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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的灯光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像一把刀,剖开了方远航的胸膛。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周围散场的人群像潮水般涌过,他却一动不动,手心里全是冷汗。银幕上,那个叫“老金”的父亲像一头愤怒的海兽,为了女儿不惜把天捅个窟窿。画面定格在他那张扭曲、绝望的脸上。

方远航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起自己在出租车上,对女儿方糖吼过的那些话:“你知不知道爸爸为了你有多累?”“你考这个分数对得起我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活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老金。为了女儿,他可以挡刀,可以不要命,可以跟全世界为敌。可当他看到电影里那个父亲歇斯底里的样子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头浇到脚——他们一样,但那个父亲最后什么也没留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方糖班主任”。

“喂,方先生吗?方糖出事了。”

方远航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问“怎么了”,而是问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头皮发麻的问题:“她……死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班主任的声音带着错愕:“她,她在班里晕倒了,手上有伤,新伤。”

方远航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抹了一把脸,手指上全是泪水和汗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先问“死了吗”,而不是问“严不严重”。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01

方远航把出租车停在路边,一路狂奔冲进医院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他远远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方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被卷起一截,露出缠着纱布的手腕。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像一只惊恐的猫。

“方糖!”方远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爸爸说!”

方糖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手指攥紧了衣服边角,声音闷闷的:“没事,不小心划开了。”

“什么叫不小心?你画画用的美工刀呢?”

方糖不说话。

方远航蹲下来,想掰开她的手指看看伤口,方糖却使劲把身体缩成更小的团。他心里那股火就开始往上蹿,骂人的话正要冲出口,值班医生推门出来了。

“方糖的家长?”医生看了看病例,“来一下。”

方远航瞪了女儿一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医生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孩子手腕上的伤不止这一道,旧伤至少五六道。初步判断是自残。”

“自残?”方远航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不可能!我女儿好好的,她成绩第一,还画画,她……”

“方先生,”医生打断他,“青春期的孩子有时候会通过伤害自己来宣泄情绪。我建议你找心理医生看看,不要当成小事。”

方远航走出办公室时,方糖已经站了起来,靠在墙边。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洞。

“医生说让我歇几天。”

方远航张了张嘴,想问她“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回家再说。”

跑了一天的车,方远航浑身酸疼。他把方糖的包拎起来掂了掂,里面装着画板和水彩颜料。他突然想起方糖从去年开始就不怎么跟他说话了,吃饭也躲在自己房间里,偶尔出来一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以为那是女孩长大了,是青春期的正常表现,从没多想。

回到住处,方远航让方糖先去洗澡。他把她的书包倒了出来,翻出那本素描本。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全是深色的画面。黑色的海水,灰色的天空,一只大鸟撞在玻璃上。只有最后一张,画的是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头顶上有一团黑雾。

方远航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下午那部电影,想起自己刚刚才认过的道理,觉得那条路他也要走上绝路了。

02

第二天一早,方远航出车之前,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是他的搭档,开了二十年的出租车,见过太多人。

“你说咋整,”方远航把烟掐灭在车窗缝隙里,“医生说她要自杀,我才知道她手上全是刀口子。”

电话那头传来老刘粗重的呼吸声:“瓜娃子,你以为她今天才这样的?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你那个女儿就不像正常的娃。你把人家当犯人一样锁在家里,她能不疯?”

“我那是为她好!”方远航急眼了,“她一个小姑娘,要是跟社会上那些人学坏了咋办?我不看着谁看着?”

“你看着她光给吃饭,不给吃糖,她能不跑?”

方远航沉默了。

他想起方糖小时候,喜欢趴在他腿上看他修车。那时候方糖一笑,他就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苦了。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方糖不笑了,也不跟他说心里话了。

“老刘,你说是不是我离了婚,她心里难受?”

“少扯那些没用的。”老刘骂了一句,“你前妻再婚,她都没去看过女儿,你倒好,天天把自己当圣人。你问问自己,这些年你对她说话除了吼,还有别的方式吗?”

方远航挂断电话,心里堵得慌。

下午,方糖独自在家。方远航中途偷偷回去看了一次,发现她坐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的马路发呆。他心里一阵发毛,赶紧掏出手机给班主任打电话:“方糖同学在班里有没有比较好朋友?”

班主任想了想:“她上学期有个关系不错的女生,叫林晓。不过下学期两个人好像不怎么来往了。”

挂断电话,方远航翻出方糖的聊天记录,发现她已经很久没跟林晓说过话了。他只翻到一条方糖发给对方的消息,只有一句:“我受不了了,他快把我逼疯了。”

方远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他坐在沙发上,翻着方糖的手机,翻到她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一张退烧药的包装盒,旁边放着一杯水。他没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心里慌得很。

那天晚上,方远航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那部电影里的老金,他站在一片愤怒的海边,看着方糖一步步走进水里。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醒来时,枕头上全是冰凉的汗水。

03

方远航决定跟方糖好好谈谈。

他买了一条她爱吃的糖醋鱼,回家就钻进厨房。方糖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没说话,也没抬头。

吃完饭,方远航主动把碗筷洗了,走出来,坐在她对面。

“方糖,爸爸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方糖抬起头,那双眼睛又清又亮,但里面没有光。

“我知道我以前管你管得太严了,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方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手上的伤……”方远航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能告诉爸爸,为什么吗?是学校里有谁欺负你,还是……还是爸爸哪个地方做得不对?”

方糖放下笔,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

“你觉得是为我好?”

“当然!”

“爸爸,”方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念课文,“你是不是觉得,为了我,你牺牲了很多?你把工作都辞了,你每天跑夜班给我赚学费,你从来不让我跟同学出去玩,你把我绑在身边,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你有多爱我。”

方远航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知道吗,”方糖低下头,“你每次那么说的时候,我都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生下来过。”

空气凝固了。

方远航想发火,想骂她没良心,想告诉她当年是她妈不要她,是老子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问话:“你就那么恨我?”

“我不恨你。”方糖抬起头,眼泪“啪嗒”掉在作业本上,“我恨我自己,恨我拖累了你一辈子。如果我不存在,你是不是就能过得好一点?”

方远航伸出手,想抱抱她,方糖却猛地往后一缩,像被火烫了一下。

“别碰我!你一碰我,我就觉得恶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方远航的心脏。他的手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

04

方远航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出车,就坐在驾驶座上,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女儿班主任发来的消息:“方先生,方糖今天在班里用圆规划伤了手臂,被同学看到了。校方建议您尽快带她去心理科。”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父亲,牺牲了一切,结果在女儿眼里,自己只是让她感到恶心的存在。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方远航打开手机,搜索“自残 青春期 孩子”,看到了很多帖子。其中有一条求助帖,发帖人是个父亲,把女儿送到医院之后,女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爸,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

下面有人回复:你女儿恨的不是你,恨的是你把她变成了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方远航的心里。

他拨通了方糖的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

“方糖,爸爸……”

“爸爸,我今天看了那个电影。”

方远航愣住了。

“那个爸爸和你一样。”方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意,“他以为自己在帮女儿,其实他是在逼女儿替他去死。爸爸,你也是。你一直让我活成你想要的样子,可你想过没有,我根本不想活。”

“方糖!”

“你根本不配当父亲!从我妈走的那天起,你就不是一个父亲,你只是一个会大喊大叫的疯子!你照顾我,是因为你害怕别人说你不负责!你养我,是因为你愧疚!你全是假的!”

手机里传来一阵盲音。

方远航的手猛烈发抖。他想砸方向盘,想大叫,想把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但他没有,他只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受伤的野兽。

05

第二天清晨,方远航带着方糖去了市医院的心理科。

走廊里很安静,方糖坐在他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方远航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温和。她问了方糖一些问题,方糖低着头,一句接一句地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赵医生又让方远航出去等了半个小时,才把他叫进来。

“方先生,检查结果不太好。”

方远航的手开始冒汗。

“她患的是严重的心理性抑郁和轻度人格解离倾向。目前来说,她有强烈的自我毁灭意图。”

“为什么?”方远航的声音沙哑,“她为什么会这样?”

赵医生看了他一眼:“她告诉我,她活着就是为了让你难过。”

方远航觉得自己被雷劈了。

“她说,她恨你,因为你的爱太沉重了。你说你是为了她好,但她感受不到爱,她只看到你愤怒地冲她吼。在她心里,你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她所有的快乐都吸走了。她自残,是因为她觉得只要伤害自己,你就会觉得疼,你才会不那么愤怒,不再那么……可怕。”

“我……”

“方先生,”赵医生打断他,“你应该知道,方糖之前不是这样。她小学初中的时候成绩那么好,是因为她想讨好你,想让你高兴。但后来她发现,不管你开心不开心,你都是一样的愤怒。”

方远航的目光落到了办公桌上的病历本上。他看到赵医生在背面写的一句话,写着:“心理性抵触:患者认为父亲的关心是自我满足,她正在用自毁方式销毁父亲的存在感。”

他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如果我不存在,你是不是就能过得好一点?”

手机响了。

是赵医生。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方先生,方糖昨天又自残了。她写日记说,只要她死了,你才能解脱。你还有72小时,如果你还想救她,就必须来见我,老实告诉我,你小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远航的血液凝固了。

他挂断电话,望着窗外走廊尽头——方糖正背对着他,站在窗户前,一动不动。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瘦瘦弱弱的魂。

他突然明白,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女儿,其实他在杀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