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正蹲在客厅擦地。
婆婆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很刺耳:“佳琪,你走吧,我儿子找着更好的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五次说这句话。
前四次,我哭过、闹过、跪过。但这次不一样。
我把墩布放下,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婆婆愣住了。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我等她这第五次开口,已经等了整整半年。
01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我记得很清楚。
外面下着小雪,我在厨房洗了碗,又擦完客厅的地,正准备收拾阳台。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放着戏曲频道。
她突然说:“佳琪,你过来。”
我以为她有什么事让我做,就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嘴里的瓜子壳吐得啪啪响:“你给俊豪打个电话,让他早点回来。我这几天胸口闷,想去医院看看。”
我说好,掏出手机正准备打。
婆婆又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离婚协议,我已经让俊豪签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晚上吃什么”一样随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十年的婚姻教会我一件事——在这个家,我说什么都没用。
前四次逼离婚,理由一个比一个让人心寒。
第一次,是我生完沈浩宇的第二天。
婆婆来医院看我,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怎么样,而是说:“怎么是女儿?我让你去照B超,你非不去。这下好,我家绝后了。”然后她说,“离婚吧,别耽误我儿子找下一个。”
第二次,是我妈生病住院那会儿。我请了半个月假回去照顾,回来上班没几天,婆婆又说:“你家里那个拖累,迟早拖垮我们家。趁早离了吧。”
第三次更离谱。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身体不太好,不建议再生二胎。婆婆知道后,拍着桌子骂我:“你让我家绝后,你还有什么脸待下去?”
第四次,她把娘家人全叫来了。当着我爸我妈的面,我婆婆说:“你家女儿耽误我儿子十年,你们当父母的还有脸要彩礼?”
前四次,我都忍了。
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沈浩宇还小。我不想让孩子这么小就没个完整的家。
但第四次之后,我变了。
我不是变狠了。是变清楚了。
我发现自己在这个家,连个保姆都不如。保姆还有工资,有休息日。我什么都没有。
那段时间,我每晚都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忍?
为了孩子?可他每天看着我在这个家被使唤来使唤去,难道这就是好的教育?
为了所谓“完整的家”?可这个家什么时候完整过?
那段时间,我开始偷偷做一件事——记账。
不是记家里花了多少钱,而是记这个家欠了我什么。
我从手机翻出那些转账记录,婆婆让我转给小叔子买房的钱,沈俊杰买车借的钱,还有公公住院让我垫付的医药费。
一笔一笔,五万、八万、十二万……加起来快四十万了。
我又从抽屉里翻出那份当年的结婚合同——对,合同。
我结婚时,婆婆让我签了一份协议,说这套婚房是我们小两口的,但这房子她婚前买在她名下。
我没多想就签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套房子,她三年前已经“过”给了小儿子沈俊杰。
你问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碰巧看到沈俊杰带人去看房。他说:“这房子是我哥的,现在归我了。”
我听完,手脚都凉了。
我找到那张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婆婆签的字,红手印都是真的。
从那天开始,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了。
但怎么走,得有个说法。
不能光哭着走,也不能让人说“她自己要离婚的”。
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是怎么对我吕佳琪的。
所以这半年来,我表面上一如既往,该擦地擦地,该做饭做饭,该被骂被骂。
暗地里,我把那些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婆婆骂我的录音,都存得好好的。
我等的,就是婆婆第五次说那句话。
她终于说了。
我签完字,把笔放回茶几上,看着婆婆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去收拾东西。”
婆婆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两个字:“没有。”
我转身回了房间。
关门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但不是害怕。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
02
那天晚上,沈俊豪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也没多少,就两个行李箱,一个装我和沈浩宇的衣服,一个装孩子的书和玩具。
沈俊豪看到箱子,愣了一下:“你这是?”
我说:“你妈下午让我签了离婚协议。你没接到通知?”
他脸色变了,想解释什么,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这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十年前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追我追得很紧。每天早上在我公司楼下等,晚上送我回家,周末带我去吃好吃的。
那时候我刚失业,不敢跟家里说,怕爸妈担心。他那段时间每天给我带早饭,说“别急,慢慢找”。
我那时候真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
结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佳琪,你进了我家门,就是我亲闺女。”
我信了。
可进了门才知道,这话不过是要我卖命的开场白。
婚后第一年,我就怀孕了。
婆婆高兴得很,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有喜了”。
我以为她盼着抱孙子,后来才知道,她是想让我生儿子,好给她“传宗接代”。
我生了个女儿,沈浩宇。
婆婆脸都绿了。在医院病房里,她当着其他产妇的面说:“这丫头片子,生出来有什么用?”
我当时剖腹产,躺在床上不能动,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沈俊豪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生孩子疼吗?疼。但更疼的是那时候。
月子里,婆婆没帮我抱过一天孩子。她说她要上班,其实就是去麻将馆打牌。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腰都直不起来,还要给她做饭。
那时候我想,忍忍吧,孩子大了就好了。
可孩子大了,她的要求也大了。
女儿上小学后,婆婆开始催我生二胎,说“一定要生个儿子”。
我身体不好,医生不建议再怀。婆婆不信,拉我去她认识的小诊所看。那个“医生”给我开了一堆中药,喝得我胃出血。
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去正规医院检查,查出子宫有问题,不能再怀了。
婆婆当场就翻了脸。
那天晚上,她逼着沈俊豪跟我离婚。沈俊豪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我说:“离婚可以,孩子归我。”
婆婆说:“丫头片子你也带走,省得在这碍眼。”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真的不是我的家。
之后三年里,婆婆又逼了三次婚。
我每一次都哭,闹,找沈俊豪谈。沈俊豪每次都说“我再劝劝我妈”,可每次劝完,他妈还是那个态度。
后来我才明白,他没劝。他压根没说过。
他是他妈的乖儿子,从小到大,他妈说什么是什么。
他只是不敢说“我跟我老婆过”,因为他怕他妈不高兴。
这十年,他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
一次都没有。
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反而平静了。
我看着沈俊豪说:“明天去民政局,孩子归我,房子的事再说。”
沈俊豪急忙说:“房子……”
“你妈已经把房子给沈俊杰了,我知道。”我说,“但这部份权益,我不会白给他。”
沈俊豪脸白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没回答他,拖出行李箱,去接沈浩宇放学。
走到门口,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还回来吗?”
我回头看她一眼,说:“您不是让我签离婚协议了吗?”
“我是说……”她顿了顿,“你以后还能回我们家吗?”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带着沈浩宇住进了提前租好的那间小公寓。四十平米,一室一厅,一个月两千五。
沈浩宇问我:“妈,我们为什么不回爸爸家了?”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说:“因为妈妈想和你过自己的日子。”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一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03
办离婚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民政局门口,婆婆和沈俊豪一起来的。婆婆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精神很好,一点都不像来办离婚的家长。
她看到我,笑了笑:“佳琪,你想通了就好。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没接话。进了大厅,填表、签字、按手印,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等着,一脸春风得意。
她笑着问我:“佳琪,以后还能回我们婆家看看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不能,绝不重回。”
她的脸僵了一下,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俊豪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佳琪,你真的要这样?”
我说:“你妈逼我签第五次离婚协议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她是不是非要这样?”
他嘴动了动,又没说出来。
这就是沈俊豪。十年了,每次有事,他都是这副样子。想说话,又不敢说;想说对不起,又怕他妈妈知道。
我拉过沈浩宇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办完离婚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公寓,把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好。
手机响了一下。是唐晓悦发来的消息。
“佳琪姐,你那边办完了吗?”
我回:“办完了。谢谢你。”
唐晓悦是那个沈俊豪找来演戏的“第三者”。她三十一岁,离过婚,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在房产中介工作。
半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知道了她。
那天下午,我本来没打算跟踪沈俊豪。但那天他出门时说“加班”,我越想越不对劲,就偷偷跟上了。
他跟一个女的进了咖啡厅。
我当时气得发抖,以为他真出轨了。我躲在门外窗台边,想看看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后来那个女人起身去洗手间,我忍不住跟了进去。
在洗手间里,我直接问她:“你跟我老公什么关系?”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支支吾吾说“没什么关系”。
我拿出手机,拍了她的脸:“既然没什么关系,那我明天去你们中介公司问问,你们老板是不是允许员工上班时间见客户的老公?”
她慌了,拉住我的手:“姐,你别去,我说实话。”
她叫唐晓悦。
她说沈俊豪找她,说要租一套两居室,说“要给一个人一个惊喜”。他请她吃饭、喝咖啡,话里话外说“老婆不贤惠”、“不持家”。
唐晓悦说:“我没答应。姐,我是离过婚的人,我知道那种滋味。你老公找我再多次,我也不会答应的。”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她是小三,结果她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
那天之后,我跟唐晓悦成了朋友。她帮了我很多。
这次找房子,就是她帮我租的。
“佳琪姐,”她说,“你放心住着,房租不急。你有困难跟我说。”
我谢了她,挂了电话。
晚上,我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外面下着雪,雪花打在玻璃上,一片一片。
我知道,明天开始,就是新生活了。
但我也知道,这件事没完。
婆婆不会那么轻易放手。她以为她赢了,但她不知道,她输掉的东西,比一套房子多得多。
而我,也不打算让她那么轻松。
04
离婚后第三天,大年三十。
我带着沈浩宇回了娘家。我妈看到我,眼泪当即就下来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傻孩子,怎么不早说”。
我爸倒是很平静。他坐在客厅抽了半包烟,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离得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妈一边夹菜一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没怎么吃。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正在等一个消息。
果然,晚上十点多,手机响了。
是沈俊豪发来的微信:“佳琪,你在哪?我爸妈那边出事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回来一趟吧,我弟他……他把房子抵押出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沈俊杰那个人,我太清楚了。
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赚不来也守不住。他从小被婆婆惯着,要什么给什么,养出一身老爷脾气。
他开个店,赔了。做点小生意,被坑了。最后干脆不工作,天天跟朋友吃喝,花他妈的养老钱。
婆婆心疼他,给钱、给房、给他买车。可这些钱哪来的?
都是从我这里“借”的。
她让我转给小叔子的钱,一笔笔我都留着记录。
最离谱的一次,是去年年底,婆婆让我转十万给沈俊杰,说“他开公司周转一下”。
我打电话问沈俊杰什么公司,他说“你管得着吗”?
我气不过,去找婆婆说“妈,这钱不能这么借”。
她当场就翻了脸:“我让我儿媳妇转钱给我儿子,关你什么事?你今天转也得转,不转也得转!”
我转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录音。
现在这些录音,都在我手机里。
那晚我没回沈俊豪的微信。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套婚房。
敲开门,开门的不是我婆婆,是一个陌生男人。
“你是?”他问。
“这房子以前是我的,”我说,“请问你是?”
“我刚买的,”他说,“前天签的合同。”
我心跳了一下:“谁卖给你的?”
“一个姓沈的年轻人,”他说,“还有他妈。两人一起签的字。”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站在楼下,我掏出手机,给沈俊豪打了个电话。
“喂?”
“沈俊豪,”我说,“你妈把你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婆婆的声音传过来:“佳琪啊,你听妈说,那房子早就是俊杰的了。你离婚协议不是签了吗?你没资格管。”
我说:“我没资格管?好。那你等着。”
我挂掉电话,翻出那份三年前签的“过户合同”。
没错,我手里有复印件。
那张合同上,写着婆婆把房子转给了沈俊杰,但合同日期是两年前的。我查过房地产政策,这种操作根本不合规。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告到法院,要求撤销这个过户手续。
那时候,沈俊杰会怎么做?
他卖了房,钱也花了,现在房子已经到了别人名下。如果要我签字同意,才不能追究他的责任。
他会哭着来找我的。
我等的就是这个。
05
大年初三,我接到了沈俊杰的电话。
“大嫂,”他的声音里带着讨好,“你最近还好吧?”
我没接话:“有事说事。”
“那个……你现在住哪?我过去找你聊聊。”
“不用了,”我说,“有什么话电话里说。”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实话:“大嫂,那房子的事……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帮什么忙?”
“我那会儿做生意周转不了,就把那房子卖了一个朋友。但是,他后来发现手续有问题,说要退房,还要告我诈骗。”
“所以呢?”
“所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嫂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字?就说这房子你同意我卖的。这样他就不追究了。”
我笑了:“沈俊杰,你妈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说句话?现在有难了,想起喊大嫂了?”
他急了:“大嫂,我知道错了。你帮我这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凭什么帮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十万。”
“十万?”
“不,二十万。只要你签字,二十万。”
我冷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没多久,婆婆的电话打过来。
一接通,她就哭开了:“佳琪啊,你听妈说,妈当时也是没办法。俊杰那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您不是让我离婚了吗?”我说,“现在怎么又叫妈了?”
她噎了一下,说:“妈当时是跟你开玩笑的。你这么多年对妈的好,妈都记着呢。”
“记着?”我说,“您确定您记着的是我对你的好,还是你让我干的家务?”
她话接不下去了。
我继续说:“您让我擦地、洗脚、做饭、带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您让我转钱给您小儿子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您逼我签字离婚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
“佳琪……”
“您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我手里有你三年前把房子过给沈俊杰的合同复印件。那份合同日期不对,手续也违规。现在我只要去法院起诉,这套房子的交易就能被撤销。”
“你别……”
“我不是想为难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以为你赢了,但你输得什么都不剩。”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哭声:“佳琪,妈错了……你回来帮帮我们吧……”
“不能。”我说,“你逼我第5次离婚的时候,我问过自己能不能原谅你。我的答案是:不能。绝不重回。”
我挂断电话。
当晚,沈俊杰发了一条朋友圈:“谁能借我两万?下个月还。”
下面一堆人调侃:“你不是刚卖了房子吗?”
没回应。
我知道,他的日子,从今天起不会好过了。
而我,可以不紧不慢地走我自己的路。
06
春节过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不是回去做全职太太,也不打算靠谁。我在唐晓悦介绍的那家家政公司报了名,做上门清洁。
一开始心里有点过不去。以前伺候婆婆是被逼的,现在给陌生人收拾房子,反而觉得舒坦。
第一单,是一对退休老夫妻的家。老两口都八十多了,行动不便,儿女在外地。
我上门那天,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老头子拄着拐杖开门。满屋子都是灰,厨房的油垢厚得能刮下来。
我换上工作服,戴好手套,从厨房开始。忙了三个半小时,擦、拖、洗、整理,厨房和客厅都换了样。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太好了,以后就你来。”
我点头说:“行,只要您不嫌我手脚慢。”
她笑了:“慢什么慢,你比我亲闺女还勤快。”
我心里一暖。
那天回家,我算了算账,一单挣了两百五。虽然不多,但心里踏实。
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不是婆婆施舍的,不是沈俊豪给的,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晚上,我正准备睡觉,收到沈俊豪的微信:“佳琪,我妈晕倒了,住院了。你能来一趟吗?”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放下手机,没回。
不是为了出气。是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家,哪怕只是病房。
那一晚,我睡得不好。
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这十年我的付出,想他们一家人的嘴脸,想女儿问我“咱们以后在哪里过年”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
但不管怎么想,我都知道,我没错。
第二天一早,沈俊豪又发了一条:“佳琪,我妈想见你。”
我还是没回。
下午,我接完单回来,在楼下看到沈俊豪的车。
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旧呢大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佳琪,”他喊住我,“你听我说两句行吗?”
我站住,看着他。
“我妈住院了,查出来是高血压引发脑梗,医生说再晚点送就……”
他声音有点哑。
“她一直念叨你,说你帮她洗脚那天,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她说她错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用,”他说,“我知道这十年你受苦了。我妈那样对你,我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眼圈红了。
“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去医院看她一眼?就是一眼。她说她快不行了。”
我心里一酸,不是同情他,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十年夫妻,到最后他连自己的立场都没有,还要替他妈来求我。
“沈俊豪,”我说,“你妈不是快不行了。她只是怕我不签那份合同,房子的事兜不住。”
他愣住了。
“你妈住院之前,我给沈俊杰打了电话。我告诉他,要我签字可以,先把欠我的四十万还回来。他没还吧?”
沈俊豪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们不是想见我,”我说,“他们是想要我签那份合同。我签了,你弟弟就没事了,你妈就可以安心养老了。对不对?”
他低下了头。
“我说的没错吧。”我绕过他,“回去吧,你妈的事,你自己管。我不管了。”
我上了楼,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舍不得他。是替我这十年的自己觉得不值。
07
正月十五那天,沈俊杰又来找我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他带来了他妈,也就是我前婆婆。
沈秀芝穿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跟过年时那个穿着红羽绒服、精神抖擞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没敢直接进来,而是先喊了一声:“佳琪。”
我让开身子,让他们进门。
四十平米的小客厅,三个人一站,顿时觉得挤。
沈俊杰先开口:“大嫂,你吃饭了吗?”
“吃了。”
“那个……”他搓着手,“我妈非要来跟你道个歉。你说两句?”
沈秀芝站在旁边,低着头,半天才说了一句话:“佳琪,妈对不起你。”
话刚出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没接话。不是心硬,是我知道这眼泪不值钱。
她继续说:“妈那时候昏了头,听俊杰的话,让你走。妈不是人……你原谅妈一回行不行?”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您说您错了。错在哪里?”
她愣了一下。
“你错在让我洗脚的时候要挟我离婚?还是错在把房子偷偷过户给小儿子?还是错在逼我签那份离婚协议?”
她嘴动了动,说:“都错了。”
“都错了?”我重复了一遍,“那您说说,您现在是想让我回去,还是想要我签字,让那套房子的事过去?”
她没接话。
沈俊杰接过去说:“大嫂,两件事都有。你回去了,给我们家一条活路。只要你签个字,那四十万我不要你还,我还另外给你十万……”
“四十万?”沈秀芝愣了一下,“什么四十万?”
“妈你别管……”
“什么四十万?你欠嫂子四十万?”沈秀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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