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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巷子口,我刚把车停稳,就听见二舅妈刘桂芳尖利的嗓子从二楼窗户里炸出来:“李秀兰!你又来!”

我妈站在二舅家的单元门前,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她不回答,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嘴唇哆嗦着。

“你个老不死的,天天来堵门骂人,你到底想干什么!”刘桂芳推开了窗户,半截身子探出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你大哥家被你骂了三年的门,现在轮到我们家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二哥今天不在家,你骂给谁听?”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玻璃:“李建军!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对得起谁!”

“疯婆子!”刘桂芳砰的一声关了窗户。

我站在巷口,脚像灌了铅。

这是第几回了?三个月前,我妈开始轮流去三个舅舅家堵门。先是大舅李建国家,堵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大舅妈王淑珍报警报了三次。然后是二舅家,到今天正好一个月。接下来轮到的,是城东的三舅李建民。

邻居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指指点点的。有人认出了我,低声说:“那是李秀兰的女儿吧?造孽哟,天天看着老娘发疯。”

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拉住我妈的胳膊:“妈,跟我回家。”

她猛地甩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别管我!你懂什么!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不管做了什么,咱们回家说好不好?”我压低声音,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回家?我回得去吗!”她突然转过身,朝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扯着嗓子喊,“李建军你个缩头乌龟!你出来!你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妈浑身发抖,布袋子从手里滑落,里面滚出几个馒头,滚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馒头捡起来又掉了。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睛里全是泪。

我蹲下去帮她一起捡。她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骨节凸起,老年斑密密地盖在手背上。我记得这双手,小时候就是这样粗糙的手给我扎辫子、洗衣服、做饭。这双手从来没打过我一下。

可如今,这双手正颤抖着,在一个个脏了的馒头上摩挲。

“妈,”我的声音也哑了,“求你了,咱们回家。”

她没有说话,把馒头一个个捡回袋子里,然后慢慢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这一次她没有骂,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巷子外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到她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追上去,想扶她,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声音很平静,“你帮他们,不帮我。”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01

我叫周萍,四十二岁,在市一中教语文。丈夫张建国在自来水公司上班,女儿张悦今年刚上高一。

我妈叫李秀兰,今年七十二岁。我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清楚。

我有三个舅舅。大舅李建国七十八岁,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当干部,住的是单位分的楼房,装修得气派。二舅李建军七十五岁,退休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按理说应该明事理。三舅李建民七十岁,在工厂干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

我妈是家里的老大,也是唯一的女儿。

按理说,这一家人应该和和睦睦的。可这几十年来,我也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妈和三个舅舅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逢年过节,舅舅们请客吃饭,很少叫我妈。我妈也从不主动去娘家走动。

我小时候觉得奇怪,问过我妈:“为什么舅舅们不常来看我们?”

我妈总是说:“人家有老婆孩子,忙。”

可我总觉得不是这样。大舅家的大表哥结婚,舅舅们请了所有亲戚,唯独没有叫我妈。我妈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直坐到天亮。

我结婚那天,三个舅舅都来了,每人给了我一个红包。大舅拍着我的肩膀说:“萍萍,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跟舅舅说。”我妈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妈把三个红包全扔进了垃圾桶。

“妈!”我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不许用他们的钱,”我妈说,嘴唇哆嗦着,“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跟他们来往。”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出嫁,心里不舒服。可从那以后,她每次提起三个舅舅,语气里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恨意。

这种恨意在我结婚后越来越明显。每年过年,我想去舅舅家拜年,我妈就堵在门口不让去。有一年我偷偷带着张建国去了大舅家,我妈知道后,一个月没跟我说话。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跟几个舅妈闹矛盾。

女人之间的事,说不清道不明。

可我错了。

三个月前的那天早上,我正要去上班,我妈穿戴整齐地站在客厅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擦了润肤霜。她平时不爱打扮,那天却反常地换了一件压箱底的碎花衬衫。

“妈,你要去哪?”我问她。

“去你大舅家。”她说,语气平静得像说要去买菜。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从那天开始,她就开始了雷打不动的“堵门”。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去闹一两天,发泄一下情绪也就完了。可没想到她连着去了一个月,每天风雨无阻。大舅妈王淑珍打电话给我,语气很冲:“周萍,你赶紧把你妈弄走,不然我报警了!”

我去劝我妈,她不理我。我去找大舅,大舅皱着眉头说:“你妈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要不要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说:“大舅,你们到底有什么矛盾,能说出来吗?我跟你家属说了这么多年,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舅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摆摆手说:“没什么矛盾,就是她小心眼,记仇,多少年的事了还翻出来。”

“到底是什么事?”

“你妈没跟你说?”大舅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算了,你别问了,不是什么好事。”

我追问了几天,都问不出个结果。大舅家耐不住了,最后真的报了警。警察来了,也没法处理,毕竟只是骂人,没打没砸。警察只能劝我妈几句,她当面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又去了。

这样折腾了一个月,大舅家实在是受不了了,大舅托人来传话,说愿意每个月给我妈五百块钱,让她别再去闹了。

我妈把话听完,冷笑了一声:“五百块?打发叫花子呢。你告诉他,我不要他的钱,我要他一个说法。”

说什么说法,她也说不清楚。

后来不闹大舅家了,开始转战二舅家。

二舅是退休教师,好面子,这事闹得整条街都知道,邻居们都在背后议论。二舅妈刘桂芳是个要强的女人,被我妈堵过一次门就在小区里吵了一架,难听得话都说出来了。

我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是人。

“周萍啊,”二舅妈在电话里哭,“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你妈是不是疯了?她要是再这样,我只能搬走了!”

我说:“二舅妈,你跟我妈之间到底怎么了?我妈不是不讲理的人,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有什么原因?不就是年轻的时候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还记着呢!”

“什么事?”

二舅妈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只说让我管好我妈。

我真是头大。白天要上课,下课了还要处理家里的烂摊子,每天晚上回到家,张建国的脸色也不好看。

“你妈到底怎么回事?”他终于忍不住了,“三个月了,天天这样,把三家人都得罪光了,以后咱家还怎么跟他们走动?”

“我不知道。”

“你问问她啊!”

“我问了,她不跟我说。”

“那你去问你舅舅们!”

“我去问了,他们也不跟我说。”

“那就别管了!”张建国急了,“她爱怎么闹怎么闹,闹出事了让警察去管。”

“她是我妈!”我吼了一声。

张建国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也知道自己情绪失控了,可我就是忍不住。从小到大,我妈从来没让我操心过。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可现在她老了,我却不知道怎么帮她。

02

我决定从三舅入手。

三舅李建民是最小也是最老实的一个,平时话不多,在我印象中是个温和的人。当年我爸爸去世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我妈那会儿刚四十出头,哭得死去活来,是三舅帮着处理后事,还给我妈拿了三千块钱应急。

我觉得三舅跟我妈的关系应该不至于太差。

那天下午我没课,查到了三舅的地址,直接去了他家。三舅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我敲了半天门,是三舅妈赵秀芝开的门。

“萍萍来了?”赵秀芝看到我,表情有些尴尬,“快进来。”

三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萍萍,你咋来了?”

“三舅,我想跟你聊聊我妈的事。”

三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坐回了沙发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三舅,”我在他对面坐下,“我妈这样做肯定有原因,你跟我是亲舅舅外甥女,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三舅猛吸了两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你什么?”

三舅没回答,又吸了一口烟,烟雾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

“三舅,”我急了,“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妈现在天天去堵门,闹得几家人都不得安宁。你们要是真有什么误会,说出来,我从中调解调解,总比现在这样强。”

三舅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事情都过去三十年了,你妈还放不下。”

“三十年?”

“对,”三舅叹了口气,“那年你十二岁,你爸刚去世没多久。”

我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爸爸去世,家里没了顶梁柱,我妈一夜之间白了半头头发。我记得那阵子她整天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每天晚上都害怕第二天醒来会发现她也不在了。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追问。

三舅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三舅妈赵秀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老李!”

三舅立刻闭嘴了。

“你妈的事,你别掺和,”三舅妈走出来,语气不善,“萍萍,你也是当老师的人,应该明白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你妈愿意闹就让她闹,闹累了自然就不闹了。”

“三舅妈,那是一家人,怎么能说不清呢?”

“一家人?”三舅妈冷笑了一声,“你问问你妈,她拿我们当一家人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舅妈正要说话,三舅吼了一声:“行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三舅低着头,又摸出一支烟点上。他的手在抖。

“萍萍,”他说,“你先回去吧,等我想好了,我跟你谈。”

我无奈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三舅又叫住了我。

“你妈,”他的声音很轻,“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好,”我说,“经常失眠,胃口也不行了,瘦了好多。”

三舅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三舅,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妈这个姐姐,”我说,“既然心里有,为什么不能把事情说开呢?”

三舅没说话,只是冲我摆了摆手。

从三舅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这三个月来,我像是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迷宫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我不知道我妈心里的结有多大,不知道舅舅们为什么都在回避我,不知道那段三十年前的往事到底是什么。

可我必须知道。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依然每天去二舅家门口报到。我拦不住她,索性请了长假在家陪她。

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完换上那件碎花衬衫,把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出门。我跟着她,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远远地看。

她到了二舅家楼下,不敲门,就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盯着二舅家的窗户,嘴里念叨着什么。有时候她站累了,就坐在花坛边上,从布袋子里拿出馒头啃几口。渴了,就喝自来水。

我一直不知道她在骂什么。离得远,听不见。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妈,你嘴里念叨的是啥?”

她看了我一眼:“我让你二舅出来。”

“你跟他说什么?”

“我说他当年答应过我的事,为什么不算数了。”

“什么事?”

她又不说话了。

我用尽所有办法都撬不开她的嘴,她像是铁了心,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到了晚上,她回家了以后就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可屏幕根本就没开。我叫她吃饭,她摆摆手说不饿。我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她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就放下了。

“妈,”我坐到她身边,“你瘦了多少斤了?”

“没称过。”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握住她的手,“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你还是我那个坚强的妈吗?”

她的手冰冷冰冷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萍萍,”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后悔没有帮过我?”

我吓了一跳:“你说啥呢?”

“我说真的,”她说,“我觉得我活不了多久了。在我死之前,我必须讨个说法。不然我死不瞑目。”

“妈!”

她摆摆手,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听到她的房间里有动静。我悄悄爬起来,把门推开一条缝。

她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我推门进去,她吓了一跳,把东西藏在身后。

“妈,你拿着啥?”

“没啥。”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手伸出来。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有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那个年轻女人眉眼间跟我妈有几分像,可又不太一样。

“这是谁?”

我妈没说话。

“是家里的人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妈还是不吭声。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我们的约定,一辈子不分开。”

“妈,”我把照片递到她面前,“这个是——”

她突然从我手里抢过照片,收到内衣口袋里,然后转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走吧,”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没动。

她突然转过身,用力推我:“走!你走!别管我!”

我被她推出了门,门砰的一声关上,从里面反锁了。

我站在门外,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04

我妈的堵门行动在第三十天迎来了转折。

那天我照常跟着她到了二舅家楼下,她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声嘶力竭地骂了,只是沉默地坐在花坛边上,像一尊石像。

快到中午的时候,二舅家的门突然打开了。二舅李建军走了出来。

我妈看到他,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二舅走到她面前,脸色阴沉:“李秀兰,你闹够了吧?”

“我闹?”我妈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答应过我什么?”

二舅的脸色变了。

“我答应过你什么?我什么也没答应过你!”

“你撒谎!”我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当年你跪在我面前,说你会帮我,只要我闭嘴!你说你一辈子都记着我的恩情!”

“你疯了!”二舅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举到二舅面前,“那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二舅看到照片,脸色瞬间白了。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认识了?”我妈死死地盯着他,“你的亲姐姐,你都不认识了?”

亲姐姐?

我愣住了。照片上那个跟我妈有几分像的女人,是二舅的亲姐姐?那不就是我亲姨妈?可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我妈还有一个姐姐?

“李建军,”我妈的声音在发抖,“我替她照顾你这么多年,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没良心。”

二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二舅妈刘桂芳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拉住二舅:“建军,你别跟她扯,咱们回家!”

可二舅没动,他还盯着那张照片,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你说话啊!”我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音,“那个人的名字,你敢说出来吗?你敢当着萍萍的面说吗?”

二舅的嘴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姐——”

我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二舅,你叫我妈叫什么?”

二舅猛地回神,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转身就往家里走。

“你别走!”我妈冲上去,“你把话说清楚!”

刘桂芳挡在门口:“李秀兰,你再闹我就打110了!”

“你打!你让警察来!”我妈的声音已经哑了,“我倒要看看,是我不讲理,还是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人不讲理!”

刘桂芳果然掏出手机,真的拨了110。

不到十分钟,警察来了。这回是一个年轻警察,看起来三十出头,跟之前来处理过两次的警察不一样。他问了情况,看看我妈,又看看二舅一家,皱起了眉头。

“老太太,”年轻警察走到我妈面前,“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堵在人家门口骂人,这是扰民,我们可以拘留你的。”

“那你拘留我!”我妈梗着脖子说,“我不怕!”

“妈!”我赶紧上前,“你别犟了,咱们回家。”

“我不回!”我妈甩开我,“我今天好不容易把他逼出来了,我就要他一句话!”

她举起那张照片,声音撕心裂肺:“李建军,你看看这张照片!你还记不记得她?你还记不记得你姐是怎么死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二舅猛地转过身,脸色惨白。

我心跳加速,看向我妈手里的照片,那个年轻女人,长得跟我妈那么像,她死了?

“你那个姐,把我生下来,养活了我,为了我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我妈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知道她临死前跟我说什么吗?她说,秀兰,替我照顾好弟弟们,别让他们受委屈。我答应她了!我替她答应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这辈子,守了那个承诺三十年!我把你们当亲弟弟一样疼!可你们呢?”她指着二舅,又指着大舅和三舅家的方向,“你们一个比一个没良心!做了亏心事,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二舅的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年轻警察也听懵了,看看我妈,又看看二舅:“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我妈的哭声和喘息声。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我看向二舅,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姐,你别闹了,我求你了。”

我回头一看,是三舅。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像是急急忙忙赶来的。他一把抓住我妈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姐,有什么话咱们到家里说,行不行?你听弟弟一句劝,别在外面闹了。”

我妈看着他,眼泪一直在流:“建民,你告诉萍萍,告诉警察,你们当年做过什么。你敢说吗?”

三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敢!”我妈笑了一下,“你们都不敢!因为你们心里有愧!”

她把照片收回口袋里,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我不为难你们了。你们不想说,那就永远别说了。等我把那张照片烧了,咱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走了。

我追上去,她这一次没有推开我,任由我扶着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05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在门口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她的眼睛肿得厉害,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我。

“烧了。”

“妈?”

“烧了。”她把照片塞到我手里,“我不想留着了。你帮我烧了。”

我拿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仔细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三个人。那个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穿得很朴素,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温柔。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小花裙子,正是我小时候的样子。

等等。

我认出了自己。

不对,我明明记得自己小时候从来没有拍过这张照片。

那是我妈?不,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比我妈年轻的时候还像我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我妈说过,她是家中的老大,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

那这个女人是谁?

站着的那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一件中山装,眉眼之间我认出来了——是年轻时候的二舅。

我抬起头看我妈:“妈,照片上这个女的是谁?”

我妈转过头,不愿意看我。

“是我大姨吗?你还有一个姐姐?”

她还是不说话。

“妈,”我走到她面前,“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我是你女儿。”

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萍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好久没喝过水,“那个女人是我双胞胎姐姐,叫李秀芳。她是家里的老二,我是老三。在你们这一辈面前,她应该是你的大姨。”

我手里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我还有一个大姨?”

“死了。”我妈说,“死了三十年了。你爸去世的那一年,她也死了。”

我突然想起三舅说的话:“那年你十二岁,你爸刚去世没多久。”

我爸去世的那年。

我妈继续说:“你大姨一辈子没结婚,她死于难产。临死前她把孩子托付给我,让我替她养大。”

“孩子?”我愣住了,“那个孩子呢?”

我妈闭上了眼睛,泪珠从眼角滑落:“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手里的照片掉在了地上。

时间像是停止了。

“我……我是大姨的孩子?”

“对,”我妈睁开眼睛看我,“我是你姨妈,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那你……”

“你大姨为了生你,死在手术台上。”我妈的声音很轻很轻,“她死前抓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你。我答应她了。我抱着刚出生的你回了家,对外就说是我生的。你爸也同意了,他一直把你当亲生的。”

“那舅舅们——”

“他们都知道。”我妈的声音带上了恨意,“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大姨生你的时候难产,送到医院,医生问家属保大保小。你大姨在产房里喊了一句‘保孩子’——那是她最后一句话。她死了,你活着。这件事是我跟你爸商量好的,没告诉任何人。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你舅舅们知道了。”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

“那你为什么要去堵他们家的门?”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因为你大姨的死,跟我的三个好弟弟脱不了干系!”

“什么?”

“当年你大姨怀了你,孩子的爸爸是谁,只有你大姨一个人知道。你舅舅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说你大姨作风不正,在老家待不下去,才跑到城里来的。你大姨受不了那些闲言碎语,天天去河边坐着哭。我让她在娘家住着,可你两个舅妈不待见她,说她不三不四。后来有一天晚上,你大姨从河边掉下去了——”

我妈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是李建军!是你二舅!他知道你大姨那天晚上要去河边!他看到了!可他没去救!他说他以为你大姨是去跟野男人约会,不想管!结果第二天早上,你大姨的尸体就漂在河面上!医院检查,发现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你!”

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那一年你大姨才三十七岁,”我妈说,“我抱着她肚子里的你,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成灰。”

那张照片从我的手里滑落,飘到了地上。

照片上那个女人,我的亲生母亲,正在对我温柔地笑着。

“那我爸爸——”

“那不是你亲爸,”我妈擦了一把眼泪,“你亲爸是谁,连你大姨都没说过。”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亲情、仇恨、谎言、牺牲……这些词在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所以,”我的声音在发颤,“你这些年不去舅舅家,是因为这件事。”

“对。”

“你最近去堵门,是因为你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对。”

“你想要他们承认错误。”

我妈点了点头,嘴唇颤抖:“我不能让你大姨白白死掉。如果连我这个做妹妹的都不替她讨个公道,她在地底下怎么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