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志,今年三十四岁,老家在河南周口下面一个叫李埠口的小镇。家里世代种地,到我这一辈,实在不愿意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十八岁就跟着老乡出去闯荡。干过工地,进过电子厂,后来听说出国打工挣钱多,一咬牙交了中介费,几经辗转到了迪拜。
那时候我对迪拜的想象全是从电视上看来的,遍地黄金,豪车遍地,随手就能捡到钱。等真正到了才发现,遍地黄金是有,但那是别人的。我干的是外墙清洗,每天挂在几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外面,四十多度的高温晒得人头晕眼花,一天下来工作服能拧出半斤汗。一个月底薪两千迪拉姆,换算成人民币不到四千块,加班费另算。为了多挣点,我几乎不休息,每个月到手能有五六千人民币,留一点自己吃饭,剩下的全寄回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枯燥,疲惫,但也习惯了。直到二零一五年的秋天,那一天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迪拜的周末是周五周六,但对我们这些打工的来说没有周末的概念。那天我和工友老马在迪拜码头附近一栋公寓楼做外墙清洗,太阳毒得很,我挂在三十多层的位置,正拿刮水器刮玻璃,忽然看见玻璃里面有人影晃动。这种事儿常有,住在这种高档公寓里的人非富即贵,对我们这些挂在窗外的工人基本视而不见,偶尔有人好奇看一眼,更多时候连窗帘都懒得拉。
但那天不一样。我刮完一块玻璃,正准备降到下一层,玻璃里面忽然出现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上裹着同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张脸。那是一张很耐看的脸,五官深邃,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像沙漠里的泉水。她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气质很好,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也没多想,这种被人盯着看的事儿不是头一回,自顾自继续干活。可她没走,一直站在那看着我。我以为她嫌我刮得不干净,就又仔细刮了一遍,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满意了吗?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愣了一下。怎么说呢,就像大热天喝了一口冰水,从嗓子眼凉到心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我以为这事儿就完了。结果等我降到下一层,她又出现在那一层的玻璃后面,手里还端着一杯水,隔着玻璃冲我举了举。
我愣住了。这在迪拜是不常见的,本地人尤其是有钱人,很少会主动搭理我们这些外籍劳工。我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谢谢,但玻璃隔着,我也喝不到。她又笑了,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放下水杯,转身走了。
那天收工的时候,我和老马坐工头开的那辆破皮卡回宿舍,我随口提了一句,说今天碰到个本地女人挺客气的,还给我端水。老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哼了一声说,别做梦了,人家就是闲得无聊看你两眼,你还当真了。
我也没当回事,觉得老马说得对。可第二天,我们又去那栋楼干活,我又看到了她。
这回她没穿白袍,穿了一身居家的便服,头发也散着,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她站在玻璃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用英文写了几个字,贴在玻璃上给我看。我眯着眼看了半天,上面写的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这种事儿以前没遇到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她就那么举着纸站在那,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想了想,用手指在玻璃上哈了口气,写了英文的“YUANZHI”。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张纸举起来,你会说英语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那点英语是出来打工后自学的,能听懂简单的,也能说几句,但也就是问路点菜的水平,再多就不行了。
她又笑了,好像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然后写了一张纸,我叫法蒂玛,很高兴认识你。
法蒂玛,这个名字在阿拉伯世界很常见,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觉得这个名字格外好听。
就这样,一种奇特的交流方式在我和她之间建立了起来。每周五,那栋楼是固定任务点,我都会去,而她总会在那等着,隔着玻璃跟我用写字的方式聊天。她问我在迪拜多久了,家乡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我把我的情况告诉了她,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马发现这件事之后,第一反应是提醒我,你小子别犯糊涂,人家是本地人,有钱有势,你一个外籍劳工,别说不般配,就是法律上都不可能,本地女人怎么可能嫁给外国人。
我知道老马是为我好,可我那时候已经陷进去了。法蒂玛给我的感觉跟我这辈子遇到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不嫌弃我的出身,不嫌弃我的工作,她对我那些平凡到卑微的经历表现出真诚的兴趣,每次见到我都会笑,那笑容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挂在半空中擦玻璃的工具,而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法蒂玛在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让我加她的社交账号。我这才有了跟她真正交流的渠道。下了班回到宿舍,我打开那台用了三年的破手机,连上宿舍那慢得要死的网络,加了她的账号。
她很快就通过了,发过来第一条消息,用的是翻译软件翻成中文,你好,远志,很高兴终于能跟你说话了。
我眼眶当时就红了。在迪拜打工这几年,从来没有人用“高兴”这个词来形容跟我说话这件事。我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我也很高兴,法蒂玛。
那之后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聊天。她告诉我她比我大五岁,家里是做生意的,在迪拜有三家珠宝店,还有几处房产。她结过一次婚,前夫是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比她大十几岁,婚后没几年就感情破裂离了,没有孩子。离婚后她一直一个人住在那栋公寓里,深居简出,很少跟外界来往。
我也把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没有任何隐瞒。我说我家里穷,父母都是农民,我出来打工就是想攒钱回去盖房子娶媳妇,每个月挣的那点钱一大半都寄回家了,身上穿的这件T恤还是三年前在广州地摊上买的。我说这些的时候没觉得丢人,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因此看不起我,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毕竟我们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法蒂玛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句话,我认识很多有钱人,他们穿最贵的衣服,开最好的车,住最大的房子,可他们中的大多数,活得并不快乐。远志,你虽然什么都没有,可你的心是干净的。
那句话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最后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全是水。
我们就这样聊了四个月。四个月后的一天,法蒂玛忽然约我见面,不是隔着玻璃那种见面,而是真正的、面对面的见面。
我慌了。四个月来虽然我们每天都在聊天,可我从来没想过要真的跟她面对面坐在一起。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堵墙比迪拜任何一栋摩天大楼都要高,我没那个勇气去翻。
可法蒂玛很坚持。她说,如果你不敢来见我,那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到此为止,就当是一场梦。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老马的警告在耳边响了一遍又一遍,理智告诉我她说得对,到此为止是最好的结局。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陈远志,你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给法蒂玛回了一条消息,好的,我见你。
见面地点约在迪拜老城区的一家阿拉伯餐厅,是法蒂玛选的。她说那家店开了很多年,环境安静,适合聊天。我那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把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衬衫洗干净熨平了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土气。
到了餐厅门口,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我深吸了几口气,推门走了进去。餐厅里灯光昏暗,人不多,我一眼就看到了法蒂玛。她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没有包头巾,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连衣裙,看起来比隔着玻璃时更瘦一些,也更漂亮。
我走过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她抬头看到我,笑了一下,站起身伸出手,你好,远志。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更湿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你好。她的手很软很暖,握上去的时候,我心里那股慌乱忽然就平息了下来。
那天我们在餐厅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我的英语磕磕巴巴,她的中文基本靠翻译软件,可奇怪的是,我们之间好像并不存在交流障碍。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温柔而坚定,让我觉得自己被完完整整地接纳了。我说话的时候她会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头,偶尔皱眉,表情生动而真实。
她告诉我,她注意到我的那天,本来心情很差。头一天晚上她刚跟家里大吵了一架,父母又给她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是阿布扎比一个官员的儿子,她拒绝了,父母很生气,说她任性,说她一把年纪了还挑三拣四。她一个人站在窗前生闷气,然后看到我挂在窗外,顶着大太阳一块一块地擦玻璃,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说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这么辛苦地活着,却一点不敷衍自己的工作,每一块玻璃都擦得认认真真,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我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在迪拜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被人当作工具来使用,没有人会关心一个擦玻璃的工人认不认真、辛不辛苦。法蒂玛是第一个用“尊重”这个词来形容我的人。
那天分开的时候,法蒂玛送我到门口,忽然叫住我,用生硬的中文说,远志,我,喜欢你。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她站在餐厅门口的灯光下,脸上带着一点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像个小姑娘一样。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我也是。
回到宿舍以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老马。老马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远志,叔劝不住你,你自己想清楚。这条路走下去,不是好走的路。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老马的话我懂,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法蒂玛和我的关系进展得很快,大概又过了两个月,她忽然跟我说,她想带我去见她父母。
我吓了一跳,觉得这太不现实了。她是一个阿拉伯富商的女儿,家族在迪拜有头有脸,我一个中国农村出来的打工仔,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信仰不同,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父母怎么可能同意。
法蒂玛却很坚定,她说她这辈子已经错过一次了,那场失败的婚姻让她明白了,身份、财富、地位,这些东西在真正的幸福面前一文不值。她不想再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她想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什么门当户对。
我被她的勇气震撼了。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骨子里的倔强和坚定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见她父母那天,我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去买了一套新衣服,虽然不贵,但至少看起来体面。法蒂玛开车来接我,一路上都在安慰我,说她父母虽然保守,但本质不坏,只要我表现出足够的真诚和尊重,他们会慢慢接受的。
可现实比我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法蒂玛父母的家在朱美拉区一栋别墅里,光是那栋别墅的大门就比我老家的院子大三倍。我跟着法蒂玛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抖。客厅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沙发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阿拉伯男人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旁边还站着几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是法蒂玛的兄弟。
法蒂玛的父亲阿卜杜勒先生,穿着一身洁白的袍子,留着浓密的胡须,目光锐利得像鹰。他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闯进宫殿的老鼠。他没有跟我握手,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用英语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擦玻璃的。
那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我的胸口。可我知道我不能生气,我来这里是求他们接纳我的,不是来争面子的。我深吸一口气,用尽量流利的英语说,阿卜杜勒先生,我叫陈远志,我是真心喜欢法蒂玛的,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和不屑。他说了很多话,语速很快,我大部分没听懂,但关键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他说法蒂玛是他们家族的女儿,身上流着高贵的血统,绝不可能嫁给一个外籍劳工。他说我最好识相一点,自己离开,否则他会让我在迪拜待不下去。
法蒂玛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用阿拉伯语跟她父亲争辩。两个人越说越激动,最后阿卜杜勒先生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门口冲我吼了一句,出去。
我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我这辈子受过很多委屈,被人瞧不起,被人呼来喝去,我都能忍。可那一刻,看着法蒂玛哭着挡在我面前跟她父亲对峙的样子,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她。
我慢慢弯下腰,给阿卜杜勒先生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先生,我知道我配不上您的女儿,我穷,我没读过多少书,我做着最底层的工作。可我爱法蒂玛,这份爱不比任何人少。我不求您现在接受我,我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阿卜杜勒先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法蒂玛的母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阿拉伯语,但法蒂玛后来告诉我,她母亲说的是,这个男人,眼睛很干净。
那天最终没有谈出什么结果,阿卜杜勒先生没有松口,但也没有再赶我走。法蒂玛拉着我离开了她父母家,在车上她哭了一路,我握着她的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反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从那天起,我和法蒂玛的关系进入了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她家族那边不断施压,她的几个兄弟轮流上门来劝她,甚至威胁说要把她从家族财产里除名。法蒂玛的处境比我更难,她承受的压力来自她最亲的人,那种痛苦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有一次她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急得不行,打车赶到她公寓楼下,她下来抱住我就哭。那天晚上我们在车里坐了一整夜,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像刀绞一样疼。
我甚至想过放弃。我跟法蒂玛说,如果太难了,我们就算了吧,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跟整个家族决裂。
法蒂玛听了这话,擦干眼泪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平静。她说,远志,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事,就是爱上你。如果连这份勇敢都没了,那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犹豫和退让都烟消云散了。我抱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陈远志,这个女人把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你要是辜负了她,你就不是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三个月后。法蒂玛的母亲忽然托人带话,说想单独见我一面。
我忐忑不安地去了,还是那栋别墅,但这次只有法蒂玛的母亲一个人在家。她叫法蒂玛,母女同名,为了方便区分,我一直叫她阿玛尔阿姨。阿玛尔阿姨的英语比阿卜杜勒先生好得多,而且态度也和善许多。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茶,然后问了我很多问题,我的家庭,我的成长经历,我对未来的打算,我一一如实回答。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说,法蒂玛小时候最喜欢看一部中国的功夫电影,里面有一个叫李小龙的中国人。她说她女儿从小就对中国有一种说不清的好感,没想到多年以后真的爱上了一个中国人。
阿玛尔阿姨叹了口气,接着说,她父亲不是坏人,只是太在意家族的名声和传统。法蒂玛的第一次婚姻失败了,她父亲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女儿,所以这一次他想给法蒂玛找一个最好的归宿。在他的认知里,最好的归宿就是门当户对、有权有势的人家。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阿玛尔阿姨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吗,那天你给她父亲鞠躬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觉得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你虽然穷,可你不卑不亢,你眼睛里没有谄媚和算计,只有真心。
她说完这句话,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迪拜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过我。
阿玛尔阿姨最后说,我会跟她父亲好好谈谈,但你也要努力。你不能永远做现在的工作,你得让她的父亲看到你的能力,看到你不是一个只想靠女人吃饭的男人。
那天从别墅出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想着阿玛尔阿姨的话。她说得对,我如果真爱法蒂玛,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我得拿出实际行动来。
那时候我在迪拜已经待了将近六年,外墙清洗这个行业我摸得门儿清。从设备到技术,从人员到客户,每一个环节我都了如指掌。我忽然想到,为什么我不自己干呢。迪拜满大街都是高楼大厦,外墙清洗的需求量巨大,这个行业门槛不高,关键是要有人有设备有客户。人我可以找,设备我攒的钱勉强够买二手的,至于客户,我在这一行干了六年,认识不少物业经理和工程主管,只要服务到位价格合理,不愁没活干。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法蒂玛,她非常支持,还说要出钱帮我。我拒绝了,我跟她说,这笔钱我必须自己出,只有靠自己的本事站起来,我才能堂堂正正地娶你。
法蒂玛理解我的意思,没有再坚持。她只是说,不管多久,我等你。
我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取了出来,一共折合人民币大概四十多万,又在国内找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凑了将近六十万,注册了一家小小的清洁公司,买了一台二手的升降设备和一些清洗工具,招了三个工人,就这么开张了。
老马是第一个跟我干的。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干了半辈子外墙清洗,身体落下了不少毛病。我跟他说,马哥,跟我干吧,我不敢保证挣大钱,但有我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的。老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创业初期有多难,只有我自己知道。迪拜的清洁行业竞争激烈,大的清洁公司有几百号人,设备先进,跟各大物业都有长期合同。我这种刚起步的小公司,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我一家一家地跑,一个一个物业经理地拜访,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受了多少白眼。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每次被人赶出来,我就想想法蒂玛,想想阿玛尔阿姨的话,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转机来得比我想象的要早。我之前干活时认识一个印度的物业经理叫拉杰,他对我印象不错,知道我开了公司之后,给了我一单小活,一栋八层的公寓楼,预算很有限。我二话不说接了,带着老马和几个工人干了整整三天,每一块玻璃都擦得锃亮,连角落的蜘蛛网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拉杰验收的时候,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半天,转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陈,你干得漂亮,以后我的活都给你。
那单活我没挣钱,但我挣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口碑。拉杰在这一行认识的人多,他在自己的圈子里帮我宣传了一波,慢慢地开始有其他物业经理联系我,活一单一单地多了起来。
半年之后,我的公司已经有了十二个工人,两台设备,每个月能接四五单活,虽然利润不高,但已经能稳定运转了。我换了身像样的行头,约法蒂玛的父母再次见面。
这一次,我把自己公司的营业执照、合同、财务报表全部带上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阿卜杜勒先生面前。我告诉他,我现在有一家自己的公司,虽然还不大,但每个月有稳定的收入,我能给法蒂玛一个体面的生活。我不求大富大贵,但我保证,我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阿卜杜勒先生看着那些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反对吗。不是因为你穷,而是因为你们的差距太大了,文化、信仰、生活习惯,每一样都是问题。我怕我女儿会受伤。
我说,先生,我也怕。可我愿意用一辈子去学,去适应,去保护她。您可以考验我,多久都行,我等的起。
阿卜杜勒先生看了我很久,最后转身上了楼,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但那之后,法蒂玛告诉我,她父亲开始派人暗中了解我的公司情况,甚至还找人去问过拉杰,打听我的为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又紧张又高兴。紧张的是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高兴的是阿卜杜勒先生终于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二零一六年十月,我和法蒂玛认识整整一年之后,阿卜杜勒先生终于松口了。他提了三个条件,第一,我必须在迪拜正式注册结婚,按照当地法律办理所有手续。第二,我必须尊重他们的文化和信仰,不强迫法蒂玛做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必须永远留在迪拜,不能把法蒂玛带到中国去生活。
这三个条件我全部答应了。第一条和第三条本来就是我的打算,第二条更是天经地义,我爱的是法蒂玛这个人,自然会尊重她的一切。
婚礼是在迪拜举行的,规模不大,但很庄重。法蒂玛穿着传统的阿拉伯婚纱,美得让我不敢相信这个女人真的要嫁给我。阿卜杜勒先生全程表情严肃,但在仪式结束的时候,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好好待她。
就这四个字,但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舍和期许。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这个承诺刻了进去。
婚礼那天晚上,宾客都散了,我和法蒂玛坐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远处迪拜璀璨的天际线。她靠在我怀里,忽然说了一句,远志,谢谢你没有放弃。
我搂紧她,在心里说,谢谢你,让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甜蜜得多。法蒂玛是一个特别会过日子的女人,虽然出身富贵,但她一点不娇气。她把我那间租来的小公寓收拾得干干净净,学着做中国菜,虽然第一次做西红柿炒鸡蛋把糖当成了盐,但我还是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都舔了。
我的公司也越做越好,到二零一七年底的时候,已经有了三十多个工人,五台设备,还在工业区租了一个像样的办公室。我把老马提成了工头,给他涨了工资,他开始管着底下那帮工人,干得很起劲。我不用再亲自上墙了,但我还是时不时会去工地上转转,看看活干得怎么样。每次看到那些挂在高楼外面的工人,我就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法蒂玛有时候会来公司找我,每次来都给工人们带吃的喝的。那些工人大多是印度和巴基斯坦来的,看到老板娘亲自给他们送奶茶,都感动得不行。法蒂玛跟他们用英语聊天,问他们家里的情况,偶尔还会帮他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困难。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自然又真诚,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工人们都特别喜欢她。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在二零一八年春天,是个女儿。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法蒂玛的父亲阿卜杜勒先生也来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并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不说话,气氛尴尬又紧张。后来护士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我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阿卜杜勒先生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一个不善表达的男人在努力掩饰自己的喜悦。
女儿取名阿伊莎,是法蒂玛起的,说这是她祖母的名字。小家伙长得很漂亮,皮肤像法蒂玛,眼睛像我,黑亮黑亮的,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我第一次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在那一刻全部变得值得。
当了父亲之后,我整个人都变了。以前我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想把公司做大做强,向所有人证明我陈远志不是个废物。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挣钱的目的变了,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给老婆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我开始减少工作时间,尽量多回家陪法蒂玛和女儿。法蒂玛笑我说,以前是你追着我跑,现在是我追着你跑。
阿伊莎一岁的时候,法蒂玛又怀孕了。这次的反应比第一次大得多,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心疼得不行,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好不容易熬过了前三个月,情况才慢慢好转。
法蒂玛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我的事业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迪拜世博园区有一批场馆需要做外墙清洗和日常维护,招标规模很大,整个迪拜的清洁公司都盯着这块肥肉。我的公司虽然这几年发展不错,但跟那些大型清洁集团比起来,还是差了好几个档次。按常理说,这种级别的项目根本轮不到我们。
但机会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世博园区的项目负责人是一个德国人,叫克劳斯,做事非常严谨,对所有投标公司进行了极其严格的考察。他来我的公司考察那天,我把所有的设备、人员资质、过往案例全都摆了出来,还带他去了几个我们长期维护的项目现场。
克劳斯在其中一个项目现场站了很久,那是一栋写字楼,我们已经维护了两年多。他看了外墙的清洁状况,又随机抽查了几个角落,最后转过头问我,陈先生,你们是怎么做到让一面朝西的幕墙两年了还这么干净的。
我想了想说,因为这面墙永远晒着最烈的太阳,我告诉我的工人,只有这面墙干净了,整栋楼才算干净。
克劳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一个月后,我的公司中标了世博园区外围保洁项目的分包合同。虽然只是整个项目中的一小部分,但对我的公司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机会了。消息传来那天,我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第一时间给法蒂玛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开心得尖叫了一声,然后忽然哎哟了一声,说孩子踹了她一脚,大概是也跟着高兴。
二零二零年初,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法蒂玛给他取名叫哈马德,是她父亲起的,说是家族里一个受人尊敬的长辈的名字。阿卜杜勒先生这次在产房外面比上次放松多了,甚至还主动给我递了一根烟,我虽然早就不抽了,但还是接了过来,陪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儿子满月那天,阿卜杜勒先生第一次请我单独去他的书房谈话。说是谈话,其实更像是他单方面地跟我讲述家族的历史。他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是法蒂玛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家族几代人的合影。他翻着相册,用不太流利的英语给我讲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我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他答得很耐心。
那天临走的时候,阿卜杜勒先生忽然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劳力士手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说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现在他把它送给我,欢迎我真正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
我捧着那个盒子,心里翻江倒海。这么多年了,阿卜杜勒先生终于从心底里接纳了我。我深深鞠了一躬,叫了一声爸。他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
二零二一年,法蒂玛的父亲去世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阿卜杜勒先生在外出谈生意的途中遭遇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法蒂玛接到电话的时候当场就晕了过去,我扶住她的时候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往下坠。那一夜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晚,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疼,法蒂玛坐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卜杜勒先生走得很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法蒂玛的兄弟们连夜从各地赶回来,一家人围坐在别墅的客厅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法蒂玛的母亲阿玛尔阿姨一直没有哭,但那种沉默比哭泣更让人心碎,她就那么坐在阿卜杜勒先生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按照伊斯兰教的习俗,葬礼在第二天举行。那一天迪拜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雨,这在迪拜是极其罕见的天气。法蒂玛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站在墓地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我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抱着哈马德。阿伊莎拉着我的衣角,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大人们都在哭,也跟着红了眼眶。
葬礼结束后,法蒂玛的兄弟们开始商量遗产分配和家族生意的后续安排。法蒂玛是唯一的女儿,按照当地的传统,女儿在遗产分配中的份额与兄弟不同。几个兄弟的意见出现了分歧,气氛一度很紧张。
法蒂玛的大哥哈立德主张维持现状,三家珠宝店继续由家族统一经营,利润按比例分配。二哥纳赛尔却想把自己那份拆分出来独立经营,理由是大哥经营不善,店里的利润连年下滑。三哥易卜拉欣左右摇摆,一会站大哥,一会站二哥,明显是不想得罪任何人。
法蒂玛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几个哥哥吵得不可开交了,她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父亲的遗体还没有安息,你们就在这里争财产,不觉得丢人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法蒂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几个哥哥面面相觑,最后哈立德说了一句,法蒂玛说得对,我们先办丧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那之后的半年,是法蒂玛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她父亲的离世和家族的纷争像两座大山压在她身上,她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我劝她多休息,她说她不能休息,父亲不在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
家族的争端最终还是闹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二哥纳赛尔执意要拆分,大哥哈立德坚决不同意,两个人闹到了法院。那段时间法蒂玛三天两头被叫去调解,每次回来都筋疲力尽。她在法庭上、在家族会议上的那些经历,她不太愿意跟我细说,但我知道一定很艰难,因为有好几次她从外面回来,眼睛是肿的。
在这个过程中,法蒂玛的二嫂米里亚姆成了一个关键的角色。这个女人出身迪拜另一个富商家族,精于算计,心机深沉。她表面上对谁都笑脸相迎,实际上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她怂恿纳赛尔闹独立,又在大哥哈立德面前装好人,两头通吃。法蒂玛早就看出了她的把戏,但碍于情面一直没点破。
直到有一天,米里亚姆在家族聚会上公然质疑法蒂玛的继承资格,说她嫁给了一个外国人,已经不是真正的阿卜杜勒家族的人了,不应该参与家族事务的决策。
这话一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法蒂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看着她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我正要开口,法蒂玛按住了我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她看着米里亚姆,平静地说,二嫂,我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跟我是不是这个家族的女儿没有关系。我父亲生前从来没有因为我的婚姻而质疑过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做这个决定。说到家族事务,你姓的不是阿卜杜勒,你才是真正的外人。
米里亚姆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纳赛尔想帮腔,被法蒂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法蒂玛身上那股倔强和果敢,像极了她父亲。
这场家族风波最终在哈立德的让步下画上了句号。哈立德同意让纳赛尔分走一家珠宝店独立经营,剩下两家归他和易卜拉欣共同管理,法蒂玛保留股份但不参与日常经营。这个结果并不完美,但至少让家族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和平。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法蒂玛大病了一场。连续高烧不退,烧到说胡话,嘴里不停喊着爸爸。我在医院陪了她整整一个星期,白天守在床边,晚上就靠在椅子上打个盹。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精神压力导致的免疫力崩溃,需要好好休养。
法蒂玛住院那几天,我母亲从河南打来视频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看到法蒂玛瘦得脱了相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苦命的儿媳妇。法蒂玛听不懂中文,但看到婆婆哭了,也跟着掉眼泪。两个女人隔着屏幕哭成一团,我在旁边站着,心里又酸又暖。
法蒂玛出院之后,我把公司的大部分日常事务交给了老马,自己腾出更多时间陪她。我每天给她煲汤,陪她散步,带阿伊莎和哈马德去公园玩。法蒂玛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过来,笑容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二零二二年,法蒂玛又怀孕了。这次是意外,我们本来打算等她的身体再养一段时间,但孩子来了就是缘分。法蒂玛坚持要生,她说她父亲走后,她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多一个孩子也许能填补这份空缺。我拗不过她,也舍不得拗。
这次的孕期比前两次都要顺利,法蒂玛的状态很好,能吃能睡,还胖了十几斤。她笑着说自己快变成圆球了,我说圆球我也喜欢。阿伊莎已经四岁了,对即将到来的弟弟或者妹妹充满了好奇,每天都趴在妈妈的肚子上听动静。哈马德两岁多,正是最好动的时候,满屋子乱跑,一刻都停不下来。
二零二三年初,我们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又是一个男孩。法蒂玛给他取名叫阿卜杜勒,用她父亲的名字。她抱着孩子,轻声说了一句,爸爸,这是送给你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特殊的含义。他不仅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更是法蒂玛对她父亲思念的寄托。
就在我们以为生活会按部就班地过下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悄然而至。
法蒂玛的二哥纳赛尔独立经营的那家珠宝店出事了。他急于证明自己,在经营上走了很多激进的路子,囤积了一批高价货,结果赶上行情大跌,资金链断裂。他走投无路之下瞒着所有人去找了高利贷,结果利滚利,半年功夫就滚到了还不起的数目。
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来,直接去了珠宝店,当着顾客的面大吵大闹,把生意搅得一塌糊涂。纳赛尔慌了神,跑来找哈立德帮忙,可哈立德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两家店刚刚熬过疫情的低谷期,账面上没什么余钱。
纳赛尔又来找法蒂玛。
那天纳赛尔是带着米里亚姆一起来的,两个人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表情既难堪又急切。纳赛尔低着头说了事情的经过,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米里亚姆在旁边抹眼泪,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跟当初在家族聚会上趾高气扬的嘴脸判若两人。
法蒂玛沉默地听完了纳赛尔的陈述,一言不发。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但她一直没喝。我坐在她旁边,没有插嘴,这是她娘家的事,她来做决定。
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钟,法蒂玛放下茶杯,看着纳赛尔说,二哥,你要多少。
纳赛尔报了一个数字,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法蒂玛听了之后,说了一句,这笔钱我有,但我有条件。
她站起来,走到纳赛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第一,你必须在三个月内把珠宝店的经营状况整理清楚,恢复到正常运转的轨道上。第二,从今天起,你的每一笔重大经营决策都必须经过家族会议的讨论和批准,不能一个人说了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让你的妻子米里亚姆为当初说的那些话,向我道歉。
米里亚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她坐在沙发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声音。纳赛尔在旁边使劲给她使眼色,最后米里亚姆咬着牙站起来,用法蒂玛说了声对不起。
法蒂玛看着她,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要告诉你,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因为我父亲生前最疼的就是二哥。我不希望他在天上看我们兄弟姐妹反目成仇。
那天送走纳赛尔夫妇之后,法蒂玛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发呆。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忽然靠过来把头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远志,我累了。
我搂着她,轻声说,累就歇歇,有我呢。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闪动,说谢谢你,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心里涌起一股心疼。眼前这个女人,出身富贵,本可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却因为爱上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外籍劳工,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家族的纷争、亲人的离世、兄长的背叛,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子在她心上划口子。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后悔过,她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所有。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我都要让这个女人感到幸福。
二零二三年秋天,我们的第四个孩子出生了,又是一个女儿。法蒂玛给她取名叫努尔,是光的意思。她说这孩子是老天送给她的一束光,照亮了她父亲离去后那段灰暗的日子。
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这个家越来越热闹了。阿伊莎已经快六岁了,上了幼儿园大班,聪明伶俐,像个小大人一样会帮着照顾弟弟妹妹。哈马德三岁多,调皮捣蛋,跟所有小男孩一样喜欢车和恐龙。阿卜杜勒还小,才几个月大,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现在又添了一个努尔,我跟法蒂玛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可看着四个孩子在家里跑来跑去的画面,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我母亲从国内过来帮忙带了一段时间的孩子,老太太虽然语言不通,但跟法蒂玛相处得意外地好。法蒂玛用翻译软件跟婆婆交流,两个人经常比划着比划着就笑成一团。我母亲不止一次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你娶了个好媳妇,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老马去年退休了,他攒够了钱回国养老,走的时候我们在公司给他办了一场欢送会。老马喝了几杯酒,眼睛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远志,我老马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眼光还行。当年我就知道你是个能成事的人,我没看走眼。
我送老马去机场的时候,他在安检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喊了一句,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人家。
我冲他挥了挥手,心里热乎乎的。老马走了之后,我提拔了一个跟了我五年的巴基斯坦小伙子阿米尔做新的工头。阿米尔踏实肯干,跟当年的我一样,满脑子想着挣钱寄回家。有时候看着他带着工人在烈日下干活的样子,我就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现在我正面临着一个新的抉择。随着迪拜世博经济的持续升温,清洁行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我的公司虽然站稳了脚跟,但要想再上一个台阶,需要投入更多的资金和精力。有人劝我把公司卖掉套现,也有人说我应该趁热打铁扩大规模,甚至有人找上门来谈收购。
法蒂玛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别太累了,我们已经什么都有了,不需要再证明什么。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骨子里那个不服输的陈远志还在蠢蠢欲动,总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我还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也许我会选择把公司交给阿米尔打理,自己退到幕后,多留些时间陪法蒂玛和四个孩子。也许我会选择再拼一把,趁年轻把事业推上一个新的高度。
不管我最终选择哪条路,有一点是确定的,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挂在半空中擦玻璃的穷小子了。我有了爱我的妻子,有了四个可爱的孩子,有了自己打拼出来的事业,还有了一份扎根在异国他乡的底气。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迪拜璀璨的城市灯火发呆。这座城市见证了我人生最卑微的时刻,也见证了我人生最辉煌的时刻。我曾经像一粒尘埃一样飘在这座城市的半空中,被烈日晒,被海风吹,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叫陈远志,我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靠自己的双手改变了命运的男人。
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一个女人隔着一扇玻璃窗,冲我笑了一下。
这些天法蒂玛总说想回河南老家看看,说我母亲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她不放心。我跟她说,我妈身体硬朗着呢,你别操心。可她坚持要去,说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中国,想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还想带四个孩子去给爷爷奶奶上坟。
我拗不过她,已经开始订机票了。法蒂玛在收拾行李,四个孩子在客厅里闹成一团,阿伊莎正拿着我的手机教哈马德说中文,阿卜杜勒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叫,努尔躺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幅乱糟糟却温暖无比的画面,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不管再遇到什么,都已经赢了。
从迪拜飞北京的航班要八个多小时,法蒂玛带着四个孩子,场面可想而知。阿伊莎还好,快六岁了,懂事安静,自己抱着平板电脑看动画片。哈马德三岁半,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在座位上来回扭,一会要喝水一会要上厕所。阿卜杜勒才一岁出头,路还走不利索,稍不如意就嚎啕大哭。最小的努尔刚满三个月,大部分时间在法蒂玛怀里睡着,但醒来就要吃奶,机舱里气压变化让她不舒服,哭得撕心裂肺。
我和法蒂玛忙得团团转,顾了这个哄那个,四个多小时后哈马德终于累了,歪在座位上睡着了,阿卜杜勒也消停下来,我们才松了口气。法蒂玛靠在椅背上,头发散乱,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疲惫极了,但嘴角还挂着笑,说这比当年跟我父亲吵架还累。我递了杯水给她,说后悔了吧,让你别来你非要来。她摇摇头说不后悔,就是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飞机降落在北京大兴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我们要转机去郑州,然后再坐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周口老家。四个孩子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阿伊莎好奇地四处张望,嘴里不停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她从小跟法蒂玛学阿拉伯语和英语,在家我教她中文,这孩子语言天赋好,三种语言切换自如,在机场里蹦蹦跳跳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哈马德就不一样了,他困得东倒西歪,被我扛在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我们在北京等了三个小时转机,到郑州新郑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事先联系了老家一个跑客运的堂弟陈远鹏来接我们。陈远鹏比我小三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后来在镇上开面包车跑运输。他看到我们一家六口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半晌才憋出一句,哥,你可算回来了。
他开一辆九座的商务车,是特意跟朋友借的,说我的面包车太破了,怕嫂子坐不惯。法蒂玛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声谢谢,陈远鹏挠着头嘿嘿笑,冲我挤眼睛,意思是嫂子真中,哥你真有本事。
从郑州到周口一路高速,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中原大地,冬天的麦田灰扑扑的,村庄里零星亮着灯火。法蒂玛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握住我的手,说远志,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我说是啊,以前这条路还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现在好多了,全修成水泥路了。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乡道,路面窄了不少,但平整干净。两边是大片的麦田和偶尔出现的村庄,路灯稀稀拉拉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法蒂玛看得目不转睛,这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世界,跟她熟悉的迪拜截然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豪车霓虹,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和散落在田野间的农家小院。
车子拐进李埠口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村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陈远鹏把车停在我家门口,我刚推开车门,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我母亲穿着厚厚的棉袄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打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妈,我回来了。
我母亲叫刘秀兰,今年六十二岁,个子不高,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髻,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在迪拜见到她时又深了不少。她站在门口,嘴上说着回来了好回来了好,眼睛却直直地往车里看。法蒂玛抱着努尔从车里下来,用生涩的中文叫了一声妈。我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声哎哎地应着,手忙脚乱地接过努尔抱在怀里,低着头看了又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阿伊莎从车里跳下来,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奶奶。这句是她出发前我特意教的,发音标准又清脆。我母亲蹲下身子,摸着阿伊莎的脸,眼泪就掉下来了,说我孙女真俊,跟她妈一样俊。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从二零一零年离开家到现在,整整十三年了,中间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办护照,一次是父亲去世。这些年我往家里寄了不少钱,把老房子翻修成了两层小楼,可我母亲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守着几张照片过日子。每次视频她都说好着呢好着呢,从不让我操心。
几个孩子被安顿在楼上的房间里,法蒂玛带着努尔住一间,阿伊莎和阿卜杜勒住一间,哈马德单独一间。长途跋涉把孩子们都折腾坏了,一个个沾床就睡。我母亲提前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床单新被子,还特意给每个孩子准备了一个小红包,塞在枕头底下。
等把孩子们都安置好,已经是半夜了。我母亲在厨房里热了一锅胡辣汤,是从镇上买回来的,还蒸了一屉馒头。法蒂玛喝了一口胡辣汤,辣得直吸气,但还是竖起大拇指说好吃。我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她夹菜,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多吃点。
那天晚上躺在从小睡到大的木板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法蒂玛已经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空气里弥漫着麦秸和泥土的味道,那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十几年过去了从未消散。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了。我母亲养了十几只鸡,天不亮就开始打鸣。我睁开眼的时候法蒂玛已经不在身边了,我披上衣服下楼,看到她正蹲在院子里,跟我母亲一起喂鸡。她穿着我母亲的花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蹲在地上撒玉米粒的样子,跟我记忆里那些河南农村妇女没什么两样。阿伊莎和哈马德围着鸡圈跑来跑去,兴奋得尖叫声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吵醒了。
阿卜杜勒摇摇晃晃地追在哥哥姐姐后面,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也不哭,抓起一把土就往嘴里塞。法蒂玛惊叫一声跑过去,我母亲却哈哈大笑,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吃点土结实,你爸小时候吃得比他还多。
吃过早饭,陈远鹏开车带我们去镇上买东西。法蒂玛第一次逛中国的乡镇集市,对什么都好奇。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看到四个外国长相的孩子围着摊位转,笑得合不拢嘴,一人给了一串,说什么也不肯收钱。阿伊莎咬了一口山楂糖葫芦,眼睛一下子亮了,用中文说太好吃了。哈马德就不行了,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把旁边的人都逗乐了。
赶完集回到家,我母亲神神秘秘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套小孩子穿的棉袄棉裤,大红色底子上绣着金线的龙凤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她说这是她这两年一针一线缝的,知道我在外国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就想着有朝一日孩子们能穿上她做的衣裳。
法蒂玛给四个孩子挨个换上,阿伊莎穿着大红棉袄在院子里转圈,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哈马德和阿卜杜勒穿着小棉裤,圆滚滚的像两颗球。最小的努尔被裹在棉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香甜。我母亲站在旁边看着,笑着笑着又哭了,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你看见没有,咱家的娃都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带着法蒂玛和孩子们去给我父亲上坟。
父亲的坟在村东头的麦地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我父亲的名字。我走的时候父亲还活着,身体硬朗,一顿能吃三个馒头。一零年秋天我在工地上接到电话,说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没了。我在迪拜的工地宿舍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肿着眼睛继续上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法蒂玛把带来的鲜花摆在墓碑前,按照她教的方式,恭恭敬敬地跪下来。阿伊莎和哈马德也跟着跪下,我叫他们叫爷爷,两个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叫了一声爷爷。阿卜杜勒还太小,被我抱在怀里,茫然地看着墓碑。努尔在法蒂玛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我跪在父亲的坟前,想说的话很多,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把带来的酒倒在地上,看着酒液渗进干裂的黄土,嗓子眼像堵了一块石头。十三年了,我走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现在我带回来了一个妻子,四个孩子,还有一份算不上大但足够体面的事业。可是父亲看不到了。
法蒂玛跪在我旁边,轻声用英语说,远志,你父亲在天上一定看得到。他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一定会为你骄傲。
我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从坟地回来的路上,我带着法蒂玛在村里走了一圈,指给她看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玩过的地方、挨过打的地方。村口的石碾子还在,小时候我跟着父亲来磨面,他推碾我往碾眼里倒麦子。村东头的水塘还在,但比记忆中小了很多,水也浑了,夏天的时候我和一群半大小子光着屁股在里面扎猛子,被母亲拎着耳朵拽回家。村小学的围墙还是那堵红砖墙,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校门口的梧桐树还在,比我记忆中粗了一大圈。
法蒂玛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你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你第一次挨揍是因为什么。我一个一个回答她,忽然觉得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重新变得鲜活起来,好像才发生在昨天一样。
第三天,消息在村里传开了,陈家的老大从迪拜回来了,还带了个外国媳妇和四个混血孩子。从早到晚,院子里就没断过人,左邻右舍、七大姑八大姨都跑来看热闹。法蒂玛被一群婶子大娘围在中间,这个摸摸她的头发,那个捏捏她的手,七嘴八舌地说这外国媳妇真俊,皮肤白得跟面粉似的。
法蒂玛坐在中间,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虽然大部分话她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这些人的善意和好奇。阿伊莎充当了临时翻译,她中文最好,把自己会的词全用上了,逗得一群老太太哈哈大笑。
我二婶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说,远志啊,你爹要是能活到今天就好了。他没福气啊,看不到这么好的儿媳妇和孙子孙女。
这话说得我心里又酸又胀。
晚上把孩子们哄睡了,我陪母亲在堂屋里剥花生。老太太一边剥一边跟我说这些年村里的事,谁家娶了媳妇,谁家老人走了,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些家长里短比迪拜那些生意场上的消息动听多了。
母亲说,远志,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我说,能待一个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花生壳咔咔响,然后说,一个月也好,够妈好好看看你们了。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双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愧疚。这些年在迪拜,我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雷打不动,逢年过节还多打一些,我以为这样就够了,就算尽孝了。可真正回到家,看到母亲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忙进忙出,我才知道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妈,要不你跟我去迪拜吧,那边的房子大,有地方住。我又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
母亲还是跟以前一样摇头,说去不了去不了,外国话听不懂,人生地不熟的,我去了就是个废人。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别惦记我。
我知道再劝也没用。她在李埠口生活了一辈子,这里是她的根,让她连根拔起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比杀了她还难受。
法蒂玛在老家这段时间,适应能力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她每天早上跟我母亲一起起床,帮忙做早饭,虽然只会烧个水递个碗,但那份心意我母亲看在眼里,暖在心里。吃过早饭她跟着我母亲去菜地里拔萝卜摘白菜,回来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脸上却是灿烂的笑容。她说这比她在迪拜做瑜伽有意思多了。
村里人开始的时候都像看西洋景一样围观,过了几天新鲜劲过去了,也就习惯了。隔壁的三婶拉着我母亲说,秀兰嫂子,你家这个外国媳妇真不错,一点都不娇气,比咱村里有些媳妇还勤快。我母亲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脸上的笑却藏都藏不住。
有一天下午,法蒂玛突然跟我说想学做河南菜。我母亲一听高兴坏了,当即系上围裙手把手地教。第一道菜是红烧黄河大鲤鱼,这是周口的招牌菜,我母亲做了几十年。法蒂玛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手忙脚乱,生抽和老抽分不清,盐放多了又加水,水加多了又放盐,最后做出了一锅面目模糊的东西。我尝了一口,咸得差点背过气去,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说好吃。法蒂玛自己尝了一口,脸皱成了一团,然后和我母亲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那个画面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厨房里热气腾腾,灶膛里的火映得人脸发红,我的妻子和我的母亲并肩站在灶台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窗外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阳光铺满了一地。
回来的第十天,我带法蒂玛去了一趟周口市区。我们在关帝庙上了香,在颍河边上散了步。冬天的颍河水很浅,河滩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风一吹沙沙作响。法蒂玛说这里像一幅中国画,安静又美丽。我们在河堤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孩子们放在草地上打滚,阿卜杜勒追着一只蝴蝶跑出老远,最后摔了一跤,哇哇大哭着被哈马德扶了回来。
法蒂玛靠在堤坝上,忽然问我,远志,你还想回迪拜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说,当然回啊,我们的家在迪拜,公司也在迪拜。
法蒂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可是我看你回到这里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放松了很多,笑得也多了。在迪拜的时候你总是绷着一根弦,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打回原形。
她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她说得没错,在迪拜的这些年,我始终有一种不安全感,好像我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随时可能被收回去。我拼命工作,拼命证明自己,生怕哪一天法蒂玛的家人会后悔接纳了我,生怕哪一天我的公司会垮掉,我会重新变成那个挂在半空中的擦玻璃工。
可是回到李埠口的这些天,那种紧绷的感觉消失了。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事。我就是陈远志,陈家的老大,刘秀兰的儿子,仅此而已。
法蒂玛握住我的手,说,远志,你在迪拜证明了自己,你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如果你真的想回来,我愿意跟你一起回来。
我愣住了,问她,你愿意搬来中国生活。
她笑了,说,我爱的是一个中国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被她这句不太标准的中文逗笑了,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这个女人,从迪拜到中国,从繁华到平淡,始终如一地站在我身边,从未动摇。
当然,搬回来不是一件小事,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孩子们的教育问题,我的事业安排,还有法蒂玛在迪拜的家族事务,每一样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这个念头暂时还只是一个念头,但它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开始慢慢地生长。
在老家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没有想到的事。
那天下午,陈远鹏来家里找我,支支吾吾地说镇上有个领导想见见我。我问什么事,他说镇上这些年搞乡村振兴,引进了不少项目,但都做得不温不火,领导听说我在迪拜做清洁公司做得不错,想跟我聊聊,看能不能给家乡出点力。
我跟着陈远鹏去了镇政府,见到了镇党委书记赵建国,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实在。他跟我说李埠口所在的周口地区是农业大市,这些年一直在探索转型,镇里想依托颍河打造一个生态旅游带,但基础设施跟不上,尤其是环境卫生这块,一直是个短板。他说听说我在迪拜做保洁行业,专门接大项目的,想请我帮忙看看镇上的环境卫生该怎么搞。
说实话,我做的外墙清洗和大型场馆保洁跟乡镇环境卫生完全是两码事,但赵书记的诚意打动了我。我在镇上转了一圈,看了垃圾中转站、公共厕所和几条主要街道的卫生状况,说实话,比我想象中要好,但跟迪拜那种一尘不染的标准比起来,差距确实不小。
我跟赵书记说,我做的不是市政环卫这块,不太专业,但我可以帮镇上对接一些资源,我在国内也认识一些做环保设备的供应商。赵书记很高兴,非要留我吃饭,推辞不过,我就在镇上的小饭馆里跟他吃了顿便饭。
席间赵书记问我在迪拜的经历,我就把从打工到创业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最后感慨地说,陈先生,你是我们周口走出去的人才,家乡随时欢迎你回来。
那天从镇上回来,一路上我想了很多。说实话,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到李埠口发展。在迪拜十三年,我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节奏和商业环境,我觉得自己跟李埠口之间已经有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可这次回来,我发现那种隔阂不过是我自己想象的。这片土地还是这片土地,这里的人还是这些人,是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外来者。
晚上我跟法蒂玛聊了很久,聊到半夜。我把镇上的事跟她说了,也把赵书记的话告诉了她。法蒂玛静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夜难眠。
她说,远志,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在天上最想看到的,也许不是你在迪拜赚了多少钱,而是你能回到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为这里做点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但我知道她说得对。
在老家住到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算大但让我印象深刻的事。那天下午阿伊莎在门口跟村里几个小孩玩,我坐在院子里跟母亲聊天,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我跑出去一看,阿伊莎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旁边几个小孩不知所措地站着。我把阿伊莎抱起来,一边哄一边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刚才一起玩的时候摔倒了,没人推她,是自己不小心。
旁边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怯怯地看着我,说叔,她跟我们说话我们听不太懂,她刚才说要找厕所,我们没听明白,她就急了跑起来摔了。
我这才意识到,阿伊莎虽然在迪拜跟我学了不少中文,但她的中文水平和周口方言之间还隔着一道鸿沟。村里的孩子们说的都是地道的河南土话,语速又快,阿伊莎根本跟不上。这些天她一直表现得活泼开朗,我还以为她融入得很好,其实她一直在勉强自己。
晚上我给阿伊莎的膝盖上药,她忽然问我,爸爸,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盯着我看。
我这才注意到,阿伊莎虽然在这里玩得很开心,但她一直感受到来自周围的异样目光。她那与众不同的面孔,卷曲的头发,略带口音的中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是一个外来者。
我把她抱在怀里,说,因为他们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漂亮又聪明的孩子。他们在看你,是因为你特别,不是因为你不属于这里。
阿伊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心里五味杂陈。我的孩子们血液里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他们注定要在两个世界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作为父亲,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们足够的爱和底气,让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昂首挺胸。
法蒂玛也注意到了孩子们的适应问题。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多带孩子们出去转转,让他们看看中国不只有李埠口的麦田和鸡圈,还有更广阔的世界。我们去了一趟郑州,参观了河南博物院,阿伊莎对那些青铜器和唐三彩看得入了迷。又去了一趟洛阳龙门石窟,法蒂玛在卢舍那大佛前站了很久,说这让她想起了在麦加朝圣时感受到的那种庄严。
旅途中最让人意外的是哈马德,这个平时调皮捣蛋的小家伙,在少林寺看了一场武术表演之后彻底被迷住了,回来后成天模仿武僧的动作,嘴里嘿嘿哈哈地比划,说长大了要来少林寺学功夫。我和法蒂玛看着他在院子里翻跟头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当返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的时候,离别的伤感开始弥漫在整个家里。我母亲表面上该干啥干啥,但我注意到她做饭的时候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碗里的饭也越吃越少。
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鲤鱼、小酥肉、蒸菜、胡辣汤,摆得满满当当。饭桌上谁都没怎么说话,连最闹腾的哈马德都安静了下来,大概是从大人们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
吃完饭,我母亲从柜子里拿出四个红色的小布包,一个孩子一个,里面是平安符,是她特意去镇上庙里求的。她把平安符一个一个挂在孩子们的脖子上,嘴里念念有词,说保佑我的孙子孙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法蒂玛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来说去无非是老几样,在外面好好吃饭,别太累了,照顾好媳妇孩子,有空就给家里打个电话。我一句一句应着,嗓子眼堵得厉害。她说你爹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别回来,说路太远了不划算,我没听他的,可你确实没赶回来。这些年我老做噩梦,梦见你在外面出了事,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老太太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然后很快又笑了起来,说,现在好了,亲眼看到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你在那边好好干,别惦记妈,妈身体硬朗着呢,村里的老太太都活到八十多,我才六十出头,还能活好些年呢。
我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劳作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粗糙得像砂纸。我想起小时候这只手给我缝衣服、做饭、擦眼泪的样子,那时候它还是光滑柔软的呢。时间都去哪了。
第二天一早,陈远鹏的车停在门口。法蒂玛带着四个孩子先上了车,我最后一个走出院子。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棍,冲我摆了摆手,说走吧走吧,别误了飞机。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她比上次见到时又瘦小了一些,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我说,妈,我明年再回来看你。她拍了拍我的背,说中,妈等你。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法蒂玛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阿伊莎忽然哭了起来,说爸爸我想奶奶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滚烫地淌了一脸。
回迪拜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都在拼命离开李埠口,离开那个贫穷、落后、没有出路的地方。可等我真正离开了,才发现那些我最想逃离的东西,恰恰是我后来最怀念的东西。
回到迪拜之后,一切都恢复了正轨。阿米尔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走的这一个月里接了三单新活,工人也管理得不错。我翻着财务报表,心里对这个巴基斯坦小伙子越来越认可。他跟我当年一样,从最底层的清洗工做起,踏实肯干,脑子也活泛,唯一的不足是英语不太好,跟大客户沟通有些吃力。
我把阿米尔叫到办公室,跟他说公司打算送他去上一个英语培训班,费用公司出。阿米尔听了之后愣住了,然后眼眶泛红,说他这辈子都没进过学校,没想到三十多岁了还有机会读书。我说你好好学,学好了公司还有很多事要交给你做。
法蒂玛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娘家看她母亲阿玛尔阿姨。阿卜杜勒先生走后,阿玛尔阿姨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不过精神还好。她看到四个孩子高兴得不得了,抱着最小的努尔亲了又亲,又问阿伊莎中国好不好玩,阿伊莎用英语加阿拉伯语夹杂着中文给她讲了一通,把老太太逗得哈哈大笑。
法蒂玛把从中国带回来的礼物分给家人,给她母亲带了一套真丝睡衣和一大包宁夏枸杞,给大哥哈立德带了一盒茶叶,给三哥易卜拉欣带了一把工艺扇子。她特意也给二哥纳赛尔和米里亚姆带了礼物,是两套中国瓷器。法蒂玛说虽然之前有过不愉快,但毕竟是一家人,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二哥纳赛尔的珠宝店在法蒂玛帮他渡过难关之后,经营状况慢慢好转了。他吃了一次大亏,人也踏实了不少,不再搞那些激进的扩张,老老实实做起了稳当生意。米里亚姆也收敛了许多,至少在公开场合不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法蒂玛带着礼物去他们家的时候,米里亚姆表现得格外热情,泡了最好的阿拉伯咖啡招待,还一个劲地夸中国的东西精致。
法蒂玛回来跟我说,她看得出米里亚姆的客气有些刻意和心虚,但她不在乎。她说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因为她答应过父亲,不让这个家散了。
说这话的时候,法蒂玛的表情很平静,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力量。那是一种经历了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跟当年那个在餐厅门口紧张地对我说“我喜欢你”的女人比起来,更多了一份厚重。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公司稳定发展,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平稳期。可我内心深处那个在李埠口种下的念头,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消退,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二零二四年初的一个周末,法蒂玛忽然跟我说,她想卖掉她名下的一部分家族股份。
这个提议让我非常意外。法蒂玛在家族珠宝生意里占的股份虽然不多,但每年分红也有不少,是她个人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也可以说是她在家族中地位的一种保障。卖掉股份意味着什么,她比我更清楚。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想套现一笔资金,支持我在中国做点事情。她还说,远志,你从中国回来以后一直心事重重的,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但我全看在眼里。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我被她拆穿了心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接着说,你在迪拜的事业已经上了轨道,阿米尔完全有能力接手日常管理,你不需要每天守在这里。而你的母亲一个人在中国,年纪越来越大,需要有人照顾。你的家乡也需要你。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法蒂玛,我知道你为我考虑了很多,可我不能为了我的想法就让你放弃你的东西。那些股份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是你在这个家族里的根基。
法蒂玛笑了笑,说,我父亲留给我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些股份。他留给我的,是教会了我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家人。对我来说,也是。你是我的家人,你的母亲也是我的家人,你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不息。我想起当年阿卜杜勒先生跟我说的话,他唯一的要求是让我永远留在迪拜,不能把法蒂玛带到中国去生活。我答应了他,而且这些年来一直恪守这个承诺。
可现在提出这个想法的不是法蒂玛,是她自己主动要跟我回中国的。这让我想起了当年,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外籍劳工,对抗整个家族的反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骨子里的果敢和决断一点都没有变。
第二天我给阿玛尔阿姨打了个电话,把法蒂玛的想法跟她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阿玛尔阿姨叹了口气说,远志,你知道法蒂玛为什么这么倔吗,因为她像她父亲。当年她父亲也是顶住了整个家族的压力,娶了我这个出身普通的女人。那个年代,一个富商之子娶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你知道需要多大的勇气吗。
阿玛尔阿姨很少提起她的过去,这是第一次。她说阿卜杜勒先生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性情中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别人越反对他越要干。法蒂玛这一点像极了他。
我说,阿姨,我答应过阿卜杜勒先生,永远不让法蒂玛离开迪拜。
阿玛尔阿姨笑了,说,傻孩子,你岳父让你留在迪拜,是怕你把我女儿带到中国去吃苦受累。可现在你们在迪拜过得好,回去了难道就过得不好了。再说他也没想到我女儿会主动要跟你回去啊。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窗外的迪拜一如既往地阳光灿烂,高楼大厦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这座城市给过我苦难,也给过我机会,给过我爱情,也给过我家庭。我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四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变成了如今的样子。我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感激,可我心里很清楚,迪拜始终是我的第二故乡,而不是终点。
一个月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给了阿米尔,让他从工头变成了合伙人。阿米尔签完协议那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跟他说,从今天起这家公司有你一份,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些跟咱们一起打拼的兄弟。阿米尔使劲点头,说他这条命是我给的,他一定把公司做得比我走时更好。
公司的日常运营交给了阿米尔,法蒂玛名下的家族股份我们保留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转让给了她的大哥哈立德。大哥哈立德虽然经营上保守了一些,但他性格稳重,是阿卜杜勒先生去世后维系家族团结的主心骨。把股份转让给他,法蒂玛放心。
哈立德得知法蒂玛要去中国生活一段时间的消息后,沉默了很久。他说,小妹,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我们都以为父亲最疼你是因为你最小,其实我们都知道,他疼你是因为你最像他。我听了之后默默点头,想起阿卜杜勒先生当年打量我的那个眼神,从最初的不屑到后来的认可,再到最后送给我那块劳力士手表,一幕一幕仿佛就在昨天。
二零二四年夏天,我们把迪拜的房子收拾好,带走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其余的都留了下来。房子没有卖,我让阿米尔帮忙照看着,时不时找人打扫一下。毕竟迪拜永远是我们的一部分,逢年过节或者家族有事,我们还是要回来的。
出发那天,法蒂玛的娘家人都来送行。阿玛尔阿姨抱着法蒂玛哭了一场,说女儿嫁得远,做娘的心疼。法蒂玛也哭了,说妈你放心,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哈立德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照顾好我妹妹。我说,大哥放心。
阿伊莎和哈马德知道要搬到中国去住,反应截然不同。阿伊莎兴奋得不行,说可以天天见到奶奶了,还可以跟村里的那些小伙伴玩。哈马德却一脸不情愿,说他不想离开幼儿园的朋友们,也不想离开外公外婆家的大院子。法蒂玛蹲下来跟他解释了很长时间,最后用少林寺功夫才把他说通了。
阿卜杜勒和努尔还太小,不懂搬家是什么意思,反正爸爸妈妈在哪他们就在哪,两个小家伙无忧无虑地在地毯上打滚。
飞机从迪拜国际机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一点点变小。十四年前我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来到这里,满脑子都是挣钱回家盖房子娶媳妇的朴素愿望。十四年后我带着妻子和四个孩子离开,心里装着的是一个游子归乡的复杂心情。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让人说不清楚。如果不是当年法蒂玛隔着那扇玻璃窗多看了我一眼,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我还在某个工地上挂着绳子擦玻璃,也许我已经回了老家种地,也许我攒够了钱在县城买了房子娶了个普通媳妇。可是没有也许,命运给了我一条最不可思议的路,而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
这一次我们没有在北京转机,而是直飞郑州。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中原大地,绿油油的玉米地铺到天边,跟我离开时那片灰扑扑的冬小麦截然不同。八月的河南,热得跟迪拜有一拼,但空气中的味道不一样,是泥土和庄稼的味道,是炊烟和黄土的味道,是刻在我基因里的味道。
陈远鹏开着那辆九座商务车在机场等我们。这次不是借的了,是他自己买的二手车。他说哥你上次回来把我的心搅乱了,我也想干点正事,就咬牙买了这辆车,跑起了正经的客运生意。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样的。
回李埠口的路上,法蒂玛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的田野,说这里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冬天,一片灰黄,现在满眼都是绿色,像一幅活了的油画。四个孩子在车里闹成一团,哈马德趴在车窗上数路边的大风车,说那个比迪拜的帆船酒店还酷。
车子拐进李埠口的村口时,远远就看到我母亲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还是拄着那根竹棍,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但腰板挺得笔直。她看到车来了,快步迎上来,嘴里喊着,回来了回来了,这回是真的回来了。
法蒂玛先下了车,叫了一声妈。我母亲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说瘦了瘦了,这次回来妈给你好好补补。阿伊莎从车上蹦下来扑进奶奶怀里,哈马德紧随其后,一老两小抱成一团,笑声传出老远。村里的人纷纷探头出来看,都知道陈家的大儿子带着外国媳妇回来长住了。
我在李埠口买下了一块地,就在颍河边上,离我母亲的房子骑车十分钟。以前这里是一片荒滩,镇上搞生态旅游带之后修了河堤公路,沿河的地变得金贵起来。我托赵书记帮忙,拿到了一块面积不大的建设用地,准备建一个两层的房子,一楼做仓库和小型办公室,二楼住人。我和法蒂玛商量过了,不在村里盖大别墅,够住就行,把钱用在刀刃上。
房子开工那天,我请了村里几个老工匠来帮忙。他们大多是我父亲那一辈的人,头发花白,但手艺没丢,砌砖抹灰的手艺比城里的施工队还精细。领头的王大爷跟我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蹲在地上抽着旱烟跟我说,远志啊,你爹要是活着,看到你回来盖房子,比看到你发大财还高兴。
盖房子的那两个月是我这些年来过得最累也最充实的日子。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跟工人们一起上工,法蒂玛和我母亲轮流送饭来,阿伊莎有时候也跟着来,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馒头和咸菜。我教她怎么给叔叔伯伯们倒水递烟,她学得有模有样,村里人都夸这孩子懂事。
房子封顶那天,我按照老家的规矩放了一挂鞭炮,红色的纸屑在阳光下炸开,飘了一地。法蒂玛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容。哈马德抢了一个哑炮在手里玩,被我一巴掌拍掉,这小子胆太大了。
搬进新家那天,我母亲把家里唯一的一尊观音像抱了过来,说是她出嫁时娘家陪送的,供了四十多年。她把观音像端端正正地摆在客厅的柜子上,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我知道她是在跟我父亲说话,告诉他儿子回来了,安家了,让他放心。
我们在李埠口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法蒂玛的适应能力再次让我刮目相看,她学起河南话来有模有样,虽然发音怪怪的,但意思都能表达清楚。她去镇上买菜,会用河南话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便宜点中不中。菜贩子被她逗得直乐,每次都多给一把葱。
我在周口市区注册了一家环保科技公司,主营农村环境卫生解决方案,包括垃圾中转站的升级改造、村级保洁队伍的培训管理、还有污水处理的简易方案。这不是我在迪拜做的那种高端商业保洁,而是更接地气、更实用的乡村环保服务。赵书记帮了大忙,把镇上的几个试点项目交给我来做。我联系了之前认识的那些环保设备供应商,引进了几套适合农村使用的小型垃圾处理设备,成本不高,但效果立竿见影。
公司刚起步,规模很小,加上我一共才六个人。但这跟当年在迪拜创业时的心境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让法蒂玛的家人看得起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每天都在跟全世界较劲。现在不一样了,我做这些是因为我真的想做,是因为我看到了家乡的需要,也是因为我在迪拜积累了十几年的经验和资源可以派上用场。
法蒂玛也没有闲着。她在网上开了一个账号,分享一个阿拉伯媳妇在河南农村的日常生活。她拍自己学做胡辣汤的视频,拍阿伊莎和哈马德在麦田里放风筝的画面,拍我母亲教她纳鞋底的场景。这些视频意外地火了,吸引了上百万的粉丝关注。人们喜欢看她用带着阿拉伯口音的河南话介绍中国农村的点滴,那种跨文化的碰撞和融合,真诚又有趣。有一期她拍我母亲做手工面,从和面到擀面到切面,拍了整整三个小时,剪辑出来十五分钟,上传后播放量破了两千万。评论区里有人说看哭了,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也有人说这个阿拉伯媳妇比很多中国人还懂中国的美。
法蒂玛说她做这些不是为了当网红,只是想记录我们的生活,让更多人看到不同文化之间是可以相互理解、相互欣赏的。她说等孩子们长大了,这些视频就是他们了解自己身世最珍贵的资料。
阿伊莎顺利进入了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一年级,她是学校里最特别的一个学生,混血面孔在全校几百个孩子里独一无二。开学第一天她回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今天我们班所有女生都摸了卷头发。法蒂玛给她扎了一脑袋小辫子,小姑娘去学校的时候昂首挺胸,自信又大方。老师们都很喜欢她,说这孩子聪明礼貌,中英文都好,将来一定有出息。
哈马德在镇上的幼儿园读大班,他适应得比阿伊莎还要快。这个精力过剩的小家伙,在迪拜的时候就上蹿下跳,到了李埠口简直是如鱼得水。他跟着村里的孩子们学会了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晒得跟泥鳅一样黑。法蒂玛有时候看着他脏兮兮的样子哭笑不得,我母亲却特别高兴,说这才像陈家的种,你小时候比他还野。
阿卜杜勒和努尔还小,在家由法蒂玛和我母亲轮流带着。努尔已经会爬了,在院子里到处探索,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阿卜杜勒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哈马德后面当小跟班。
二零二五年春节,是我们全家正式搬回中国后的第一个春节。我母亲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蒸馒头、炸酥肉、灌香肠,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法蒂玛也参与其中,负责包饺子。她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三角形的,有长方形的,还有包成圆球的,我母亲忍着笑一个一个帮她修正,说没事没事,多包几回就好了。
除夕那天,陈远鹏一家也来了,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得水泄不通。阿伊莎和哈马德穿着我母亲亲手做的新棉袄,在院子里放烟花,手里挥舞着仙女棒,画出一个个金色的光圈。阿卜杜勒趴在窗户上,鼻子挤得扁扁的,羡慕地看着哥哥姐姐。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母亲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我和法蒂玛,右边是陈远鹏一家。四个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老太太端起酒杯,还没说话眼眶就红了。她说,老头子,你看见了吗,咱家的娃娃都回来了,一桌子坐不下了都。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俺们。
说完她仰头把酒干了,我和陈远鹏跟着干了,法蒂玛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眼眶泛红。阿伊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人们都哭了,也放下筷子安静地坐着。
大年初一一大早,按照老家的规矩,晚辈要给长辈磕头拜年。阿伊莎带着哈马德,两兄妹认认真真地跪在我母亲面前,磕了三个头,用中文说奶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我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把准备好的红包塞进两个孩子手里,又抱起阿卜杜勒亲了一口,把努尔从法蒂玛怀里接过来抱了好一阵。
拜完年,我带着法蒂玛和孩子们去给父亲上坟。这一次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远道而来匆匆一拜,这次是安了家之后的正式祭拜。我把带来的祭品一样一样摆好,水果、点心、还有一瓶好酒。法蒂玛跪在我旁边,四个孩子依次跪在后面,阿伊莎和哈马德已经懂事了,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阿卜杜勒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也跪下来,但磕头的时候力道没掌握好,额头磕在了土块上,蹭了一脸泥。我把他扶起来拍干净,他哇哇大哭,法蒂玛哄了半天才哄好。
我坐在父亲的坟前,把这一年多来的事在心里默默地跟他说了一遍。我告诉他我回来了,不走了,在颍河边上盖了房子,还开了公司。我跟他说阿伊莎上小学了,成绩很好,老师说她将来能考上好大学。哈马德还是那么皮,但身体壮实,跟村里的孩子们处得特别好。阿卜杜勒和努尔还小,但都健健康康的。母亲身体也还好,虽然腿脚不如从前了,但精神头很足。
我在心里说完这些,忽然觉得有一阵风吹过来,坟头的枯草沙沙地响,像是一个遥远的回应。我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对法蒂玛说,走吧,回家。
春天来了,颍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麦子拔节的声音在静夜里都听得见。我的公司接了三个乡镇的环卫提升项目,手底下的员工从六个人增加到了二十多人。法蒂玛的视频账号越来越火,她开始尝试做电商,把周口当地的一些农特产品通过她的平台卖出去,胡辣汤料包、手工粉条、芝麻香油,每一样都卖得不错。她说这叫用流量反哺家乡,我笑她学了个新闻儿就乱用。
法蒂玛拿着卖货赚的钱,一分没留,全部捐给了镇上的养老院和村里的小学。她说她不需要这些钱,她想帮更多的人。养老院的老人们收到她送去的棉被和米面油,拉着她的手不松,说这个外国闺女心眼真好。村里小学的校长亲自上门来感谢,说法蒂玛女士捐的钱帮学校翻修了一间图书室,孩子们终于有了看书的地方。
阿玛尔阿姨从迪拜打来视频电话,说法蒂玛在网上发的那些视频她全都看了,每一期都看,有的还看了好几遍。她说看到女儿在河南过得这么好,她就放心了。她说她从来没见过法蒂玛笑得这么开心,那种开心是从心里面透出来的,装不出来。
二零二五年的夏天格外炎热。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和法蒂玛带着孩子们在颍河边散步,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橙红色,哈马德光着脚在浅滩上踩水,阿伊莎牵着她的小手,姐弟俩的背影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美得像一幅画。阿卜杜勒坐在我的肩膀上,揪着我的耳朵咯咯笑。努尔在法蒂玛怀里咿咿呀呀地指着远处的晚霞。
法蒂玛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说,远志,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我说,明白什么了。
她说,当年我在那栋公寓楼的窗前看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汗,脸上晒得通红,可你的眼睛里有光。我那时候不懂那光是什么,现在我懂了。那是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多事,你的眼睛里还是那道光。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涌上一股热流。我想告诉她,她说的那道光,其实是她给我的。遇到她之前,我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人,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劳作,看不到明天在哪里。是她让我看到了生活可以有另一种可能,是她让我相信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也可以被爱,也可以拥有幸福。
但我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她知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沿着河堤往回走。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我母亲站在院子门口朝我们挥手,扯着嗓子喊,吃饭了。
阿伊莎和哈马德欢呼着跑向奶奶,阿卜杜勒从我肩膀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法蒂玛抱着努尔,和我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迪拜那栋公寓楼的玻璃外面,法蒂玛举着那张写着“你叫什么名字”的纸的样子。那时候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们会肩并肩走在中国河南一个叫李埠口的小村庄的田埂上,身后跟着四个孩子,前面有母亲在等我们回家吃饭。
命运啊,你待我真是不薄。
晚上把孩子们都哄睡了,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乡下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蛙鸣和偶尔的狗叫声。头顶是漫天的星斗,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这在迪拜是看不到的,城市的灯火太亮,盖住了所有的星光。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点了一根烟。其实我早就戒烟了,只是偶尔想事情的时候会抽一根。我看着头顶的星空,想起父亲。他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夏夜里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给我讲他年轻时的事。那时候我觉得他唠叨,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
法蒂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在我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住。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裤脚。
她轻声说,远志,我觉得你父亲一定很高兴。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一只猫头鹰咕咕地叫了两声。月光如水,洒满了整个院子,洒在墙角的鸡笼上,洒在晾衣绳上挂着的孩子们的小衣服上,洒在法蒂玛柔软的头发上。
这就是生活最原本的样子,简单,平静,却让人无比踏实。
转眼间到了二零二六年的春天,我把母亲接到了新房子一起住,老人家一开始还不愿意,说在老房子住习惯了,我说孩子们想奶奶,天天闹着要找奶奶,她才松了口。
四个孩子最喜欢的事,就是晚上挤在奶奶的床上,听她讲过去的事。我母亲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肚子里装满了故事,什么王母娘娘蟠桃会啦,孙悟空大闹天宫啦,还有她小时候逃荒要饭的经历。阿伊莎听得最认真,经常追问后面的情节,有时候把我母亲问住了,老太太就现场编一个结局,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法蒂玛有时候也凑过去听,虽然很多词她听不太懂,但她喜欢看祖孙几口挤在一起的那个画面。她说这是她小时候最向往的东西,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可是她父母忙生意,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
我的公司也在这一年迎来了真正的转机。市里面搞了一个农村人居环境整治的示范工程,在全市范围内挑选了几个试点乡镇,周口下面的一个镇被选中了,而我在过去一年里做的那些小项目,恰好进入了市领导的视野。市里的相关负责人带队来李埠口考察,看了我的设备和团队,又去了几个我做的项目现场,当场拍板把示范工程中的环卫体系建设交给我来做。
这个项目比我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个项目都要大,覆盖一个镇二十多个行政村,涉及垃圾分类、收集、转运和处理的全链条。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项目,说实话心里有点发虚,但更多的是兴奋。我想起了当年在世博园区拿下那个分包合同时的心情,跟现在如出一辙。
签合同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新西装。法蒂玛帮我打好领带,端详了一下说,嗯,像个大老板了。我笑着说,大老板不敢当,小老板勉强算一个。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大的那个老板。
项目启动之后,我的生活又变得忙碌起来,有时候一连好几天早出晚归。法蒂玛从不抱怨,每天早上给我准备好饭盒,晚上不管多晚都亮着灯等我。我回到家的时候,饭菜在锅里热着,孩子们都睡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她的视频账号,看到我回来就放下手机,问我今天累不累,吃了没。
有一次我特别晚才回来,到家都快十二点了,法蒂玛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我把她抱起来想送回卧室,她迷迷糊糊地醒了,搂着我的脖子说,你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饭。我说不用了,你先睡吧。她摇摇头挣扎着下地,说不行,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她站在厨房里热饭的背影,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我们在迪拜,我刚开公司不久,每天累得像条狗,她也是这样,不管多晚都等我回来,给我热饭。十年了,一点没变。
项目做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让我很头疼的事。有一个村的垃圾分类推进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村民们不配合,觉得垃圾分类是城里人的事,农村搞这个纯属多此一举。我派去的工作人员被骂了回来,村里几个刺头甚至扬言要把垃圾桶砸了。
我亲自去了一趟那个村,挨家挨户地走访,听他们的意见和顾虑。一个老农跟我说,陈老板,不是我们不配合,是我们真的搞不懂。什么可回收不可回收,湿垃圾干垃圾,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哪分得清这些。
我意识到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用的分类标准照搬了城市的那一套,根本不接地气。农村的垃圾跟城市的不一样,厨余垃圾大部分都喂了猪喂了鸡,真正需要处理的垃圾种类少得多。我跟团队连夜改了方案,把分类标准简化成农民能理解的方式,能烂的、能烧的、能卖的、剩下的,四种分法简单明了。同时我在村里找了几个有威望的老人当义务宣传员,让村民给村民讲。
没过多久,那个村的垃圾分类就顺了,甚至比其他村做得还好。之前骂人的那个老农后来成了义务宣传员里最积极的一个,逢人就说,陈老板做事实在,不是来糊弄咱的。
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高高在上地拿一套现成的东西去套,得弯下腰来,真正去了解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法蒂玛的电商事业也越做越大。她不再满足于只卖周口的农特产,开始跟河南省内其他地方的农户合作,帮他们把好东西卖出去。她在镇上的一个闲置厂房里租了一块地方当仓库和打包间,雇了村里几个留守妇女来帮忙打包发货,给她们增加了收入,也让自己忙得不亦乐乎。
我笑她说,你现在比我还有钱了。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也是我的钱,我们是一起的。
二零二六年的初夏,阿玛尔阿姨终于下定决心,飞来中国看我们。这是她第一次来中国,也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法蒂玛在视频里展示的那个世界。法蒂玛的大哥哈立德陪着一起来的,两个人在郑州机场落地的时候,法蒂玛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带他们参观了我们的家、我的公司、法蒂玛的仓库,还有孩子们上学的学校。阿玛尔阿姨在颍河边站了很久,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和远处的村庄,说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法蒂玛不愿意回迪拜了。她说这里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哈立德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但他参观完我的公司之后,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远志,我父亲当年没有看错你。你在哪里都能做成事,因为你有一颗踏实的心。
那天晚上,我母亲做了一桌子的河南菜招待阿玛尔阿姨。两个亲家母语言不通,但交流起来毫无障碍,一个比划一个猜,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阿玛尔阿姨对胡辣汤赞不绝口,说比她在阿布扎比喝过的所有汤都好喝。我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教她怎么做。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个画面在十年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一个河南农村的老太太,一个迪拜的富家遗孀,一个阿拉伯女人,四个混血孩子,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像一家人一样吃着笑着。这就是命运最神奇的地方,它把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日常。
阿玛尔阿姨和哈立德住了两个星期才回去。送他们去机场的路上,阿玛尔阿姨拉着法蒂玛的手说,女儿,我放心了。以前我不放心,是怕你在这里吃苦受委屈。现在我亲眼看到了,你过得很好,比在迪拜还要好。妈妈可以安心了。
法蒂玛抱着她母亲哭了很久,直到广播催促登机才松开手。哈立德临走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常回来看看。我说,一定。
送走他们之后,法蒂玛在车上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在难过,正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她却转过头看着我说,远志,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拥有了这一切。
我说,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我们驱车穿过八月的田野,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在风中沙沙作响。天边挂着一轮红彤彤的落日,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色。
阿伊莎在学校里的表现越来越出色,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名。她的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题目是《我的两个家乡》。她在作文里写,我有两个家乡,一个在迪拜,那里有沙漠和大海,有高高的哈利法塔,有外公外婆家的别墅。另一个在李埠口,这里有麦田和小河,有奶奶院子里的老槐树,有香喷喷的胡辣汤。两个家乡我都很喜欢,因为两个家乡都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法蒂玛把这篇作文拍了照发给我,我在办公室里看完,眼眶湿了。阿伊莎才七岁,但她已经懂得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搞不明白的道理。家乡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份情感的连接,不管走到哪里,只要心里装着那些爱你的人,你就不算漂泊。
哈马德上了一年级,虽然成绩不如姐姐那么好,但在体育方面表现出众。学校开运动会,他一个人拿了短跑和跳远两个第一名,体育老师说他是个好苗子。这小子得意洋洋地把奖状贴在了奶奶的床头,说这是送给奶奶的礼物。我母亲笑得假牙都快掉了。
阿卜杜勒上了幼儿园小班,第一天去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法蒂玛的腿不肯松。三天之后就完全适应了,每天催着法蒂玛快点送他去幼儿园,说要去找他的好朋友胖墩玩。胖墩是村里另一个男孩的绰号,两个小家伙形影不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最小的努尔也两岁了,已经开始学说话了。她说话比哥哥姐姐都晚,但一开始说就收不住,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她最黏的人是奶奶,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奶奶房间,爬上床钻进被窝里,奶奶奶奶叫个不停。
我母亲说,这四个孩子是老天爷对她最大的恩赐。她年轻时日子苦,拉扯我长大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她说她现在每天早上被孙子孙女吵醒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发现法蒂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新闻图片,拍的是一栋熟悉的建筑,迪拜码头那栋公寓楼。图片下方是一行阿拉伯文新闻标题,法蒂玛给我翻译,迪拜码头老旧公寓改造计划启动,多栋建筑将拆除重建,其中包括这栋楼。
就是那栋楼,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我和法蒂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座楼见证了我们故事的开始,她站在玻璃里面,我挂在玻璃外面,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生命,就因为那一次偶然的对视,彻底改变了轨迹。
法蒂玛轻声说,我想回去看看它,在它被拆掉之前。
我点了点头,开始查机票。
我们决定带四个孩子一起去,让他们看看爸爸妈妈相识的地方。孩子们听说要回迪拜,高兴得不得了。哈马德说他要去看看外公外婆,阿伊莎说想去哈利法塔看夜景,阿卜杜勒和努尔也跟着瞎起哄。
出发那天,我们一家人从郑州飞到迪拜。落地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十四年的时光在那一刻折叠了。机场还是那个机场,但我不再是那个拎着破行李箱的穷小子了。
阿玛尔阿姨派车来接我们,把我们安顿在她家里。几个孩子一见到外婆就扑了上去,老太太被四个小家伙包围着,脸上笑开了花。哈立德也来了,还有易卜拉欣,兄弟俩看到妹妹回来都很高兴。
第二天,我和法蒂玛单独去了迪拜码头。我们让阿玛尔阿姨帮忙照看孩子,两个人开着车沿着熟悉的海滨公路驶向那栋公寓楼。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沉浸在回忆里。
到了地方,那栋楼还在,但周围已经围起了施工围挡,楼里的住户早就搬空了,整栋楼黑洞洞地矗立在海边,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在等着我们。围挡上贴着拆除通知和建筑公司的标志,旁边停着几台工程机械,大概很快就要动工了。
我和法蒂玛站在围挡外面,仰头看着那栋楼。十一年过去了,楼的外观旧了不少,但大体还是当年的样子。我甚至能清晰地指出当初我挂着绳子清洗的那几层是哪几扇窗户。
就是那一扇。我指着三十多层的一扇窗户说。
法蒂玛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笑了,说,那天我心情特别差,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生闷气。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男人挂在外面擦玻璃,他擦得很认真,每一块都擦得锃亮,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说,那个男人当时又累又渴,看到窗户里面站着一个漂亮的阿拉伯女人,心想这个人是不是嫌我擦得不干净。
法蒂玛笑了,说,她没有嫌弃他。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认真地活着的。那个人让她觉得,不管生活多难,只要认真对待每一件小事,就值得被尊重。
海风吹过来,带着波斯湾特有的咸味。我们并肩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那栋即将被拆除的大楼,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说,法蒂玛,你想进去看看吗。
她看了看围挡和锁着的大门,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这栋楼会消失,但我们不会。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但不会在这里结束。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栋楼,看着我说,远志,走吧,我们回家。
我们离开了迪拜码头,驱车穿过这座城市熟悉的街道。经过我当年租住的宿舍区,经过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坐下的那家阿拉伯餐厅,经过法蒂玛父母的老别墅,经过我第一间小小的办公室。这座城市承载了我们太多的记忆,甜的,苦的,心酸的,幸福的,每一段都是我们故事中不可或缺的篇章。
在迪拜待了一个星期,我们带着孩子们去了所有该去的地方,见了所有该见的人。阿玛尔阿姨抱着努尔不肯撒手,哈立德带着阿伊莎和哈马德去沙漠里骑骆驼,易卜拉欣教阿卜杜勒踢足球。法蒂玛和她的哥哥们坐在一起聊了很久,聊家族生意的未来,聊孩子们的成长,聊那些已经过去的不愉快和那些值得珍惜的现在。
临走前一天,我一个人去了一趟阿卜杜勒先生的墓地。他的墓在一座安静的墓园里,白色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我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站在那里,在心里跟他说了很多话。
我告诉他,法蒂玛过得很好,很开心。四个孩子都健康可爱,阿伊莎像她妈妈一样聪明漂亮,哈马德调皮但心地善良,阿卜杜勒和努尔是家里的小太阳。我告诉他,我们搬回了中国,在我的老家安了家,我做的事业跟当年在迪拜不一样,但同样是在用双手创造价值。我告诉他,他的女儿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善良、最值得被爱的女人,我很荣幸能成为她的丈夫。
最后我说,阿卜杜勒先生,您当年问我的那些问题,我都做到了。我没有辜负您的女儿,也没有辜负您的信任。希望您在天上能看到这一切,希望您能安心。
一阵风吹过来,墓园里的棕榈叶沙沙作响。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从迪拜回到李埠口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河南的夏天正是最热的时候,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蝉鸣声震天响。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母亲站在老槐树下的身影,还是那件蓝布褂子,还是那根竹棍,好像从我第一次离开家的那天起,她就一直站在那等着。
车子停稳,孩子们鱼贯而出,阿伊莎第一个冲进奶奶怀里,哈马德紧随其后,阿卜杜勒迈着小短腿追在后面喊等等我等等我,努尔在我怀里伸着手叫奶奶。
我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汗珠,有笑容,也有泪水。她没说什么,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片喧闹。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了一地碎金。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胡辣汤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法蒂玛走到我身边,把手放进我的掌心里。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在心里说了一句,到家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河南农村走出来的穷小子,在迪拜的烈日下挂了六年的绳索,因为一个女人隔着一扇玻璃窗多看了他一眼,从此改变了命运的轨迹。这个故事里有太多不可思议的巧合和幸运,但我想说,命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眷顾一个人。法蒂玛看到的不是我这张普通的脸,而是我擦玻璃时那股不服输的认真劲。她爱上的不是后来那个有了公司当了老板的陈远志,而是当初那个满身大汗却依然认真擦拭每一块玻璃的穷小子。
而我能回报她的,就是用余生去珍惜这份感情,珍惜这个家,珍惜每一个平凡却珍贵的日子。真正的幸福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你每天清晨睁开眼看到的那个人的笑容里,在你推开家门时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里,在你母亲站在村口等你归来的身影里,在你孩子的欢声笑语里。
我叫陈远志,今年三十四岁,老家在河南周口李埠口。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在迪拜被一个叫法蒂玛的阿拉伯女人多看了那一眼。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