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对放。墙上没挂钟，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吹出来的凉气正好对着门口。刚推门进来的人会先被风迎面扑一下，然后才看清对面坐着谁。
上午十点十七分，她推门进来了。
两个面试官同时抬头。先看见的是黑色的面罩，从额头一直裹到下颌，布料绷得紧紧的，鼻梁那里捏出一条棱，像个壳子扣在脸上。整个脑袋就剩下一条眼缝，亮着的，睫毛很长，目光却往下垂着。底下穿着一条牛仔超短裤，光着腿，踩一双厚底拖鞋。左手攥着手机，拇指的屏幕没停过。
坐下来的动作很随意，椅子往后拖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她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身体的重心往左边斜过去，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面罩的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条眼缝对着的方向是桌面，不是对面的人。
面试官互相看了一眼。
男的那个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咱们现在在室内，也没有阳光直射，我看你戴的这个挺严实的，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眼缝往上抬了半寸。女生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布："皮肤过敏。"
说完了。没摘，没解释，没动。
女面试官接过去，翻开桌上的简历扫了一眼。大四，应届，专业跟岗位勉强沾边。她把简历放在一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岗位的日常职责。语速不快，发音清楚。讲到第三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因为发现对面那个女生的视线又落回手机屏幕上了，两根拇指动来动去。
"同学，"女面试官把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要不要先把手机收一下？"
"哦。"拇指停了，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但那个身体姿势没变，还是歪着斜着靠在椅子上，面罩还是裹着整张脸。
面试官决定把话说明白。男的那个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桌上，语速放慢了一倍："我跟你讲个道理，你听好了。咱们现在这个环节叫线下面试，你坐我对面，我坐你对面，什么意思？就是你看到我，我看到你。表情、眼神、嘴巴说话时候的弧度、你对问题有反应时候眉毛怎么动，这些都是信息。"
他顿了一下："你现在这个面罩一戴，我只能看见你眼珠子转不转。你要是全程不看我，我连你眼珠子都看不见。那我怎么判断你对这个岗位有没有兴趣？我怎么知道你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女生的眼缝动了动，终于正对着面试官的方向，但那层布料挡着，谁也看不出她到底什么表情。
女面试官接了一句："你要是真过敏，可以提前沟通，进门先打个招呼说老师我今天皮肤状态不好能不能戴个薄口罩，关键环节我取下来。这样的处理方式我们完全能接受。可你什么都没说，全程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手机还攥手里刷着——这就不光是过敏的问题了。"
眼缝又垂下去了。整个面试间安静了几秒钟。男面试官最后说了一句："同学，今天这个面试结果我提前告诉你，不会发录用通知。原因就一条：诚意不够。"
女生站起来，椅子又往后拖了一下。她把手机重新攥在手里，面罩还戴着，转身往外走。门开了又关上，空调的凉风停了一瞬又续上。对面那把椅子的坐垫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她坐过的位置，歪着的。
那天上午同一个面试间里，前前后后进来了六个人。有人提前到了半小时坐在外面把简历折了三折又展开铺平，有人进门就先摘口罩说老师好，有人坐下来的时候腰背挺得直直的，目光始终跟着面试官的手势走，有人听完问题要思考两秒才会开口答。最后一个男生临走的时候还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面试官后来跟同事吃午饭的时候聊起这个女生。同事问拒了？他点点头。同事说，就因为戴了个面罩？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不是因为面罩。面罩只是一个壳，壳底下那个"无所谓"的态度才是真东西。她整个人的状态从头到尾就透着一股劲儿——"反正你们看不上我，我也没多想来"。
你既然没多想来，人家凭什么把机会给你？
求职这个事说白了就是一锤子买卖。你递了简历，人家喊你来，你就得拿出赴约的架势。这个"约"是有规格的，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衣裳、端什么样的态度，这是一个人活到二十多岁该有的分寸感。防晒没错，爱美也没错，可面试间不是海滩不是大街，是个靠沟通吃饭的地方。你往脸上一罩，就等于把所有沟通的通道全堵死了。
有人可能会觉得面试官小题大做。可你换个角度想，一个连面试三十分钟都不愿意把手机放下的人，将来面对客户的时候会放下吗？一个连正眼看人都不愿意的人，将来跟团队协作的时候会正常交流吗？面试官看的不止是你会什么，更是你这个人好不好用、能不能用。
那姑娘从进门到出去，总共没在里面待够十分钟。她可能觉得没什么，这家不行下一家呗。可要是下一家还这样，下下家还这样呢？
面罩摘下来很容易，真正难摘的是心里那个"无所谓"。什么时候把这个摘了，人才能真正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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