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家我妈硬撮合我嫁她闺蜜儿子,见面傻眼,竟是前前男友
楔子
大年初三,我妈笑得像朵盛开的老菊花,拽着我往客厅拖。“林阿姨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你小时候还跟人家玩过泥巴呢!”
我端着果盘,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走到茶几前,抬起头,笑容瞬间冻在脸上。
对面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却藏不住那颗我曾用手指反复描摹过的泪痣。
他站起身,唇角微扬:“好久不见。”
是我甩了他两次的前前男友,季宴洲。
第一章 冤家路窄
我妈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热络得像是已经跟人定了亲:“这是你林阿姨的儿子季宴洲,刚从美国读完MBA回来,现在在滨海做金融,年轻有为得很!”
林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我:“念念真是越长越漂亮了,我记得小时候你俩还一起在我家院子里堆过雪人,宴洲堆了个四不像的兔子,你气得哭鼻子呢。”
我嘴角抽了抽,心想林阿姨您可真会挑回忆讲。
季宴洲端着茶杯,姿态从容得仿佛坐在自家客厅,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滑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挺久没见了。”
“你们先聊着,我和林阿姨去厨房看看汤。”我妈冲我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的含义直白得让人想原地消失——好好把握。
两位母亲大人的身影刚消失在厨房门口,客厅里的空气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我放下果盘,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抱起靠枕横在身前,像筑起一道防御工事。
“季宴洲,”我压低声音,确保厨房那边听不见,“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妈让我来的。”他把茶杯搁回茶几上,动作不紧不慢,“说是好久没见宋阿姨了,趁过年走动走动。”
“走动就走动,为什么非要挑我回家的这天?”
他挑了挑眉,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上扬,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戏谑:“宋阿姨说你今年没带男朋友回来,着急得很。”
我被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和季宴洲之间的事,说来话长,但概括起来也很简单——高中时早恋,被他妈也就是林阿姨发现,我扛不住压力提了分手,那是第一次甩他。大学时兜兜转转又复合,结果因为他出国的事产生分歧,我再次提了分手,那是第二次甩他。
两次都是我提的,两次都是我把他删得干干净净,连支付宝好友都没放过。
如今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不过两米距离,我却觉得这两米比当年隔着太平洋还让人窒息。
“念念。”他突然叫了我小名,声音不大,却让我后背一紧。
“别叫我念念,叫我宋念。”我纠正得飞快。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法我以前太熟悉了——看起来温和无害,实际上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行,宋念。”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你好像很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些,“就是觉得挺巧的,大过年的还能碰上。”
“不是碰,”他慢条斯理地纠正,“是安排好的。宋阿姨和我妈的意思你应该看得出来。”
“看出来什么?”
“相亲。”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颗深水炸弹,把我炸得外焦里嫩。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厨房那边传来我妈中气十足的声音:“念念,带宴洲去院子里转转,别老闷在屋里!”
季宴洲已经站起身来,甚至绅士地朝我伸出一只手:“走吧,宋阿姨发话了。”
我看着那只修长干净的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只手我曾经牵过无数次,冬天的时候他会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塞进羽绒服口袋,暖和得像揣了个暖手宝。
“不用你拉。”我避开他的手站起来,冲厨房喊了一声,“妈,外面冷。”
“年轻人怕什么冷,穿厚点就行了!”我妈的声音不容置疑。
季宴洲已经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顺手把我的羽绒服也递了过来,动作自然得好像我们之间那几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
我接过羽绒服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
他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眸色沉了沉,却什么也没说。
第二章 院中旧事
北方的冬天,室外和室内是两个世界。
推开门的一瞬间,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盏没摘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我爸夏天种的那排冬青倒是还绿着,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我和季宴洲并肩走在院子里的小径上,谁也没先开口。
说起来也好笑,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从早聊到晚都不带重样的。那时候他住我对面楼,每天晚上隔着窗户发消息,我问他睡了没,他说没睡,我说我也没睡,然后两个人能聊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
现在倒好,面对面站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后来谈过吗?”他突然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脚步顿了顿,踩碎了一片冻住的落叶:“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那棵石榴树,“这树长高了不少。”
“嗯,我爸修剪得好。”
“我记得以前夏天的时候,树上结的石榴特别甜,你每次都偷偷摘了分给我。”
我愣了一瞬,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小事。
“那时候你不是住对面楼吗,”他继续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我从窗户就能看到你家院子里这棵树。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烦的时候,抬头看一眼,想着你就住在对面,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赶紧把脸往衣领里又埋了埋。
“季宴洲,你别跟我来这套。”我说,“都过去那么久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到这棵树想起来了。”他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宋念,你后来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
“真的?”
“真的。”我用力点了点头,“工作稳定,朋友也挺多,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他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我实在忍不住了:“你呢?你后来谈过没?”
他侧过头来看我,眼角那颗泪痣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呢?”
“我哪儿知道。”
“没谈过。”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在我心里砸出了一个大坑。
“怎么可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你条件又不差——”
话说一半我就后悔了,这不是变相在夸他吗。
果然,他嘴角弯了弯:“你觉得我条件不差?”
“我什么都没说,你少断章取义。”
“没谈过就是没谈过。”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手心哈了口热气,“读书的时候忙,毕业了更忙,没那个心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想问的是,没那个心思,是因为我吗?但我问不出口,因为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好像承认了我还在意一样。
“你呢?”他反问,“谈过吗?”
“谈过,两三个吧。”我说得轻描淡写。
“骗人。”
我被他这两个字噎得差点呛到:“你凭什么说我骗人?”
“你要是真谈了,宋阿姨不至于这么着急给你安排相亲。”他的逻辑清晰得让人讨厌,“而且我刚才问的时候,你眼神闪了一下。”
“季宴洲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眼神了?是不是在国外辅修了心理学?”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眼睛会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显得那颗泪痣格外温柔。
“别笑了。”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为什么不能笑?”
“笑得跟以前一样,让人看了心里不舒服。”
他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睛里却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念念。”
“说了别叫我念念。”
“宋念,”他改了口,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当年你第二次跟我分手的时候,到底是因为我要出国,还是因为你害怕?”
我愣住了。
风吹过来,灌进衣领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第三章 旧账重提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把手揣进口袋,指节攥得发白,“你出国就出国,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季宴洲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太过通透,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精心搭建的伪装。
“高三那年,我妈发现我们的事之后找过你。”他说。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被他这么一提,所有细节突然又清晰地浮了上来。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阿姨在校门口等我,笑容和煦地请我去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坐坐。我那时候才十七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点了一杯珍珠奶茶一口都没喝。
林阿姨说的话其实很温和,没有电视剧里那种甩支票的狗血桥段,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我,宴洲是要出国的人,他的未来规划里有很多不确定的东西,而早恋这件事会影响他的精力和状态。她说她不是反对我们,只是觉得这个阶段不适合,希望我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情。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
十七岁的我坐在奶茶店里,面对着一个长辈温柔而坚定的目光,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所有的小心思都被摊开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当天晚上我就跟季宴洲提了分手,理由说得很含糊,只说要专心备考。他问了我很多遍为什么,我都没有说出实情。
“那件事我一直不知道,”季宴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是我出国之后,有一次跟我妈聊天,她无意中说漏嘴的。”
“都过去那么久了,提它干嘛。”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当然要提。”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因为那件事让我意识到,你两次跟我分手,说到底都跟一个人有关。”
“谁?”
“我妈。”
我哑口无言。
“高三那次是因为我妈找你,大学那次呢?”他一步步逼近,“那次你说是因为异地恋不现实,但其实是因为你见了我妈一次之后,她又跟你说了什么,对不对?”
我的沉默等于默认。
大学毕业那年,季宴洲拿到了美国那边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庆祝。恰好林阿姨也在场,饭后她把我拉到一边,语气依然温和,却字字千钧。她说宴洲这次出国至少三五年,异国恋太难了,她不想我们两个人互相耽误。她还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念念,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让他有牵挂地出去。”
我听完之后,回去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跟季宴洲提了分手。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猜的。”他垂下眼睫,“因为我太了解我妈了,也太了解你了。你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特别容易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有揽责任,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妈说得对。”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埋藏了这么多年的话说了出来,“你确实应该没有牵挂地出去,你那么优秀,前途那么好,没必要被一段感情绑着。我当时也刚毕业,工作还没稳定,未来一片迷茫,我们之间本来就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
季宴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宋念,你知道我在国外那几年最难熬的是什么吗?不是学业压力,不是语言障碍,而是一想到你,就觉得自己错过了全世界最不应该错过的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别说了。”我背过身去,不敢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让我说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来快半年了,一直没联系你,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这次我妈说宋阿姨想撮合我们,我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出现在你面前的理由。”
“你知道我妈今天见到你有多高兴吗?她已经好几年没这么开心过了。”我说,“你就不怕我们见了面尴尬?”
“怕,”他说,“但更怕不见面。”
风停了那么一瞬,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看到季宴洲站在石榴树下,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那么一点让我心软的温柔。
就在这个微妙到极点的时刻,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念念!念念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是我爸的声音,透着一种异常兴奋的劲头。
我和季宴洲同时朝门口看去。
我爸身后站着一个高大清瘦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提着两盒精致的礼盒,正冲我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
“宋念,过年好。”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是陆骁,我上一任相亲对象,一个被我以“性格不合”为由婉拒了两次、却始终没有放弃的骨科医生。
而此时此刻,我的前前男友正站在我左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爸完全没察觉到院子里的微妙气氛,还在热情地招呼:“陆骁说路过这边,顺便来拜个年。哎呀宴洲也在啊?正好正好,年轻人多聚聚热闹!”
季宴洲的目光落在陆骁身上,嘴角的笑意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之后的本能反应,克制而危险。
陆骁显然也注意到了季宴洲,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两根绷紧的弦,无声地对峙着。
我站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红薯,两面都在滋滋冒油。
大年初三,真是个好日子。
第四章 不速之客
陆骁这个人,怎么说呢,用我妈的话讲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
三十二岁,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副主任医师,身高一米八三,长相端正温润,待人接物周到得体,家里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家风清正。上次相亲的时候他提前二十分钟到场,点好了饮品,还细心地问服务员哪些不含咖啡因因为担心我下午喝了晚上睡不着。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心里某个角落始终住着一个不该住的人,陆骁真的是一个非常理想的选择。
但理想归理想,心动归心动,这两件事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这位是?”陆骁把礼盒放在廊下的长椅上,目光在季宴洲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礼貌地转向我。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介绍,季宴洲已经主动伸出手:“季宴洲,宋念的朋友。”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了一点尾音,听起来暧昧又挑衅。
陆骁握住他的手,笑容不改:“陆骁,念念的朋友。”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什么时候也学会叫“念念”了?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老老实实叫“宋念”来着。
两个男人握手的时长明显超过了正常社交范畴,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较量。我甚至怀疑他们在暗暗较劲握力。
“行了行了,外头冷,都进屋说话。”我爸浑然不觉地招呼着,一边推门一边冲屋里喊,“老伴儿,陆骁来了,多添双筷子!”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陆骁的时候表情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切换成热情模式:“哎哟陆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林阿姨也跟了出来,目光在陆骁和季宴洲之间转了一圈,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神情,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突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
我趁着大家寒暄的工夫,悄悄退到一边,后背贴着墙,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原地蒸发的冲动。
季宴洲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我旁边,压低声音说:“相亲对象?”
“跟你没关系。”
“看来我今天的竞争对手还挺多。”
“什么竞争对手?你别胡说八道。”我瞪了他一眼。
他不说话了,只是嘴角微微一勾,那表情像极了高中时候他被年级第一抢走第一名时的样子——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翻盘了。
我太了解他了,这个表情一出来,准没好事。
果然,进了屋之后,季宴洲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忽然变得格外“殷勤”起来。
陆骁坐在沙发上和我爸聊天,从骨科常识聊到养生保健,我爸听得津津有味。季宴洲不动声色地坐到了陆骁对面,冷不丁插了一句:“陆医生平时工作很忙吧?”
陆骁微笑着回应:“还行,手术排得多的时候会比较忙。”
“那确实。”季宴洲点点头,“医生这个职业很伟大,就是时间上可能不太自由。我有个师兄也是医生,说经常半夜被叫去做急诊手术,谈了好几个对象都因为这个分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陆骁的笑容凝滞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习惯了就好,合理安排时间总能兼顾的。倒是季先生做金融的,出差应酬应该也不少吧?”
“我一般不怎么应酬。”季宴洲轻描淡写地说,“工作时间和私人时间分得很清楚,下班之后的时间全部留给家人。”
我爸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
我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
我妈端着果盘过来,笑盈盈地打圆场:“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来来来吃水果。”
林阿姨坐在一旁默默观察着,目光时不时落在陆骁身上,然后又转向季宴洲,最后停在我脸上,若有所思。
趁着季宴洲去洗手间的工夫,陆骁不动声色地靠近我,低声说:“那个季先生,不是一般的朋友吧?”
“就是……以前的同学。”我含糊其辞。
“同学。”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笑,没再多问。
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什么都懂了的意味,让我无端地有些心虚。
季宴洲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头发微微沾了水,大概是用冷水洗了把脸。他坐回沙发上,忽然开口说道:“宋念,明天你有空吗?我妈说想去看看滨海新开的那家海洋馆,不如我们两家一起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妈的眼睛瞬间亮了:“有空有空!念念明天没什么事!”
“妈——”
“海洋馆好啊,正好我明天也想出去走走!”我妈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直接帮我做了决定。
陆骁放下茶杯,声音温润如常:“正好我明天也休息,不如一起?海洋馆的门票我可以在医院系统里拿到折扣价。”
客厅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季宴洲和陆骁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了礼貌的微笑,那笑容客气得像是商务谈判桌两端的对手在交换名片。
林阿姨突然轻轻笑了一声,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念念,你这丫头,魅力还挺大。”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晚饭的时候场面更加混乱。我妈安排座位,让我坐中间,左边是季宴洲,右边是陆骁。我坐在两个男人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炭火上的烤肉,两边都在滋滋地冒着火星。
季宴洲给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陆骁就给我盛了一碗汤。季宴洲帮我把葱花挑出来(他居然还记得我不吃葱花),陆骁就帮我把鱼刺剔干净(他用筷子剔鱼刺的手法专业得不像话)。
我妈看得眉开眼笑,林阿姨若有所思,我爸只顾着吃饭,完全没注意到桌子底下的暗流涌动。
我埋头吃饭,筷子都快把碗底戳穿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年,什么时候才能过完?
第五章 深夜来电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陆骁和季宴洲几乎同时告辞。
两个人在门口又上演了一出“你先走”“不,你先走”的谦让戏码,推拉了足足三分钟,最后还是我爸大手一挥说“都别客气了一起走出去吧”,这才结束了这场尴尬的告别。
送走两位“贵客”之后,我妈拉着林阿姨在客厅里兴奋地复盘今天的战况,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像两只过冬的麻雀。
“我看宴洲这孩子是真有心,吃饭的时候一直给念念夹菜。”
“陆骁也不错,温文尔雅的,还是医生,职业稳定。”
“哎呀都挺好都挺好,就看念念怎么选了。”
“我看她好像对宴洲还有点意思,你看她今天脸红了多少回。”
“那是对宴洲吗?我瞧着是对陆骁也不赖啊。”
我躺在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季宴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简短的问句:到家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没有回复。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我知道你没睡。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过了几秒钟又忍不住翻过来看了一眼。
第三条消息弹出来:念念,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的手指都有些发抖:谈什么?
回复来得极快:谈当年,谈现在,谈以后。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手机直接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没有备注但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犹豫了四秒钟,还是接了。
“喂。”
“是我。”季宴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我知道是你。”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换号码?”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你换了吗?”我反问。
“没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你哪天想联系我,找不到人。”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念,我今天说了很多话,有些可能不太合适,但我没有一句是假的。”他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在国外那几年,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年我没有走,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你走不走都是一样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问题不在你,在我。”
“你总是这么说,但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已经没有感觉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今天看着我,心里没有一点点动摇吗?”
我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就知道。”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念念,我不着急。我已经等了好几年了,不差这几天。”
“你别——”
“晚安,早点睡。”他打断了我,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明天海洋馆见。”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
季宴洲这个人太危险了,他太了解我,知道我的每一个软肋在哪里,知道怎么说话才能让我心软,知道怎么看我才能让我无所遁形。
更可怕的是,我好像一点都不讨厌这种感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季宴洲又发消息来了,拿起来一看,却是陆骁。
“今天很高兴能见到你,也很高兴认识你的朋友们。早点休息,晚安。”
后面还跟了一个月亮的小表情。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陆骁是个好人,真诚、温柔、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喜欢这件事从来就不是看对方有多好,而是看自己的心往哪里偏。
而我的心,从十七岁开始,好像就没从季宴洲身上彻底离开过。
我把陆骁的消息回了过去:“晚安,你路上小心。”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明天海洋馆的事,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不用勉强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骁回复了:“没什么不方便的,正好明天我确实想去海洋馆看看。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更愧疚了。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过年的气氛还在持续。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赶紧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念念,睡了吗?”
“快了。”
我妈在床边坐下,借着床头灯的光看着我,表情难得的认真:“妈问你,宴洲和陆骁,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妈,你别问了,我头疼。”
“头疼也得说。”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背,“妈不是要逼你做选择,就是想告诉你,不管选谁,最要紧的是你自己心里舒坦。你不舒坦,对方再好都没用。”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行了,早点睡吧。”我妈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妈觉得啊,宴洲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刚才忘了说——念念,新年快乐。虽然迟了几天,但这句话我憋了好几年了。”
是季宴洲。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第六章 海洋馆
第二天一早,我妈像个私人造型师一样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折腾我的头发和衣服。
“妈,我就是去个海洋馆,不是去走红毯。”
“你懂什么,这叫未雨绸缪。”她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在我身上比了比,又换了一件雾霾蓝的大衣,“这件好看,显白。”
最后我被打扮得像要去拍冬季恋歌的海报,站在镜子前自己都愣了一下——确实挺好看的。
到了海洋馆门口,季宴洲已经到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站在售票处旁边的企鹅雕塑前,身姿颀长挺拔,惹得路过的几个小姑娘频频回头。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来得挺早。”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怕迟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你今天很好看。”
“我妈搭配的。”
“那替我谢谢宋阿姨。”
正说着,林阿姨和我妈挽着手走过来,两个人亲密得像一对失散多年的亲姐妹。我爸跟季宴洲他爸落在后面,正在热烈讨论什么股市行情。
“陆骁呢?还没到吗?”我妈环顾四周。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了停车场入口,陆骁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快步走过来,先从保温袋里拿出几杯热饮分给大家,“天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这是红枣姜茶,驱寒的。”
我妈接过杯子,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哎呀陆骁你太有心了!”
季宴洲接过杯子的时候,表情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进入海洋馆之后,两家人自然而然分成了几组。林阿姨和我妈走在前面聊得热火朝天,我爸和季叔叔在后面讨论股市,我夹在季宴洲和陆骁中间,像一个被押送的犯人。
穿过海底隧道的时候,头顶和两侧都是透明的玻璃,蔚蓝色的水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大大小小的鱼群从头顶游过,偶尔有体型庞大的鳐鱼贴着玻璃滑过,引得周围的小朋友一阵惊呼。
“宋念,你看那条。”季宴洲忽然指着一条银白色的鱼,“像不像我们以前在学校后门那个小摊上买的挂坠?”
我看过去,那条鱼通体银白,尾鳍像纱一样飘逸,确实很像——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塑料挂坠,几块钱一个,他送我的时候说“这个鱼长得像你”,我当时还生气了半天,后来才知道他的意思是我像那条鱼一样好看。
“你还记得啊。”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和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隧道里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陆骁耳朵里。陆骁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走到水母馆的时候,灯光暗了下来,圆柱形的水母缸散发着梦幻般的荧光,透明的水母在水中一张一合地飘动着,像一朵朵会发光的花。
我正看得出神,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是季宴洲。
他的手指试探性地勾住了我的小指,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的心脏却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跳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他没有用力,反而松开了,但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以前来这里的时候,你说过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水母。”
他说完就直起身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脸颊滚烫。
陆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递过来一个精巧的小盒子:“刚在纪念品店买的,觉得这个水母的冰箱贴挺可爱的,送你一个。”
我接过来,是一只陶瓷的小水母冰箱贴,做工很精致,触须是用细小的水晶串成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我小声说。
“不客气。”陆骁笑了笑,“其实我刚才听到了。”
我心里一紧。
“听到了也没关系。”他的语气依然平和,“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也有。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我看着陆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得不真实。他明明听到了季宴洲对我说的话,明明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却依然能保持着这样的从容和体面。
这样的人,我凭什么辜负?
可是感情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交易,不是对方足够好就能等价交换的。
走到企鹅馆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一群小朋友挤在玻璃前看企鹅喂食,我被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季宴洲和陆骁同时伸手来扶我,一个拉住了我的左手腕,一个托住了我的右手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气氛瞬间凝固。
“谢谢。”我赶紧站稳,同时挣脱了两只手。
我妈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了,还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林阿姨,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真的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午饭是在海洋馆的餐厅里解决的。点餐的时候又出现了新的修罗场——季宴洲帮我点了一份海鲜意面,说“你以前最爱吃这个”;陆骁帮我点了一份蔬菜沙拉,说“你上次说最近在控制饮食”。
两份餐同时摆在我面前,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拿起叉子,左右开弓,一个盘子里叉了一口,两个都吃了。
季宴洲和陆骁同时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我爸突然冒出来一句:“念念从小就饭量大,没事没事。”
我差点被意面噎死。
第七章 意外发现
海洋馆之行结束后,我以为这出荒诞的春节相亲大戏终于能告一段落了。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当天晚上,我妈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兴冲冲地冲进我房间宣布:“林阿姨说她们家明天请客,让咱们全家都去!念念你明天穿那件红色的,喜庆!”
“妈,我明天想在家休息。”
“休息什么休息,过年就是要走亲访友的!”我妈根本不给我反抗的机会,已经开始翻我的衣柜了。
我绝望地倒在床上,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救命,我妈要把我打包送去前男友家了。
闺蜜秒回:哪个前男友?你前男友能凑一桌麻将了吧。
我:滚。
闺蜜:认真说,季宴洲和陆骁你倒是选一个啊,脚踏两条船不是你风格。
我:我没踏,我就是被架在那下不来了。
闺蜜:那你想选谁?别跟我说不知道,第一反应想到的是谁就是谁。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季宴洲。
还是季宴洲。
一直都是季宴洲。
第二天中午,我穿着那件红色毛衣,跟着我爸妈去了林阿姨家。
林阿姨家在滨海新区的别墅区,一进门我就被里面的阵仗吓了一跳——不光是我们一家,还有好几家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朋友,满满当当坐了将近二十个人。
“这是要干嘛?开年会吗?”我小声问我妈。
“林阿姨说难得宴洲回来,多请些人热闹热闹。”我妈一边脱外套一边四处张望,“你看看这房子装修得多好。”
季宴洲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我的时候嘴角弯了弯。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袖口挽了一小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来了?”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很低,“今天人有点多,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告诉我。”
“我有什么不自在的。”我嘴硬。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午饭是自助餐形式,我端着盘子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夹了几块看上去还不错的糕点。路过走廊的时候,无意中瞥见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照片。
是一群孩子的合影,大概七八个小朋友挤在一起龇牙咧嘴地笑着。我停下来仔细看了看,认出了其中一个小男孩是季宴洲——瘦瘦小小的,脸上沾了泥巴,笑得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皱着眉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小女孩是我。
我完全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但照片里的场景却突然在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那是林阿姨家以前的院子,我们几个小朋友在堆雪人。季宴洲堆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兔子,非说是照着我的样子堆的,我气得哇哇大哭,大人们赶紧过来拍照哄我们。
“找到这张照片了?”
季宴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还留着这个?”我指着照片,手指有些发抖。
“我妈珍藏的,说这是她最喜欢的照片之一。”他走到我旁边,指着照片里的两个小孩,“你看你哭得多惨,鼻子上还挂着鼻涕。”
“季宴洲你够了!”
他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念念,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如果当年没有我妈的那些话,你还会跟我分手吗?”
走廊里安静极了,客厅里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在害怕,在逃避,在替别人考虑却委屈了自己。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但也许至少不会分得那么快。”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昏暗的走廊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够了。”他说,“有这句话就够了。”
吃完饭之后,林阿姨把我单独叫到了书房。
我走进书房的时候心跳得厉害,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但面对季宴洲妈妈的时候,那种紧张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书柜,飘窗上铺着厚厚的垫子。林阿姨坐在飘窗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念念,过来坐。”
我坐过去,脊背绷得笔直。
“别紧张,阿姨又不是老虎。”林阿姨笑了笑,笑容里少了当年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多了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念念,阿姨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愣住了。
“当年的事,是阿姨做得不对。”林阿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不该在你高三的时候去找你,也不该在宴洲出国前跟你说那些话。”
“林阿姨,您别这么说——”
“让我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插手,你们会怎么样?也许走不到最后,也许会因为别的原因分开,但至少不是因为我的干涉。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为宴洲好,却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宴洲出国那几年,每次打电话回来,语气里都透着一种客客气气的疏离。我知道他心里怨我。”林阿姨的目光落在窗外,“后来他回国,我给他安排过几次相亲,他一个都没见。问他原因,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妈,我的心早就落在别人那里了,拿不回来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念念,”林阿姨递过来一张纸巾,“阿姨不是说非要你原谅我,也不是非要你和宴洲在一起。就是想把心里话告诉你,让你知道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是一个好姑娘,一直都是。”
我接过纸巾捂住了眼睛,肩膀轻轻颤抖着。
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外面传来季宴洲的声音:“妈,念念在里面吗?”
林阿姨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进来吧。”
季宴洲推门进来,看到我红着眼眶的样子,脸色立刻变了:“怎么了?谁说什么了?”
“没人说什么,就是跟你妈聊了聊天。”我站起身,不敢跟他对视,“我先出去了。”
我快步走出书房,在走廊里深深吸了几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身后传来季宴洲和他妈妈低低的对话声,我听不清内容,但我听到了季宴洲说的最后一句话。
“妈,谢谢你。”
第八章 摊牌
从林阿姨家回来之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季宴洲:到家了吗?
季宴洲:今天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你哭了。
季宴洲:念念,说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陆骁的消息也进来了:明天有空吗?有部新上的电影,听说很不错,想请你一起看。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哀嚎。
做人怎么这么难。
第二天下午,我约了陆骁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不是因为我想看电影,而是我觉得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拖得越久,对陆骁越不公平。
我到的时候陆骁已经到了,依然是提前了将近二十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正在翻看手机,看到我进来的时候眼睛一亮,站起来帮我拉开了椅子。
“喝什么?”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他们家的燕麦拿铁不错。”
“就那个吧。”
点完单之后,我看着他温润的笑容,心里涌上来的愧疚感几乎要把我淹没了。
“陆骁,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我知道。”他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得不像是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是关于那位季先生的事吧。”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眼神。”陆骁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着我,“你看他的眼神和你看任何人的都不一样。那天在海洋馆我就看出来了,你看我的时候是礼貌的、客气的,但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宋念,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虽然我对你很有好感,但那是我自己的事。感情这个东西讲究你情我愿,勉强不来。”
“对不起。”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别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陆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态从容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那个人挺好的,你们之间有很深的默契,那种东西是时间堆出来的,不是后来者能替代的。”
“你这样说,我更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了。”
“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一直不敢面对而已。”他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宋念,作为一个医生,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心病拖久了也会变成大病的。”
我被他的比喻逗得破涕为笑。
“这才对嘛,笑起来多好看。”他站起身,把围巾搭在手上,“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
“电影呢?”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电影票我已经退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部电影本来是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的,既然缘分不到,就不要浪费一张电影票了。”
陆骁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把那杯燕麦拿铁喝完了。
窗外人来人往,过年的红灯笼还挂在路灯上,空气里残留着鞭炮的味道。我拿出手机,翻到季宴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还是他先发了消息过来。
“念念,我在你家楼下。”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惹得旁边的客人纷纷侧目。
我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咖啡厅。
打车回到家的时候,果然在单元楼下看到了季宴洲。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旁边,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鼻尖冻得有些发红。看到我的时候,他直起身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你怎么来了?”我跑得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想见你。”他简单直接地说了三个字,然后皱了皱眉,“你跑过来的?脸都冻红了。”
他伸手想帮我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快要碰到我的脸颊时又顿住了,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我没有躲。
他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指尖轻轻拨开我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念念,我有话跟你说。”
“你先听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我刚才去见了陆骁。”
他的手僵了一下。
“我跟他说清楚了,说清楚了我们之间的事。”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季宴洲,我不想再跑了。”
他愣住了。
“从十七岁到现在,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每次遇到你我就想跑,因为我害怕。怕你妈不同意,怕异地太难,怕我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怕很多很多的东西。”我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下去,“但陆骁说得对,心病拖久了会变成大病。我怕我再跑下去,就真的要把你跑丢了。”
季宴洲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念念——”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说要跟你复合。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你妈那边、我妈那边、还有我们自己的那些旧账,这些都需要慢慢来。”
“我知道。”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碎了嵌进骨头里,“慢慢来,多久都行。反正我已经等了好几年了,不差这几天。”
我的脸贴在他的大衣上,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清冽气息,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你别哭。”他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眼泪,动作笨拙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从容不迫的季宴洲,“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都怪你。”我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大衣上,“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把我的脑袋按回他的胸口,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走了。”
我们在楼下抱了很久,久到楼上传来窗户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我妈惊天动地的喊声——
“念念!你在楼下干吗呢!赶紧把宴洲带上来!外面多冷啊!”
紧接着是林阿姨的声音,带着笑意:“哎呀你喊那么大声干吗,让孩子自己待会儿!”
我和季宴洲同时僵住,抬头看向楼上。
我家厨房的窗户开着,我妈和林阿姨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两张脸笑得比过年放的烟花还灿烂。
我爸的脑袋从后面挤过来,瞥了一眼楼下,淡定地说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早晚的事。”
第九章 两家心事
上楼之后,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我坐在沙发上,季宴洲坐在我旁边,我妈和林阿姨坐在对面,我爸和季叔叔站在旁边围观,阵仗大得像三堂会审。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我们还没复合,就是——”
“还没复合?”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楼下抱了快半个小时,你跟我说还没复合?”
“妈!哪有半个小时?最多十分钟!”
“差不多差不多。”我妈摆摆手,眼睛放光地看着季宴洲,“宴洲啊,你跟阿姨说实话,你对我们念念到底是什么心思?”
季宴洲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发表就职演说:“宋阿姨,我喜欢宋念,从高中到现在一直喜欢。以前是我做得不够好,让她受了很多委屈,以后我会好好珍惜她。”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季宴洲这个人平时说话滴水不漏的,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而直白得让人受不了?
我妈听得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有你这句话阿姨就放心了。”
林阿姨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念念,阿姨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年的事是阿姨做得不对,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都说出来,别憋着。”
我看着林阿姨真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委屈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林阿姨,说实话,当年的事我确实很难过。”我攥了攥衣角,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您说的那些话对我来说真的很重。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连喜欢一个人都是不对的。”
林阿姨的眼圈红了,她起身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握住我的手:“念念,是阿姨错了。阿姨那时候太自以为是了,总觉得自己的儿子应该拥有最好的未来,却没有想过那个未来里如果没有你,对他来说就不是最好的。”
季宴洲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妈,”他说,“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我们一起对念念好就行了。”
林阿姨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妈也跟着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哎呀大过年的哭什么哭,赶紧吃饭!老宋,去把冰箱里的饺子下了!”
我爸应了一声,拉着季叔叔一起进了厨房。两个中年男人在厨房里一个煮饺子一个调蘸料,配合得还挺默契。
那天晚上的饺子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
不是因为馅儿有多好,而是因为坐在饭桌上,看着周围这些人的脸,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堵了很多年的东西被拿掉了,整个胸腔都变得通透起来。
吃完饭之后,季宴洲送我回家。
其实就几步路的事,但他执意要送,说是有话想单独跟我说。
北方的冬夜冷得彻骨,但天空格外晴朗,能看清每一颗星星。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个人都走得很慢,像是心照不宣地想把这段路拉长一些。
“念念,我今天真的很高兴。”季宴洲率先打破了沉默。
“高兴什么?高兴我妈又把你喂撑了?”
“高兴你终于肯不跑了。”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其实我回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坏的一种是你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在你的生活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被提起的人。”
“那你还回来?”
“因为我必须回来。”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人注定就是要在一起的,不管中间绕了多少弯路,最后还是会回到彼此身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我嘴上嫌弃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大概是太长时间没跟你说话,攒了太多话想说。”他笑了一下,然后表情认真起来,“念念,我想正式重新追你。”
“啊?”
“不是开玩笑。”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之前的我们,中间夹着太多的误会和外力。我想从零开始,光明正大地追你一次。让你知道被人认真对待是什么感觉,让你知道这段感情值得你用所有勇气去面对。”
我的鼻尖又开始发酸了。
“季宴洲,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哭了。”
“哭就哭,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哭。”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哭起来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破涕为笑,抬手打了他一下。
他抓住我的手没放,把我的手塞进他大衣口袋里暖着,就像很多年前他做过的那样。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交缠,枝叶在风里互相致意。
第十章 重新开始
年很快就过完了。
初七那天我收拾行李准备回滨海,我妈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往我箱子里塞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塞到最后箱子盖都合不上了,她整个人压在箱子上面才勉强拉上了拉链。
“妈,我是去上班,不是去逃荒。”
“你懂什么,滨海那边物价多高,能省就省。”我妈拍了拍箱子,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对了,宴洲说他跟你同一趟车回去,票都买好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那就好,路上有个照应。”我妈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念念,你跟妈说实话,你俩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妈!”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她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了高铁站,季宴洲已经等在候车大厅了。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我就递了过来。
“什么?”
“早餐。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我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三明治,三明治的包装纸上还印着那家我高中时候最爱吃的面包店的名字。
“你早上去买的?那家店不是在城北吗?”
“顺路。”他说得轻描淡写。
从城北到高铁站绕了小半个城市,怎么可能是顺路。
上了高铁之后,我们并排坐着,他问我要不要靠窗,我说不用,他就自己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帮我把遮光板调到一个不会刺眼的角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一直都很细心,只是以前你没注意。”他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比如我记得你喝咖啡不加糖但是要加奶,记得你吃火锅一定要香油碟,记得你看电影看到感人桥段会假装打哈欠来掩饰哭。”
我愣住了。
这些连我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小习惯,他居然记得一清二楚。
“季宴洲。”
“嗯?”
“你记这些干嘛?”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因为喜欢你,所以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值得记住。”
我赶紧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不想让他看到我红透了的耳根。
这个人说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每句话都像蘸了糖的针,又甜又扎人。
回到滨海之后,季宴洲真的开始正儿八经地“追”我。
周一早上,他发消息问我今天有没有重要会议。我说有,下午两点有一个汇报。然后中午十二点就有人送了一份轻食沙拉到我公司楼下,附了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开会前记得吃饭,别饿着。——洲”
周三下午,他突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说刚好在附近见客户,顺便来接我下班。我问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不加班,他说他加了我助理的微信。
“季宴洲你什么时候加了我助理的微信?”
“海洋馆那天。”他面不改色地说,“你助理很喜欢企鹅,我给她发了好几张企鹅的高清照片。”
我无语凝噎。
周五晚上,他说带我去一个地方。结果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家开在老居民楼里的私房菜馆。推门进去的瞬间我就愣住了——整个餐厅只有我们这一桌,桌上摆着一束洋桔梗,是淡紫色的,和我高中时候养在课桌上的那盆一模一样。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问了很多朋友。”他帮我拉开椅子,“这家店的老板以前是我们学校食堂的师傅,后来自己出来开了店。你以前最喜欢吃他做的糖醋排骨,记得吗?”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高中那会儿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是限量供应的,去晚了就没了。季宴洲为了帮我抢排骨,每天第四节课一下课就飞奔去食堂,跑得比体测的时候还快,后来被同学取了个外号叫“排骨侠”。
“老板还在吗?”我问。
“在,今天这桌菜就是他亲自做的。”季宴洲朝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刘叔!”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亮:“哎呀这不是念念吗!长这么大了!宴洲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刘叔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笑呵呵地说:“这小子前两天专门跑来找我,说想做一桌你爱吃的菜,还列了个单子。我就没见过这么上心的。”
季宴洲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很慢,不是因为菜不好吃,而是因为每一道菜都藏着一个回忆。糖醋排骨是高中食堂的,酸汤肥牛是大学后门那家小馆子的,蒜蓉粉丝蒸扇贝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去海边吃的,连最后那道甜点都是高三那年我过生日时他送我的那款芒果慕斯。
“季宴洲,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认真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心准备的提案:“宋念,我今天正式申请成为你的男朋友。”
“你不是说要从零开始追我吗?这才一个礼拜。”
“嗯,一个礼拜够了。”他的目光亮晶晶的,“再多等一天我都觉得太长了。”
我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那我得考虑考虑。”
“你可以考虑,但别考虑太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之后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链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石榴石,“这个送给你。”
“为什么是石榴?”
“因为你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他把手链拿出来,动作轻柔地帮我戴上,“那棵树见证了我们在一起的那几年,也见证了我们分开的那几年。以后不管在一起还是分开——虽然我不会再让你有分开的机会——你看到这条手链,就知道有个人一直在等你。”
手链戴在手腕上,石榴石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红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我看着这颗小小的石榴石,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季宴洲。”
“嗯。”
“我这个人其实很麻烦的,会任性,会乱发脾气,会钻牛角尖,会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从十七岁就想好了。”
“可是我们以后可能还会吵架,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念念。”他打断我,伸手握住了我戴着那条手链的手,“吵架了我就先低头,遇到问题我们就一起解决。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这次有我。”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掉在了那盘还没吃完的糖醋排骨上。
“所以你的答案是?”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用纸巾擦了擦眼泪,瞪了他一眼:“废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春天的阳光慢慢铺满整个房间。
“季宴洲,”我吸了吸鼻子,郑重其事地宣布,“你从今天起就是我男朋友了。试用期三个月,表现不好随时开除。”
“遵命。”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终身制的那种,不接受辞退。”
刘叔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林阿姨。
据我妈后来转述,林阿姨收到照片之后高兴得差点把手机掉进汤锅里。
第十一章 磨合与交锋
恋爱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是和前任复合,更难。因为你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当下的摩擦,还有过去的旧伤,像沉在河底的暗礁,表面看不出来,只有船底擦过去的时候才会感到一阵尖锐的疼。
正式在一起之后的第二个周末,我们就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季宴洲周六临时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说有一个紧急的客户会议要参加,原本约好的一起去看画展只能取消。
“你去吧,工作重要。”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他真的就去了。
然后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越待越生气。气他不是因为他不陪我,而是因为他居然真的就走了,连句“那我尽快回来”都没说。
这不就是当年他出国前的翻版吗?工作、前途、事业,永远排在第一位。而我永远是那个“理解”的人,懂事地退到一边,微笑着说没关系。
晚上七点他开完会给我打电话,我接了,但语气冷得像冰箱里冻了三天的鱼。
“念念,我刚开完会,现在过来找你?”
“随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你每次生气说‘没有’的时候,最后一个字会咬得很重。”
我被他说中了,更生气了。
“季宴洲,我说了我没生气。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又后悔了。这种闹别扭的方式太幼稚了,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应该做的事。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心里堵着一股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到季宴洲站在门外,大衣的肩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你最喜欢的芋圆烧仙草,趁热吃。”他把袋子递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来换鞋。
“季宴洲,你——”
“我没去画展是我错了,对不起。”他打断我,语气认真,“但念念,你生气的原因不是我没去画展,对不对?”
我握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烧仙草,手指慢慢收紧。
“你跟你以前一模一样。”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以前你说出国就出国了,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等你。我答应了。可是后来呢?你在那边忙着适应新环境、忙着学业、忙着社交,我给你发的消息你隔好几个小时才回,有时候甚至隔天才回。你知道那段时间我有多难熬吗?”
季宴洲的脸色慢慢变了,那种轻松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凝重。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我习惯了。”我的眼眶开始发热,“我习惯了当一个懂事的人,习惯了不去打扰你,习惯了你把我放在第二位。今天你说走就走了,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就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又是那个可以被随时放下的人。”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季宴洲走过来,把那碗烧仙草从我手里拿走放在桌上,然后把我整个人拉进他怀里,力气大得让我几乎喘不上气。
“你不是。”他的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你从来都不是可以被放下的人。今天是我混蛋,我没注意到你的感受。我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因为过去这几年除了工作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但你提醒了我。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把我的脸捧起来,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念念,以后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骂我,别憋着。我不怕你骂我,就怕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
“真的可以骂你?”
“随便骂。”
“那我现在骂了——季宴洲你就是一个大傻子,钢铁直男,一点都不懂女孩子的心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上扬:“骂得好,再来几句。”
我被他气笑了。
“神经病。”我推了他一把。
“那也是你的神经病。”他抓住我的手不放,“念念,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结,这些结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但是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今天我没解开的,明天接着解,明天解不开的,后天接着解。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把这些年攒的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到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我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那些小疙瘩一个一个地翻出来给他看,他一个一个地接过去,不辩解也不推脱,只是认真地听,然后认真地说对不起。
聊到最后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你不是小心眼,你是太能忍了。”他把我的头按在他肩膀上,“以后别忍了,有什么事就说,有不高兴就闹。你闹得再厉害我都受着。”
“你不怕我变成泼妇啊?”
“不怕。”他侧过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怕。”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一个结了多年的疙瘩,终于慢慢地松动了。
第十二章 意外来客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三月。
我和季宴洲的“试用期”进行得还算顺利,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但吵完架总能很快和好,而且每一次争吵之后,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好像又多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我以为生活会这样平稳地继续下去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我瞥了一眼申请人的名字,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季瑶。
季宴洲的妹妹。
我和季瑶已经很多年没联系过了。她比季宴洲小三岁,当年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季瑶才上初中,是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小姑娘,总是跟在季宴洲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然后偷偷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念念姐姐我好喜欢你”。
我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季瑶很快发来了消息:念念姐!好久不见!我回国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听我妈说了你和我哥的事,太好了!我终于又有嫂子了!
我盯着“嫂子”两个字,脸红了半天。
我:还没到那一步呢,你别乱叫。
季瑶:早晚的事嘛!我哥那个人我还不知道?他要是没认定你,怎么可能跟我妈坦白。
季瑶:念念姐,明天有空吗?我想约你出来坐坐,好久没见你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甜品店见到了季瑶。
她变化太大了,从当年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利落干练的短发女生,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耳朵上挂着一排银色耳钉,看起来又酷又飒。唯一没变的是那两个小酒窝,一笑就露出来,甜得让人心软。
“念念姐!”她看到我就站起来用力挥了挥手,嗓门大得半个甜品店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小声点。”我赶紧坐过去。
“哎呀怕什么,我高兴嘛!”她双手托腮,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念念姐你越来越漂亮了!我哥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啊?”
“你就贫吧。”我被她逗得直笑。
季瑶点了一桌子甜品,从芒果班戟到提拉米苏,摆得满满当当。她一边吃一边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但每一句话都让人心里暖暖的。
“念念姐,其实我一直想找你道歉来着。”
“道什么歉?”
“当年我妈去找你的事,我当时不知道,后来听说了之后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季瑶放下叉子,表情难得认真起来,“我觉得我妈太过分了,怎么能那样对你。但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都过去了。”我摇摇头。
“没过。”季瑶看着我的眼睛,“因为那件事让你和我哥分开了那么多年。念念姐,你可能不知道,我哥出国那几年过得并不好。他表面上看着什么都好,成绩好、人缘好、导师赏识他,但他其实特别孤独。我放假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养了一盆洋桔梗,就是淡紫色的那种,养在宿舍的窗台上,照顾得特别精心。”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问他为什么养洋桔梗,他说因为有人喜欢。”季瑶的声音轻了下去,“念念姐,那盆花就是你。”
甜品店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老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温柔而沙哑的嗓音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我端起桌上的柚子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微发苦。
“季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季瑶的情绪转换快得像翻书,刚才还深沉着呢,下一秒就嬉皮笑脸了,“所以念念姐,你和我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我先预约当伴娘!”
“你够了啊,再闹我把你踢出群聊。”
“念念姐没有我的群聊!”她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
和季瑶的见面让我心情好了很多。晚上回家之后,我给季宴洲打了个电话。
“季瑶今天找我吃饭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季宴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那丫头嘴上没把门的,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当真。”
“她说你养了一盆洋桔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淡紫色的。”我补了一句。
“季瑶这个叛徒。”他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生气的意思,“是,我养了一盆。去美国第一年就养了,一直养到回国。那盆花跟了我四年,搬了好几次家,从宿舍搬到公寓,从东海岸搬到西海岸,一次都没丢过。”
“为什么要养那个?”
“因为看到它就会想起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动的坦诚,“你在高中课桌上养的那盆洋桔梗是我送的,你还记得吗?我想着只要那盆花还活着,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酸。
“季宴洲,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他轻轻笑了一声,“但傻人有傻福,你看我现在不是把你找回来了吗?”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抽屉,翻出了那条石榴石手链。自从他送给我之后我每天都戴着,洗澡都不摘,手腕上那一小圈温润的红色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妈前两天打电话问我,说念念你跟宴洲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回来正式见见家长。
我说妈你不是已经见过他好几次了吗。
我妈说那不算,以前见那是以前的身份,现在见那是男朋友的身份,不一样的。
我想了想,回复她说,再等等吧,等我们都准备好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契机,也许是等心里的那些细小的不安彻底消散,也许是等自己足够勇敢,勇敢到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
但我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十三章 旧照片
四月的一个周末,季宴洲来我家帮我收拾东西——因为我的公寓租约快到期了,我打算换一个离公司更近的地方住。
他在我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外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这是什么?”他举起来摇了摇,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回头一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别动那个!”
但已经晚了,他已经把盖子打开了。
铁盒里面装满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两张泛黄的电影票根,一条断了线的编织手绳,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便签纸,还有几张拍立得照片。
最上面那张照片里,我和季宴洲穿着高中校服,站在学校操场旁边的梧桐树下,两个人的脸被夕阳映成暖橙色,他揽着我的肩膀,我笑得露出了八颗牙。
季宴洲拿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你还留着这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的脸烧得厉害:“忘了扔了。”
“忘了扔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闪着某种我看不太懂的光,“宋念,这个铁盒子放在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两层被子一层毯子,你跟我说忘了扔?”
我被他拆穿得无地自容,干脆破罐子破摔:“行行行,我就是留着怎么了?谁说分手了就不能留前任的东西?我这叫念旧,跟你没关系!”
他笑了,那种笑容特别特别好看,好看得让人想打他。
“念念,”他拿起那叠便签纸,一张一张地翻开,每一张上面都是我曾经写给他的小纸条——有提醒他明天带作业的,有叮嘱他放学别忘了买牛奶的,还有一张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知道了”,下面画了一个凶巴巴的小表情。
“你连‘知道了’都留着?”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是我写的!我留我自己的东西不行吗?”
“行。”他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了那条断了的手绳。
那是一条用彩色丝线编的手绳,看得出来编的人手艺不怎么样,好几处的结都打得歪歪扭扭的。但配色很好看,是蓝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的,像一小段蓝天白云缠绕在手腕上。
“这是你送我的那条。”他的声音很轻。
我别过头去不看他。
那条手绳是我高二那年的暑假编的,编了好几个晚上,拆了编编了拆,手指被丝线勒得通红。送给他的时候我说“我随便编的你别嫌弃”,他接过去就直接戴在了手腕上,戴了整整一年,洗澡都不摘,直到颜色都洗得发白了,丝线也开始起毛断裂。
“断了之后我就收起来了。”他说,“我以为弄丢了,原来在你这里。”
“断了的东西,修不好了。”我的声音闷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拉起我的手,把我戴着手链的那只手腕轻轻握住。
“手链会断,人会走散,但只要想找回来,总能找到的。”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腕上的石榴石,“就像我们一样。”
我的鼻子酸得厉害,怕自己又要丢人地哭出来,赶紧从他手里夺过铁盒子盖上盖子塞回衣柜里。
“行了行了,别矫情了,赶紧帮我收拾东西!”
他顺从地站起身继续整理书柜,但嘴角那个笑容怎么都消不下去,像个偷到糖吃的小孩。
收拾到傍晚的时候,我累得瘫在沙发上,他倒是精神得很,甚至还帮我重新规划了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深浅排列,整整齐齐的像一道彩虹。
“季宴洲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这叫秩序感。”他纠正道,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我的腿捞起来放在他膝盖上,手法熟练地帮我按着小腿,“今天走了不少路,腿酸不酸?”
我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按着按着,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念念,下个月是你生日。”
“嗯,怎么了?”
“我想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
“什么礼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地笑了笑,不肯再多说。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实在太累了也懒得追问。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按摩我的小腿,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我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泥。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念念,谢谢你没有真的扔掉那个盒子。”
我闭着眼睛,嘴角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第十四章 生日
五月十七日,我的二十七岁生日。
一大早我就被手机消息轰炸醒了——工作群里的同事排队发祝福,大学室友群炸了锅,我妈发了五条语音每条都在五十秒以上,季瑶发了一个自制表情包,上面是她的自拍加一行大字:“念念姐生日快乐!早日当我嫂子!”
季宴洲的消息最简短,只有四个字:今晚六点。
连地址都没说。
我发消息问他去哪儿,他回了一个神秘的微笑表情,说五点半有人来接你。
到了五点半,一辆车果然停在了楼下。开车的是季瑶,她穿了一条款式夸张的荧光绿连衣裙,戴着墨镜,头发上还别了一个闪闪发亮的蝴蝶结发卡,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行走的迪斯科球。
“念念姐!上车!”她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方向盘。
“你今天怎么打扮成这样?”
“因为我哥说了,今天是好日子,必须隆重点!”她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嗖地窜了出去。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停在了滨海市东边的一个老街区。我下车之后环顾四周,觉得这个地方莫名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季瑶把我领到一栋老式的三层小楼前,推开了一楼的玻璃门。
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展厅,墙上挂满了装裱好的照片和画作,柔和的射灯打在每一幅作品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墨香气。
我走近了看第一幅作品,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侧脸,她正低头写着什么,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温柔。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二〇一二年九月,开学第一天。
那是我。
那是我高一开学第一天,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我沿着展墙一幅一幅地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慢,心跳越来越快。
第二幅是水彩,画的是学校后门的那个小吃街,一个女生蹲在路边逗一只橘猫,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第三幅是油画,画的是冬天的操场,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一个女生站在雪地里仰头看天空,嘴里呼出的白气被画得格外生动。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整整一面墙上,全是我的画像。从高一到高三,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从青涩的马尾辫到大学时披散的长发,每一个画面都是我,每一个笔触都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深情。
展厅的最里面,挂着一幅最大的画。
画的是那棵石榴树。
枝叶繁茂的石榴树下,一个女生踮着脚尖去够树枝上的石榴,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裙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下站着一个男生,微微仰头看着她,只露出了一个背影,但那颗泪痣被画得格外清晰。
右下角的日期是: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七日。
今年的画。
“生日快乐,念念。”
季宴洲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他站在展厅门口,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捧着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
“这些……都是你画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嗯。”他走过来,把花递到我手里,“高中那会儿就喜欢偷偷画你,上课的时候画在课本上,下课了画在草稿纸上,画了多少张自己都数不清。出国之后想你的时候就画,画完一张就想,等攒够了就办一个画展给你看。结果一攒就攒了快十年。”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这个展厅我租了三天,本来想弄得更正式一点,但时间太紧了,好多画都没来得及好好装裱——”
我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花束被挤在我们中间,洋桔梗的花瓣蹭到了我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凉意和清甜的香气。
季宴洲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揽住了我的腰,低下头认真地回应了这个吻。
展厅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还有季瑶在门外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啊啊啊!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我们分开的时候,季宴洲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刚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不稳,“我还没说完呢。”
“别说了,”我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里,闷闷地说,“再说下去我真的会哭。”
“哭就哭,”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哭。”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我讨厌。”
“你画我的时候是不是偷偷把我画好看了?”
“没有。”他的声音格外认真,“你本来就那么好看。”
在展厅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季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只在车玻璃上贴了一张便签:我先撤了,哥你加油!
季宴洲开车带我去了海边。
五月的海风还带着凉意,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衫坐在礁石上,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念念,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嗯?”
“我回国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去年年中,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身体不太好,做了一个小手术。”他的声音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当时我在美国刚接手了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所有人都跟我说你不能走,走了这个项目就黄了。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最后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
“你妈现在身体怎么样?”
“没事了,小手术,恢复得很好。”他轻轻笑了一下,“但那次事情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什么项目、什么前途、什么升职加薪,都比不上在意的人重要。我错过了你两次,不能再错过第三次。”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白色泡沫。
“所以,宋念。”他转过身面对我,眼神在月光下亮得惊人,“试用期也差不多了,我想问一个正式的问题。”
我的心跳得飞快,快到我觉得他一定也能听见。
“你愿意让我当你一辈子的男朋友吗?不——应该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简简单单的戒指,细细的银色指环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石榴石,和我手腕上那条手链的石榴石成色一模一样,“宋念,你愿意嫁给我吗?”
海风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我看着单膝跪在礁石上的季宴洲,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眼角那颗我描摹过无数次的泪痣,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我太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十七岁那年,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在学校的梧桐树下,磕磕巴巴地说:“宋念,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当我的女朋友?”
十年过去了,还是同一个人,还是同一种眼神。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了过去。
“废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像烟花一样在他脸上炸开。他颤抖着把那枚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然后站起身把我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个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又喊又叫:“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季宴洲你放我下来!礁石上滑!小心摔——”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个踉跄,两个人一起摔在了沙滩上。好在地面是软的,倒没摔疼,但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细沙,头发里、衣领里、鞋子里全是沙子,狼狈得不像样子。
我趴在他身上,看着他那副惨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躺在沙滩上,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宋念,”他伸手把我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沙哑,“我爱你。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直爱你。”
“我知道。”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我也是。”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远处传来季瑶鬼鬼祟祟的欢呼声和手机拍照的咔嚓声,但我已经顾不上管她了。
我的二十七岁生日,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第十五章 双方家长
订婚的消息传回老家之后,我妈高兴得差点把厨房炸了。
她的原话是:“我就说嘛!我闺女就是有福气!宴洲那孩子我从头到尾都看好他!”
我爸倒是很淡定,只是在电话里叮嘱了一句:“戒指买了吗?几克拉的?我闺女不能委屈。”
季宴洲在旁边听到了,赶紧凑过来回话:“叔叔,是石榴石的,念念喜欢石榴石。”
“石榴石?”我爸沉吟了一下,“还行,有个性。不过以后得补个钻的,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季宴洲连声答应,态度端正得像新兵报到。
婚礼定在了第二年的春天。
因为两个人都觉得,春天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季节,石榴树会重新发芽,院子里的冬青会褪去旧叶长出嫩绿的新叶,所有被冬天藏起来的美好都会在这个季节重新回到阳光底下。
婚礼的筹备过程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我妈主张要大办,说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必须在全市最好的酒店摆上五十桌。林阿姨倒是比较佛系,说看两个孩子的意思,怎么简单怎么来。然后我妈和林阿姨为了“简单”的定义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季宴洲的调解下达成共识——办一个户外的小型婚礼,只请亲朋好友,不超过八十人。
我和季宴洲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选婚纱那天,我妈、林阿姨和季瑶三个人全来了,四个人挤在婚纱店里叽叽喳喳地评头论足。
我换了一件抹胸款的鱼尾裙走出来,我妈说太露了不行,林阿姨说好看显得腰细,季瑶说嫂子你穿什么都好看,三个人意见完全无法统一。最后还是季宴洲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他喜欢简约款的,于是我在店里找了一条最简单的缎面长裙,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一条细细的珠链。
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十七岁那年,我曾经偷偷幻想过穿着婚纱嫁给季宴洲的样子。那时候觉得这个梦好远好远,远得像天边的星星,怎么够也够不着。
而现在,这个梦就在眼前,伸手就能碰到。
“念念姐你别哭啊!妆要花了!”季瑶手忙脚乱地给我递纸巾。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婚纱店里哪儿来的沙子!”季瑶无情地拆穿了我。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回了老家,住在我妈那边。
按照老家的习俗,婚礼前一天新郎新娘不能见面,季宴洲被他爸妈安排在隔壁镇的一个酒店里。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镜头里的他坐在酒店房间的飘窗上,背后是黑漆漆的夜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T恤,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该不会是想逃婚吧?”我开玩笑地说。
“我怕你逃婚。”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念念,你明天真的会来吗?”
“你这个问题认真的吗?”
“认真的。”他看着镜头,眼神里罕见地带着一丝不安,“我今天下午忽然想到,万一你明天突然又觉得害怕了怎么办?万一你又跑了怎么办?我已经在脑子里预设了三种应急方案——”
“季宴洲,”我打断他,“我不会跑。”
“真的?”
“真的。”我把手机凑近了一点,让他能看清我的表情,“我这个人确实有很多毛病,胆子小、爱逃避、动不动就胡思乱想。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明天我一定会站在你面前,亲口告诉你我愿意。”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冬天第一场雪,没有任何杂质。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但不是那种紧张的快,而是一种期待的、雀跃的快。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季宴洲发来的一张照片——那盆洋桔梗,被他从美国带了回来,现在摆在他房间的窗台上,养得很好,淡紫色的花开得正盛。
下面跟了一行字:它也没跑,一直都在。
我抱着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像个傻瓜。
第十六章 婚礼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天气好得不讲道理。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在天边,阳光不烈不淡,温度刚好穿一件单衣不冷也不热。
婚礼的地点选在城郊的一个小庄园里,庄园里有一片不大不小的草坪,草坪旁边正好种着一棵石榴树,五月的石榴花刚刚开了几朵,红艳艳的点缀在绿叶之间,像是特意为这场婚礼准备的装饰。
我妈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化妆、做头发、穿婚纱,折腾了将近三个小时。她一边帮我整理头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你爸昨天晚上翻了一宿你小时候的相册,翻到一张你三岁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照片,一个大男人对着照片看了半个小时。”
“妈,你别说了,再说我也要哭了。”
“不说不说。”我妈赶紧擦了擦眼角,麻利地帮我把头纱固定好,“行了大功告成,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条简约的缎面婚纱,头发被盘成一个松松的发髻,鬓边别了两朵小小的白色洋桔梗。手腕上戴着那条细细的石榴石手链,手指上是同款的石榴石戒指,整个人看上去温柔又干净。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声:加油。
婚礼开始的时候,我挽着我爸的胳膊站在花廊的入口处。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我爸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说了一句:“走吧,闺女。”
草坪上铺着一条白色的地毯,两边摆满了洋桔梗和石榴花,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而我一眼就看到了地毯尽头的那个人。
季宴洲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我送他的那条蓝灰色的,站得笔直,目光穿过整条花廊,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后来季瑶跟我说,我哥看到你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掉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要不是我在旁边掐了他一把,他差点就要当众掉眼泪了。
我走过花廊的时候,脚底踩着的每一片花瓣都像是踩在时间的节点上。十七岁的教室,十八岁的操场,二十岁的告别,二十六岁的重逢。这段路不过十几米长,我却觉得走了整整十年。
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我爸把我的手郑重地交到季宴洲手里,然后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子,你要是再让我闺女掉一滴眼泪,我就打断你的腿。”
“爸!”我瞪了他一眼。
“没事,叔叔,您放心。”季宴洲握紧了我的手,声音稳重而坚定,“我舍不得。”
证婚人是季宴洲的大学导师,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教授,风趣幽默地把我们的故事简单讲了一遍。说到“新娘甩了新郎两次”的时候,底下哄堂大笑,季宴洲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交换誓言的环节,季宴洲先开口。
他看着我,目光专注而认真,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用一生去守护的珍宝。
“宋念,从十七岁遇见你到现在,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在那天的大年初三,坐在你家客厅里等你走出来。谢谢你给我第三次机会,谢谢你没有真的把那个铁盒子扔掉,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你闹脾气我就哄你,你不想说话我就陪着你,你想跑多远我都追上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台下响起了一片抽泣声,最夸张的是季瑶,哭得稀里哗啦的,假睫毛都掉了一半。
轮到我说的时候,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忘了。
沉默了好几秒,我才开口。
“季宴洲,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异地,不是误会,不是吵架,而是你把我放在第二位。”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你用十年的时间告诉我,我从来都不是备选项。你把我画在画里,写在日记里,种在花盆里,记在心里面。所以,我信你。”
他伸手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全然忘了自己也是满脸泪水。
“我愿意。”我说。
“我愿意。”他说。
老教授笑眯眯地宣布:“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季宴洲低下头吻住我的那一刻,整个草坪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我妈哭倒在我爸肩膀上,林阿姨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眼角,季瑶尖叫得像在追星现场,我爸倒是很淡定地鼓着掌,只是鼻尖红红的,出卖了他的情绪。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迟到了将近十年的吻,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在这一瞬间开了。
第十七章 婚后生活
结婚之后的日子,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谈恋爱的时候觉得对方什么都好,他帮我倒杯水都是温柔体贴的,他睡觉打呼噜都是可爱的。结了婚之后才发现,同住一个屋檐下才是检验爱情的终极考场。
第一个矛盾爆发点,是挤牙膏的方式。
我从中间挤,他从底部挤。
第一次发现牙膏被从中间挤变形的时候,季宴洲盯着那管牙膏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默默地把牙膏从中间捋平整,从底部重新挤。
第二天早上,我又从中间挤了。
他再次默默地捋平,从底部挤。
就这样僵持了大概一个礼拜,终于有一天,他举着那管被我挤得满目疮痍的牙膏站在厨房门口,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国际局势:“念念,你能不能从下面挤?”
“为什么呢?从中间挤不是更方便吗?”
“因为从底部挤更省、更整齐、更——”
“更符合你的强迫症。”我替他补上了最后一句。
他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最后我们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各用各的牙膏。他的那管放在镜子左边,从底部挤得整整齐齐;我的那管放在镜子右边,中间捏得像被捏扁的气球。
第二个矛盾爆发点,是周末的安排。
季宴洲是一个高度自律的人,周末也要七点起床,跑步、看新闻、处理邮件,把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而我是一个信奉“周末就是用来荒废的”的人,不睡到十点绝不起床,起来了就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刷手机,一整天浑浑噩噩地过完。
“你这样不健康。”他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
“你这样太累了。”我回敬道。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让步。最后商量的结果是——他早上跑步我不拦着,但他不能试图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我赖床他不能念我,但我下午必须陪他去散步半小时。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摩擦,说起来都不算什么事,但加在一起就构成了婚姻最真实的底色。
有一次我们因为一件什么小事吵了架,两个人都气得背对背躺在床上不说话。冷战了将近半个小时,他突然翻过身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后背上闷闷地说:“念念,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不知道,但我先道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鼻音,“你不跟我说话我好难受。”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破了功,转身过去戳他的额头:“季宴洲,你这个人真的很没原则。”
“有原则。”他认真地看着我,“我的原则就是不能让你不开心。”
“那你以前还惹我生气那么多次?”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以前是男朋友,做得不好可以被试用期开除。现在是老公,是终身制的,没机会重来了,所以要对你更好才行。”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笑了。
你看,这就是季宴洲,他总有办法把我的心结一个一个地解开,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
结婚之后我也变了一些。
学会了在牙膏快用完的时候从底部推一下,学会了陪他早起散步虽然每次都要被他拉着走,学会了他加班到很晚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就像当年他说的那样,不管你多晚回来,家里总有一盏灯亮着。
他也变了很多。
他开始学着接受周末偶尔可以赖床,开始习惯我把零食包装纸随手放在茶几上,开始适应我这个人在生活中各种散漫随意的小毛病。他说这叫“兼容并包”,我说这叫“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他说不对,这叫“因为爱所以愿意包容”。
我被他说得脸都红了。
结婚两个月之后,季宴洲开始着手准备一个新的项目。
他辞掉了金融公司的工作,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型的画廊,专门挖掘和培养年轻的本土艺术家。选址就在当初他给我办画展的那个老街区,那栋三层小楼被他买了下来,一楼做展厅,二楼做工作室,三楼是一个小小的露台,摆了几盆绿植和两张藤编椅子。
开业那天我去捧场,发现画廊的名字叫“石榴”。
logo是一棵简笔画的小石榴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手牵着手。
“你就不能起个含蓄点的名字吗?”我站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
“不能。”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间画廊的名字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
“代表一棵树,两个人和一辈子。”
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去,带我参观了所有的展品。画廊的第一场展览主题叫“时间的注脚”,展出的全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作品,其中有一整面墙都挂着我的画像。
十七岁的我,十八岁的我,二十岁的我,二十六岁的我。
每一张画右下角都标注了日期,从二〇一二年九月到二〇二六年五月,整整十四年的时间被凝固在画纸上,颜料和炭笔记录了少女的成长,也记录了一个少年不动声色的深情。
展览的最后,有一幅小尺寸的画,挂在角落里不太起眼的位置。
画的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对着画面坐在长椅上,面前是一片开满石榴花的院子。老太太的头靠在老先生的肩膀上,老先生的手握着老太太的手,夕阳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右下角写着:二〇七六年五月十七日。
几十年后的我们。
我站在这幅画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季宴洲,你是不是算好了的?”
“嗯。”他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声音温柔得像五月的风,“我算了算,如果我们能活到八十岁,那一年正好是我们金婚。我想提前把那张画画出来,到时候挂在我们家最显眼的地方。”
“万一活不到呢?”
“那就让我们的孩子挂。”
“万一没有孩子呢?”
“那就让季瑶挂。反正她肯定活得比我们久,那丫头生命力旺盛得很。”
我被他的逻辑逗得破涕为笑,转身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
“季宴洲,你真的很会惹我哭。”
“以后不惹了。”他低下头,用拇指擦掉我脸颊上的泪痕,然后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以后只让你笑。”
第十八章 归乡
结婚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我们回了老家。
出发之前我妈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买那家老字号的月饼,一定要给林阿姨带点滨海的特产,一定要穿那件她给我织的新毛衣回去,天气预报说老家降温了不能冻着。
季宴洲在旁边听着,等挂了电话之后笑着来了一句:“宋阿姨说话的方式和你一模一样,我终于知道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了。”
“我变成什么样的了?”我挑着眉问他。
“啰嗦、爱操心、什么事都要安排好才放心。”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但很可爱。”
“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百分百夸你。”
回老家的路上,季宴洲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风景。从城市的摩天大楼到郊区的田野村庄,天空越来越辽阔,空气越来越清新。
“紧张吗?”我问他。
“紧张什么?”
“回去要面对我妈和林阿姨的联合审问啊。她们肯定要问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工作顺不顺心,有没有吵架,存款够不够花,房子要不要换大一点的……”
“我不紧张。”季宴洲握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得很,“那些问题的答案我都准备好了。”
“你怎么准备的?”
“要孩子——顺其自然。工作——很好。吵架——有,但每次都是我认输。存款——够花。房子——念念说够住就行。”
“你倒是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事实而已。”他理直气壮。
回到家之后,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妈和林阿姨在厨房里一边包饺子一边对我们进行了全方位的“审查”。季宴洲对答如流,每一个答案都让我妈满意得直点头,林阿姨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宴洲这孩子真是越看越顺眼。”我妈对我悄悄说,“比你爸年轻的时候强多了。”
“那是因为你当年眼光没我好。”我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嘿你这丫头——老宋你听听你闺女说的什么话!”
我爸在客厅里抱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妈气得用围裙甩了我爸一下。
晚上的团圆饭吃得格外热闹。季瑶也回来了,还带了一个腼腆的男朋友,林阿姨拉着那个男孩的手问长问短,把人家吓得说话都结巴了。季宴洲幸灾乐祸地朝季瑶挤了挤眼睛,季瑶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吃完饭后,我和季宴洲沿着小时候走过的那条路散步。
这条路变化很大,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路边的平房都翻修成了小楼,只有几棵老梧桐树还站在原地,枝叶繁茂地伸展着,像几个守了几十年岗的老兵。
路的尽头是那所高中。
放假期间学校大门锁着,但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操场,跑道是新铺的红色塑胶,梧桐树下的长椅换成了新的,但位置没有变。
我和季宴洲并肩站在铁栅栏外面,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念念,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以前不信。”
“现在呢?”
我看着操场上那棵老梧桐树,看着那个换了新长椅的位置——当年他就是坐在那里,磕磕巴巴地跟我说了第一句“我喜欢你”。
“现在信了。”我说。
他握紧了我的手,温暖而有力。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明珠。银色的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地靠在一起。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去我家。”
“去你家干吗?”
“吃月饼。”他嘴角微微上扬,“顺便让我妈把她珍藏的你小时候的照片全部翻出来给你看。我今天中午偷偷瞄到她在整理相册,里面有你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追鸡的照片,特别精彩。”
“季宴洲!”
他大笑着往前跑去,我在后面追着打他。两个人沿着月光铺满的街道一路跑回了他家门口,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框上,相视而笑。
林阿姨打开门看到我们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说:“都结了婚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是一种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两个孩子终于走到了一起的,发自心底的满足和欣慰。
第十九章 时光
日子如流水,不知不觉地淌过去。
结婚第二年,季宴洲的画廊“石榴”慢慢走上了正轨,签了好几个很有潜力的年轻画家,在滨海的艺术圈里开始有了口碑和影响力。
结婚第三年,我从原来的公司辞了职,加入了季宴洲的画廊,负责市场运营和策展。两个人变成了工作伙伴,每天在同一栋小楼里进进出出,开会的时候也会因为意见不合吵得面红耳赤,但下了班之后他就会自动切换回“老公”模式,带我去吃好吃的,给我捏肩膀,哄我说念念你今天开会的时候拍桌子的样子特别帅。
“我什么时候拍桌子了?”
“拍了,不过拍得很优雅。”他一本正经地说。
结婚第四年的春天,我们有了女儿。
小名石榴,因为生她那天,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大片,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她的到来庆祝。
季宴洲抱着女儿的时候,那双在谈判桌上雷厉风行的手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小小的身体,眼眶泛红,嘴唇轻轻贴在女儿的额头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他跟我说,那一刻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画的那幅画——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石榴树下的长椅上。
“现在那幅画里又多了一个人。”他说,“我们的女儿,她会在这棵石榴树下长大。”
“你把几十年的画都提前画完了,将来画什么?”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他把女儿轻轻放在我怀里,然后拿起旁边的炭笔和速写本,“我现在就想画你俩。”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的肩头上,落在女儿柔嫩的小脸上,落在季宴洲低头作画的侧影上。
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
石榴慢慢长大,从一个粉嘟嘟的小婴儿变成了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她长得像季宴洲,眉眼轮廓都随了他,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两个小小的笑纹,像是要把那颗泪痣也感染成快乐的符号。
但她的性格像我,倔得很,认准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季宴洲对此的评价是:“太好了,以后有两个人要我哄了。”
石榴四岁的时候,季瑶终于嫁了。新郎还是当年中秋节带回家的那个腼腆男孩,两个人谈了整整四年,稳定得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婚礼上季瑶哭得妆全花了,那个男孩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全场的人都笑了。
我妈和林阿姨已经是铁打的“闺蜜”了,两个人天天约着一起跳广场舞、逛菜市场、研究各种养生食谱,手机里互发的中老年表情包能装满一个硬盘。我爸和季叔叔则迷上了钓鱼,每个周末都跑去城郊的鱼塘边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能钓上来两条巴掌大的鲫鱼,两个人都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一样。
那些曾经缠绕在我们身上的芥蒂、误会和心结,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变得微不足道。
有一年过年,全家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林阿姨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眶微红地说了一番话。
“今天我想说几句心里话。”她看着我和季宴洲,“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不是我自作主张,你们也许不用绕那么多弯路。念念,阿姨欠你的不止一句道歉。”
我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认真地摇了摇头。
“妈,”我已经改口叫妈了,“您没有欠我什么。如果没有那些弯路,我和宴洲也许不会那么深刻地知道对方有多重要。有些东西,绕了一圈再回来,反而更知道珍惜了。”
季宴洲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林阿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得很开心:“好,好,不说这些了。大过年的,都开开心心的!”
石榴坐在她爷爷的腿上,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奶奶别哭啦!我给你夹一个鸡腿!”
满桌的人都笑了。
窗外的石榴树被冬天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枝桠上新挂的红灯笼摇摇摆摆,像一颗颗跳跃的心脏。那些曾被大雪覆盖过的枝干,来年春天还会发出新的嫩芽,开出新的花,结出新的果实。
就像生活一样,只要根基还在,总会有万物复苏的那一天。
第二十章 尾声
石榴八岁那年,季宴洲的画廊迎来了第十场年度大展。
展览的主题叫“念念”。
没错,就是我的名字。
整场展览只展出季宴洲一个人的作品,从十几年前高中课本上的铅笔涂鸦,到最近在画室里新完成的油画,一共三百多幅作品被精心挑选出来,按照时间线铺满了整整三层的展厅。
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艺术圈的同行,有画廊的合作伙伴,有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也有慕名而来的陌生人。
石榴牵着她外婆的手,一幅一幅地认真看着,看到画里那个熟悉的年轻女人时,她会仰起脸来问她外婆:“外婆,这是妈妈吗?”
“是啊,是妈妈年轻的时候。”我妈蹲下来,指着画里扎马尾的女孩,“你看,妈妈那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呢。”
“妈妈现在也很年轻!”石榴大声纠正。
我在旁边听到了,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一口:“嘴巴这么甜,跟你爸学的吧?”
“爸爸说对女孩子要多说好听的话,这样她们才会开心!”石榴一脸得意地转述着季宴洲的教育成果。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招呼客人的季宴洲,他恰好也看向这边,两个人隔着满屋子的人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冲我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展览的最后,和十年前的那场私人画展一样,最大的一面墙上只挂了一幅画。
但不是当年的那幅石榴树。
而是一幅新的——画的是我们一家人。石榴树下站着三个人,季宴洲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是我们八岁的女儿。三个人手牵着手,头顶是盛开的石榴花,脚下是落了满地的红色花瓣。
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但树下的人多了。
画的右下角写着这幅画的创作日期,以及一行很小的字。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季宴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微微用了点力,像是一种无言的确认。
“这幅画什么时候画的?”我问。
“去年秋天。”他说,“那天你带着石榴在院子里摘石榴,她骑在我脖子上才能够到最高处的那颗,你仰着头喊她小心点别摔了,阳光正好打在你们俩身上。”
“我怎么不知道你在画画?”
“我偷偷画的。”他笑了一下,“最好的画从来都不是特意去画的,是某一个瞬间刚好闯进眼睛里,不画下来就舍不得让它溜走的那种。”
石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画前面,踮着脚尖看了半天,然后回头朝我们喊:“爸爸妈妈!这幅画里面为什么没有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
季宴洲笑了,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因为这幅画叫‘念念’,是爸爸专门给妈妈画的。下次爸爸再画一幅大的,把所有爱我们的人和我们爱的人全部画进去,好不好?”
“好!那我要站在最中间!”
“可以,你想站哪儿就站哪儿。”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季宴洲抱着女儿的背影,看着画里那棵被画了一遍又一遍的石榴树,看着展墙上那些从青涩到成熟的笔触铺满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年的大年初三,我妈硬把我拽到客厅里,去见了一个我自以为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展厅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露台,种着几盆洋桔梗,淡紫色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傍晚的霞光铺满了半边天空,橘红色的光映在画框的玻璃上,给每一幅画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我走到露台上,拿出手机给季宴洲发了一条消息。
“季先生,采访一下,给老婆办了这么多年画展,腻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他从展厅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胳膊肘撑着露台的栏杆,侧过头看着我,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不腻。”他说,“我这辈子只画一个主题,画了很多年还是觉得没画够。”
“什么主题?”
“你。”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他眼睛里,把那颗小小的泪痣映得格外清晰。我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很多个画面——十七岁梧桐树下磕磕巴巴表白的少年,二十岁机场里红着眼眶说“等我回来”的青年,二十六岁大年初三坐在我家沙发上从容微笑的男人,三十二岁在画展角落里挂上几十年后白首偕老的丈夫。
还是同一个人。
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季宴洲。”
“嗯?”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吧。”
他转过头来看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好看。
“废话。”
晚风温柔地吹过露台,吹动了洋桔梗的花瓣,吹动了展厅里那些挂满岁月痕迹的画纸,也吹动了两个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颗星星从天上落到了人间。
而在这片万家灯火之中,有一盏灯是他们的,温暖而明亮,永远不会熄灭。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创作,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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