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呵呵说今天高兴。
大嫂和二姑子举着酒杯,手腕上那两枚戒指在灯光下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空的。
那个位置,本来戴着我妈留给我的金手镯。
那天晚上帮婆婆收拾碗筷,我拉开她屋里那个抽屉找碗布。
最上面压着一张金店收据,日期是婆婆生日前三天。
上面写着:回收旧金手镯一只,改打女士金戒指两枚。
我把收据拍了照,原样放了回去。
没问任何人。
因为问出来也没用。
月底那天,宋英韶突然慌了,举着手机冲到我面前,说卡里那5万块钱没了。
我给母亲上了炷香,轻声说:妈,我没丢您的东西。
01
婆婆生日那天,来了满满两桌人。
我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洗菜切肉,蒸鱼炖鸡。大嫂王芳坐在客厅嗑瓜子,二姑子宋佳丽抱着手机刷视频,两个人时不时笑几声。
婆婆从厨房门口探进头来:“若曦,那个鱼别蒸太老,你大哥不爱吃。”
我说知道了。
油烟呛得我眼睛疼,我抬手擦汗,手腕上那只金手镯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这镯子跟了我三年,是我妈的遗物,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开席的时候,我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
大嫂先伸出手来接盘子,我一眼就看见她右手无名指上多了枚金戒指。样式不算新,但金灿灿的,挺扎眼。
“哟,大嫂买新戒指了?”二姑子凑过去看。
大嫂笑:“你大哥给买的,说咱妈过寿,我也得打扮打扮。”
二姑子撇嘴,把手也伸出来:“巧了,我家那口子也给我买了一枚。”
她右手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金戒指。
两枚戒指款式差不多,都是那种简单的圆环,上头有些缠枝纹路。
我端着盘子,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缠枝纹路,我认得。
我那只金手镯上,就有这样的花纹。因为那是我妈找老银匠打的,整个县城只有那一只。
“若曦,愣啥呢?菜放下啊。”婆婆催我。
我把菜放到桌上,坐下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大嫂和二姑子手上的戒指,在灯光下反着光。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吃。满桌子菜,我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宋英韶坐我旁边,给我夹了好几回菜,我没动。
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一句话没说。
“咋了?不舒服?”他问。
“没。”
“那咋不说话?”
“有点累。”
他没再问。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只金手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戴着。
什么时候摘的?
我没摘过。
回到家,宋英韶先去洗澡了。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大嫂和二姑子手上那两枚戒指。
不可能。
我安慰自己。金手镯和戒指,那能一样吗?可能只是花纹像,说不定满大街都是这种样式。
但我妈那只金手镯,是老银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上面的缠枝纹是一笔一笔刻的,跟机器压出来的不一样。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收拾婆婆生日剩下的东西。碗筷盘子装了两大袋,我拎着送去婆婆家。
婆婆家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我到的时候,大嫂和二姑子都在。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大嫂伸手去拿瓜子的时候,那枚金戒指又晃到我眼前。
我放下东西,说妈我走了。
婆婆叫住我:“若曦,你等等,屋里有个东西你帮我拿一下。”
我跟着她进了屋。
她翻了翻抽屉,拿出一叠钱:“这是你大哥昨天给我的寿礼,你帮我数数,看够不够。”
她拉开抽屉的时候,我看见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是金店的收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很快把抽屉关上了:“快点,数一下。”
我接过钱,一张一张数。手指头有点抖。
02
从婆婆家出来,我手心里全是汗。
那张收据我虽然只扫了一眼,但上面的字我看得清清楚楚。金店的名字,地址,日期,内容。
我站在婆婆家门口,腿有点发软。
路过的邻居跟我打招呼,我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回了句什么。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屋子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我把手抬起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只镯子我戴了三年,从来就没摘下来过。洗澡睡觉都戴着,因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妈走的那年,我二十五岁。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金手镯,塞到我手里,说:“闺女,妈没啥留给你的,这个镯子你戴着,算是个念想。”
她亲手给我戴上,说:“平安。”
那两个字,是她用指甲在镯子内侧划出来的。后来我找了个老银匠,让他照着那两道划痕,刻上了“平安”两个字。
那天晚上,宋英韶下班回来,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饭做了没?”他换鞋进来。
“咋不做饭?”
“不想吃。”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去厨房下了碗面。
吃着吃着,他突然问:“你那个手镯呢?咋没看你戴?”
我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有点躲闪,低头扒拉面条。
我说:“放起来了,干活不方便。”
“哦。”
他继续吃面,没再问。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个问题:这两枚戒指,到底是不是那只金手镯打的?
如果是,那宋英韶肯定参与了。他自己不可能一个人把镯子拿走,除非他帮我摘了,或者他趁我睡着的时候取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金店。
金店在县城的老街上,不大,门面灰扑扑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个老花镜,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洗项链。
我等他忙完,才走过去。
“师傅,我想问一下,前几天有个女的来打戒指,您还有印象吗?”
老板抬头看我:“啥样的?”
“就是……回收旧金手镯,然后打两枚戒指的那种。”
他想了想:“有点印象,是个大姐拿来的,说儿子给的旧镯子,不要了,打成戒指给两个儿媳妇。”
我心里一紧:“那个镯子,您还记得啥样不?”
“记得,是个老款,缠枝纹的。内圈还刻着俩字,好像是‘平安’。”
我整个人僵住了。
老板还在说:“那大姐说是她儿子拿来的,我就给她打了。咋了?”
我说没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差点绊了一跤。
我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把枕头拿开。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了翻床头柜,衣柜,梳妆台。
那只金手镯,确实不见了。
我没有哭。
很奇怪,那一刻我特别冷静。
我拿起手机,翻出宋英韶的微信,打了几行字又删了。
最后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做饭。
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响。我切着切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切。
哭有什么用呢?
我妈说过,女人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03
接下来那几天,我该干嘛干嘛。
做饭洗衣,买菜拖地。跟以前一样。
宋英韶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每天下班回来,吃饭洗澡睡觉,偶尔跟我聊几句单位的事。
我也跟他聊,该笑就笑,该说就说。
但我心里一直在算账。
我开始翻结婚这几年的银行流水。
宋英韶的工资每个月1万2左右,之前他让我管钱,说每月工资都打卡里,让我拿去还房贷。
我平常不太查账,反正钱在卡里跑不了。
但这回我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第8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了一笔500块的转账,收款人叫宋佳丽。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往下翻。
第10个月,300块。
第13个月,800块。
第15个月,1000块。
一共13笔,加起来1万2千多。收款人全是宋佳丽,他亲妹妹。
我截图存了下来。
又想起老宅翻修的事。去年婆婆说要翻修老屋,我同意拿出25万。那些钱是我妈留给我的,加上我工作几年的积蓄。
我出了钱,但发票是大嫂经手的。
当时她拿了一沓发票找我报销,说总共花了25万。我给了。
但我留了个心眼,拍了所有发票的照片。
现在翻出来一看,有几张发票的金额对不上。我打电话给装修的包工头,问他那几项活花了多少钱。
他报的数跟发票上差了不少。
光油漆一项就差了8000块。
门窗又差了9000。
还有水电,差了5000。
零零碎碎加起来,3万2。
我把这些也存了。
晚上宋英韶回来,我试探着问了一句:“英韶,你妹最近咋样?”
他愣了一下:“挺好的,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他看电视,我在厨房刷碗。刷着刷着,我听见他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水龙头关小了些,竖起耳朵听。
“……这事你别跟我媳妇说,知道不?……她就那脾气,知道了又得闹……”
然后他说了句“行,挂了”,就挂了。
我从厨房出来,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了。
“谁啊?”我问。
“同事,说工作的事。”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没看我。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遛狗,孩子在小区里跑。我扶着栏杆,看着那些灯火。
我想起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嫁人了要好好过日子,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说:“你的东西就是你的,谁也不能抢。”
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帮她擦眼泪,说妈你别哭,我会好好的。
她现在要是知道我连她留给我的手镯都保不住,会不会怪我?
我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在老家,一个人住。我妈走后,他没再找,说一个人清净。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把这几天的发现都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很久。
“闺女,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宋英韶离。”
又是沉默。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那就离吧。”我爸的声音很平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妈要是还在,她也会支持你。”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4
我爸没劝我,这让我更坚定了。
我开始做准备工作。
先去了我开户的那家银行,跟柜员说我要办一个新账户。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问我要办什么样的。
我说就普通的储蓄卡,不关联任何东西。
她帮我办了。
我把卡里那5万块转到了新账户上。那是每个月用来还房贷的钱,也是宋英韶每月打工资的那张卡。
转了之后,那张卡就剩几块钱。
我又去了一家打印店,把所有的截图和照片都打印出来,一式两份,装进文件袋。
回到家,我把文件袋放进衣柜最下面的角落,压在旧衣服底下。
那些日子,我照常过日子。
宋英韶还是老样子,每天上班下班。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若曦,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没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对劲?”
我笑了笑:“你想多了。”
他没再追问。
其实我能感觉到,他也心虚。
自从那天问我手镯的事被我敷衍过去之后,他很少主动提这个话题。那两枚戒指的事,他也从来没跟我提过。
有一次大嫂来家里串门,手上还戴着那枚戒指。
她故意在我面前晃:“若曦,你觉得我这戒指好看不?”
我说好看。
“你也不买个戴戴?”
我说不看,干活不方便。
大嫂笑了笑:“也是,你们城里姑娘讲究。”
我没接话。
她走的时候,宋英韶送她到门口。我在厨房听见大嫂说:“英韶,你媳妇没发现吧?”
宋英韶压低声音:“别说了,赶紧走。”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原来他们都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
月底那天,宋英韶说要还房贷。
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翻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变了。
“若曦,那个卡里的钱呢?”
我正在客厅叠衣服,头也没抬:“什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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