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李春华推开我家大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两盒过期的纯牛奶。
“若颜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正蹲在客厅茶几前画图,闻言抬头。婆婆的嘴角挂着一种特别的笑容——讨好中带着理所应当,眼睛却落在客厅的落地灯上。那盏灯是我从意大利拍卖会上抢来的,花了两万八。
“您说。”
“晓蕾她男人又出去打工了,这一走就是一年。她一个人带个孩子实在辛苦,妈寻思着,让她带着朵朵来你这儿住一阵子,你反正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又有保姆,还能帮忙搭把手。”
“一阵子”这三个字从婆婆嘴里说出来,我下意识算了算。上次她说一阵子,小姑子在我家住了小半年。上上次说一阵子,他表哥的儿子住了整整十四个月。
“妈,住倒是没问题。”我放下笔,笑得温和,“不过我现在接了个大项目,每天加班到半夜,有时候还要去现场,估计也没什么时间陪她们。”
婆婆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正好啊!你忙你的,晓蕾在家帮你看着,还能陪陪悦悦。”
我女儿张悦悦正好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喊了声“奶奶好”,又缩回去了。
“那行,妈,我明天就让工人把那间客房收拾出来。您也让晓蕾准备一下,下周就搬过来吧。”
婆婆愣了一下。她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毕竟之前的那些事,我对她和小姑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问。
“嗯,说定了。”
她拎着那袋橘子走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我走进那间客房。十五平米,朝北,窗外是小区中央的银杏树。房间堆满了杂物——旧书、备用床单、还有一些我在宜家买的装饰画,一直没拆。墙壁是浅灰色的乳胶漆。地板是复合木地板,踩上去声音有点闷。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赵,明天上午来我家一趟,把那间客房给我拆了。墙要敲掉重砌,地板全部撬掉,重新铺软垫。门要换成一扇圆弧拱门,带锁扣的那种,不能有尖锐角。窗户要装防护网,但是别装太死,要能从里面轻松打开。”
“林姐,你这是要改什么?”
“儿童乐园。”
我挂了电话,靠在门框上,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
婆婆以为自己赢了。小姑子以为自己可以来当女主人了。她们大概已经在商量如何把这里变成第二个家——什么行李搬过来,什么家具该添置,什么饭菜要怎么做。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房间,即将变成一座城堡。
一座只属于悦悦的城堡。
01
第二天一早,施工队就来了。老赵带了五个工人,各种工具一字排开。我站在门口画了个烟圈——我不怎么抽烟,但开会紧张的时候偶尔来一根。看着那些工具箱和电钻,我想象着未来几天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婆婆和小姑子很快就会知道这事。我倒不怕她们闹,我只怕她们闹到悦悦面前。
张悦悦七点半下楼吃早饭的时间,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摆了一碗粥和一小碟酱菜。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松松散散,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右肩。
“妈,楼下为什么那么吵?”
“妈妈把客房重新装修一下,给你建个大玩具房,好不好?”
她没有立刻高兴。悦悦是个特别不好套路的孩子。她站在厨房门口,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小声问:“是给朵朵姐姐的吗?”
小姑子的女儿叫朵朵,比悦悦小两岁,今年刚上幼儿园大班。我只见过她两三次,印象中是个特别爱笑的小女孩。
“不是,是给你的。”
“那朵朵姐姐来了住哪?”
沉默。这个孩子,脑子里总是装着成人世界里最棘手的问题。
“妈妈,我不喜欢朵朵姐姐来咱家。”悦悦突然说。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就是那种特别平白无故的陈述。
“为什么?”
“因为她来了,你就要陪她玩,陪着陪着她,就不陪我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就是我女儿张悦悦。七岁,刚上二年级,身高一米二五,体重四十一斤,长得像我,性格像我,连说话的方式都像我。她太善于捕捉细微的情绪变化,也太善于把自己放在第二顺位。
悦悦出生那三年,正是我事业最关键的上升期。我接手了那个后来获奖的儿童心理诊所项目,几乎每天都要在医院、设计公司和项目现场之间奔波。我答应过要陪她去动物园,结果一拖再拖。我答应过要陪她完成一幅画,结果最后是保姆帮她拿着彩笔画的。
我欠她太多。
所以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从我手里抢走她。
“悦悦,妈妈跟你保证,不管朵朵姐姐住多久,妈妈每天都会陪你看三本绘本,如果你愿意,妈妈跟你一起画两个小时。”
“真的?”
“真的,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跟我拉了两下,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我看着她上楼的小小背影,突然很想哭。
半个小时后,我去工地看了下进度。老赵正指挥两个工人凿墙,灰尘满天飞。他递给我一张图纸:“林姐,按你说的,这堵墙往里推六十公分,那个角落做成圆形阅读角。地板全软包,插座装在离地一米三的地方。墙上还要开一个暗格对吧?”
“对。”
我凑过去,在图纸上标了个位置。“暗格在这里,表面要做成书架的样子。开口要隐蔽,用磁吸式面板。”
“里面放什么?”
“一些……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
老赵没再问了。他干这一行二十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只点了点头:“三天完工。”
“五天。我要最好的品质。”
“明白。”
两天后,小姑子张晓蕾带着朵朵提前到了。
02
那是周日下午。我正在家具城挑儿童房的软垫,手机突然震了。
“嫂子,我带朵朵来了,你不在家吗?门开不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门开不了”,而不是“你没在家”。这说明她是直接推门试过了——我家用的是智能指纹锁,她试了两次打不开,这才打电话。但我不记得曾给过她指纹权限。
“晓蕾,我在外面取东西,一会就回去。你先在门口等一会儿吧。”
挂了电话,我让司机直接掉头回家。
二十多分钟后,我回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婆婆和小姑子站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朵朵穿着粉色羽绒服,扎着两个小丸子头,手里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布娃娃。婆婆拉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小姑子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几个塑料袋,看起来像是从菜市场直接过来的。
“若颜,你可算回来了!”婆婆迎上来,“你说说,这什么破门锁,一点不智能,晓蕾按了半天都打不开。”
“妈,那是智能锁,只有录了指纹才能开。”
“你赶紧把晓蕾的指纹录进去啊!”
我没接话。走到门口输指纹的时候,只听见小姑子在身后轻声说了句:“嫂子,这房子真宽敞,装修得也好看。”
“等客房装好了就更舒服了。”我推开门,“不过在装好之前,你先住我书房那间吧,有沙发床。”
就这样,张晓蕾和朵朵提前入住了。
她们把小行李箱拖进来,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两个编织袋的东西几乎占满了玄关。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收纳盒和儿童玩具,余光瞥到楼梯口悦悦探出的脑袋。她看见朵朵之后,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晚饭是我让保姆做的,四菜一汤。婆婆一个劲儿地给朵朵夹菜,却忘了招呼悦悦。悦悦也不吭声,就一小口一小口地扒着白米饭。
“嫂子,你不吃饭?”小姑子问我。
“吃,你多吃点。”我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朵朵碗里。
朵朵奶声奶气地说了声“谢谢舅妈”,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那一瞬间,我胸口猛地一紧——这双眼睛,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晚上哄悦悦睡觉时,她突然抓住我的袖子问:“妈妈,朵朵搬进来之后,你会不会更喜欢她?她比我可爱。”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悦悦这才松开手,闭上眼睛。可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开口了:“妈妈,那你为什么要给她建儿童乐园?客房里的那些东西,是给她的吧?你是不是想让我也让给她?”
黑暗里,我站在门口,后背一阵发凉。
03
施工进行到第三天,客房的样子已经基本出来了。
老赵敲掉了北墙,重新砌了一道弧形墙体。窗户换成了圆形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像教堂的玫瑰窗。地面铺了五厘米厚的环保软垫,上面又铺了一层手工羊毛地毯。墙壁上刷了可擦拭的磁性黑板漆,孩子们可以在上面随便画。
书柜是嵌入式的,每一格都装了点触式感应灯。最北侧角落装了一个小型攀岩墙,下面铺着加厚垫层。另一边是小帐篷和串灯,可以当秘密小屋。
我到现场检查,老赵问我:“暗格那块儿,书架的背板还没装。什么时候装?”
“等我。”
“林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说。”
“这个暗格做得这么深……里面如果真的只是放点东西,没必要这么深。你是要放保险柜?”
我没回答。老赵就不问了。
当天晚上,婆婆在饭桌上发难了。
“若颜,你那个客房到底是给我们晓蕾和朵朵住的,还是给悦悦当游乐场用的?”
“妈,本来就是给孩子们玩的。”
“那晓蕾住哪?”
“住书房。”
“书房那么小,怎么住!我女儿体面人,住那么小的地方,你怎么好意思?”
我没抬头,夹菜给悦悦:“妈,那您说晓蕾住哪?”
“当然是住客房啊!你那个客房搞得那么花哨,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朵朵高兴的吗?你赶紧的,施工停了,让我们住进去!”
“妈,客房已经装好了,明天就能用。但里面的设计和装饰,是为悦悦做的。朵朵想玩的话,随时都可以。”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是欢迎我们,你这是撵我们走!”
“妈,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搞这么多花样干什么?你要是真把我们当一家人,你就该把最好的留给客人!”
这顿饭不欢而散。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签好的项目合同发呆。月入十万又怎样?在婆婆眼里,我还是那个“挣再多钱不还是得靠你老公”的外人。想让我伺候小姑子一家,还要装出心甘情愿的样子。
我没有反抗。我只是把客房装成了另一个样子。
这算是我最后的领地。
夜里十一点多,我轻轻推开悦悦的房门。
她睡着了。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枕边放着一幅刚画好的画——彩笔画,一个小女孩坐在一个大大的池塘边,池塘里开满了荷花。
我闭了闭眼。
这幅画我认识。那是十年前,还在读大学的我,在一个阴天里随手涂的。没有荷花,没有池塘,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大得吓人的世界。
悦悦画出了我一直压在心底的恐惧。
04
第五天,儿童乐园彻底竣工了。
我请婆婆、小姑子和悦悦一起去验收。悦悦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迈进去。她先是摸了摸墙上的磁性漆板,又在攀岩墙前站了很久。最后,她钻进那个小帐篷,把拉链拉上,一言不发。
小姑子的眼睛则一直盯着那扇彩色玻璃窗,轻声说了句“真漂亮”。
只有婆婆突然发难了:“若颜,这到底是谁的房间?你搞清楚没有?我们晓蕾带着孩子大老远过来投奔你,你不能这么欺负人。别以为你有两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
婆婆骂得越来越难听,小姑子低着头不吭声。只有朵朵扒在攀岩墙下面,一个劲儿喊“舅妈,我想爬上去”。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悦悦的声音。
“奶奶,妈妈说了,这个房间是我和朵朵姐姐玩的。为什么要欺负人?”
所有人都安静了。婆婆也没料到孙女会跳出来帮腔。她板着脸说了句“小丫头懂什么”,转身走了。但这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了下来。
当晚,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只有我知道存在的小抽屉。里面放着一沓东西——病历、诊断书、药盒、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自己写的字:对不起,妈妈真的撑不住了。
我拿出第二张纸条,这是心理咨询师写的:确诊中度抑郁伴焦虑障碍,建议家属陪同治疗。八年前。那时悦悦还没有出生。
抽屉里还有第三张纸条:自杀未遂,抢救后记录。时间点恰好是悦悦满周岁那天。我在产房里生下了她,在病房里闹了离婚,手握着剪刀,被护士按住。那是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
我生下悦悦后,产后抑郁加重。我怕自己失控,怕伤害她,所以尽量保持距离。我觉得只要不依赖她,她就永远不会因为失去我而痛苦。
我以为这份母爱才是正确的。
直到客房里那个暗格可以合上了,我才正式回答自己:悦悦是我的女儿,我跑不掉,也躲不了。
我一页一页翻着东西,突然听到悦悦的声音。
“妈妈,你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门进来的,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我面前。
我赶紧把抽屉推上,但手里的诊断书已经来不及藏了。
“妈,你手上拿的什么?”
“没什么,一些旧文件。”
“你哭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满脸都是泪水。
“悦悦,妈妈没事。”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的脸掰过来,认真看着我的眼睛,学着大人的语气说:“妈妈,你可以哭。我你哭的时候,我也会想哭。但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我再也绷不住,蹲下身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悦悦,妈妈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最错的就是没有好好陪你。妈妈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但其实,妈妈也会害怕。”
她的小手拍拍我的头:“那你怕什么呀,妈妈?”
“怕你过得不好。怕我没资格做你妈妈。”
“你是我妈妈,你永远是我妈妈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妈,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
“那我原谅你了。”
孩子的一句话,比什么治疗都管用。
我抱着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泪继续往下淌。
“妈妈给妹妹们建儿童乐园,不是不喜欢你。那是因为妈妈小时候的房间里,从来没有儿童乐园。妈妈想让那些小女孩,不管是谁,都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玩,可以逃,可以做所有害怕的事。你也是,朵朵也是。”
“妈妈,那你呢?”
“妈妈?”
“对呀,你的儿童乐园在哪?”
这个问题,堵得我说不出话。
05
第二天上午,儿童乐园的暗格终于装好了。
书架背板是磁吸式的,从外面看只是普通的书柜。只有按第三排第五个格子上的《小王子》右下角,背板会无声无息地弹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个深六十厘米、宽八十厘米的隐藏空间。我放了几个密封收纳盒进去——里面是诊断书、住院单据、离婚协议和写给悦悦的、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我把东西放好,关上暗格,扣上《小王子》。这一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婆婆和小姑子没有再闹了。她们大概已经看到,客房已经被我完全改造,想住也住不成了。婆婆只能带着小姑子和朵朵住进书房。书房只有十二平米,放了沙发床和折叠桌,几乎转不开身。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加班回到家,看见悦悦坐在儿童乐园门口,抱着膝盖哭。
“怎么了?”
“朵朵……朵朵把儿童乐园里的玩具都弄乱了。我的帐篷被她拿去当卧室。攀岩墙那里都是她的鞋子。我什么都不敢动,我怕动了她又告状。”
我想起来了。这几天,朵朵确实一直在乐园里玩耍。婆婆总是夸朵朵活泼,悦悦太安静。
“悦悦,你告诉妈妈,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敢。我不敢说那是我的。我怕你烦。”
她说“怕你烦”。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插进胸口。
“悦悦,那是你的乐园。你随时可以玩,没人能抢走。”
“可是我争不过。妈妈,什么都要让吗?”
沉默。我蹲下来,跟她面对面。
“你什么都不要让。你的就是你的,妈妈给你造的,谁都不能夺走。”
我牵着她的手,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小姑子穿着一件睡裙开的门,看见我牵着红着眼圈的悦悦,愣了一下。
“嫂子,怎么了?”
“晓蕾,从今天起,儿童乐园的使用方式要改一下。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给朵朵玩,下午三点以后是悦悦的时间,晚上七点以后谁都不准进去。玩具可以用,但用完要归位,不能损坏。”
小姑子的脸色变了:“嫂子,你这什么意思?这么点点事也要分这么清楚?悦悦是你女儿,朵朵也是你侄女呀!”
“晓蕾,不分成两个女儿看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心里会委屈。委屈的,是我女儿。我就是不想让她委屈。”
空气终于安静了。
悦悦偷偷拉紧了我的手。
最后,我带着她回到儿童乐园,改掉密码锁的时段设置,教她怎样开暗格。
她趴在我怀里问:“妈妈,那个暗格里是什么?”
“是妈妈以前不敢说出来的秘密。”
“什么秘密?”
“妈妈啊,有点累。累到差点不想当妈妈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会了。因为你把妈妈从暗格里面拽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把小脑袋埋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看向那扇彩色圆窗。外面银杏叶子落了满地。儿童乐园里暖黄色灯光把一切都镀上温柔的颜色。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你们谁都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离开这个世界,可是现在,我只想好好陪着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