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疆通史》《盛世才传》《毛泽民烈士传记》《中共党史人物传》《寻踪毛泽民》《新疆文史资料》第8辑、新华社报道(2016年7月12日)、《新疆档案信息网》、红色文化网《毛泽民的最后岁月》、昆仑网《毛泽民:为新疆人民造福的"红色管家"》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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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17日,天刚蒙亮,甘肃兰州邱家大宅的厨子刘清海踩着晨露来上工。
走近院门,他闻到一股混杂着烧焦和血腥的气味,浓得发腻。
院子里烟雾低沉,几间厢房仍有余火在缓缓冒烟。
他往里走了几步,脚底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片凝固的黑红色。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整个院子。
横七竖八的,全是人。
从前院到后院,从主屋到佣人房,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邱宗浚全家11口,加上院中的司机、水夫、保镖,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刘清海两腿发软,跌坐在地,颤着手冲出院门去报了警。
国民党当局接报之后,紧急从宪兵团、警察局、法院等机关单位抽调了200多名人员赶赴现场。
勘察人员逐一清点完现场,进入主卧室时,在墙上发现了一行用鲜血写就的大字:十年冤仇,一夜报之。
邱宗浚,正是号称"新疆王"的盛世才的亲岳父。
盛世才本人在几个月前就跟着蒋介石跑去台湾了,带走了钱,带走了人,带走了他在新疆经营十一年的全部家底,唯独把那些累积了整整十年的血债,留在了大陆,留给了那些死死等着这一天的人。
而那堵墙上的八个字,只是这场漫长追账的其中一笔。
要把账算清楚,得把时间拨回到更早,拨回到1933年的迪化,拨回到一个叫盛世才的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上来的——以及他是如何在走到这个位置之后,把自己的路走死的。
【一】从辽宁到新疆:一个人的乱世算计
盛世才,字晋庸,辽宁开原盛家屯人,出生年份各方记载不一,有1892年、1895年、1896年、1897年几种说法。
连他自己的年龄都从来不肯让人摸清楚,这件小事,已经把这个人的性格说透了七八分。
他是家里七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大。
父亲除了务农,还识得几个字,在邻村小学做过校董。
盛世才年轻时读过书,参加过五四运动,后来觉得读书改变不了什么,弃笔从戎。
辗转几番之后,他落脚于东北军将领郭松龄麾下,靠着吃苦耐劳和精明察势,颇受郭松龄赏识。
郭松龄甚至把他送去日本陆军大学公费留学深造,给他打开了一条军事仕途上的快车道。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娶了郭松龄的养女邱毓芳——邱宗浚的亲生女儿。
邱宗浚,辽宁沈阳人,地方绅士出身,人脉广,有财力,在当地上流圈子里颇有根基。
盛世才通过这桩婚事,把两条线都握到了手里:左边是郭松龄的军事资源,右边是邱家的家族背景。
两头撑着,身份稳了不少。
可惜1925年郭松龄发动兵变,失败被杀,盛世才的东北靠山轰然倒塌。
张作霖一怒之下撤销了他的公费留学资格,盛世才只好自己贴钱读完了剩下的学业。
回国之后,他辗转依附过几个主子,始终没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1930年,他借着新疆地方政府赴南京招募人才的机会,揣着一肚子算计,西行奔赴迪化,在军官学校担任战术总教官,重新开始。
1933年4月,新疆爆发兵变,原督办金树仁被驱逐,各路势力争夺局势主导权,整个迪化人心惶惶。
盛世才抓住这个窗口,向苏联示好,请苏联援军进疆帮助平叛,代价是允许苏联在新疆享有大量驻军和资源特权。
1940年11月,他还与苏联政府代表签订了为期50年的《新苏租借条约》,把新疆的矿产、交通、工业资源大量让渡给苏联。
苏联出了兵,盛世才登上了新疆最高统治者的宝座——边防督办。
一个落魄的外省军官,用不到三年,坐上了掌控百万平方公里的位子。
上台之后,他推行"联苏亲共"政策,打出一套"六大政策"(反帝、亲苏、民平、清廉、和平、建设),把新疆治理得有声有色,外界一度称他为"进步军阀"。
1938年,他以私人身份秘密加入苏联共产党。
苏联方面对他说:你是联共党员,应该服从命令,为苏联利益作斗争。
这话他听了,但不一定信。
岳父邱宗浚也跟着鸡犬升天。
盛世才掌权之后,邱宗浚先后出任新疆伊犁区屯垦使、伊犁警备区司令、新疆民政厅长等要职。
父女两家把持着新疆的政治与财政大权,仗势巧取豪夺,在当地积累了大量财富,也积累了大量仇怨。
邱宗浚甚至在担任民政厅长时,数次找上财政厅,想用公款为自己修建私家花园和官邸——但这是后来的事了,因为挡在他面前的人,是毛泽民。
【二】化名"周彬",一个财政干将的新疆岁月
1938年2月1日,一个化名"周彬"的人抵达迪化。
他的公开身份,是奉命来援助盛世才整顿财政的专家;
他的真实身份,是中国共产党党内公认的财经干将,曾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担任国家银行行长,长征路上担任中央纵队十五大队队长,负责整个红军的筹粮筹款和后勤供给。
他还有一个在中国近代史上重量极重的哥哥——伟人。
毛泽民,1896年4月3日生,湖南湘潭韶山人,伟人的胞弟,小长兄五岁。
他本来是打算借道新疆去苏联治病的。
1937年底,多年艰苦工作让他积劳成疾,胃病严重,身体极为虚弱,中央决定安排他赴苏疗养。
结果到了迪化,偏偏碰上中苏边境爆发鼠疫,交通完全中断,出不去。
正逢盛世才多次向延安要求派遣干部特别是财经干才协助建设新疆,毛泽民接受了中共中央驻新疆代表邓发的建议,征得中央同意,化名周彬,留了下来,担任新疆省财政厅副厅长兼代理厅长。
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1933年到1938年,盛世才主政新疆五年,单靠大量印发纸币来填补财政窟窿,发行银票高达300亿两,欠外债合法币2000余万元。
整个货币体系一塌糊涂:市面上同时流通着省银票、清代铜板、洪宪银元,还有喀什地区单独发行的"喀票",各种货币之间没有统一的兑换比率,物价飞涨到了离谱的地步——50两银票买不到一盒火柴,一个鸡蛋要500两银票,一袋大米需要用半袋子钞票去换。
老百姓日子苦不堪言,财政体系几近崩溃。
毛泽民上任之后,立即着手改革。
第一件事,整顿货币。
1939年1月1日,新疆商业银行正式成立,废除旧有的50两面额银票和喀什喀票,统一发行以"元"为单位的新货币,并首次实现了新疆货币与美元的挂钩。
新币一出,市场反应极好,《新疆日报》专门发文,称新币的发行"是政府在经济建设上的一种伟大收获,是新疆经济史上空前统一币制的新纪元"。
第二件事,整顿财政机构。
在全疆各地区设立财政局,在各县设立税务局,重建从县到省的整套财政金融机构,制定严格的预决算制度,把教育经费占总预算的比例从4.5%提高到11.5%,把公安费从20%压缩到10%以下。
第三件事,改革税制,取缔各机关"小金库"。
废除苛捐杂税,建立新税制,对田赋、牧税、关税、营业牌照税等逐一整顿规范,每一笔收支都要经过严格审计。
第四件事,发行建设公债。
这是新疆历史上第一次发行建设公债,毛泽民主持制定了《民国三十年新疆省建设公债条例》,亲自在迪化市民大会和工商界大会上发表演讲,向各族群众解释公债的意义,坚决反对强制摊派。
与此同时,他还亲自创办了新疆财政专修学校,兼任校长,亲自给学员上课,为新疆培养了第一批本地财税干部队伍。
这几年下来,新疆财政收入从1937年的1240万余元,到1938年的1347万余元,到1942年已经增至7828万余元,财政状况根本好转。
全疆耕地面积增加了110多万亩,牲畜总量增加到1500多万头,比1937年翻了两倍以上。
时任新疆领导人赛福鼎后来回忆说:"当时的新疆,财政经济处于民穷财尽的绝境。
毛泽民以惊人的毅力带病工作,在短短几年中,卓有成效地整顿了新疆的财经工作。"
在这段时间里,邱宗浚曾多次找到财政厅,先是巧立名目想用公款修私家花园,被毛泽民婉言挡回;
又以"对等交换"的名义,试图让公家出钱给他新建"明园"官邸,再次被毛泽民以"公私混淆、无法列入支付预算"为由驳回。
邱宗浚灰头土脸,却也无可奈何。
1941年2月,毛泽民调任新疆省民政厅代理厅长。
他在这个岗位上废除了"农官乡约"制度,推行区村民主选举,在全疆整顿扩建了17座救济院,收容孤寡老人和残疾人员三四千名,还举办医药培训班,为新疆少数民族培养了一批本地医务人员。
盛世才看着这一切,面上毫无表情。
【三】1941年,风向变了
盛世才的转变,从1941年6月正式开始。
那年6月,德军突然对苏联发动进攻,战事之初德国一路猛推,逼近莫斯科城下。
盛世才这个人,在大局上极其敏感,他几乎是立刻就开始重新盘算自己的站位。
他的"联苏"政策,是建立在苏联足够强大的前提上的。
苏联一旦在欧洲战场上撑不住,他靠苏联撑起来的一切就会跟着垮掉。
早在1941年1月,盛世才就曾向苏联提议,成立突厥斯坦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把新疆从中国分裂出去、并入苏联,被斯大林直接拒绝。
失望归失望,他却没有就此放弃另寻靠山的打算。
苏德战争爆发不久,他的目光转向了重庆,转向了蒋介石。
1942年8月下旬,宋美龄受蒋介石派遣,从甘肃嘉峪关乘机飞抵迪化。
机场上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盛世才携夫人邱毓芳亲自到机场迎接,把宋美龄安置在督办公署西大楼自己的住所。
宋美龄在迪化停留期间,向盛世才传达了蒋介石"肃清新疆共党"的具体指示,并带来了蒋介石对他的一系列新任命。
宋美龄离开迪化的当天,迪化市所有亲苏联共的标语全部被洗刷干净,一夜之间毫无痕迹。
几天后,蒋介石正式颁发了盛世才新疆省政府主席的委任状。
1942年9月16日,任命状到手。
9月17日,盛世才脸色就变了。
这一天下午,盛世才的军队包围了共产党人集中居住的八户梁大院。
以"督办请谈话"为名,陈潭秋、毛泽民、孟一鸣(徐梦秋化名)、刘西平、潘同等5人被软禁于迪化满城邱公馆;
林基路、李宗林、李云扬等13人被软禁于三角地临时招待所。
当晚,这些人的家属和孩子也被集中看管,不准外出。
毛泽民的妻子朱旦华,连同刚满一岁半的儿子毛远新,也在被软禁的名单里。
随后,盛世才及其军警将在新疆工作的所有共产党员、革命者及家属,共140余人,全部关押控制。
与此同时,盛世才着手捏造所谓"共产党四·一二阴谋暴动案",声称共产党人在陈潭秋、毛泽民的策划下,密谋刺杀他本人,企图颠覆新疆政权。
新疆公安处随即设立特别刑讯室,老虎凳、皮鞭、烙铁轮番上阵,目的只有一个——逼出认罪书,让被捕者宣布脱党,交出在疆共产党组织名单。
被捕人员中,徐梦秋、潘柏南、刘西屏三人先后叛变,让盛世才一方大喜过望。
1943年2月7日,毛泽民等人被正式投入迪化第二监狱。
对毛泽民,盛世才动用了更猛烈的手段。
他得知"周彬"的真实身份是伟人的胞弟之后,对他的审讯更加重视。
对毛泽民每次施以酷刑都让他昏厥过去,再用冷水浇醒,醒了继续打;
昼夜轮番审讯,当毛泽民极度疲劳、眼皮打架的时候,就用胡椒水和辣椒水往他鼻孔里灌;
连10个手指头也被"剪指甲"酷刑折磨得血肉模糊。
1943年4月10日下午两时,特别刑讯室对毛泽民进行了正式审讯,毛泽民在审讯中始终没有承认任何捏造的罪名,也没有交出任何人名和组织信息。
他给出的答复,在案卷里只剩下两句话:
"决不脱离党,共产党员有他的气节。"
"我不能放弃共产主义立场!"
【四】重庆的批示与迪化的深夜
1943年6月,盛世才向重庆发去了一份电报。
电文语气平稳,措辞官方,说的是:新疆十年来屡次发生暴动事件,牵涉军政人员及社会名流甚广,为慎重处理计,拟请中央指派亲信大员,来新主持审理。
这份电报辗转送达重庆,被放上了案头。
蒋介石在盛世才的报告上做出批示,前后只有十四个字:"派员参加审讯可照办,但暂不公开为宜。"
这十六个字落下,没有多少人知道。
但对迪化监狱里那批人来说,这十四个字意味着一道已经被悄悄关上的门——重庆知道新疆发生了什么,却选择了"暂不公开"。
批示下达之后,蒋介石专门召集了国民党情治单位的高层人士开会,讨论处理方案。
陈立夫在会上建议,派内政部次长王德溥出任工作组主任,理由是王德溥与盛世才是同乡,早年共事,有私交,好说话。
蒋介石同意了。
1943年6月,国民党中央军法执行总监部新疆工作组从重庆飞抵迪化,成员共4人:
工作组主任王德溥(临时指派为中将主任军法官)、季源溥(中统核心人物,临时指派为少将军法官)、朱树声(曾任江苏高等法院院长,临时指派为少将军法官)、郑大纶(临时指派为少校军法官)。
中统局长徐恩曾也带着高级特务陈建中、李宏基等人同机抵达。
工作组落地迪化之后,以新疆高等法院院长刘效黎为主任委员、王德溥为副主任委员,组建了临时审理委员会,分成三个审判组,对被关押的共产党人逐一进行"审判"。
这个审判委员会,从程序到结果,全部由盛世才和重庆方面共同掌控,被关押者没有任何申辩的渠道,更没有任何外部力量知晓这一切的进展。
延安那边,对于新疆同志的处境始终无从得知确切情况。
1944年,党内还在多方努力设法营救这些被关押人员,浑然不知有些人已经出了什么事。
1943年9月,盛世才接到重庆的通知,要他前往开会,进京述职。
临行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叫来了公安管理处处长李英奇和审判委员会副主任富宝廉,让他们去督办公署拿了一份手令。
手令上列了几个名字,名字旁边打着红叉。
1943年9月27日深夜,李英奇和富宝廉拿着手令,赶到迪化南门外的特别监狱——那座由天主教堂改建而成的黑色建筑。
门前两座高大的塔形建筑和大门上的铁十字架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狱长张思信站在门口,接过手令,在昏黄的灯光下把名单扫了一遍,沉默片刻,转身进去叫人。
当夜,迪化南门外特别监狱里发生的事情,被彻底封锁在了那座黑色建筑的铁门之后。
盛世才随后动身赴渝,从此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迪化的封锁滴水不漏,延安的营救电报一封封发出去,全部石沉大海。
而那些在新疆被他亲手种下的血债,并没有随着他离开迪化而消散——
他们跟着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跟着那些失去父兄、妻儿、同袍的人,一路流散到兰州、到台湾、到每一个盛世才以为自己已经永远甩掉了过去的地方,悄悄等着。
而当多年之后,兰州邱家那座豪华大宅的墙上,出现那行用鲜血写就的八个字时,所有人才猛然意识到,那些被盛世才以为已经彻底压死的笔笔血债,其实从未散去,只不过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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