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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带着槐花香,从街角的老槐树上飘下来。

我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鲫鱼,想着晚上给雨薇炖汤喝。三年来我养成了习惯,只要周末就会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食材,算着时差,等她那边早上醒来,视频通话时告诉她:“爸又学了道新菜,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她总是笑,说:“爸,你一个人吃好点,别老想着我。”

我走过万达广场转角,想着能不能赶上打折,给我那副老花镜换个镜片。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叔叔?”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端着杯杨枝甘露。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脸上有点惊讶,又有点犹疑。我愣了两秒,才认出她来。

林思思,雨薇的高中同学,也是她最好的闺蜜。

“思思?”我下意识笑了,“你回国了?”

“我……对,我回来好几个月了。”思思的笑有些不自然,她低头吸了口奶茶,眼神在闪躲。

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有点发紧。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顺着话说:“雨薇那丫头也不跟我说一声,你们一起回来的吗?”

思思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变得很奇怪。

“周叔叔……”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雨薇她……半年前就回国了啊。”

风突然变得很大,吹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半年前?不可能,我上周还跟她视频了,她明明还在墨尔本。”

思思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又闭上。她把手里的奶茶放到旁边的垃圾桶上,深吸了一口气。

“周叔叔,雨薇去年十一月就回国了。我在机场接的她,我亲眼看见的。”

“不可能,”我摇头,觉得荒诞,“她每周都跟我视频,背景明明是她租的房子,我认得那个书桌,还有她养的那盆绿萝。”

思思咬了咬嘴唇,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两个人的合照。

思思和雨薇,站在机场到达厅。思思举着接机牌,上面写着“欢迎回国”。雨薇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眼圈有点红,但脸上挂着笑。

照片右上角的时间戳:2023年11月15日。

我的手开始发抖。

“半年前就回国了?”我喃喃重复,“那她为什么骗我?”

思思没有说话。

“她回国干什么?为什么不回家?她现在在哪?”我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声音越来越大,引得路人侧目。

思思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闪过一丝歉意。

“周叔叔,有些事……应该雨薇自己跟你说。我不能替她说。”

“那你告诉我她在哪!”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思思摇了摇头,把手机收回兜里,转身要走。

“思思!”我喊住她,声音已经哑了,“这三年,我每个月给她打一万五的生活费。我省吃俭用,把烟戒了,晚饭只吃面,就为了她在外面能过得好一点。你告诉我,她到底在干什么?”

思思站住了,肩膀微微颤抖。

她转过身来,眼眶红了。

“周叔叔,我只说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雨薇不是故意骗你的,她……她害怕你。”

害怕我?

我愣在原地,看着思思快步离开,拐进了巷子里。

风把槐花吹落了一层,像雪一样铺在人行道上。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条死不瞑目的鲫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半年前就回国了。

她结婚了。

她害怕我。

我该从哪里开始,寻找那失去的三年?

01

回到家,我把鲫鱼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溅了我一袖子,我却没关。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雨薇十五岁那年拍的,我们一家三口站在古城墙上,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赵秀兰站在她旁边,那时候她的病还没发作,气色很好。我穿着蓝色条纹衬衫,站在女儿的另一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旅行。半年后秀兰查出了肝硬化,又撑了两年,就走了。

我把水龙头关上,擦干手上的水,走到客厅坐下。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我和雨薇的微信聊天记录。

上周六,她发了一张图片,一盘看不出来是什么的菜,配文是:“爸,我今天终于成功做了西红柿炒蛋,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看,味道还凑合。”

我回她:“把火开大一点,鸡蛋不要炒太老。”

她回:“记住了!爸你也要好好吃饭。”

我再回她:“等你回来,爸给你做红烧肉。”

她回:“嘻嘻,很快啦,再过半年就毕业了。”

现在想想,那张图片的盘子,好像我在楼下超市见过。一模一样。

我拿起手机,翻到视频通话记录。最近一次是三天前的晚上,她那边是早上八点。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背景里有阳光照进来。

“爸,你起这么早干嘛,才六点。”

“想你了呗。”我坐在沙发上笑,“最近学习紧张不紧张?”

“还行,论文快写完了。”她打了个哈欠,“等我毕业了,一定好好睡三天。”

“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

“知道啦爸,你比我妈还啰嗦。”

我笑着挂了视频。

现在回想那些对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伪装的阳光,伪装的时差,租的房子背景板,那盆我分不清真假的绿萝。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戒烟三年了,今天破戒。

烟雾在风里散开,我看着楼下来往的人群,脑子里乱成一团。最终我决定做一件事:

给雨薇打电话。

我拨了微信语音。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消息:“雨薇,爸想你了,方便视频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回国了?”

发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爸,你说什么呢?我在澳洲啊。”

我盯着这行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骗子。

我拨了视频过去。

这次响了三声,被挂断了。然后来了一条消息:“爸,我在图书馆,不方便视频。”

“那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好,你等一下。”

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一个图书馆的角落,她侧脸对着镜头,背景是书架和窗外的阳光。

但我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照片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手机充电的插座。

中国标准的两孔插座。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个插座就在她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我一个当老师的,见过太多教室和图书馆的设备,澳洲的插座是八字型的,根本不是这种两孔平插。

她还在骗我。

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这三年来,我每个月往她卡里打一万五。我一个人住在这套破旧的单元房里,吃面条,穿洗得发白的衬衫,只为了多省点钱给她。我以为她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奋斗,我以为我的付出能让她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结果她就在我身边的城市里,结了婚,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

我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发现她的朋友圈只显示三天可见。最后一条是三天前,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是“想家了”。

下面是思思的评论:“想回来就回来呗。”

她回:“快了快了。”

我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发现很多条都有思思的评论。有一次她发了一张自拍,思思评论:“你又瘦了。”她回:“减肥呢。”

有一次她发了一碗面,思思问:“在哪家店?”她回:“楼下。”

那些对话都很普通。

但现在看来,每一句都透着诡异。

为什么思思知道她在哪?为什么她的朋友圈只有思思知道她在国内?我翻到更早的记录,发现去年十一月,她的朋友圈停更了整整两个星期。

十一月十五号,思思去机场接她。

我又点开通话记录。这三年,我们几乎每周视频一次。除了有一次,她说手机坏了,只能打字。我记不清那是哪个月了。

我闭上眼,努力回忆。

应该是去年十二月。

也就是说,她刚回国后,跟我说手机坏了。

原来如此。

她可能换了国内的手机卡,不敢跟我视频,怕被我看出破绽。后来她租了一个地方,布置成澳洲的样子,然后继续骗我。

我想象她坐在那个假造的澳洲房间里,打开视频,对着我笑,说“爸,我想你了”。

我就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她,是恶心我自己。

为什么我都没看出来?

我把烟头摁灭,站起身,走进她的房间。

三年来我一直保留着她走时的样子。窗帘是淡紫色的,书桌上放着她高中时的相框,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她的衣柜,里面还有几件她没带走的衣服。

我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她的一些旧物,毕业照,同学录,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没有上锁。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我展开,发现是她的笔迹:

“我想去澳洲,不是因为那里好。是因为爸爸太好了。好到让我害怕。我怕有一天我让他失望了,他会不要我。”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妈妈走了之后,爸爸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爱太多,让我喘不过气。”

爱太多。

让我喘不过气。

我把纸叠好,放回铁盒里,关上抽屉。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秀兰生病时,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老周,你别太管着雨薇,让她自己长大。”

我当时觉得她说的是废话。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嘱托。

02

两天后,我请了假,坐高铁去了省会。

思思在省会上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里。那天在街上遇见她,她说她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该不该去找雨薇的新家?

我在手机上查了省会的户籍系统——我不是什么警察,没法查别人的住址。但我知道,雨薇如果用身份证办了结婚登记,民政局那里应该会有记录。

问题是,我没有权利去查。

我只是一个担心女儿的父亲。在法律上,她已经成年了,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

可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要瞒着我?

高铁到站是下午两点半。我按照思思朋友圈里偶尔透露的信息,找到了她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我发消息给她,说我来了,想聊聊。

她过了半小时才回:“周叔叔,我问了雨薇,她让我什么都别说。”

“我求你,思思。我只是想知道她在哪。我不会去找她,我就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周叔叔,你别逼我。”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突然觉得委屈。

我逼她?

我去澳洲三年,每个月给她一万五,怕她吃不好穿不好,我逼她什么了?

我沉默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思思,你还记得雨薇高三那年,你们俩一起在我家复习吗?每天晚上我都给你们下夜宵。你爱吃西红柿鸡蛋面,雨薇爱吃酸辣土豆丝。”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行字:“周叔叔,你是个好爸爸。但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你知道雨薇为什么想出国吗?”

“她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是的。”思思停顿了很久,“她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把她管得太紧了。从高中开始,你每天都要跟她视频五次。她去哪里你都要知道。她跟谁交朋友你都要过问。有一次她穿了一条短裙,你直接让她换掉。她说,她觉得你不是她的爸爸,是她的狱警。”

狱警。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猛地想起雨薇高中时,有一次她穿了一条牛仔短裙去上学。我正好在门口碰到她,看了她一眼,说:“裙子太短了,回去换一条。”

她没说话,转身回去了。换了条长裤。

我当时觉得这是当父亲的职责。

但我从没问过她喜不喜欢那条裙子。

我从来,没问过她。

“周叔叔,你觉得你对她好,但她觉得那是控制。”思思发来最后一段话,“我不能再说了。你去找她吧。她住在城北的翠湖花园,六栋402。”

我盯着那个地址,手抖了。

我没有立刻去找她。

我找到翠湖花园外面的一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晚上,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小区里亮起的万家灯火。六栋就在我视线范围内,我能看到402的窗户亮着灯。

窗帘是米白色的,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不知道她在哪一间房里。但我能想象,她可能正在厨房里做饭,或者在沙发上看电视,身边还有一个人。

她的丈夫。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我是在旅馆的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之后,做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站在六栋楼下,看着402的窗户。

窗帘拉开了一半。

我按了402的门禁。

“谁啊?”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是……雨薇的父亲。”我的声音有点抖。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男人说:“你等一下。”

然后门开了。

我上楼,站在402门外。门已经开了,一个穿着白T恤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周叔叔,请进。”

我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

雨薇不在客厅。

“雨薇她……”我开口。

“她去买早餐了。”男人给我倒了杯水,“我叫陈明,开了家小装修公司。我和雨薇去年十一月结的婚。”

“为什么瞒着我?”我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陈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雨薇说,如果告诉你,你会崩溃。她说你把她当成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她说如果让你知道她选择了一个普通装修工,而不是你期望的那种有出息的男生,你会觉得这些年白养她了。”

我的眼眶热了。

“她说的不对。”我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她幸福。”

“周叔叔,你觉得的幸福是什么?”陈明看着我,“是有钱有势的男人,还是真的对她好的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03

门锁响了。

雨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早餐袋。

她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

米色的针织衫,扎着马尾,没有化妆,但气色比我上次视频看到的好多了。她的脸圆润了一些,眼睛里也没有那层滤镜式的疲惫。

“爸……”她艰难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雨薇,你是不是恨我?”

她把早餐袋放在餐桌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爸,我不恨你。只是……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失望。怕你觉得我选错了路。怕你像管小孩子一样管着我,让我喘不过气。”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出国吗?不是为了看世界,是为了逃离你。因为只有隔着一片海,我才能做我自己。”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沙发上。

逃离我。

我一直以为,她在外面想家。结果她在逃离我。

“我知道你对我好。”雨薇坐下来,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每个月省吃俭用给我打钱,我知道你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身上。但是爸,你给的太多了。多到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自己欠了你一辈子。”

“你不欠我什么……”我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知道。但你让我觉得我欠你。你总说‘爸一个人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我听了三年。我每次跟你视频,都要挤出笑脸,跟你说我在图书馆,在实验室,在经历一个你期望的留学生活。”她的眼泪涌出来,“但其实我在国内,在一个你永远不会想到的地方,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优秀上进的女儿。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谈了个普通的恋爱,结了婚。”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沙哑。

“因为我试过。高二那年,我选了文科,你说学文科没出息。高考填志愿,我说想学设计,你让我报了中文系。我说想跟同学去旅游,你说不安全,不让去。你说什么都对我说,但每次我告诉你我真正想做什么,你都说不行。”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你只说不行。”她擦了擦眼泪,“所以我学会了不跟你说真话。因为在你的世界里,真话只会换来否定。”

我呆呆地坐着。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爱会让她变成这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视频?”我问。

“因为不视频,你会担心。你会打电话给辅导员,会通过同学找我,会把所有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你会像个侦探一样,找出我在哪里。我太了解你了爸。”她的声音有些嘲讽,“你的爱,就是一场不给我任何空间的包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这只手,曾经牵着她上学,曾经给她喂饭,曾经在她生病时一宿一宿地守着。

后来,也变成了按住她的那只手。

“陈明那小子,对你好吗?”我哑着嗓子问。

雨薇愣了一下,点头:“挺好的。”

“做什么的?”

“开了家小公司,帮人装修。不算有钱,但够用。”

“他家是哪的?”

“邻市的,爸妈都是退休工人。”

我沉默了。

这不是我给她想象的未来。我以为她会从名校毕业,进大公司,嫁给一个同样优秀的人。我以为这是为她好。

但也许,从来都不是。

“爸,你恨我吗?”雨薇小心翼翼地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五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真实。不再是那个为了让我安心而强撑笑脸的女孩。

“不恨。”我说,“我只是难过。”

为我自己的失败难过。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我的心凉了半截。

她怕我。

连我碰她,她都会躲。

“爸走了。”我收回手,“你好好过。”

我转身往外走。

“爸!”她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恨你。”我背对着她说,“我只恨我不会爱。”

04

我坐上了回程的高铁。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滴打在车窗上,拉成长长的水痕。我靠着车窗,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这些年的画面。

雨薇小学一年级,放学回来给我看她画的画。我说画得不错,但作业写了吗?她脸上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初中毕业,她想去游学,我说不安全,别去了。她红了眼眶,最后还是点头说好。

高中选文科,我说理科有前途,她默默改回了理科,然后学了半年,成绩一直倒数。

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

我只看见了一个我叫她变成的人。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朋友圈,翻到很久以前的一条:

“妈妈说走就走了。爸爸哭了一整个月。我觉得我不能离开他,但他用他的方式,一点点把我推开。”

下面,思思的评论:“你爸只是太爱你了。”

她回:“我知道。但爱得太满,也会窒息。”

窒息。

我的女儿,用窒息来形容我的爱。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秀兰的脸。她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握着我的手说:“老周,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你觉得对的,别人说多少都没用。”

是啊,我一直觉得我是对的。

我是她爸爸,我吃的盐比她吃的米还多,我怎么会错?

但事实是,我错得离谱。

我错到让女儿觉得,只有逃离才能活下去。

到站后,我没有回家。我去了母亲的住处。

母亲今年七十二岁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父亲走得早,她独自把我拉扯大。我小时候,她也像管我一样管我——去哪里都要问,跟谁玩都要知道。

但我从来觉得,那是母爱。

只是到女儿身上,就变成了控制。

我敲开母亲的门,她正在择豆角。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

我坐下,把发生的事都跟她说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碗里,抬起头看着我。

“你觉得你管她管得太多了?”她问。

我点头。

“你小时候,我也管你管得多。你去哪玩,我都要问清楚。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我怕你出事。”她叹了口气,“但后来你儿子,你知道我说什么吗?”

“什么?”

“我说,别像我一样。别把你的爱,变成孩子的枷锁。”

我愣住。

“妈,你……”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管你,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我自己安心。”她看着我,“你管雨薇,也是一样。你觉得你给她的是爱,但她感受到的,是你不信任她。”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母亲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去吧,跟她好好说。别再说‘我是为你好’了。她说得对,你已经把她推开太远,能不能推回来,就看你自己了。”

05

我又去了省会。

这一次,我没有去翠湖花园。

我去了陈明公司楼下。

那是城郊的一个建材市场,陈明的公司在其中一间店铺里,门面不大,挂着“明心装饰”的招牌。门口堆着一些样板瓷砖和木地板。

我走进去的时候,陈明正对着电脑算账。看见我,他有些惊讶。

“周叔叔,你怎么……”

“我想跟你聊聊。”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不是以雨薇父亲的身份,是以一个想学习的人。”

陈明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给倒了杯茶。

“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跟你结婚的,还是跟你私奔的?”

陈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雨薇说她是跟我私奔的。其实不是。她回国之后,在我这住了两个月,才决定跟我结婚的。”

“那她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

陈明告诉我,雨薇在澳洲就学了一年半,然后退学了。

“她说,那不是她想过的生活。每天泡在图书馆,写论文,参加各种无聊的社团活动。她说,她不喜欢。”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她怕你。她说,你一定会说她是任性,是半途而废,是不够努力。”

我沉默了。

她说对了。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她就退学了,在墨尔本打了一年工,攒了点钱,去年十一月回来了。那时候她已经跟我交往半年了,是网上认识的。”陈明顿了顿,“她不是故意瞒你的。她买了一张开往国内的机票,在机场哭了一路。”

我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沉不定的茶叶。

“她说,她知道你一定会很失望。”陈明看着我,“但我告诉她,人生是自己的,不是父亲的续集。”

不是续集。

这句话,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

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的孩子,所以她的人生就是我的作品。我按照我的标准,把她雕刻成我想要的样子。

但我从没问过,她想成为什么样子。

“我想跟她聊聊。”我抬起头,“不是用父亲的身份带她回家。就是想跟她好好聊聊。”

陈明点了点头,给她打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雨薇来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跟你道歉。”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为你这些年让你感到窒息的爱道歉。为你没能成为一个让你敢说实话的父亲道歉。为我自私地把我的期望强加给你道歉。”

雨薇的眼眶红了。

“爸……”

“我不是个好爸爸。”我抹了把脸,“但你是个好女儿。你比我有勇气。你敢于选择自己的人生,而我却连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都没有。”

“我……”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打断她,“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以后不会那样了。你的人生是你的。你觉得幸福的,我就觉得幸福。”

雨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抱住了我。

这是她出国后,第一次主动抱我。

她哭出了声,我也哭。

我们父女俩站在装修公司的门口,哭得像两个傻子。

陈明站在门里,默默递了一包纸巾。

那天晚上,我在他们家里吃了顿饭。

雨薇下厨,做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普通的土豆烧牛肉,西红柿炒鸡蛋。

我吃不出什么味道,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女儿半年前就回国的事,我搞清楚了。

但另一件事,我一直没搞明白。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翻手机的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雨薇发给我的那张“澳洲图书馆”照片。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每一个角落。

不仅插座是中国标准的,连墙上贴的消防疏散图,上面写的都是中文。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放大,再放大。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细节,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消防疏散图上,楼梯的位置画得很清楚。

在一楼的位置,标记了一个红色的箭头。

我认识那个箭头的样式。

那是我们县城老文化馆的消防疏散图。

我小时候,在那栋楼里上过美术班。

所以我认出了那个箭头,是因为小时候,我们老师教我们:“一旦发生火灾,就沿着这个箭头跑。”

那张照片里的消防疏散图,用的是我们县城的老文化馆的图。

雨薇不在省会。

她在我们县城。

她一直,就在我身边。

我把照片放大到极致,死死盯着那个箭头。

然后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一件事。

我可能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不管是“澳洲的雨薇”,还是“在国内被骗的雨薇”,可能都是她让我看到的假象。

真正的那个人,我一直没有看见。

我猛地站起,冲向门口。

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思思的声音。

“周叔叔,对不起,我骗了你。”

“你说什么?”

“雨薇不是去年十一月回国结婚的。她一直都在澳洲,直到半年前才回来。我是替她圆谎的。”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了你给她那张卡里的秘密。”

“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