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夏,山东人的手机屏幕里,同时出现了两个"小么哥"。
一个在湖南卫视的热播剧里演渔民,皮肤黝黑,开口就是一嘴地道方言;另一个在直播间里卖货,声音沙哑,跟弹幕里的观众吵得面红耳赤。
同一张脸,两种活法。
很多山东人看着看着,突然愣住了——这人,到底是谁?
时间得往回拨二十年。
2005年,中国还没有微信,没有抖音,没有短视频。
那时候的信息传播,靠的是电视。
而电视的黄金时段,是晚上八点的新闻联播,是周末的综艺节目。
下午五点半,没有人会把电视当回事。
电视行业有个默认的潜规则:下午三点到六点,是"垃圾时段"。
广告便宜,收视率低,编排什么节目都是凑数。
各大地方台在这个时间段,要么播老剧,要么放广告,反正没人看。
但齐鲁频道在2005年做了一件事,把这个逻辑彻底打乱了。
他们想做一档方言民生新闻节目,开播时间定在下午五点半。
节目的名字叫《拉呱》——这是山东话,意思是"聊天""拉家常"。
策划方向是对的,但问题来了:谁来主持?
台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相声演员唐爱国。
这个人在山东曲艺圈里德高望重,嘴皮子利索,会山东快书,形象也好。
但偏偏那段时间,唐爱国身体出了状况,上不了台。
于是他推荐了自己的徒弟。
这个徒弟,就是张勇。
他1975年生,山东肥城人,师从唐爱国,学的是相声和山东快书。
在这之前,他也不是完全没有主持经验——1998年到1999年,他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念书期间,曾在中央电视台军事部做过一年半的节目主持人。
但那是央视,是正经播音腔的节目,跟眼前这档方言民生新闻,完全是两个路数。
台里让他去试镜。
他去了,效果出人意料地好。
第一次试镜,张勇没有端着,没有背稿子,就是坐在那里,用济南话跟摄像机后面的人唠嗑。
那股子劲儿,不像主持人,更像是你楼道里遇到的那个爱说话的邻居大叔——随口说出来的事儿,你偏偏就想听完。
台里拍板了:就他。
"小么哥"这个名字,也是那时候起的。
张勇后来说,他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白白胖胖,长得像小蘑菇。
后来才明白,台里的意思是——希望他"有么说么",不端架子,不藏着掖着,真正跟老百姓拉家常。
这个名字,后来跟了他二十年。
《拉呱》开播的时候,没有人预料到这档节目会走到哪一步。
节目的形式,在当时是头一回。
别人播新闻,主持人正襟危坐,字正腔圆,普通话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拉呱》不一样。
张勇穿着个马甲,坐在演播室里,用一口地道的济南话,把东家长西家短、邻里纠纷、消费维权这些事,像说评书一样讲给你听。
山东是个曲艺大省。
刘兰芳、马季这些曲艺大家说过,山东"出人才,出观众"。
观众的耳朵,是被山东快书、评书、大鼓养大的,他们听故事,比谁都在行。
《拉呱》恰好接上了这条脉。
张勇不是在"播"新闻,他是在"说"新闻。
一件小区停水的投诉,他能给你说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弧线,有起因,有冲突,有结果,还带着情绪。
他的语调,起伏像山,轻重分明,哪里该停顿,哪里该加速,拿捏得像舞台上说相声一样精准。
这种东西,是播音系里教不出来的。
这是唐爱国多年言传身教出来的东西,是跑过无数场演出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但也正是这种"说书人"式的主持风格,给张勇和《拉呱》带来了争议。
批评主要集中在两点:第一,全程方言,普通话推广政策摆在那里,方言主持算什么?第二,新闻讲究客观中立,但张勇这种说评书式的主持,情绪太浓,有时候对事件的判断主观色彩明显,牺牲了新闻的准确性。
有人喜欢,有人不买账。
但数据不说假话。
2006年,齐鲁频道被评为中国电视"四小龙"之一。
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在当时的电视行业里分量很重。
全国那么多地面频道,能排进前列的,少之又少。
而齐鲁频道之所以能站到这个位置,《拉呱》是最大的功臣。
节目开播一年,就开始影响山东人的生活习惯。
傍晚五点半,各家各户开始做饭。
电视机打开,调到齐鲁频道,等那句济南话的开场白从屋里飘出来。
不需要看节目预告,大家都知道那个时间会播什么。
晚饭就着《拉呱》,成了山东很多家庭雷打不动的仪式。
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
电视行业有个铁律:时段决定收视。
下午五点半,是家庭主妇在切菜、老人在院子里溜达、孩子还没写完作业的时间段。
这个时间,电视机通常是背景音乐,没人认真看。
但《拉呱》改变了这个规律。
据齐鲁频道官方资料,到2010年,该频道以单频道之力实现广告创收5亿元,蝉联中国省级地面频道广告营收冠军,全天收视份额占山东省网近16%,连续六年蝉联山东省网收视冠军。
这背后,很大程度上就是《拉呱》在那个时间段拉起来的人气。
而支撑这个数字的,是一件非常具体的事:老百姓真的在用这档节目解决问题。
暖气不热了?打《拉呱》的电话。
买到假货了?打《拉呱》的电话。
邻居占道停车,物业不管?还是打《拉呱》的电话。
节目帮办出现场,摄像机跟着去,问题解决了才算完。
有一次,一位大姐在节目里看到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想领养。
她打了好几次热线都没打通,最后直接跑到电视台门口来。
工作人员说,为这个孩子,前前后后已经有四五个观众跑来咨询了。
这档节目,在很多山东人心里,不是娱乐,是"说理的地方"。
张勇本人,也在这个过程里,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身份转变。
他不再只是一个曲艺演员,也不只是一个主持人。
他变成了一个符号——山东人心目中,会说话、敢说话、替老百姓说话的那种人。
刘兰芳、姜昆这些曲艺界的老前辈,也对《拉呱》给出了公开评价,认为这是对传统曲艺的创新性传承。
这对张勇来说,是极高的认可——他用新闻的壳子,装了曲艺的灵魂,走出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荣誉,接踵而来。
2009年,张勇拿到了全国杰出中青年曲艺家奖,同年出版个人著作《我是小么哥》。
这本书,他写的不是什么人生感悟,就是讲《拉呱》、讲老百姓、讲那些他经手过的案子和故事。
书出来,在山东卖得很好,因为每个买书的人,都觉得里面有自己认识的事儿。
但最能说明他影响力的,不是这些奖项,而是2013年的那份名单。
那一年,央视评出全国最受观众喜爱主持人榜单。
上榜的有何炅、有周涛,都是卫视和央视的一线名嘴。
排在第十四位的,是一个省级地面频道的方言主持人——张勇。
整份榜单里,他是唯一一个省级地面频道的主持人。
这个位置,放在今天来看,也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复现的奇迹。
地方台的方言节目,能和全国顶级电视台的招牌主持人并列,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拉呱》和"小么哥",在那个年代,是真正意义上的山东"顶流"。
那两年,围绕张勇的新闻也格外多。
2011年,他结婚了。
对象是北京卫视的主持人刘婧。
两个人的婚事,对山东观众来说,是一件大事。
齐鲁电视台做出了一个在今天看来近乎荒唐的决定:拿出黄金时段,全程直播张勇的婚礼。
从接新娘,到发红包,到席间闹洞房,全程播出。
陈道明亲自到场送上祝福。
一个地方台主持人的婚礼,配得上这个规格,放眼全国,找不出第二例。
那段时间,山东人给他取了个称号:"山东国民女婿"。
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土,但含金量极高。
"女婿"这个词,本质上是一种亲近感——不是崇拜偶像,是觉得这个人是"自家人"。
山东是个礼仪大省,"女婿"这两个字,在情感上的重量,比任何一个明星头衔都扎实。
节目组也没有停下来。
"毫光"工程,是《拉呱》那几年最值得记录的一件事。
名字取自"让普通人的力量发出爱的光芒",与山东省慈善总会联合运营,由张勇发动观众进行义卖——观众捐出物品,节目帮忙拍卖,所得善款全部交由慈善总会统一调配。
第一次义卖,张勇拿出自己的一件T恤衫,拍出了3800元。
后来,山东民间工艺大师们也加入进来,每人捐出一件作品,平均拍到上万元。
这笔钱,用来做的事情是:给吃不上饭的孩子做心脏手术,送残疾人出行,资助寒门学子读到研究生。
有人来问张勇,你为什么不把买衣服的钱也捐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只说:一个人的钱再多,也帮不完所有人;但一个人的影响力,能让更多人一起出力,这才是他能做的最大的事。
这句话,道出了他在那个时代的位置:他不只是一个主持人,他是一个"动员者"。
这种位置,在后来的互联网时代里,有个新名字,叫"KOL"——关键意见领袖。
只是那时候,还没有人这样叫他。
任何辉煌,都有它的周期。
地方电视台的黄金年代,大约在2010年代中期开始走下坡路。
这不是某一个台的问题,是整个行业的问题。
智能手机进了家门,这件事的影响,比任何人预料的都深。
开机率开始下跌。
先是年轻人不看电视了,然后是中年人,最后连中老年人都开始刷短视频。
广告主的钱,跟着流量走,流量去哪里,广告预算就去哪里。
地方台的广告收入,像一块放进水里的糖,慢慢就化开了。
齐鲁频道在这个过程里,还算撑得住。
官方数据显示,2017年至2019年,齐鲁频道连续获得全国所有非上星频道收视冠军。
《拉呱》在全媒体时代也积极转型,在抖音等平台上视频播放总量达数十亿,点赞量达数亿。
近年来,该节目收视率依然保持在3%以上,市场份额20%以上,收视率和市场份额长居同时段节目第一名。
这个数字,放在地面频道里,已经是罕见的成绩。
但薪资结构,跟不上市场变化这件事,是整个行业的通病,不是某一个台能独力解决的。
于是,从2010年代中后期开始,山东台那批观众熟悉的面孔,开始陆续出走。
这批人里面,张勇是名气最大的一个。
不过,这里需要说清楚一件事。
跟很多报道里写的"辞职"不同,张勇的状态,更像是一种"双线并行"。
同一时期,他也在拓展另一条路。
这条路,叫直播带货。
在直播这件事上,张勇其实有天然的优势。
他干了二十年的本质,就是"说话"。
说新闻,说故事,说评书。
直播带货,说穿了,也是"说话"——只不过对象从"观众"变成了"消费者",目的从"传递信息"变成了"促成购买"。
逻辑是一样的。
节奏感,他有。
山东快书讲究的就是快、准、稳,该停的时候停,该猛的时候猛,这套东西用在直播间里,叫"控场"。
煽情能力,他有。
《拉呱》里讲过那么多老百姓的故事,他比任何人都懂怎么让一件事"有温度"。
在直播间里给一罐酱菜讲故事,他讲起来,你会觉得那是你外婆腌的。
接地气,他有。
这是最重要的。
"小么哥"这三个字,在山东中老年人群里,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这批人,正好是愿意在直播间里买东西的人群。
所以,他卖的东西,跑不出这个圈子:本地农副产品、日用百货、保健品。
盘子铺得不小,团队也早就搭好了,选品、运营、售后,一整套。
但直播间,比他过去任何一个舞台都残酷。
电视台有导播,有剪辑,有审稿,说错了可以剪掉,情绪激动了可以切镜头。
直播间没有。
这个舞台,对"直脾气"是个考验。
张勇的直脾气,在电视时代,有体制和流程来"兜底"。
一旦进了直播间,那道护栏就没了。
争议,随之而来。
有观众在评论区反映买到的商品存在质量问题,张勇没有让客服去处理,而是直接在镜头前开始和对方理论,言辞激烈。
还有一次,有人在直播间里拿他家人的不实谣言开玩笑,他当场发火,正面回击,毫不留情。
这两件事,在互联网上被反复讨论。
支持他的人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说话做事不拐弯,这是真性情。
批评他的人说:直播带货本来就是个要控制情绪的工作,你红归红,但在镜头前失控,不是办法。
两种声音,都有道理。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无论支持还是反对,人们都在关注他。
他没有消失,没有沉寂,他还在那里,还在说话,还在争议里活着。
这对于一个离开主持岗位多年的地方台主持人来说,已经是一种罕见的"续命"能力了。
而这条直播带货的路,在外界还没来得及给他贴上"网红"标签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走向另一条路了。
2026年5月27日,湖南卫视。
电视剧《耀眼》开播。
这是一部青春爱情剧,由关晓彤、李昀锐领衔主演,共36集,在湖南卫视和芒果TV同步播出。
开播前,芒果TV客户端预约观看量已超340万,热搜榜第一名的位置坐得很稳。
这部剧的主演名单,第一眼看过去,全是熟悉的偶像剧面孔——关晓彤、李昀锐、高露、鲍起静、姚琛……
然后,在名单的某个位置,出现了"小么哥"三个字。
很多山东观众不敢相信,又点进去看了一遍。
确实是他。
剧里,他饰演的角色名叫"孙海",是一个生活在沿海地区的渔民大叔,皮肤晒黑,满脸风霜,开口是一嘴地道方言。
这个角色跟他本人的气质,某种程度上是高度重叠的——接地气,粗粝,有生活底色。
这也不是张勇第一次涉足影视。
早年间,他客串过《观察室的故事》《重案六组》,都是小角色。
后来出演了《铁道英雄》,跟张涵予、范伟这些影帝有过对手戏。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铁道英雄》里演的是一个汉奸——彻头彻尾的坏人,没有反转,没有洗白。
很多山东观众看到这个角色都愣了,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小么哥"就是正义的化身,哪有小么哥演坏人的道理。
但他偏偏演了,而且演得认真。
2023年,他主演了电影《极寒之城》,独立撑起一个主角。
2024年,在电影《及格人生》中出演侯律师。
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角色,不同的气质。
他在用作品,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方言主持人"这个标签里往外撬。
参演《耀眼》,是这个过程的一个延续。
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规格变了。
《耀眼》不是小成本的地方剧,是湖南卫视、芒果TV的大制作,全国播出,关晓彤是顶流,首播预约破340万,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国舞台。
"小么哥"出现在这个舞台上,很多山东观众的第一反应是:惊讶。
然后是感慨。
那个陪着他们长大的方言主持人,居然出现在全国观众都在看的剧里。
不是作为主角,但也不是可有可无的路人甲——他是一个有名字、有故事的角色。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说一说。
中国地方台的主持人,转型成功的不少,但大多数的路线,要么是去更大的平台继续做主持,要么是彻底离开媒体圈。
像张勇这样,在直播带货和影视出演之间同时运转,又没有把自己的体制身份彻底抛掉,同时还保持着在曲艺圈里的分量——这条路,走得很宽,但也很难。
难在哪里?难在每一个圈子,对他的期待都不一样。
直播间的观众,要的是那个说话直、接地气、跟你一起骂黑心商家的"小么哥"。
影视圈要的是一个能塑造角色、有可信度的演员。
曲艺界要的是那个懂传统、有传承意识的副主席。
这三种身份,放在一个人身上,是矛盾的,也是有趣的。
人民资讯的报道里,称他是"山东著名主持人,山东人民的老朋友"。
这个表述,耐人寻味。
不是"前主持人",不是"前《拉呱》主持",是"老朋友"。
"老朋友"这三个字,说的不是一个人的职业,说的是一种关系。
你跟一个"老朋友"之间,有过共同的岁月,有过某种默契,不需要重新介绍,不需要解释,他出现在哪里,你都认得出他。
这是比任何一个头衔都难得的东西。
而张勇,到今天,还守着这个东西。
回看张勇这二十年,有一条主线一直没有断:他始终是一个"说话的人"。
形式在变,但"说话"这件事,从来没变。
这不是巧合,是性格使然。
他的师父唐爱国,是相声演员。
相声的本质,是什么?是说话。
说让人笑的话,说让人感动的话,说让人记住的话。
这门手艺,张勇从十几岁开始练,练了几十年,已经融进骨子里了。
他进《拉呱》,是用说话来做新闻。
他做公益,是用说话来动员人心。
他参演影视剧,是用说话来塑造角色。
他做直播,是用说话来卖货。
这件事,在互联网时代,有了一个新的价值框架——注意力经济。
只要你还在说话,只要还有人在听,你就还在"场"里。
张勇就是这样,一直在"场"里,从没真正离场过。
但同时,他的经历,也折射出一个比他个人故事更大的问题:一代地方台主持人,在媒介转型的浪潮里,究竟该怎么活?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有人彻底转型,放下旧身份,在新平台里从零开始。
有人守着旧阵地,做了二十年还在做,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节目还是那档节目。
还有人两条腿走路,像张勇这样,在新旧之间来回摸索,跌跌撞撞,但一直没倒。
《拉呱》这档节目,本身就是一个样本。
它开播于2005年,到2026年还在更新,齐鲁网显示最新一期更新至2026年5月6日,每天17:20播出,从未断档。
二十年了,这档节目还活着,在同时段依然位居收视第一。
在新媒体平台上,抖音视频播放总量达数十亿,它还在生长。
但它的创始主持人,已经不坐在那个演播室里了。
这件事,既有一点惆怅,也有一点必然。
时代就是这样。
它推着所有人往前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能跟上节奏的,找到了新的位置;没跟上的,就真的消失了。
张勇跟上了。
跌跌撞撞,但跟上了。
两件事,都是"被看见"。
在注意力经济里,被看见,是最稀缺的事。
他还在被看见。
这,就够了。
2026年的这个初夏,当山东人同时在热播剧和直播间里看到那张脸,他们心里泛起的那种复杂情绪,值得被记录一下。
那不只是认出了一个人,那是认出了一段时间——
——傍晚五点半,灶台上有油烟,电视机里有声音,那声音用济南话开口,说的是你家隔壁的事,你楼道里的事,你自己的事。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但那个声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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