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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7月8日罗建国在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邛溪镇烈士陵园讲述红军长征的故事。(魏尧摄)

在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城以南的阴山坡上,邛溪镇烈士陵园静卧在海拔3507米的高原之上。189座墓碑整齐排列,其中有7座没有名字,墓碑上只刻着一颗五角星。

58岁的罗建国每天都会来这里,除草、捡树枝、擦拭墓碑。他的父亲罗大学生前也每天来这里。从1967年至今,父子两代人守了近60年。

一个红军战士未竟的长征

1933年,四川巴中,15岁的罗大学参加了中国工农红军。

1935年,他跟随红四方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在天全县的一次遭遇战中,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腿。战友搀扶着他,拄着树枝,一路走到了毛尔盖草原。伤口在沼泽的毒水中浸泡,整条腿完全化脓腐烂,再也走不动了。他掉队了。“他感到非常难过,只差一步就可以参加甘肃的会师了。”罗建国说。

所幸的是,好心的村民救了罗大学,治了三年,腿上留下巴掌大的伤疤。等他伤好了,想去找部队,部队已经改编了。红四军改成了红九军,后来又改编为八路军。罗大学后来跟儿子说起这段往事,眼里满是遗憾。

这个没能走完长征的红军战士,在红原安了家。红原是全国唯一以红军长征直接命名的县,意为“红军长征走过的大草原”。这里有被称为陆上“死亡之海”的日干乔大沼泽。1936年7月底,红二、四方面军左路纵队穿越日干乔大沼泽,因粮食、药品等物资缺乏,许多红军战士因饥饿、寒冷、伤病在草海、泥潭和沼泽中牺牲或掉队。

1952年,中央慰问团找到了罗大学,邀请他去北京工作,他拒绝了——他离不开这片土地。因为这片土地不仅救了他,也埋葬着他曾经的战友,那些没能走出草地的战友。

红原县地处高原牧区,陵园的旧围墙不高,经常有牦牛、羊群走进烈士陵园吃草。于是,从1967年始,罗大学开始义务守护邛溪镇烈士陵园。这一守,就是28年。他每天除草、捡树枝、擦拭墓碑,雨天挖沟排水。哪怕腿上的伤痛常常发作,他也从未向政府提过任何要求。

也许对罗大学来说,守墓既是对战友的守护,也是他对自己未竟长征的某种交代。他没能和战友一起走到长征终点,那就陪着那些长眠于此的战友直到自己的人生终点。

父亲交给儿子的“长征”使命

1995年,罗大学病重。弥留之际,他把小儿子罗建国叫到床前叮嘱:“你要替我守护好烈士陵园。”那时候,守陵是义务的,没有收入。而罗建国当时在奶粉厂上班,收入稳定。27岁的年轻人犹豫了,甚至有些抵触。

父亲的声音虚弱但坚定:“你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吃穿不愁,都是这些躺在陵园里的烈士们用生命换来的,很多人牺牲的时候,还没你年纪大。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呢?”

孝顺的罗建国答应了。他说:“没有父亲就没有我,所以我听父亲的。”

罗大学临终前交代儿子:保护好陵园的一草一木;要自食其力,决不伸手向国家要钱;要向大家讲述先烈故事,让长征精神代代相传。

1995年,罗建国接过了守陵的“接力棒”,也接过了父亲未完成的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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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邛溪镇烈士陵园。(魏尧摄)

三十一年的接力守护

此后的人生,罗建国与189座墓碑紧紧连在了一起,今年已经是第31个年头。每天他都要进陵园,查看墓碑瓷砖是否掉落,设施是否冻坏,有没有被鸟粪弄脏。夏天要拔除杂草,冬天要打扫积雪......

在开始的17个年头里,罗建国边打工边守墓。在奶粉厂做临时工,没活时做清洁工、踩人力三轮车。“决不伸手向国家要钱”——父亲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2009年10月的一天,一位满头白发的男子站在陵园门外。开门瞬间,那人扑通跪下,从大门到墓碑40多米,一路跪拜到父亲墓前,流着泪小声喊着:“爸,我来看你了!”那位男子出生时父亲已参军,父子此生从未谋面。

“没想到父子二人第一次见面竟是以这种方式。”罗建国转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那一刻他更明白了——他守着的,是189个家庭永远无法完成的团聚。

面对那7座无名墓碑,地方政府和罗建国父子尽全力寻找他们的亲人,但因年代久远,希望越来越渺茫。罗建国说,也许没办法帮他们找到亲人,但希望自己就是他们的亲人。

红原地处川西高原,长冬无夏,冬季严寒,极端低温可达零下36.2℃,海拔约3500米,大气含氧量约为平原地区的60%—70%。在这种环境下,罗建国患上了类风湿性关节炎、高原性贫血,两个腿时常犯病,前列腺炎也折磨着他。有一年冬天,风雪交加,他突然心悸,倒在陵园里。妻子劝他多顾着身体,他说:“想到那里躺着那么多烈士,我一天不去就难受。”

当他被病痛折磨得支撑不了的时候,罗建国会坐在无名烈士的墓碑前,跟地下的英雄说说话。

“这样他们不孤单,我也不孤单。”他告诉《北京周报》记者,“他们的英雄气概和崇高精神,给我很多的力量和精神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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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邛溪镇烈士陵园。(魏尧摄)

长征精神传承下去

对于罗家父子而言,长征意味着什么?

对罗大学来说,长征是在毛尔盖草原中断的路,是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但他用28年的守候,把这条断了的路接上了——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长征。

对罗建国来说,长征是父亲临终前交付的承诺,是把英雄故事和长征精神讲给更多人听,直到“做不动的时候”。31年来,他义务宣讲革命故事超千场次,受教育者逾4万人次。每年清明节、八一建军节、烈士纪念日,他会在纪念碑下给学生们讲述红军过草地的故事,讲述父亲的遗憾,讲述什么叫长征精神。

罗家父子两代人,父亲用28年守候战友,儿子用31年兑现承诺。他们都没能像当年的红军那样走过雪山草地,但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把长征精神传了下来。他们用一生告诉后人:那些没能走出草地的人,没有被遗忘;那条没能走完的路,有人替他们走到了终点。

责任编辑:兰辛珍

设计排版:卢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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