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发弹匣,九点多公斤枪身。在一九三七年的上海战场上,这两个数字,有时比一句口号更能决定一个班能不能守住阵地。
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闸北、虹口、罗店、大场一线,枪声贴着街巷和田埂滚过去。中国军队火炮不足,重武器吃亏,可在步兵班组里,有一件家伙让日军很快记住了声音。
那就是捷克式轻机枪。
它不是重机枪,不能架在阵地上没完没了地泼弹雨。它更像一个跟着步兵跑的火力手:枪身上有提把,枪管可以快拆,二十发弹匣插在机匣上方,射手趴下、瞄准、扣扳机。
几声短促的枪响。
人就倒下了。
淞沪会战初期,国民政府投入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等德械整理部队。它们的步兵火力,比许多人想象中要强。陈诚后来出任第三战区前敌总司令,并在淞沪战场指挥左翼作战军,面对的不是一场普通阵地战,而是一场拿血肉去堵钢铁的消耗战。
炮弹不够,飞机不够,坦克更少。
可轻机枪还有。
捷克式ZB—二十六轻机枪,二十年代由捷克斯洛伐克布尔诺兵工厂定型。中国从一九二五年前后开始接触、购买,随后多地兵工厂仿制。到抗战时期,中国购买和仿制的捷克式轻机枪,总数超过十万挺。
这个数字不小。
对一个工业基础薄弱、长期缺枪少弹的国家来说,它几乎是基层步兵火力里最硬的一块骨头。
它的好处也很直接。
九点多公斤,能随步兵转移;七点九二毫米枪弹,威力足;枪管发热后可以更换;结构不算复杂,便于仿造维修。它最适合的,不是影视剧里抱起来横扫一片,而是趴稳、瞄准、短点射。
一阵乱扫,二十发很快打空。
短点射,才是命。
日军也懂这一点。
侵华日军早期装备的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在中国战场上有个更响的名字——“歪把子”。它一九二二年定型,枪托向右弯,弹斗装在一侧,可以使用五发桥夹装填,理论上方便和步枪弹药配合。
可战场不是靶场。
弹斗、润滑、沙尘、泥水,凑在一起,就会出毛病。日军后来又推出九六式轻机枪,改用弹匣供弹;到一九三九年,又有七点七毫米口径的九九式轻机枪,性能有所提高。
但在全面抗战前期,中国士兵最熟悉的对手,还是那支“歪把子”。
中国士兵也很快学会听声音。
日军轻机枪常打短促点射,三发一组。陈诚巡视部队时,曾用很通俗的话提醒新射手:日本人三发点射,听着像在问“怕不怕”;中国新射手一紧张,抱着扳机不放,倒像在连声回答怕。真有经验,就要用短点射回敬。
不是乱打。
这话粗,却管用。
一挺轻机枪最怕暴露位置。火舌一长,声音一密,对面的掷弹筒、步兵炮、机枪火力很快就会找过来。老射手懂得压住节奏,打两三发,换一个点;副射手也不只是递弹匣,还要看弹药、看枪管、看周围有没有日军火力转向这里。
一个班里,那挺枪不是摆设。
它是眼睛,也是牙齿。
在上海这样的战场上,街垒、民房、河浜、坟地、仓库,到处都能变成临时阵地。射手把两脚架支开,副射手贴在旁边,弹匣一只只递上去。枪响一下,日军前进队形就要散开;再响几下,冲锋的速度就慢下来。
慢下来,就有机会守住。
可代价也在这里。
轻机枪一开火,就等于告诉敌人:火力点在这儿。日军的掷弹筒和小炮,是中国机枪手最忌惮的东西。许多机枪阵地不是被步兵冲垮,而是被炮弹掀翻。射手倒下,副射手顶上;副射手倒下,旁边的步枪手再摸过去。
那只二十发弹匣,常常还没打完,人已经换了一茬。
捷克式轻机枪的名声,就是这样打出来的。
它不是神兵。弹匣容量少,连续火力有限;国产仿制品也有质量参差、零件不一的问题。可在中国军队缺少火炮和装甲力量的年代,它能跟着步兵走,能压住日军冲锋,能在短距离里用准确点射撕开缺口。
这就够了。
抗战不只是在大会战里打。
在华北敌后战场,在根据地兵工厂,在缴获、修理、仿造和再使用之间,捷克式轻机枪也继续服役。很多战士扛着它行军,枪身磨得发亮,弹匣边角磕出白痕。缺弹药,省着打;缺零件,拆别的枪补。
一挺枪能活多久,常常看它经历过多少双手。
日军的“歪把子”、九六式、九九式,也不断被中国军民缴获后反过来使用。战场上的武器没有那么多体面说法,能打、能修、能供弹,就会被带走。
枪口调转。
这就是战场。
手一慌,子弹就空了。
心一稳,点射才准。
一九三七年的上海,捷克式轻机枪趴在瓦砾、田埂和街垒后面。射手脸贴着枪托,手指压住扳机,只让枪声短短响几下。
二十发弹匣插在枪身上。
他不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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