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手机震得像要炸开。

我摸过来一看,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女人声音又急又冲:“李国兴!系统崩了,你赶紧来公司!”

这声音我认得。这辈子都认得。

六年前,她站在办公桌前,隔着三米远指着我鼻子骂:“你不走,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活不下去。”

我攥紧手机,胸口一股气直往上顶:“我早离职了!爱找谁找谁!”

挂了电话,我却再也睡不着。

抱着被子坐客厅里,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怎么会不知道我离职了?

凌晨三点,她能打到我的手机号。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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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拍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手掌拍在铁皮上,闷闷的,带着一股急劲儿。

我没急着起身。坐沙发上抽了根烟,等那拍门声歇了,才站起来。

拉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的,穿深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董金凤。六年没见,她老了不少,眼角的纹路都在粉底下露出来了。

另一个是男的,头发花白,穿件旧夹克,站在董金凤身后两步远,脸色不太好看。

我拉开门。

“李国兴。”董金凤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软了不少,“可算见着你了。”

我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这位是郭刚,董事长。”董金凤侧了侧身,挤出个笑脸,“郭董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专程来看你。”

郭刚点点头,没伸手。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边。上面两个男人勾肩搭背,都穿着工装,脸上笑得很灿烂。

左边那个是我爸。右边那个,看着面熟。

“你父亲李大山,当年我俩一个车间干过。”郭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年锅炉出事故,他把我从炉口推出来,自己被烫伤了半边胳膊。”

我接过照片,手指忍不住在父亲脸上摸了摸。

老爷子走了八年了。这照片我都没见过。

“李国兴,咱们能进去说吗?”董金凤往院里看了一眼,“站门口说话不太方便。”

我没让开。

“有话就在这说。”我盯着她,“我修理铺这六年,没坑过谁骗过谁。你们要是找人修东西,我干。要是别的事,我没空。”

“系统崩了。”郭刚直截了当,“就是你当年主持开发的那套核心管理平台,现在整个瘫了,三天了。全公司都停摆了,财务数据调不出来,供应链接不上。我请了好几拨人,没人能看懂你那套算法。”

我愣住了。

那套系统是我从零开始写的,架构、算法、数据库,全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当年我走的时候,把全部文档都移交了。

“那不是有文档吗?”我问。

“文档不全。”郭刚摇摇头,“你走了之后,有人重新整理过。很多关键部分都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董金凤。

董金凤没接话,眼睛看向别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再说了,”郭刚叹了口气,“很多代码只有你自己写得出来,换个人就是看不懂。我找了三个技术公司的人来,都说这系统别人接手不了。”

“所以你们就想起我来了?”

“李国兴,”董金凤往前迈了半步,“这个事儿确实麻烦你了。只要你肯回去,待遇好说。年薪三十万,外加项目分红。你看——”

“我考虑考虑。”我打断她。

那怎么行?”董金凤急了,“系统等不了啊,再拖下去公司就——

“我说了,考虑考虑。”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先回吧。”

说完,我转身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板,听见董金凤在外面嘟囔了两句,然后是郭刚的声音:“别催了,让他想想。”

脚步声远了。

我靠在门板上,手里那张老照片被我攥出了汗。

02

回到屋里,我把照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爸走的时候我没能守在身边,那时候我在外地干活,赶回来他已经不在了。

这六年我干过保安、送过外卖、跑过滴滴,最后盘下这间修理铺,才算站稳了脚。

我爸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国兴,做人得念旧。”

可永昌那档子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胸口都堵得慌。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我是二十三岁进的永昌。大专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出来不太好找工作。托人介绍,进了永昌科技当技术员。

刚开始什么都不懂,跟着老师傅吕立业学。

吕师傅五十多岁,脾气不太好,但肯教人。

我有啥不懂的问他,他一边骂我笨一边把手把手教。

有时候加班晚了,他还会把他那份夜宵分给我一半。

干了三年,我才算摸着了门道。升了技术主管,手下带了七八个人。吕师傅那时候已经退居二线,不怎么管具体事了。

董金凤是副总,管着技术部。

她对我还不错,逢人就夸我是“永昌的技术骨干”。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这是遇到贵人了,干活更有劲,加班加点从不含糊。

永昌的核心系统是我带着团队花了两年时间搞出来的。

从第一行代码开始,到最后一轮测试,我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系统上线后,公司效率翻了一倍,销售额也涨了不少。

郭董那时候身体不好,常年在国外养病,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董金凤说了算。

我也没多想,觉得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事情的转折点,出在那年秋天。

那天吕师傅找我喝酒,喝到一半,他压低声音跟我说:“国兴,你最近有没有注意,董总那边有个项目,账目不太对?”

“啥意思?”

“就是那个和鼎盛公司合作的智能仓储项目,公开招标中的标价三千多万。我听说,实际成本才一千多万。”

我一愣:“那中间的钱呢?”

吕师傅没说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心想可能就是报价有点水分,做生意不都这样吗?

可没过多久,董金凤找到我,让我参与一个项目的技术验收。那个项目正好就是鼎盛的智能仓储。

我在验收过程中发现,申报的设备型号和实际到货的不一样。签收单上写的是进口的,仓库里堆的却是国产货,性能和价格差了一大截。

我找董金凤反映这个情况。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我看看再说”。

过了两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国兴啊,那个鼎盛的项目,我和那边沟通过了。设备确实发错了批次,后头会补。你就别管了。”

董总,这个不是发错的问题。签收单和实际货不对板,这是大事。

她脸色就变了:“我说了,我来处理。你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我没再多说,退了出来。

可那之后,我就被边缘化了。之前带的项目全被别人接手了,重要的会议也不通知我参加了。

我找吕师傅诉苦,吕师傅叹了口气:“我早跟你说了,她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但那个沙子,得是她让别人揉。”

“你就没想过,鼎盛那个项目,到底是谁经手的?”

我这才回过味来——鼎盛公司的大股东,是董金凤的老公。

之后的事,就像电视剧里的桥段。

他们开始翻我的旧账,说我以前负责的某个项目“存在重大技术隐患”。

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什么。

但他们对外放出风声,说我“能力有问题”、“技术不过关”。

我找了董金凤几次,她都没见我。最后一次,她让人带话给我:“别再来了,没用。”

我知道自己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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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被辞退那天,阳光特别好。

九月份的太阳还热着,照在脸上辣辣的。我站在公司门口,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笔记本和几本书。

没有人送我。

连吕师傅都没出现。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早上他被董金凤支出去跑了趟仓库。

我往停车场走,看见董金凤的车从旁边开过去。她没看我,眼睛直视前方,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走到马路边上,一辆电动车停下来。

是公司扫地阿姨张姐,六十多岁,平时话不多。她递给我一瓶水:“小李,拿着。”

“不用了张姐。”

“拿着。”她把水塞到我手里,“这世道,好人不好当。你别灰心,总有地方用得着你的。”

我接过那瓶水,喉咙有点发紧。

张姐骑着电动车走了,车后面绑着一把扫帚。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太阳底下放太久了。

干了这么多年,最后就剩下一瓶水。

之后的事,更让人窝火。

我投了几家公司的简历,都没回信。

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简历写得不好。

后来有个以前的同事偷偷告诉我,董金凤放出话去了,谁用我,就是不给她面子。

她做这行十几年了,人脉广得很。我在这个圈子里,基本上是被封杀了。

那段时间是我最难熬的日子。

房贷要还,女儿刚上小学,开销一大把。我老婆王玉婷虽然没抱怨什么,但我能看出来她眼里的担心。

后来有朋友介绍我去开网约车。

一天跑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回家,女儿已经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再后来,我盘下了这间修理铺。

说起来也挺巧,这铺子原来是个老电工开的,他退休了想转出去。

我花了两万块钱把工具和店面都接了过来。

虽然也是修东西,但跟计算机八竿子打不着。

刚开始啥都不会,人家拿来一个电磁炉,我拆开了都不知道哪里坏了。我找那个老电工,请他喝了几顿酒,他才肯教。学了小半年,终于能接活了。

修理铺生意还行。老小区里,街坊邻居都很照顾,修个电视、换个灯泡什么的,都能赚个生活费。虽然比不上以前挣钱多,但起码不用看人脸色。

就这样干了六年。

六年里,我再也没碰过程序代码,连电脑都不怎么开了。

有时候看着店里的电视,屏幕上的那些广告,我就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着了。

直到那天凌晨三点的电话。

04

郭刚给我留了名片。上面三个手机号码,说是随时能打通。

我没打给他。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吕师傅家。

吕师傅今年六十二了,身体还行,就是腿不太好。他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我拎了两瓶酒上去。

他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国兴?你咋来了?

想您了,过来看看。

他没拆穿我,让我进了屋。

屋里跟六年前差不多,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个老式茶壶。墙上挂着他年轻时候的奖状,有几个都褪色了。

我坐下,把酒放在茶几上,把昨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抽了根烟。烟雾在屋里散开,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天花板。

“她还有脸找你?”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不是她找的,是郭董找的。但她跟着来了。”

“郭刚回来了?”

“是。”我把那张老照片拿出来,“他说跟我爸是同事,还留了这个。”

吕师傅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郭刚和你爸当年关系不错。后来他去了一趟国外,说是养病,其实就是不管事了。永昌这摊子事,全落在董金凤手里了。

“那吕师傅,你说我该不该回去?”

他抽了口烟,好半天没说话。

“国兴,”他终于开口,“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最重情义。你要是不回去,人家会说你不念旧。可你要是回去了,那个坑,怕是你跳进去就爬不出来了。”

“你想想,她现在找上你,是不是真成只有你能修那个系统?”

“应该是真的。郭董说找了好几个技术公司的人都看不懂。”

吕师傅冷笑一声:“看不懂?那是她当年故意让人改你的文档,删了关键部分。她要是早想让你回来,干嘛不把文档好好留着?”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你是说,当年我走了之后,有人动了我的文档?”

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走的时候文档是全的,交接单我都看过。可后来她找人来重新整理过一次,说是不好管理。整理完没多久,系统就出过一次问题。要是文档全,别人能修不好?

我愣了半天,才消化过来:“所以她当年就不想让我再回来?”

“她是怕你回来。”吕师傅掐灭了烟,“你手里拿着鼎盛那事的把柄,她敢让你回来吗?可她现在不得不找你,说明什么?说明她摊上大事了。”

“那我就更不能回了。”我说。

“可是郭刚来了。”吕师傅盯着我,“他来了,你就不一样了。郭刚是董事长,他要是真想查,董金凤挡不住。”

我心里一动:“您是说,郭董是想借这个事……”

“我可没说。”吕师傅摆摆手,“你自己琢磨。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旧硬盘。

“这是当年鼎盛项目的部分数据,我偷偷存了一份。本来想着没用了,就一直搁这儿了。”

我接过硬盘,手有点抖。

“国兴,有些事,该算的账,早晚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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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修理铺,我把硬盘接上电脑。

里面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就叫“鼎盛”。打开之后,是当年项目的部分采购清单和资金流水。

我看了半天,发现一个问题。

有一批进口设备,采购单上写的是二十台,总价八百万。但在到货记录里,只签收了十台。剩下的十台设备去哪儿了?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实没有后续的接收单。

八百万的设备,少了十台,价值四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又翻了翻别的文件,发现在那段时间,有三笔账目被标记成了“技术咨询费”,收款方是鼎盛科技。每笔一百多万,加起来正好是四百多万。

这不就是对上了吗?

锅是公司背的,钱是鼎盛拿的。鼎盛的老板是谁?董金凤的老公。

我把电脑合上,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这六年,我不是无意中撞破了她的事。我是确实撞破了。她给我的罪名,不过是为了给她自己的事儿找个替罪羊。

所以她才封杀我,怕我在这行里说话有人信。所以她才找人改我的文档,让我再也回不去。

但是现在,郭刚回来了。郭刚要查她。系统又出事了,她压不住了。

她只能求我。

我拿起手机,翻到郭刚的号码。

犹豫了大概有五分钟,还是拨了过去。

“李国兴?”郭刚接得很快。

郭董,我答应您。我回去。

“好好好,”他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能来?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