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维基百科"霍英东"词条、百度百科"霍英东家族"词条、《霍英东全传》(冷夏著,1999年)、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官网纪念文章(2023年)、人民网"时局的生意:霍英东自述"、网易新闻《1950年霍英东去澳门追查遭劫物资》等权威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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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冬,澳门,某处货仓边。
港口的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柴油味,货物堆叠如山,人声嘈杂。码头上来往的苦力扛着麻包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眼睛死死盯着路边那堆钢管,脸色铁青。
那是他的货。
就在几天前,这批钢管还在他的船舱里,正准备运往大陆。结果在公海上,一伙人突然冲出来,机枪扫射之后逼停了船,将货物悉数搜走。他什么都没做,只能看着船员一个个被控制住,眼睁睁看着满船物资被转移一空。
他咽不下这口气。辗转打探消息,追到了澳门。
他挤上前,声音压着火气,指着那堆货理论。周围的人渐渐围过来,空气里火药味越来越浓。
下一刻,一个彪形大汉从人堆里窜出,绕到他身后,手枪抵上了他的后脑勺。枪管是冷的,顶在后脑骨上,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整条街的喧嚣声像是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年轻人,今天走不出这条街了。
这个年轻人,叫霍英东。
【一】水上人家出来的孩子
要弄清楚霍英东为什么敢在枪口下开口,得先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经历过什么,又是靠什么一步步走到那一刻的。
霍英东,原名霍官泰,祖籍广东番禺练溪村,出身香港疍家水上人,在家中排行第四。所谓疍家,就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船上的水上人,住的是船,出行靠的是船,谋生也靠的是船。
按照霍英东自己的说法,他们家上上下下七口人,全部住在一条小船上,吃喝拉撒都在船板上解决,可以说打从一出生,他就和水打了交道。
霍英东的祖父霍达潮,原是番禺船民,后来听说香港的驳运生意好做,便驾船来港,经过几年积累,置下了几艘木帆船,专门来往港澳之间运输货物。
到了父亲霍耀容这一辈,家里的船因为年久失修,维修费用高得难以负担,霍父便以一条舢板小船重新起家,继续做驳运营生。这条路虽然辛苦,起码能养活一家人。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
1930年8月,一场猛烈的台风袭来,霍英东的两个兄长在风浪中丧生,连人带船一起没入海里,再没有找回来。
那一年,霍英东年仅七岁,还不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母亲整夜哭,白天还要撑着去做事。对于一个靠船吃饭的家庭而言,兄长已经没了,可祸不单行,五十多天后,父亲霍耀容也因病去世。
两件噩耗接连砸下来,霍家从里到外,几乎一夜之间垮了半边。
母亲刘氏无法,只好带着三个孩子离船上岸,搬进湾仔石水渠街一处逼仄的住所。
驳运的老本行没有了,没有了男人撑着的家里,能做的只有替人缝补洗衣,四处打些零工,把孩子们拉扯大。家里穷到什么程度,霍英东后来接受采访时自己说过,在启德机场打工那阵子,每天工钱是7毫半,扣掉粮钱和过海轮渡的钱,实际到手不过3毫半。
家在港岛湾仔,工地在九龙半岛,每趟渡轮一毫钱,来回两趟是省不掉的开销,剩下的钱连坐巴士都不够,于是他每天步行上下班,来回加起来至少要走两个小时。
七毫半钱一天,霍英东后来感慨说,全世界大概都找不出这么低的工价。
但就算是这样的困境里,母亲刘氏仍然坚持让霍英东读书。霍英东小时就读于骆克道194号香港帆船总会义学,这是一间专为水上人家开办的免费小学,进去的孩子大多家境贫寒。
两年后,他凭着考试成绩转到湾仔洛克道的敦梅小学,这是一间收费学校,但设有免费班,只招收30个名额,专门照顾水上人家的孩子,霍英东经考试被录取,挤进了这个名额。
1936年,13岁的霍英东以优异成绩考进皇仁书院。皇仁书院是香港第一间官立学校,以英语教学,在校期间霍英东成绩名列前茅,课余时还帮母亲记账、收钱,协助打理家里的杂务。
在那个年代的香港,能进皇仁书院的孩子,没有几个是从船板上长大的,能在里面考到好成绩的更少。
如果时局一直太平,霍英东大概会按部就班地读完书,毕业后在香港谋一份稳定的职务,过平稳的日子。可惜,时局不太平。
1941年12月,日军袭击珍珠港,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香港随即沦陷,皇仁书院的校舍被占用,霍英东被迫辍学,从此走向社会。
辍学之后,他先后在轮船上做过火夫,在太古船厂做过打铁工和风炮工,在扩建启德机场时做过苦力,还到太古糖厂的化验室工作过。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堪都受过,年纪轻轻,已经把底层生计的各种艰辛走了个遍。
后来,在母亲刘氏的撮合下,1943年,霍英东和十多个亲戚朋友凑钱,在湾仔坚拿道西鹅颈桥开了一间名为"有如"的杂货铺。这是别人出钱、他来管理的合伙生意,规模很小,霍英东却第一次尝到了自己当家做主的滋味。
战争结束后,港府对日军留下的物资进行拍卖,拍卖告示登在英文报纸上。这时候,皇仁书院那几年练出来的英文底子救了他。
那个年代,香港底层的劳工大多数不懂英文,根本看不懂报纸上的内容,霍英东是例外。他看懂了那份公告,评估了物资的价值,随后先向出嫁的妹妹借了一百元交报名费,又四处向朋友借钱凑足竞标款项,最终以1.8万港元拍下一批物资,转手以4万港元出售,净赚了2.2万港元。
那时候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一两百港元,这笔钱相当于一个工人将近两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这是霍英东靠自己的眼光和判断赚到的第一笔大钱。
【二】东沙群岛的那半年
战后的香港,商机四处涌动,霍英东的眼睛始终没有闲着。
1948年某天,霍英东听人说,澳门有一家公司正在到处收购海人草,每磅1美元。海人草又名海仙草,生长在南海深处的礁盘附近,经加工提炼后可制成医治胃病的药品,收购价在当时颇为可观。霍英东立刻四处打听海人草的产地,有人告诉他,东沙群岛中的东沙岛一带海底,有大量的海人草繁殖。
东沙岛在南海之上,远离香港和澳门,地处偏僻,要去那里捞海人草,意味着要带着人在荒岛上长期驻扎,承担海上的种种风险。霍英东把这些掂量了一遍,决定去。
他与其他商人合组东兴公司,招募工人,备好船只,1948年从澳门码头启程,带着80名工人和10多名水手,驶向东沙岛。经历海关扣留和台风搁浅,一行人历尽波折,终于抵达目的地。
在那座荒岛上的日子,是霍英东后来回忆起来仍会心有余悸的岁月。
霍英东上岛4个月后的一天,他和一位轮机手、一位船工开着装满海人草的小船,从珊瑚礁出发,准备返回东沙岛。
出发时还是风和日丽,十多分钟后,狂风四起,暴雨倾盆而下,海浪把小船抛上跌下,船上的海人草散落水中,来不及抢救。
天色迅速暗下去,四周漆黑一片,三个人完全失去方向感,在大海上随波漂荡,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划。
绝望之际,霍英东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点光在摇曳。那点微光之处,原来正是东沙岛——一位船工拿着手电筒到岩边察看停泊着的小船是否被风浪卷走,摇晃的灯光无意中救了霍英东他们三个人的性命。几十年之后,回首这段经历,霍英东仍然心有余悸,说那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死里逃生。
好不容易在荒岛上熬过半年,于1949年4月返回香港,却遭遇了更大的打击——捕捞海人草所得,被生意伙伴私吞,霍英东分文未得。半年的辛苦,一无所获,只剩一身疲惫和一腔憋屈。
换作常人,大概从此就对这类高风险生意敬而远之了。但霍英东没有。东沙返港后,霍英东在母亲帮助下开设玉记船厂,登记在妻子吕燕妮名下,后来逐步发展为香港有荣船厂。
那半年虽然没赚到钱,却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手过硬的航海技术,和一艘20米长的大船,绰号"黑猫"。
这条"黑猫",很快就要在更大的风浪里派上用场。
【三】1950年冬,万山群岛海面上的截劫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随即对中国实施全面禁运,不仅是油料和军用物资,就连钢管、铁皮、五金这类普通工业材料,也全部列入禁运清单。
美国商务部官员的措辞是——凡是一个士兵可以利用的东西,都不许运往中国。
禁运政策落实到香港,让这片水域的贸易局面骤然紧张起来。与此同时,禁运造成的缺口,也让这条从香港往大陆走货的路线有了巨大的利润空间。
朝鲜战争爆发后,澳门许多家公司开始大量收购汽油、煤油和柴油以及五金、麻包等物资。
霍英东当即和几个朋友合伙,开始用风帆船往澳门运输柴油。在澳门收购的众多公司中,有一家名为南光公司的贸易机构出价最高,霍英东选择了与该公司合作,第一笔生意就赚了几百港元,相当于普通香港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自此,霍英东一发不可收,成为南光公司的重要供货人。
霍英东事后回忆说,当时他是为了支持抗美援朝、打破封锁禁运的说法太高调了,他没有那么高的认识。但说一点想法都没有也不是实情。
更多时候,他是被商机和现实的需要一步步推着走进去的,走着走着,身边的事情越来越清晰,和那条线上的人的关系也越来越深。
随着运送物资的次数增多,霍英东得到了南光公司的信任。隶属于中国对外贸易部的香港华润公司又秘密联系到霍英东,与他签订协议,由他负责长期承运该公司的货物。
就这样,一条从香港经港澳水域运往大陆的物资通道逐渐成形,霍英东是这条线路上最重要的运输者之一。
走这条路,风险是多方面的,远不是光靠胆气就能撑过去的。
首先是港英当局。港英政府对禁运物资的管控相当严格,走私船只一旦被发现,轻则物资全部没收,重则人财两空。
霍英东的船队每天半夜都要从英国皇家海军的军舰旁边悄悄绕过去,驶向公海,一旦被发现就是人货两失的局面。为了摆脱当局的监视,他甚至一天之内换了三个不同的办公地点轮流使用,把整个运输网络的调度分散开来,让跟踪者难以锁定。
然而即便港英当局的追查已经相当棘手,盘踞在万山群岛一带的那伙人,才是这条航线上真正难以应付的死劫。
万山群岛位于广州出海航道的必经之地,是从香港驶往大陆近海时绕不开的水域。盘踞在那里的,是解放战争中被打散的国民党残余部队,流落至此无处可去,最终在这片海面上聚集成为武装匪帮,当地人称他们为"天老二"。
这伙人手里持有国民党海军留下的舰艇和武器装备,配有机关炮,连钢板都能打穿,战斗力远超普通匪徒。澳葡警察署对他们奈何不得,港英当局对这片水域的控制也极为有限,两边的官方力量都只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这片水域上跑货的商人,被"天老二"盯上之后,基本上只有一个结局——乖乖交货,留条性命走人。货没了,再去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能活着回来已经算是万幸,大多数人认栽了,也就认了。
1950年冬季的一天,霍英东像往常一样在船上运送一批钢管,刚驶入公海,就有一艘机动船从海面上窜出,直冲过来。霍英东顿感不妙,立即下令加快船速,结果对方机动船上的机枪当即开火扫射,船舱被子弹打中,为了保住船员的性命,霍英东只好下令停船。
枪声停下来,海面又回归了短暂的寂静。
不一会儿,机动船靠上来,一伙人熟练地跳上霍英东的木船,将船上货物全部没收,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干过许多次的老手。船上的人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件件物资被转移走。钢管、铁皮,满满一船,被洗劫一空。
货没了。人虽然活着,但这批物资对另一端意味着什么,霍英东心里清楚。
【四】追到澳门,枪顶后脑勺
船靠澳门之后,霍英东躺在床上,怎么也静不下来。
被抢走的货不是小数目,就这么白白没了,对谁都没法交代,他自己心里这道坎也过不去。他开始四处打探消息,在码头转悠,在市场上留意,心里盘算着——那伙人劫了货总要出手变卖,只要货还在澳门流通,就有可能找到线索。
这个判断没有错。那批钢管,很快在澳门某处货仓附近现了身。
霍英东在澳门四处打听,没过几天,便在一处货仓边发现,一帮人正在公开出售的钢管,正是自己被抢走的那一批。标记和规格全都对得上,错不了,就是他的货。
他走上前,声音压着怒气,指着那批钢管理论,要求对方说清楚这批货的来路。周围的人渐渐围拢过来,气氛越来越紧绷。
就在这时,一个彪形大汉从人群里窜出,绕到霍英东身后,手枪顶上了他的后脑勺,低沉的声音从耳边钻进来:再嚷,毙了你。
枪管是冷的,顶在后脑骨上,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霍英东身上,周围没有一个人动,全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怎样。旁人一致断定,这个年轻人,今天算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霍英东已经必死无疑的那一刻,他却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话——那个手持枪械的彪形大汉,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整整三秒,最终慢慢将枪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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