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工作群里跳出那条消息时,我正端着搪瓷缸喝水。

张永宁写的“拼车约法三章”第一条:车内严禁吸烟,违者取消资格;第二条:车费AA,我那份你垫着先;第三条:每天早上7点10分,楼下准时接。

他@了我,后面跟了三个抱拳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妻子在旁边说:“别惹事,闺女开学还差两万。”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打下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从柜子里翻出哥哥的笔记本。上面有一句话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老张这人,手不干净。”

我合上本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内存卡,塞进行车记录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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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翻了个身,妻子已经醒了,侧着身子看我。她没说话,但眼神我懂,别迟到,别惹事。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四十八岁的脸,法令纹深了,鬓角白了不少,衬得两眼无光。我拍了拍腮帮子,让自己精神点。

出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我发动那辆黑色帕萨特,暖机的时候把烟点上,摇下车窗抽了两口。烟雾被晨风吹散,我看着它们消失,把烟掐了,喷了点空气清新剂。

7点05分,我把车停在他家楼下。

没熄火,也没按喇叭。我就那么坐着,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7点09分,单元门开了。

张永宁拎着个公文包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齐整,皮鞋擦得锃亮。

他走到副驾驶旁边,拉开车门,先皱了皱鼻子,像是闻什么味道,然后才坐进来。

“老谢,今天挺早。”

他没叫我名字,叫老谢。

“应该的,张主任。”

他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挺客气,但眼睛里没笑意。

车开上路,他翻手机,我开车。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声音和手机屏幕的光。

过了两个红灯,他突然开口:“老谢,群里那个约法三章,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没意见吧?”

我想了想,说了句“没有”。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那就好,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咱们一个车,就是个集体,要有纪律。你说是不是?”

“是。”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长了一点。然后从包里掏出个文件夹,低头看文件,再没说话。

一路无语。

到厂门口时7点50分,刚好赶上打卡。张永宁先下车,没等我,直接往车间方向走。

我靠在驾驶座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手还是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

中午在食堂吃饭,工友老周端着饭盆坐过来。他压低声音问我:“老谢,你真给他当司机了?”

我没抬头,扒了两口饭。“就是顺路带带。”

“顺路?”老周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看看他在群里发的那个东西,那是顺路的态度?那是把你当司机使唤!”

旁边的宋玉华端着碗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哥哥谢国华出事前一个月,也跟张永宁吵过一架。

好像是设备检修的事,具体我不清楚,哥哥没细说。

就那天晚上喝了点酒,扔了句话,说“张永宁那小子,手伸得太长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一个月后,哥哥死在操作台上。

厂里说是设备故障,操作不当。赔了二十万,家属签了字,事情就过去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回家,妻子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热饭,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吃完饭,我到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三根。

我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进屋翻出哥哥留下的那个笔记本。

牛皮封面,里边记的都是设备参数、维修记录。我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写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我认得出那个字迹。

后面还有一行,写得更轻,我得凑近了才看清。

“和周会计走得近,账上怕有问题。”

周会计,就是周秀芬。

我合上本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02

第二天早上,我比昨天又早了五分钟。

张永宁下楼时,我下了车,跑到后备箱拿出一袋东西,递给他。

他现在那儿,没接。“这是什么?”

“零食,”我说,“您那天说让我买点好的,我昨晚去超市买了点良品铺子。”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打开袋子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嗯,算你上心。”

他拎着袋子上车,我坐回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他拿出袋子里一包坚果,撕开,嗑了两颗。

“这个牌子还行,下次就买这个。”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

“老谢,你这个人吧,就是太闷。有什么话不说,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知道你哥的事,你心里有疙瘩。但那事跟我没关系,厂里调查过了,设备老化,操作不当,那是意外。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是意外,张主任。”

“你知道就好。”

他又嗑了两颗坚果,车厢里嘎嘣嘎嘣的响。

到厂里,他拎着那袋零食下车,走进车间。我锁好车,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

老周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张永宁的背影,低声说:“你给他买的?”

嗯。

“你真行。”老周摇摇头,“换我我可受不了。”

我没说话,吸了口烟。

上午车间开晨会,叶国华主持。开完会,张永宁站起来,当着大家的面说了一句。

“对了,跟各位说一下,我和老谢拼车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老谢这人实在,还给我准备零食,这让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说着笑了笑,看向我,那笑像在说你做得不错,继续努力。

几个年轻人跟着笑,有个人说:“谢师傅,你也给我带点呗。”

大家笑得更欢了。

我站在角落里,没笑。

散会后,我走到车间后面抽烟。宋玉华走过来,他靠墙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老谢,你哥出事那台设备,你知道是啥时候报废的吗?”

我一愣。“啥意思?”

“前两天我去档案室查旧资料,翻了那台机器的记录。清单上写的是报废,但报废日期,是你哥出事前两天。”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报废日期是出事前两天。”宋玉华压低声音,“可是那台机器,在你哥出事那天,还在运转。”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继续说:“按规矩,报废设备要封存,贴上封条,不能再用。但那台机器,不仅没封,还在用。而且用了之后,第二天就被人拉走了。”

“拉走了?谁拉的?”

宋玉华摇摇头。“我就查到这儿,不敢再查了。”

他把烟头踩灭,拍拍我的肩膀。

“老谢,有些事,别太较真。你还有闺女,还有老婆。”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脑子里乱成一团。报废日期是出事前两天,机器还在运转,第二天被人拉走。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下班的时候,张永宁上车,照常坐副驾驶。我问他去哪,他说回家。

车开出一段,我开了口:“张主任,我问你个事。”

“说。”

“三个月前,车间那台铣床,是谁签的报废单?”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我签的啊,怎么了?”

“那台机器,报废之后去哪了?”

他转过头看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报废了就是报废了,还能去哪?回收站呗。”他说完这话,声音比刚才硬了点,“老谢,你管好自己的活就行,别操心不该操的事。”

我没再问。

他下车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单元门的背影,手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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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张永宁在车上接到了周秀芬的电话。

我当时正开着车,他在旁边接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

“嗯,那个账,你别动,等我回去再说……对,就是那批报废的……你老公那边怎么说?拉走没?”

他说话的时候,没注意看我。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机贴着耳朵,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像在打拍子。

“行,那就先放着,等我安排。”

挂了电话,他往座椅上一靠,闭着眼睛,没说话。

我假装没听见。

但我知道,他说的“那批报废”,应该就是宋玉华说的那台设备。

车开出一段距离,他忽然睁开眼。

“老谢,你昨天问的那个铣床的事,你跟谁聊过?”

没跟谁聊。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那就好。老谢,你这人实在,但太实在了容易吃亏。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没好处。”

我知道。

“你明白就好。”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空档,去了趟车间档案室。

看档案的小刘正在打瞌睡,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谢师傅,你怎么来了?”

“想查个东西。”

“查什么?我帮你。”

我犹豫了一下。“那台三个月前报废的铣床,记录还在不在?”

小刘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那台机器啊……记录被张主任拿走了。”

“什么时候拿走的?”

“就,就前两天。他说要核对一下数据。”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还有别的记录吗?比如维修记录之类的?”

小刘摇摇头。“没了,都被张主任拿走了。”

我谢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小刘叫住我。

“谢师傅。”

我回头。

“你当心点。”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从档案室出来,我直接去了车间对面的检修仓库。那里堆着一些旧的零配件,是检修换下来的。我翻了半天,找到几个从那台铣床上拆下来的零件。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想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些零件里,有一个轴承,上面的钢印编号被磨掉了。

我拿着那个轴承,对着光看了半天。

新的轴承,编号却被人磨掉了。

这是为什么?

我想起了宋玉华说的那台报废机器。按规矩,报废机器上的零件,应该统一回收销毁,不能外流。但轴承上被磨掉的编号,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不想让人查到这个轴承是从哪来的。

我把轴承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仓库。

外面的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下班时张永宁上车,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一路安安静静开到小区门口,他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

“明天别迟到了。”

他关门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小区,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车厢里散开,我透过烟雾看着挡风玻璃,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

那台报废的机器,被磨掉的编号,被拿走的所有记录。

还有哥哥笔记本上那句话。

我掐灭烟,发动车子,往家里开。

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我进门,她说了一句。

“你最近怎么回来那么晚?”

“有点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哥哥出事那天,我拍的车间现场。

那是出事后第二天,我去车间收拾哥哥遗物的时候拍的。当时没多想,就是心里难受,想留个纪念。

现在再看,照片里有一个细节。

那台出事的铣床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工具箱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待检修,请勿使用。”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待检修。

不是报废。

是待检修。

那为什么张永宁的报废单上,写的是“报废”?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天很黑,没有星星。

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能回头了。

04

第四天早上,我到楼下的时候,张永宁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这破天荒头一回。

我愣了一下,赶紧靠边停了车,打开车门。“张主任,今儿怎么这么早?”

他没回答,上车后啪地关上门,脸色不太好看。

车开上路,他一句话没说。

我开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今天厂里有事?”

就一个字。

我不再问了。他不说话,车里的空气就沉得让人难受。收音机开着,放着一个讲保健的节目,说得热闹,但谁也没听进去。

到厂里,他下车走得很快,头都没回。

我觉得不对劲。

上午干活的时候,老周凑过来跟我说:“你听说了没?上面要查账了。”

“什么账?”

车间那批报废设备的账。”老周压低声音,“听说叶主任被叫去谈话了,好像是有人举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举报谁?”

“不知道。”老周摇摇头,“但听说矛头对准了张永宁。”

他没再多说,干活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扳手,没动。

下午两点多,张永宁被叫去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早上还难看。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是警告。

下班时,我照例在车上等他。他上车后,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大。

车开出去五分钟,他开了口。

“老谢,是不是你举报的?”

“举报什么?”

“别装傻。”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冷。

“最好不是你。”

车继续开着,经过厂门口那座小桥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哥出事那天,他上的那个班,不是他的班。

我脚下一顿,踩了踩刹车。

“什么?”

“我说,那天他上的班,不是他的班。”张永宁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班是下午,但他那天晚上又回了车间,自己开了那台机器。”

我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凭什么这么说?

“有监控。但监控后来坏了。”

“坏了?”

“对,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握着方向盘,手在发抖。

他在暗示我,哥哥的死有蹊跷,但他也在暗示我,你查不出什么,因为证据都没了。

我没再说话。

车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到了他家楼下,他下车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谢,有些事,查下去对你没好处。你还有老婆孩子,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走了。

我坐在车里,手脚冰凉。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说监控坏了,说明他去看过监控。

那他为什么去看监控?

因为哥哥出事那天,他知道哥哥会回去。

他知道。

我想起了宋玉华说的那台机器。报废日期是出事前两天,但机器还在运转。哥哥那天晚上,为什么会上那台机器?

是谁让他上的?

我发动车子,没有往家里开,而是去了镇上。

我找到了那家小厂,就是周秀芬老公当门卫的那家。厂房不大,在镇子边上,门口堆着一些废铁。

我直接把车开过去,在门口停了车。

周秀芬的老公正坐在门卫室里,抽着烟看手机。看到我,吓了一跳。

“谢……谢师傅?你怎么来了?”

“老王,我跟你说个事。”

他站起来,表情紧张。“什么事?”

“三个月前,你们厂是不是拉回来一台铣床?”

他脸色变了。“我……我不清楚。”

“你清楚。”我说,“那天晚上拉货的人是谁,你也清楚。”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那是哥哥出事那天,我在车间拍的那张照片。工具箱上,那行字清晰可见。

老王的脸色白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看门的。”

“那你知道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那天晚上,是张主任打电话让我开门放车的。”

什么车?

“一辆货车,来拉那台机器。”

“几点?”

“大概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哥哥出事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中间隔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收回手机,转身走了。

身后,老王的声音传来:“谢师傅,你别查了,查下去没用的。”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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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我开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画面。

凌晨一点,机器被拉走。凌晨两点,哥哥出事。中间一个小时,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怎么死的?

真是意外吗?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

我翻出哥哥的笔记本,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那些铅笔字。

我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哥哥出事前一个月,跟张永宁吵过一架。吵的是什么?设备检修的事。那说明,哥哥在那时候就已经发现张永宁有问题了。

那他会不会留下了什么东西?

证据?

我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全是设备参数,维修记录。看起来很普通,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我翻到本子中间的时候,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整齐,像是有意为之。

那一页上,原本写着什么?

我合上本子,发动了车。

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我没开灯,直接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决定。

我得去一趟医院。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人民医院。挂了骨科的号,排队等了半个小时,进去看了医生。

“医生,我最近总是腰痛,能不能拍个片子?”

医生点点头,开了单子。

我到放射科拍了片,然后找了个角落坐着等结果。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片子和报告出来了。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的是“腰椎退行性变,无明显异常”。

我收起片子和报告,走出医院。

门口,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喂?”

“叶主任,是我,谢正。”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老谢,什么事?”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我哥的事。”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叶国华说:“你在哪?”

“市医院门口。”

“你来我办公室吧。下午两点,我在。”

他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还有时间,我先去找了个小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哥哥去世前三天,我们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他那天话很少,一直在喝酒。

我问他在愁什么,他没说。

后来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弟,你以后少跟张永宁打交道。”

我当时以为他是酒后胡说,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他是认真的。

他那时候,可能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吃完面,我抽了两根烟,然后开车回了厂里。

下午两点整,我站在叶国华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叶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转。看到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他没开口,我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笔放下来。

“说吧,你想聊什么?”

“我哥的事。”

“你哥的事已经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但事情还没结束。”

叶国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查到什么了?”

我没回答,反问他:“叶主任,你知不知道那台铣床,报废日期是我哥出事前两天?”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眨了眨。

“那你知不知道,那台机器报废之后,没有封存,还在用?”

他沉默了。

“叶主任,我哥死的那天晚上,到底是谁让他上的那台机器?”

叶国华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我伸手拿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纸。

第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