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物种在一个国家被宣布灭绝了,该怎么把它重新带回来?答案可能出乎你的意料——不是从实验室里变出来,也不是从化石里提取什么,而是去别的国家,找一个军事基地,在那里蹑手蹑脚地搞“监听”。

最近,英国的保育工作者就干了一件听起来很“谍战片”的事。他们跑到法国布列塔尼地区的一座大型军事学院里,目标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种在英国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小昆虫——新森林蝉。他们此行的核心装备,是超声波探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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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本身说复杂也不复杂,但拆开来看,每一步都透着一股“还能这么操作”的稀奇劲儿。我们把它掰成几块,看看把一种已经区域性灭绝的鸣虫请回家,到底要历经哪些关卡。

第一关:你得先找到它们在哪“唱歌”

新森林蝉最后一次在英国被确认目击,是在20世纪90年代。在那之后,这种昆虫就在英国的新森林国家公园里彻底没了踪影。但好在,这个物种并没有在全球灭绝,它们依然在欧洲大陆的一些地方活得不错。

所以,英国物种恢复信托基金的工作人员就把目光投向了海峡对岸。他们锁定的地点,是位于法国雷恩附近的一座军事学院。这座学院的占地面积相当惊人,达到了5300公顷,里面交错分布着林地和草地。这种环境,恰好和英国新森林地区的栖息地构成非常相似。

但光找到地方还不够,你是来找蝉的,总不能满校园喊着问吧。这里的难点在于,蝉这种东西,体型不大,保护色又好,靠眼睛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保育人员采用的办法很聪明,也很有技术含量:听声辨位。

只有雄蝉会鸣叫,它们靠高频的歌声吸引雌性。保育志愿者们就拿着超声波探测仪,像扫雷一样在军事基地里“偷听”。一位参与那次远征的志愿者形容当时的感受时,用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比喻:“我们拿着超声波探测器,在军事基地的各个角落蹑手蹑脚地转悠,试图听到雄蝉的歌声,感觉真的有点像在演詹姆斯·邦德的电影。”

这种监听行动,便是整个“复育计划”的起点。

第二关:把卵安全带回来,比想象中棘手

找到了蝉唱歌的地方,下一步就是获取它们的后代。但这又涉及到一个一般人可能从没想过的细节:新森林蝉的卵,藏在哪儿?

答案藏在蕨类植物的茎秆里。雌蝉不会随便把卵产在树叶上,而是有一项更精细的操作。在产卵时,雌性会用产卵器在植物茎秆上留下微小的切口,把卵产在植物组织内部。对于研究人员来说,这既是一个线索,也是一个挑战。线索是,他们可以通过茎秆表面的那些细微疤痕,来判断哪一根茎秆里可能藏着卵。挑战则是,你怎么把这些茎秆活着带回去?

在这次行动中,研究人员们总共收集了20根带有产卵疤痕的蕨类植物茎秆。这些植物样本在上个月被小心翼翼地运过英吉利海峡,最终送到了英国汉普郡的保尔斯顿公园动物园。说“小心翼翼”一点也不夸张,因为这些茎秆不只是一堆插在水里的枝条,它们是活体保育箱,里面沉睡着英国未来野放蝉群的希望。

第三关:连养蝉的瓶子,都是专门发明的

回到动物园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保育环节。你得让卵在茎秆里孵化,但同时,你还得面对一个非常具体的技术难题:刚刚孵化出来的若虫,该怎么办?

新森林蝉的若虫一旦从卵里爬出来,会本能地往地下钻。但在人工环境下,如果你只是简单地把茎秆插在水里养着,这些毫米级的小家伙可能会不小心掉进水里,直接淹死。这可不是随便弄个纱网就能对付的事情。

保尔斯顿公园动物园为此专门设计了一种微型花瓶。这东西的构思很巧妙:它必须能保持茎秆的鲜活度,给里面的卵提供稳定的小环境,同时又要有一种阻隔机制,确保刚孵出来的若虫不会失足落水。这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物种复育不全是野外惊险大片,更多的是这种在瓶瓶罐罐之间,跟微小生命脆弱性较劲的细功夫。

这也是该项目很有意思的一个附加价值。物种恢复信托基金的项目经理说,通过在圈养环境下抚育这些蝉,研究人员正在了解到大量关于它们生命周期和行为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即便对欧洲各地的专家来说,至今仍然充满了谜团。

第四关:就算卵成功孵化,等待期也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

好,假设我们闯过了前面所有关卡,卵顺利孵化了,若虫也安然无恙地钻进了土里。那么,是不是很快就能在英国夏天的树林里听到蝉鸣了?

远远不能。

这也正是这件事最反常识的地方。新森林蝉的若虫在地下蛰伏的时间,长得有点挑战普通人的耐心。保育工作者们推测,这些未成熟的若虫会在地下依靠吸食植物根系的汁液生活,而这个地下阶段,可能要持续四到十年之久。

四到十年是什么意思?就是这批千辛万苦从法国带回来的卵,就算一切顺利,它们成年后第一次爬出地面唱歌,可能是在英国的下一个或者下下个十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这些小生命就默默生活在我们看不见的土壤世界里,等待着那个破土而出的夏天。

只有当这批蝉成功羽化成虫,整个项目的最终阶段才有机会开启。而那一步,将是在新森林国家公园里,选一个被严格保密的特定地点,把它们重新放归野外。至于这个地方到底在哪儿,项目方没有透露,这也是保护珍稀物种免遭人为干扰的常见操作。

这事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把一种已经在英国消失的蝉重新引进来,这个有点浪漫的念头,是有一些基础判断和前期积累的。

首先,保育者们相信,新森林蝉当年在英国局部灭绝,可能和栖息地管理方式的改变有关,而不是因为整个英伦三岛的环境都不适合它们生存了。动物虽然没了,但“家”还在。

基于这个判断,物种恢复信托基金在2023年向“自然英格兰”这个机构申请到了资金,开始正式探索从欧洲大陆的种群中“借用”一些个体,来重建英国种群的可能性。去年,他们做过一次初始尝试,那次的做法是直接在法国捕捉了11只雌性成虫。

今年的这次取卵行动,则是另一条路线,而且是更能深入了解其整个生命周期的办法。

说到底,这件事最迷人的地方,或许不在于将来某一天,我们真的能像那位项目经理畅想的那样,“在夏天走过新森林,听到成百上千只蝉在纵情歌唱”——当然,那个画面确实很动听。更让我们这些旁观者觉得有趣的,是这个过程本身所带来的那种时空错位感。

你想,一群人,用着21世纪的超声波监听设备,在一个异国他乡的军事基地里,寻找一种小昆虫,然后把它们藏有后代的植物茎秆带回家,放进专门为它们设计的微型花瓶里。而他们所等待的,是一种在地下默默蓄力多年的生命,去回应一个跨越了数十年的生态承诺。我们过去以为一个物种没了,可能就是某一声虫鸣在某个夏天悄然停止,而现在才发现,为了找回那声鸣叫,人类可能要静静地等上十年。

这个项目,现在还静静摆在保尔斯顿公园动物园的那些小瓶子里,处在它最初始、也最脆弱的阶段。没人能打包票说若干年后那片森林里一定会重新响起蝉鸣。但至少,那个用来“偷听”蝉唱歌的超声波探测器,已经为一个消失的物种,接上了那根久违的生命延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