部分也是我的。我不管你要钱,我只要一个答案——在你心里,我跟姐姐,到底是两个一样的孩子,还是你从来就没把姐姐当亲人?

他眼眶红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嘴唇发抖,声音却出奇冷静。

“爸,180万的拆迁款,你们瞒着我,现在我要90万,不过分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又来了。

他又来了。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头一阵凉意涌上来。

我忽然想起了女儿那句话——

“在我心里,你到底算不算我的女儿。”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话。

不过一个是失望,一个是愤怒。

一个已经不抱希望了,一个还在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但那是什么?

我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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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不是我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直跳。

贾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白。女儿靠在窗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神却一直落在弟弟身上。

儿子还站在病床前,刚才那句话像一记耳光,把我整个脸都扇得发麻。

“你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地面。

儿子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平静了很多。

“爸,你自己想想,从小到大,你对我跟对姐姐,公平吗?”

“我怎么不公平了?”我声音拔高了,“我给你们吃穿,给你们上学,我还给你买了婚房,你怎么能说我不公平?”

“公平?”

儿子笑了,笑得有点惨。

“姐考上大学那年,你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让她去。她自己在工地搬了一个暑假的砖,凑了路费和生活费,才去的学校。我呢?我辍学的时候,你连一句话都没多说。我妈说‘男孩子早点磨炼好’,你点头就同意了。”

你现在怪我辍学?

“我没怪你。我说的是你对待我跟对待姐,根本就是两套标准。姐姐考上了,你不让她去。我辍了学,你不拦我。你让我怎么想?我爸是不是觉得我读书没用,我这个人也没用?”

“你……”

“还有。”他打断我,“你现在给我买房子,107万。你问过我一句要不要吗?你从来没问过,只是觉得,你有钱了,给我套房子,我就能乖乖听你的话。”

“你是我的儿子,我不给你给谁?”

“所以姐姐就不是你女儿了?”

我张了张嘴,居然说不出话来。

“爸,我不在乎你给不给我钱。我在乎的是你从来不问我想不想要。你把我当什么?一条狗?你觉得给我口饭吃给我个窝住,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的手在发抖。

贾嫣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晓辉,别这么说你爸!”

“妈,你别说话。”儿子转头看着她,“我现在就想让爸自己说,那180万,到底打算怎么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他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道理?

我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压过慌乱。

180万,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你是我儿子,我给你买房子,是看在你是老王家的根上。你要是识相,就乖乖等着,别再闹了。

“闹?”他冷笑,“爸,你觉得我是在闹?”

“你这不是闹是什么?我不愿意给,你就跑来医院闹?”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

“好,爸,那你现在听好了:我王晓辉,从今天开始,不再问你要一分钱。那180万,你留着自己养老吧。我王晓辉,这辈子再也不会拿你一分钱。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叫你一声爸,你也别再叫我一声儿子。”

他转身往外走。

贾嫣跑上去拉住他:“晓辉!你别这样!”

他甩开贾嫣的手,没回头。

门关上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我躺在床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女儿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爸,你跟他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你不是错在不给钱,是错在你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他从小被你捧着、惯着、宠着,可你从来没尊重过他。你把他当小孩子,所以你错了,却还要他来道歉。”

我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

“我……”

“我早就看透了,但我不恨你。我可怜你。”

她说完,拿起包,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贾嫣。

贾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轻轻在哭。

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06

那一夜,我一直睁着眼睛。

贾嫣哭累了,趴在床沿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塞满。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量血压。

我听见她说:“高压180,低压110,王叔叔,您冷静一点。”

冷静?

我冷得下来吗?

早餐是贾嫣去食堂买的,一碗粥,一个鸡蛋。

我一口没吃。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舅贾振豪又来了。

他看我那副样子,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姐夫,昨晚上晓辉去我家了。”

我坐起来:“他去干什么?”

“喝了一晚上酒,哭了半宿。说你不要他了,说你要跟他断绝关系。”

我心里一揪:“我什么时候说要断绝关系了?是他自己说的!”

“那还不是怪你?”

“怪我?”

“不怪你怪谁?”贾振豪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我问问你,你从小到大,给过晓辉什么?除了吃穿,喝,还有别的吗?你教过他怎么做人吗?你告诉过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吗?你跟他平心静气地聊过一次天吗?”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你给他买房子,他不但不感激你,反而觉得你是在施舍他、侮辱他。你觉得他是白眼狼,你觉得你掏心掏肺对得起他了。可你想过没有,你掏的那些心、那些肺,不是他想要的。晓辉想要的,不是那套房子,而是你这么面对面的,心平气和地跟他聊一次。”

他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姐夫,我要是你,我就好好想想,你跟儿子之间,到底差了哪一步。到底是儿子变了,还是你没变。”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傍晚,女儿给我打来电话。

“爸,我准备回省城了。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

“那张存折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是你跟晓辉的事,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想做的,就是让你们明白,你们错过了什么。”

我愣住了。

“爸,我以前恨你,恨你偏心,恨你重男轻女。可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是不爱我,只是你不知道怎么爱。”

“我不怪你。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爸,祝您早日康复。”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现视线模糊了。

我抬起头,看见贾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

我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贾嫣,你打电话叫晓辉回来一趟。”

贾嫣愣住了:“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跟他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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