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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的秋天,安徽白茅岭农场的广播里,忽然飘出一段旋律。
小提琴的声线如泣如诉,缠绵悱恻,像两个年轻的灵魂在风雨中相拥又相散。
劳改营里的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有人抬起头,有人闭上了眼睛。
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蹲在泥地上,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他叫陈歌辛。
上海滩曾经最风光的"歌仙",《夜上海》《玫瑰玫瑰我爱你》的缔造者,此刻却穿着破旧的劳改服,蜷缩在与这一身才华极不相称的角落里。
广播里的曲子,正是他儿子陈钢刚刚写成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听完之后,陈歌辛托人辗转捎去一封信,想要一份乐谱,想和儿子聊聊这部曲子里的作曲技法,聊聊那些藏在音符里的情感逻辑。
这个心愿,他至死都没能实现。
1961年,陈歌辛在农场病逝,年仅四十六岁。
那份乐谱,始终没能送到他手里。
没人说得清,儿子的《梁祝》是否真的安慰了父亲生命最后两年里最深处的那种孤寂。
但可以确定的是,陈钢这一生,始终活在父亲的光芒之下,又始终在用音乐,慢慢把那道光芒重新点亮。
而他自己的人生,也走出了一条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轨迹——两段失败的婚姻,数十年的孤独独居,七十一岁那年,迎来了一个让整个乐坛都感到意外的结局。
结婚之后,他和妻子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当时引发了无数人的猜测与讨论……
陈歌辛,1914年生于上海南汇。
祖上有一脉印度贵族的血统,这让他天生就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气质。
他的外形出众,谈吐不凡,走在上海滩的弄堂里,光是气质这一项,就足以让人多看几眼。
但他真正让人刮目相看的,不是外形,而是才华。
他没有进过什么正经的音乐学院,却精通作曲、指挥、诗词,还通晓多国语言。
这在那个年代,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没有系统的学院训练,没有名师手把手指点,他却能把作曲、编曲、填词全部拿下,而且每一样都做得出类拔萃。
二十岁那年,他与十七岁的大户女子金娇丽成婚,二人育有陈钢等四名子女。
家庭的温暖没有消磨他对音乐的热情,反而像是给了他一个更稳固的根基,让他可以放心地在音乐世界里走得更远。
二十多岁,他已经开始为上海顶级歌星供稿写曲。
周璇唱了他的歌,姚莉唱了他的歌,白光唱了他的歌,整个上海滩灯红酒绿里,流淌的有一大半是他写出来的旋律。
彼时的上海,是华语流行乐的心脏。
十里洋场,歌舞厅里夜夜笙歌,电台里昼夜播送,电影院的银幕上也跑着一首又一首的新歌。
陈歌辛就站在这个时代最中心的位置,源源不断地输出旋律,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音乐发动机。
他的代表作《夜上海》《玫瑰玫瑰我爱你》《恭喜恭喜》《永远的微笑》,问世之后迅速传遍全国,跨越几代人都耳熟能详。
其中《玫瑰玫瑰我爱你》,更是创下了一个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的纪录——第一首打入美国流行音乐榜单的中文原创歌曲。
在那个中文歌曲根本进不了西方视野的年代,这件事本身就像个神话。
一首用中文写就的流行歌,飘过了太平洋,飘进了美国人的耳朵里。
这不是运气,这是实力。
他还创作了中国早期音乐剧《西施》,笔触横跨流行与严肃音乐两个领域,是当时华语乐坛极少数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抗战时期,他写下大量救亡歌曲,用旋律为时代发声,曾先后被日军、国民党逮捕关押,却从未停止创作。
一生创作两百余首流行歌曲,奠定了上海三四十年代华语流行乐的根基,这是任何一本中国流行音乐史都绕不开的名字。
罗大佑曾公开表示,陈歌辛是他的音乐偶像。
这个评价,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说——一个影响了几代人的创作者,被另一个影响了几代人的创作者奉为宗师。
而这样一个人,正是陈钢的父亲。
1935年,陈钢生于上海。
自幼浸润在家庭的音乐氛围里,耳濡目染,音乐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需要刻意学习的东西,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
十岁开始,他跟随匈牙利钢琴家学习钢琴与小提琴,技艺日渐精进。
父子二人长期以书信交流作曲理论,这段特殊的音乐启蒙方式,在陈钢心里埋下了深厚的根。
父亲给他的,不只是音乐上的熏陶,更是一种用音符表达生命的方式。
这种方式,陈钢用了一辈子。
1955年,陈钢考入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
学院里的训练是系统而严谨的,和父亲那种天马行空的野生创作完全不同。
他一步一步打磨出扎实的作曲功底,把父亲给他的音乐直觉,和学院给他的技术训练,融合成了自己独特的创作风格。
他后来多次公开坦言:"父亲是天才,我只是勤奋。"
这话听起来是自谦,细想却是一种诚实。
陈歌辛的音乐天赋是野生的、浑然天成的,像一棵没人修剪却长势惊人的树,凭本能就能长出让人叹为观止的形状。
陈钢走的是学院派路子,一步一步打磨出来的功底,扎实而规整,每一个音符背后都有严谨的逻辑支撑。
两种才华,两条路,最终都在中国音乐史上刻下了各自的名字。
只是父亲那一笔,刻得更早,也刻得更深。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陈歌辛的歌曲通过电台、歌舞厅、电影传遍全国,大众普及度远超任何一位同时代的音乐人。
街头巷尾的老人哼起《夜上海》,未必认识陈钢;但只要提起"歌仙"两个字,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这也是"父亲比儿子更有名"这一说法的由来。
父子二人命运反差巨大——陈歌辛巅峰期正值乱世,晚年遭受时代冲击,客死农场;陈钢在学院体系完成创作,《梁祝》成为传世经典,晚年生活安稳,得以整理、传承父亲被埋没的音乐遗产。
一个时代,造就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却用同一种旋律,把父子二人永远地连在了一起。
而这条连接父子的音乐之线,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断裂与重接,要从1959年那个秋天说起。
1959年,陈钢还是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的一名学生。
那一年,他和同学何占豪一起接下了一个任务——为当年国庆献礼,写一部能把中国民间故事搬上交响乐舞台的作品。
两个年轻人,选了《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个选择,放在今天看像是理所当然,但当年绝对算得上大胆。
彼时中国的交响乐创作,基本还在照搬西方模式,用西洋乐器去讲中国故事,本身就是一道横亘在创作者面前的难题。
更难的是,他们想把越剧的唱腔韵味融入小提琴的表达里。
越剧是中国地方戏曲,小提琴是西洋弦乐器,两者之间的距离,不只是音色上的差异,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音乐体系之间的鸿沟。
要让小提琴哭出越剧的味道,要让西洋交响乐讲述中国的生死爱恋,在技术层面,这几乎是一道无从下手的难题。
陈钢和何占豪,在上海音乐学院的琴房里,反复推敲,不断修改,把越剧的旋律线条一点一点地嵌进交响乐的架构里。
他们没有先例可循,只能靠自己摸索。
每一个乐段,每一处转折,都是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探。
1959年5月27日,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在上海兰心大戏院首演,由俞丽拿担任独奏。
现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部曲子迅速风靡全国,成为中国交响乐史上最广为人知的作品。
直到今天,它依然是音乐会曲目单上出现频率最高的中国原创作品之一,被誉为"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演出,累计演出场次早已无法精确统计。
那一年,陈钢二十四岁。
一部作品,奠定了他此后数十年的江湖地位。
可就在《梁祝》首演的同一年,父亲陈歌辛正在安徽白茅岭农场里,用生命最后的力气,拖着病体劳作。
1957年,陈歌辛被划为右派,下放安徽白茅岭农场劳动改造。
那个曾经在上海滩叱咤风云的"歌仙",就这样从繁华的十里洋场,一步跌入了荒芜的农场泥土里。
钢琴没有了,乐谱没有了,歌舞厅里的掌声没有了,只剩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作,和那台偶尔播出音乐的农场广播。
1959年秋天,广播里飘出了《梁祝》的旋律。
陈歌辛听完,当即托人辗转捎信,想要一份乐谱,想和儿子交流这部曲子的创作细节——哪一段的和声处理最为精妙,哪一处的旋律线条是如何设计的,那些藏在音符里的技法,他想一一研究。
那封信,辗转到了陈钢手里。
那份乐谱,却始终没能送到父亲手里。
1961年,陈歌辛在安徽白茅岭农场病逝,年仅四十六岁。
距离《梁祝》首演,不过短短两年。
这段时间的长度,让人深觉命运的捉弄——儿子的音乐刚刚走向巅峰,父亲却在最潦倒的处境里,悄悄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父亲去世的时候,陈钢甚至来不及见最后一面。
这成了他此后数十年里,最深的一道心结。
毕业后,陈钢留校任教,深耕小提琴器乐创作。
此后数十年,他陆续创作出《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苗岭的早晨》《王昭君》《金色的炉台》等代表作,作品常年在海内外舞台演奏。
每一部新作品问世,都会引发乐坛的关注。
他成为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小提琴作曲家之一,在国际音乐舞台上,他的名字代表着中国小提琴音乐的最高水准。
但在所有的荣誉背后,他始终记得那封没能送出去的乐谱,始终记得父亲蹲在农场泥地上听《梁祝》的那个秋天。
《梁祝》写的是生死相隔的爱情,而陈钢与父亲之间,也有一段被时代生生隔断的父子情。
这道隔断,不是音符能够填满的,却也只有音符,才能慢慢地、慢慢地,把它重新弥合。
而这份弥合,要等到他七十岁之后,才真正开始。
陈钢的感情路,走得格外坎坷。
《梁祝》走红之后,陈钢的名字开始在文艺圈流传。
那时候,他风华正茂,才华横溢,《梁祝》的成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声誉,也让他在文艺界有了一席之地。
一位部队文工团的女演员,循着他的名字找到上海,两个人因为共同的音乐爱好相识,感情来得顺理成章。
女方聪慧,对音乐有自己的见解,两个人在一起,聊不完的话题,说不尽的感受,那段感情来得自然而然,仿佛是命运应该给的东西。
但那段感情很快撞上了现实的墙。
彼时陈歌辛已被划为右派,"右派子弟"这四个字,挂在陈钢身上,足以让任何一段感情都变得岌岌可危。
女方家里不同意,单位施压,外部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
那位女演员夹在感情与现实之间,左右为难,最终被迫写了一封分手信,转身离开上海。
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给陈钢留下了长久的心理创伤。
一个用音符书写爱情悲剧的人,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场因为时代而被迫终止的爱情。
他后来回忆起这段感情,将其比作《梁祝》——明明相爱,却被挡在了两个世界里。
第一段感情结束之后,陈钢与一位京剧演员步入婚姻,育有一女。
这段婚姻表面上看是安稳的开始,实际上却始终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妻子患有间歇性精神疾病,发病时家庭里充斥着争吵与紧张,平静时又归于沉默与疏离。
陈钢一边维持着婚姻,一边独自消化着这段关系带来的重压。
他不是没有尽力,但有些困境,不是尽力就能解决的。
这段婚姻持续多年,最终还是走向了离婚。
离婚之后,陈钢一个人住在学校宿舍,靠音乐打发漫长的独居岁月。
宿舍里只有一架钢琴,几叠乐谱,和偶尔来访的学生。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压进教学与创作里,把所有的情感,都转化成五线谱上的音符。
外人看他是功成名就的大作曲家,出席各种音乐活动,发表各种新作,风光依旧。
鲜有人知道,那间宿舍里有多安静,那种安静有多难熬。
数十年的独居,数十年的情感空窗,一个写出了旷世爱情悲歌的人,自己的感情路,却偏偏走得这样孤寂。
他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两段感情留下的创伤,让他对感情这件事,始终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距离。
怕再受伤,怕再连累别人,怕那种熟悉的伤痛再来一次。
就这样,岁月一年一年地过去。
他从一个二十四岁写出《梁祝》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年过半百、独自居住在学校宿舍里的老人。
宿舍窗外,上海的城市风景在几十年里不断变化,高楼一栋栋拔起,霓虹灯一盏盏点亮,而那间宿舍里,安静如故。
他创作,教学,出席音乐会,回到宿舍,再创作。
日子就这样一圈一圈地转,像一首没有结尾的练习曲。
直到1992年的某一天,一间普通的病房里,命运忽然转了个弯。
陈钢因病住院。
病房里有一个年轻的护士,叫陆凌。
二十五岁,上海姑娘,性格温和,做事细心,从小听《梁祝》长大,对这部曲子的作曲者早已如雷贯耳。
她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自己工作的病房里,遇见那个写出《梁祝》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在最寻常的地方,以最寻常的方式,相识了。
起初只是护士与患者之间的日常对话,但聊着聊着,发现彼此聊得来。
陆凌喜欢音乐,陈钢愿意讲;陈钢说起父亲的故事,陆凌听得入神。
那种相互吸引,既不轰烈,也不刻意,像一段旋律的引子,慢慢铺垫,慢慢展开。
但横在两人之间的,是三十二岁的年龄差。
陆凌的父母得知消息,第一反应是坚决反对。
老人家的顾虑很实际——两代人之间的代沟怎么填?女儿跟着一个比自己大三十二岁的男人,中年就要开始一个人照顾年迈的丈夫,到了老年,很可能要独守空房,那后半辈子怎么过?
这不是偏见,是一个家庭对女儿未来最真实的担忧。
陈钢自己,也在内心深处,反复劝退陆凌。
他历经两段感情的创伤,深知感情里的代价,更清楚年龄差距在现实生活里意味着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跟着一个年迈的男人,陆凌要付出什么代价,要承受什么样的眼光,要准备好面对什么样的未来。
他数次主动提出分手,劝她重新考虑人生选择,劝她去找一个同龄的人,过一段更轻松的感情。
可陆凌就是不走。
她说,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做这个决定。
这一坚持,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里,陆凌一边悄悄磨软父母的态度,一边陪着陈钢出席音乐会、整理乐谱、打点日常生活。
外人的眼光来了又去,议论声起了又落,她从未动摇过。
父母的态度,从激烈反对,到沉默,到最终接受,是陆凌用整整十四年的坚持,一点一点换来的。
结婚之后,陈钢和陆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当时引发了无数人的猜测与讨论。
有人不解,有人惋惜,有人觉得这是一种遗憾,也有人觉得,这恰恰是这段婚姻里最真实的注脚。
而这个决定究竟是什么,又究竟意味着什么,要从2006年那张结婚证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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