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门推开的时候,我爸坐在轮椅上,徐慧心推着他,满脸怒色。

彭仁丽的脸色一下子全变了。赵健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我爸颤巍巍举着一封信,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砸过来:“老彭,我王德厚欠你的,今天两清了。荣娃,签字。”

彭美玲的手停在半空,那条二十三年没离身的项链,链坠是当年我爸送他爸的平安扣。

我看着我爸,又看看彭美玲。

她眼眶红着,没拦我,也没说话。

我拿起笔,签名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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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9年深秋,我爸王德厚开着他那辆二手解放牌卡车,从县城拉了一车钢筋往市里送。

那年我刚从技校毕业,在镇上修家电。我妈走得早,我爸靠跑运输把我拉扯大,一天三顿啃馒头,就为了省下钱给我买书。

那天晚上十点多,邻居李叔跑到我修家电的铺子,上气不接下气:“长荣,你爸出事了,在国道那边翻车了。”

我骑上破摩托车往那边赶。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在手术室里。医生出来说,失血太多,血库里他那个血型只剩下400毫升,不够用。

我蹲在走廊里,脑子嗡嗡的。我爸那个血型是RH阴性,全县城也没几个人是这种血。

后来一个护士跑过来,喊了句:“有个叫彭仁德的家属,血型匹配,已经抽血了。”

我顺着走廊跑过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长椅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还贴着棉花球。

他旁边站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手里端着搪瓷缸,里面是红糖水。

“彭叔,谢谢您。”我当时跪下去的心都有。

彭仁德摆摆手,声音很厚实:“别客气,都是街坊邻居。你爸在哪个床位?等他稳定了我去看看。”

他女儿把搪瓷缸递给我:“你喝了吧,你脸白得吓人。”

那是彭美玲。那年她十九岁,读高二。

后来我才知道,彭仁德是供销社退休的老职工,在县城挺有名望。他那个血型稀有,每年都主动去献血。医院有他的档案,出事当晚就联系上了。

手术很成功。我爸转危为安后,拉着彭仁德的手,老泪纵横:“老哥,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你们家有事,王德厚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报这个恩。”

彭仁德笑了:“别这么说话,谁还没个难处?”

但这句话,我爸记了一辈子。我也记了一辈子。

我爸出院后,两家走动勤了。

彭仁德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坐,我爸就杀只鸡炖上。

彭美玲周末会来我铺子里看看,问一些电路板的问题,说她想学这个。

1995年春天,我和彭美玲谈了对象。

彭仁德挺高兴,说这孩子踏实。

我爸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去彭家提亲那天,把家里仅有的一万多块全拿出来了。

彭美玲的妈妈彭仁丽,一开始不太乐意。

她嫌我是个修家电的,家里又穷,配不上她女儿。

但彭仁德做主,拍了桌子:“人家孩子踏实肯干,咱们图个啥?图个能过日子!”

婚事定了。

我和彭美玲租了个二十平米的铁皮房,门口挂了个牌子“长荣电子维修”。

白天修家电,晚上研读电路图。

彭美玲手巧,焊电路板焊得又快又好。

有时候加班到凌晨两三点,两个人就着搪瓷缸吃点泡面,她也不抱怨。

1996年,有个深圳的客户来县城办事,看到我们修的电路板质量不错,问能不能批量做一批。

我算了算,接了。

那是我第一次做批量加工,拿到的利润比单修多十倍。

我跟我爸商量,想买几台设备搞个小厂。我爸二话没说,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

“荣娃,爸帮不上大忙,但爸绝对不会拖你后腿。”他把卖牛的钱塞进我手里,皱巴巴的两千多块。

彭仁德知道后,找朋友凑了五千块,说算入股。

1997年春天,长荣电子厂正式挂牌。厂房是租的村委会废弃仓库,我和彭美玲用白灰刷了墙,买了三台二手设备,雇了五个人。

徐慧心是第一批招进来的。

她和她妈相依为命,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人很机灵,学得也快。

我手把手教她,从识图到焊接,她三个月就能独立上手。

那几年,日子苦,但心里甜。彭美玲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晚上八九点才收工。她负责跑业务,我负责技术。我们俩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我爸和彭仁德隔段时间就来厂里看看,带些自家种的菜。两个老头蹲在厂房门口抽烟,聊些有的没的。

2000年,厂子换了地方,从铁皮房搬到了真正的车间。那年我们接了深圳一家大公司的单子,利润翻了番。

2003年,公司改制成有限责任公司,我和彭美玲分别占40%和30%的股,彭仁德占10%,剩下的20%分散给几个早期骨干。

我熬夜搞出第一款自主专利——高精度电路板定位钻孔工艺。

拿到专利证书那天,彭美玲高兴得在车间里转圈,搂着我脖子说:“长荣,咱们也算是搞技术的人了。”

徐慧心把那本证书放在玻璃框里,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

那晚,我爸和彭仁德喝了不少酒。我爸拉着彭仁德的手,又说了那句话:“老哥,恩情记着呢,还不了。”

彭仁德喝得脸通红:“别提了别提了,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恩情?”

一家人?是啊。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家人这三个字,后来会变成一把刀。

02

2008年,公司第一次搬进正规工业园区。

厂区大了三倍,员工从几十人扩到两百多人。订单铺开后覆盖了长三角和珠三角,年产值到了三千万。

那年彭仁德查出肺病,住了几个月的院。

我爸急得白了半边头发,天天往医院跑,送饭送汤。

彭仁德出院那天,我爸非要给他磕个头,被彭仁德拦住:“老兄弟,你还这样,我可翻脸了。”

彭仁丽那几年对我也客气了不少。

她退休后常来公司转转,有时候帮忙整理文件,有时候给员工带些自己做的小点心。

彭美玲说她妈变了,其实我心里清楚,彭仁丽对我好,是因为我每个月给她发一份顾问工资。

2009年,彭美玲的表哥宋波来了公司。

宋波是彭仁丽弟弟的儿子,会计专业毕业,在县城一家小厂干了几年。

彭仁丽找我说,让宋波来公司管财务,自家人才放心。

我想着也是,就把出纳那块交给了他。

宋波这个人,表面看着老实,说话慢条斯理,见人三分笑。

但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他做事喜欢留一手,报表从来不给详细说明,问多了就说“这个我自己清楚就行”。

我没太在意,毕竟他是彭美玲的表哥,能坑自家人?

2012年,公司碰上了一次技术瓶颈——客户要求提高产品抗干扰性能,而我们现有的工艺达不到。

我把自己关在车间里三个多月,白天跑试验,晚上查资料,整个人瘦了十几斤。

那段日子,彭美玲也陪我熬着,半夜给我送夜宵,有时候就靠着实验台睡着了。

2013年春天,我终于拿出了第二项核心专利——信号抗干扰算法。这个专利让公司产品性能直接对标进口货,成本却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

那一年,订单量爆了。公司年产值突破八千万,员工扩充到近四百人。

也就是那一年,彭仁丽开始频频出现在公司高层会议上。

起初她来旁听,说“就是看看,不发表意见”。

后来开始插嘴,有时候说“这个方案咋不换个思路”,有时候当场否定我和研发部的决策。

彭美玲开始还帮她圆圆场,后来干脆附和。

2015年,公司年产值破了亿。

彭仁丽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当着我和彭美玲还有她儿子彭仁杰的面说:“长荣,你现在是搞技术的,公司管理和销售这块,得有人专门盯着。你看美玲当董事长,你当总经理兼总工,各司其职,好不好?”

我没多说什么。董事长是彭美玲,总经理是我,实质上还是我说了算。

但彭仁丽很快推进了第二步:招聘一位CEO。

“现在公司大了,都是自家亲戚也不是个办法。外聘一个职业经理人,对公司发展好。”彭仁丽每次说话都有一套话术,听着是为了公司好,实际上是在铺路。

2016年,赵健进入公司。

赵健三十五岁,有过在上市企业做高管的履历,口才好,做事圆滑。

面试的时候,他表现得很谦逊:“王工,我是做管理出身的,不懂技术。但我能帮您把技术和市场对接起来,解放您的时间让您专注研发。”

这几句话正中我心。我确实不喜欢管那些杂七杂八的事。管人、跑关系、和政府打交道,这些事儿我天生不擅长。

赵健入职第一个月,的确做了些实事。

他帮公司拿下了一个政府科技扶持项目,申请了两百万补贴。

彭美玲高兴得不行,彭仁丽也在家里夸了好几次。

我也觉得这个人靠谱,慢慢把一些管理权限放给了他。

但我很快就发现,赵健不太喜欢我往关键部门凑。

他安排自己的亲信当销售经理和采购主管,研发部的新项目立项也不经过我了,而且还在外面公开说“王工就是搞技术的,不用管那么多”。

徐慧心私下找我聊过:“师父,赵总好像在架空你。”

我没当回事,觉得多心了。毕竟公司是我的,手握专利还怕他翻出天?

2017年,我父亲王德厚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

他年轻时常年跑运输,落下一身毛病。

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老慢支,这几年又查出了轻微心衰。

我让他搬到市里来住,他不肯,说在乡里住惯了。

彭美玲让我每个月给他打两千块生活费,我爸不肯要,说省着点留给孙子用。我也想生二胎,但彭美玲说要忙公司,等几年再说。

2018年深秋,彭仁德病情加重,住院一个多月后走了。

我爸去送葬时哭得跪在地上起不来,说他欠老哥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了了。

彭仁德的葬礼上,彭仁丽拉着我的手哭着说:“长荣,他爸生前最疼你,你看在老爷子份上,以后好好照顾这个家。”

我点头,心里酸得不行。

但我不知道的是,彭仁德的去世,反而让彭仁丽少了最后一个能压得住她的人。

从2019年开始,彭仁丽在公司的动作越来越大。

她的儿子彭仁杰——一个从小娇生惯养、连账都算不清的纨绔子弟——被任命为副总经理,手底下管着二十多个人的行政部。

宋波升了财务总监,总账全一把抓。

研发的话事权也开始步步被削弱。

赵健总有办法绕过我的审批去立项新产品。

只要我说“这个技术路线不行”,他就换个人签,反正这些“人”都会被他替换成自己人。

但我卡住了一件事:专利授权。

公司所有产品的核心技术,都得用到我的专利。

产品卖得好的那些,几乎每一项都绕不开我的授权。

赵健绕过我立项可以,但产品造出来,没有我的授权,不能出厂。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件事会成为日后双方博弈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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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20年春天,我偶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公司财务账目上,有一笔给深圳某原材料供应商的采购款是六百万,但徐慧心私下打听过,那家供应商给公司的实际发货量,满打满算也不到两百万。

多出的钱去哪了?

我没声张,趁宋波休年假时,让徐慧心想办法把这两年所有的采购明细拷贝了出来。

几天后,我在家里对着电脑熬夜看了两个通宵。越看,心越凉。

三年来,宋波和采购经理刘国栋联合造假,凭空“采购”了大量高价原料,钱款转出后,一部分回流,一部分彻底成了“坏账”。

我还发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人只有一个姓氏:彭。

不是彭美玲,那个账户尾数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把这些证据收好,打算找个时间跟彭美玲摊牌。

不过那阵子公司忙着接一个政府大项目,她天天加班到很晚,到家倒头就睡。

我放了几次话头,都被她不耐烦地打断了。

2020年7月,我决定直接找她谈。

那天晚上我做好了饭,等她回家。她十一点才推门进屋,一身的疲惫,高跟鞋都没脱:“累死我了,今天那个招标会搞了一天。”

“美玲,你先坐下。”我递了杯水给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记录。

“你看看这个。”

彭美玲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她把文件“啪”地摔在桌上,瞪着我说:“你查公司账?长荣,你什么意思?不放心我?不放心自家人?”

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宋波。

“宋波是我表哥!你在怀疑我家里人?”

“我怀疑他做假账,而且有一笔五十万转给了彭某。”

“那个‘彭’字就是我?就凭一个姓你就定了我的罪?”

那晚吵得很凶。最后她摔了卧室门,说我疑神疑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说我现在越来越像那种守着旧思想不肯放权的老古董。

我坐在客厅到后半夜,心里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被蒙蔽,不是看不懂账,是她选择不看。

她想让我闭上嘴。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提前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发微信她不回,打电话她摁掉。

有一次我生病发烧,她只打了个电话回来让我自己吃药,人没回来。

徐慧心在2021年初,被调离了研发核心组。名义上是“升职”,从研发部副主任调成了行政部副总监,明升暗降。

我找赵健谈过,他说得冠冕堂皇:“王工,徐慧心跟您好多年了,在研发上肯定是一把好手。但年轻人要多样化发展,在行政历练历练,对以后有好处。

我转头去找彭美玲,她说:“赵总有他的考量,你就别管了。”

“慧心是我徒弟。”

“你徒弟怎么了?公司是公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车库抽完了大半包烟。

我知道,我在这家公司,名义上是联合创始人,已经是个外人了。

2022年春节,公司吃年夜饭的时候,一年一度的“年度优秀员工”颁奖环节,连个研发岗的提名都没有。

我坐在主桌,看着赵健和销售部的人觥筹交错,彭仁丽坐在另外一桌,被几个晚辈敬酒,春风满面。

那天回家路上,我问彭美玲:“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年公司有点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我们搞技术的时候,大家一条心。现在人人都在谈关系,谈站队。”

她没接话,开了收音机。

我想起刚创业那几年,年夜饭是在厂房里吃的,一人一个搪瓷缸,炒几个菜,我爸和彭叔都在,大家喝到尽兴,躺在地铺上唱老歌。

那时候多简单。

2022年夏天,我和彭美玲正式分居。

起因是一件小事——她妈彭仁丽跟我说,公司研发部要搬到新楼去,让我自己选楼层。

我说我们研发部在旧楼挺好,设备都在那。

彭仁丽说,新楼条件好,必须搬。

我执意不搬,两人起了争执。

彭美玲回来后,彭仁丽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我不听劝。

彭美玲当场就火了,高声质问我:“你非要和我妈抬杠是吧?我妈也是为公司好!”

“我不搬。”

“你要搬。新楼都快装修完了,你别让我难做。”

“美玲,不是谁家亲戚说了算的事。搬楼要重新布线,设备要重装,至少停工半个月。”

停工半个月怎么了?公司又不是赔不起。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那批设备。”

彭美玲一阵见血地反问:“你还是瞧不起我家里人是吧?觉得他们做不好事,比不上你?”

“我没说过。”

“可你那副样子,就是那个意思。”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睡在了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彭美玲就去公司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根刺埋得太深了。

2022年10月,王德厚病重入院,确诊了是尿毒症加心衰。

我连夜赶回老家,把我爸转到市里最好的医院。

主治医师告诉我,情况不容乐观,早中期还可以尝试透析加药物维持,但现在并发症比较多了,如果能争取更好的医疗资源加上高昂的靶向治疗方案,也许还能争取一两年时间。

靶向药,一个月两三万。

我立刻回到公司,找到彭美玲签字,申请从项目利润池中拆分一笔预分红出来。

我爸是公司功臣,早年卖过牛给我创业。

至少,公司不至于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彭美玲先是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说:“长荣,你爸的事我很难过。但公司现在资金周转确实紧张,今年利润也没去年好。你看能不能……先拿十万?”

“十万?一个月药费都不够!”

“那也没办法,你爸又不是公司员工。”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改口,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我在她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久,最后还是走了。

走出大门,我蹲在马路边,觉得这件事像一盆冷水浇透了我。

第二天我找徐慧心借钱。她把她妈留给她的房子抵押了,借了我十五万。

“师父,您别难过。您爸也是我爸。”

我把钱送到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荣娃,别折腾了,爸年纪到了,该走了。”

“爸,您别说那个话。”

“公司……还好吗?”

好。都好。

我不敢告诉他实情。

那之后,我夜夜睡不着,反复想着从前那些事。

1995年铁皮房里的搪瓷缸,1996年我爸卖牛的那两千块,1997年彭叔抽出那根输血管,还有我爸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要报恩。

然后我又想起彭美玲那句“你爸又不是公司员工”,想起账本上那笔五十万的去向,想起徐慧心被调离核心研发组时含泪的双眼。

我终于想通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守住一个诺言,一个“这辈子必须还的恩情”。

可人家早就不在意当年那份恩情了。

人家在意的是:王长荣这个搞技术的,什么时候能彻底消失。

如果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那我也只能如他们所愿。

2023年3月,我开始为自己铺后路。

我把所有专利的底稿和技术文档整理出来,挑出最核心的三项——高精度电路板设计工艺、信号抗干扰算法、新型节能电源架构——写成独立的文件包。

剩下的几十项,我重新做了归档归档,把专利续展和到期年限逐一核对,确保在我的计划时间内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在实验室加班到半夜,用公司不锁门的开发机把数据备份到自己的私有云硬盘上。

我不能在公司大张旗鼓的查,但我每走一步都很谨慎。

徐慧心知道后主动问我:“师父,您是不是有想法了?”

我没多说,只告诉她,让她先去注册一家新公司。

“法人和股东都写你的名字,我是隐形股东。不用告诉我干什么用,你先办。”

“好。”她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有一点点头晕。

04

2022年底到2023年初,公司的气氛越来越不对。

赵健和彭仁丽联手在公司内部搞了一次规模不小的“岗位优化调整”,明面上是为了提高效率,实际上是把所有和王长荣走得近的人,或调去边缘岗位,或借故劝退。

五个老员工被裁员了。

两个是来公司十年的生产线组长,三个是研发部的技术骨干,年纪最小的那个,刚满三十岁,是徐慧心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他们被通知办理离职时,甚至没有人过来询问理由。

赵健站在公告栏前对新入职的员工讲话:“公司要进行年轻化迭代,跟不上时代的人,自然要被时代淘汰。”

那几天我去食堂吃饭,几乎没有人敢坐在我旁边。前几年还一口一个“王总”的员工,碰上我端碗走过,眼神都是闪躲的。

徐慧心在研发部的师父地位被彻底架空。

她有项目不能过问,有图纸调不出来,连部门例会的通知都不再抄送她。

有一天,她发现她的门禁卡权限也改了,少了研发实验室这一层。

她来找我,语气平静:“师父,我现在彻底进不了实验室了。”

“嗯,知道了。”

“他们一步一步把咱们清干净。”

“别急,我在想办法。”

她点点头,走了。

走出门口,她站住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师父,我爸也是干活干了一辈子,也被人气死的。您别让您爸躺在床上还担着心。”

我闭上眼,没回答。

三天后,宋波找到了我。

他敲门进来,脸上挂着笑容,像一只养胖了的猫:“王总,有件事跟您商量一下。”

“说。”

“赵总那边的意思呢,觉得这两年公司产能跟不上,是不是可以考虑把部分成熟产品线的生产技术转让出去,让一些代工厂分担一下。我们把技术授权放开,收回一点现金流。”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瞬间注意到了那个词。“收一点钱”。

那是想动摇我的专利根基。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宋总监,技术转让,得过我这一关。”

“公司股东会也可以决定的嘛。您是公司的元老,但公司也是集体的,不是您一个人的对不对?”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90项专利,全都登记在我个人名下。宋总监懂专利法吗?”

他没料到我会说这么直接。

他愣了片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王总,有事好商量,别这么激动。我就是来转达一下,您不同意也没事。”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刀:“对了王总,这个月股东大会的时候,可能有些重要的调整要跟您说。您注意查收邮件。”

他关上门。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果然来了。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彭仁丽亲自送来的请柬——不是公司邮件,是请柬。红底金字,写着“诚邀您参加彭家家庭晚宴”。

地点是彭家老宅,时间在股东大会前一晚。

彭美玲没有给我打电话,没有发微信。她妈发了请柬。

我和徐慧心通了个电话:“慧心,注册那件事,办到什么程度了?”

“执照刚下来,公司账户也启用了。您要我现在做什么事?”

“把那几份核心技术文档,放到你新公司的加密服务器上去。我的私有云已经完成了,你要当着我的面,做完删除主文档的操作。”

“师父,你这是要……”

“股东大会以后就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我去赴了那场宴。

彭家老宅灯火通明,彭仁丽、彭仁杰、宋波、赵健,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亲戚都在。

彭美玲穿着一条银色长裙,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端着红酒杯,姿态优雅。

饭桌上,彭仁丽先开口:“长荣啊,今天叫你回来,就是家庭内部先通个气。公司准备进行一轮股东调整,美玲和我,还有赵总的意思呢,想让仁杰也进来分担一些责任。你那边份额太大,也不平衡,让出个20%给小杰,剩下的你继续享有分红权,也还是我们的技术核心嘛。”

这是你们的决定?

“董事会全体都同意了,就看你配合不配合了。”

美玲,你呢?

彭美玲放下酒杯,没有看我。

长荣,我妈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你少操心,日子过得轻松点不好吗?

所有目光汇向我。那一刻,我却出奇地平静。

“好。股东大会见。”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彭家老宅。

身后有人摔了杯子。

我一次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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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股东大会的日子定在了2023年4月18日,星期三。

地点在市里最好的酒店会议室。

厅很大,崭新的幕布,投影仪,麦克风,高档的白瓷茶杯摆在圆桌上。

两百多个股东坐满了,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新面孔。

那天的议程是从上午九点半开始。我一早就去了酒店,没和彭美玲坐一辆车。

八点半,停在酒店门口的出租车里,下来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

徐慧心推着王德厚。

“爸?您怎么来了?”

我爸瘦得几乎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抢在徐慧心开口前,用他那只扎满了针孔的手拉住了我:“荣娃,爸今天来,是来给你撑腰,也是来还债的。”

爸,您身体……

“再不住院这几年了?不在乎最后这几天了。”

“徐慧心,你怎么……”

“师父,是我把老董事长请来的。我觉得,今天这事情,该有个了断。老董事长准备了这么些年,他该亲眼看看。”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推着我爸进了会场。

九点三十分,股东会正式开始。

彭美玲坐在主席台上,身边是彭仁丽、赵健、宋波、彭仁杰。会场第一排坐着几位股东代表,有几个是赵健拉来的外地投资人。

彭美玲宣读了几项常规财务报告——营收、成本、年度展望。接着就是那项重要的“议案”。

“本次股东会第一号特别提案:为了更好地盘活公司内部资源,优化管理架构,董事会一致提议,对公司现有股权结构进行合理调整。建议王长荣先生将其名下20%的股份,转让予彭仁杰先生。”

念完之后,全场寂静了三秒钟。

然后是一片交头接耳。

“王总是创始人啊,他手里本来也就百分之四十,这下砍掉一半?”

“彭仁杰是谁?就是那个整天泡在KTV的纨绔子弟?”

彭仁丽站起来,对着麦克风发言,语气坚定:“建议各位都仔细看过提案。王长荣同志这些年在研发部门确实做了很大贡献,但考虑到他现在年龄、身体状况等多重因素,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事无巨细地管理。为了公司长远发展,引入更有冲劲的新鲜力量,是必要的。”

说完,她看我一眼:“长荣,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在会上说。”

我站起来。

场内瞬间安静。

“我签。”

彭美玲一愣,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赵健愣了一拍,马上把准备好的文件递过来。我清清楚楚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拿起笔。名字写在签名栏上,一笔一画,非常稳。

签完,我把文件放回桌面,抬起头。

“字,我签了。”

没等他们松一口气,我拿过桌上的麦克风,吸了一口气,连我自己也没想到,那声音居然那么稳。

“好了,股份的事说完了,现在我们来说说我的事。”

“刚才那件事,我签了字,是因为公司的事。”

“现在我说的,是我王长荣个人的事。”

“截止今天,我个人名下一共有90项已授权的国家专利。所有授权给本公司使用的技术协议,最后一个到期日是2023年5月30日。”

“本人决定,从今天起,不再续签任何一份专利授权协议。”

话没说完,赵健的脸已经僵住了。

宋波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彭仁丽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垮成怒色:“王长荣!你疯了!”

彭美玲愣在原地,张着嘴,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会场哗然。

“90项专利!公司90%的产品线全依赖这90项专利!没有它们三个月内全部都要停摆!”

“王总来真的?”

“王长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想让公司完蛋吗?”

保安冲进来拦在主席台前,但我根本没打算挪步。

我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拿出一个崭新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徐慧心,东西拿出来吧。”

徐慧心从我身后走上前来。她没有拿话筒,但她那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在突然鸦雀无声的会场里一字一字地响起:“这五年,赵健和宋波联合虚增采购成本套取公司资金,总额超过一千二百万。其中有三百七十万汇往一个名为‘彭某母亲’的私人账户。”

全场炸了。

赵健的脸白得像纸,指着我大喊:“王长荣,你血口喷人!这是诽谤!我要告你!”

“行,你慢慢告。我这里还有你给彭仁丽转账的银行流水、开曼虚拟投资账户的原始凭证。”我转身面向台下的一众股东,缓缓开口,“我不是来和你们斗气打架的,我今天是来解决一件事情的。”

“二十四年了,从我爸卖牛开始,一针一线全是血汗。王长荣对得起这个公司,对得起你们每一个人。”

“至于某些人,”我余光扫过彭美玲,“对得起谁,她们自己心里有数。”

彭仁丽身子一软,瘫坐回了椅子。

彭仁杰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按手机,不知道在打给谁。

就在最混乱的那一刻,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都别动!你们,看我这里!”

王德厚被我安顿在稍远的角落里。他抖着手,把一张泛黄的纸举过他的头顶,向着主席台,一字一顿地念着:“我王德厚,1999年被彭仁德输血救了命,欠彭家一条命。今以此文书,将我王德厚及子长荣,与彭仁德家所有恩义,一并了结。从今往后,再不欠彭家一分一毫!”

他的话音落地,颤抖的手晃了晃那张泛黄纸。四周安静得连一根针都能听到。

彭美玲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张泛黄的字据,嘴唇无声地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彭仁丽冲着台下吼:“保安!轰他出去!那是伪造的!”

没人敢动。

我抬眼看了所有人一圈,然后弯腰,扶住了父亲的轮椅。

“爸,我推您出去。”

我把麦克风撂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嗡”声。未了,脚步没有停。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四月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