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早晨六点,菜市场的摊子刚收拾完,我就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枣红色呢子大衣。这件衣服是五年前老王还在时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算是派上了用场。
“妈,你真去啊?”王浩昨晚在电话里又确认了一遍。
我说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得亲自去银行转账才放心。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行吧”,就把电话挂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梧桐树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是未来儿媳妇刘雪发来的消息:阿姨,您路上慢点。
我回了句“好”,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不知道该不该多说点什么。
这彩礼的事从谈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三十万,我拿得出,但那是老王去世后留下的赔偿金和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说心疼也不全是,毕竟儿子要成家了,钱花了就花了。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雪这姑娘,话不多,太客气了。每次来家里吃饭,帮忙洗碗,临走还要说谢谢,客气得像个客人。我和她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专注,专注得让人心里发慌。
公交车到站,我下了车。银行的玻璃门反射着上午的日光,明晃晃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堂里人不少,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机捏在手心里。儿子那边应该已经起床了吧,这几天他总说累,不知道是不是筹备婚礼太忙了。
我正要给他发条消息——拿在手里的电话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儿子。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喂”,电话那头传来王浩急促的声音:
“妈,你在哪?”
“在银行啊,正准备取钱呢,怎么了?”
“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像是在压着什么,“这钱,你不用取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不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
“妈,我今天早上整理刘雪的东西,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刘雪她……她早就认识你。从十几年前,她就在找你。”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滑落。
“妈,你以前是不是……在福利院工作过?或者,资助过什么孩子?”
银行大厅的广播响了,叫到了我的号。
但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妈?”电话那头王浩还在喊我,“妈,你说话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福利院。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得我眼眶发酸。
二十三年前的事,那个我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秘密,此刻正沿着电话线,一寸一寸地爬回我的生活。
“妈——”王浩又喊了一声,“你告诉我,你到底认识不认识刘雪?”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儿子,”我说,声音干涩,“你先告诉我,你刚才说什么‘她是亲兄妹’?”
电话那头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没说亲兄妹啊,妈?你刚才说什么?”
我突然回过神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刚才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没事没事,”我赶紧说,“你继续说,你发现了什么?”
“她的日记本。”王浩说,“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你年轻时候的照片。背面写着‘给妈妈’三个字。”
我闭上眼。
二十三年前那个冬天,福利院门口,那个小女孩抓着我的衣角,哭着喊妈妈。
我以为我走远一点,她就会忘了我。
我以为二十三年过去,她早该不记得了。
“妈……”王浩的声音又响起,“刘雪说,她一定要嫁给我。因为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01
我没能走出银行。
挂掉电话后,我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又坐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我“阿姨您还好吗”,我才机械地站起来,走出了大门。
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银行外面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刘雪的微信头像发呆。
她的头像是一个卡通女孩,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
我想起第一次见刘雪的情景。
那是今年三月份,王浩说她交了个女朋友,想带回家给我看看。那天我特意烧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我拿手的。
刘雪进门的时候,我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她穿着白毛衣、牛仔裤,扎着马尾,干干净净的姑娘。
“阿姨好。”她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礼貌而疏离。
我擦擦手迎上去,第一眼就觉得这姑娘面熟。眉眼之间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快坐快坐,别站着。”我招呼她。
那天吃饭的时候,刘雪很安静,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王浩在旁边打圆场,说她性格内向,让我别介意。
我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想来,她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对——不是那种新媳妇面对婆婆的忐忑,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试探,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期待。
期待我认出她来。
但我没有。
一顿饭吃完,我只记住她筷子用得不好,拿筷子的姿势很别扭,像外国人刚学用筷子一样。我当时还想着,这姑娘是不是从小在国外长大的。
现在想来,那是福利院的记忆。
福利院里,孩子们吃饭都是用小勺子。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家开,我给王浩发了条消息:“我回家,我们当面说。”
王浩回了个“好”。
我又问:“刘雪呢?”
“上班去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到家的时候,王浩已经坐在客厅里了。茶几上摊开着一本陈旧的笔记本,封面是那种廉价的硬纸壳,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我见过的东西。
二十三年了,它怎么会在刘雪手上?
“妈,你看看这个。”王浩指着笔记本翻开的一页。
我走过去,手有些抖。
那一页是彩色的涂鸦,画着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大人的胸前画了个红色的爱心,小女孩的头顶画着一颗星星。画的下方,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
“给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浩看着我,“刘雪说,她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一个阿姨经常去看她,给她买新衣服,陪她过生日,她一直叫那个阿姨‘妈妈’。”
“后来那个阿姨突然不来了,她就一直找,一直找,直到我在公司聚会发的照片里,看到了你的背影。”
王浩顿了顿,声音低沉:“她说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
二十三年了,我以为那些事早就翻了篇。
那个福利院叫“春晖儿童福利院”,那时候我刚结婚不久,老王的单位在福利院隔壁。有一回单位组织慰问,我第一次走进去,就看到了那个小不点。
她那时候四岁。
瘦瘦小小的,缩在角落,不跟别的小朋友玩。院长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被遗弃在门口,已经有好几对夫妻想领养她,一听有心脏病,都打了退堂鼓。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不忍,就经常抽空去看她。
一个月去好几次,每次去都带点吃的玩的。她叫我阿姨,我不让她叫,让她叫妈妈。
她问:“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我说:“你希望是,我就是。”
她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后来老王工作调动,我们搬去了别的城市。我想把她带上,但领养手续卡住了——老王的收入不够,我们的住房面积也不达标。
我走的那天,去跟她告别。
她不知道我要走,以为我只是像往常一样来看她。我临走时她拉着我的衣角,说:“妈妈早点回来。”
我说:“妈妈一定早点回来。”
但我食言了。
第二年,福利院打来电话,说她被一户人家领养了,手续很顺利,那户人家条件不错。
我在电话里哭了。
但那是高兴的眼泪。
后来,那户人家又联系过福利院,说她的心脏病做了手术,恢复得很好。我悬着的心放下了。
我以为她有个好归宿了。
我以为这辈子,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没想到二十三年后,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02
“妈,你说话啊。”王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擦了擦眼角,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
“所以,”我说,“她知道我是你妈妈,才跟你在一起的?”
王浩愣住了。
“不是,妈……”他像是被我问住了,“刘雪不是那种人,她……”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是我的儿子的?”我打断他。
王浩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个月前。”他说,“那次你崴了脚,我在朋友圈发了张你坐在沙发上的照片,配文是‘老妈又受伤了’。刘雪看到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变了?”
“她拿着手机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问我,这是不是你妈?我说是。她又问,你妈是不是以前在春晖儿童福利院做过志愿者?我不记得你做过志愿者,就说不清楚。然后她让我把你们的合照发给她看。”
“你发了?”
“发了。”王浩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看到照片之后,哭了很久。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后来她告诉我,她小时候在福利院认识你,你是对她最好的那个人,是她心里的妈妈。”
“妈……”王浩抬起头,眼眶泛红,“她说她不是奔着钱来的,她只是想在有妈妈的地方生活。”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能理解那种渴望。
二十三年前,我放开她的手时,她那双含泪的眼睛,我到现在还记得。
但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嫁给王浩,走进这个家,却不告诉我她是谁。
“儿子,”我深吸一口气,“刘雪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当年没有留下来?”
“没有,”王浩摇头,“她说你不知道她被领养后去了哪里,还以为你把她忘了。”
我没有忘记。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但那一年,福利院确实打来过电话,说领养手续已经办妥了,那户人家不希望我再跟她联系。院长劝我,“让孩子重新开始吧,你老去看她,她心里反而不好受。”
我听了。
那一年,我哭了好几次。后来时间久了,伤口结了痂,我很少再想起她。我有了王浩,生活被新的事情填满,那些记忆就慢慢埋到了心底。
直到今天。
“妈,”王浩说,“刘雪说,她原本打算婚礼之后再告诉你,但昨天晚上她跟我吵架,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才知道这件事。”
“吵架?为什么吵架?”
王浩张了张嘴,又闭上。
“王浩,你说实话。”
“因为彩礼的事。”他说,“刘雪说,这三十万是她要的,不是她父母要的。她就是想拿这个钱,看你答不答应。她说如果你愿意给,说明你真把她当儿媳妇了。”
“我要是不愿意呢?”
“她说那就证明你根本没在乎过她。”
我突然觉得一阵窒息。
刘雪是带着恨意来的。
她不只是想要一个妈妈。
她还想知道,当年那个说“妈妈一定早点回来”的女人,如今到底还是不是真心对她。
03
我去找刘雪的那天下午,天阴着,像要下雨。
刘雪在一家商场做珠宝销售。我到柜台的时候,她正在给客人介绍一款钻戒,看到我,脸色微微一变。
“阿姨,您怎么来了?”
“下班了没?我想跟你聊聊。”
她看了看手表,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话,然后脱了工牌走出来。她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我们去了商场顶楼的一家咖啡厅。
她点了一杯美式,我点了一杯热牛奶。
“刘雪,”我开门见山,“王浩跟我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说什么?”
“说你小时候的事。”我说,“说你找了我这么多年。”
她端起咖啡杯,手有些不稳。
“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来找我。”她放下杯子,声音很冷。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
“我告诉过你。”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第一天去你家吃饭,我就跟你说,我小时候在福利院待过,有个阿姨对我特别好。你当时只是说了一句‘那挺好的’,就没再问了。”
我愣住了。
她不说不记得了。
“你已经把我忘了,”她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在你心里,不过是一个资助过的孩子。你后来有了儿子,有了家庭,早就不记得春晖福利院那个叫刘雪的小女孩了。”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她打断我,“你说你还会回来,可是你走了之后,我等了整整一年。我每周都坐在院门口等你,院长说你是大人了,要工作,要养家,不可能天天来看我。我说你不是普通大人,你是妈妈,你答应过我的。”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你走后第二年,我的病发作了,差点死掉。你不在。后来我被养父母领走,他们对我很好,给我做手术,供我上学,但他们不要我去找你。他们说你是有孩子的人,让我别打扰你。”
“但我不甘心。”
“我大学毕业那年,开始在网络上搜你。你没什么社交账号,我搜了好几年都没搜到。直到我在王浩的朋友圈里看到你的照片——你的背影,二十多年了一点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看到你有了儿子,他过得很幸福。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忘了我,还在另一个孩子身上延续母爱?”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里的恨意和渴望交织在一起。
“所以我故意接近王浩,跟他谈恋爱。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想报复你,让你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可后来……”她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我真的喜欢上他了。”
空气安静了很久。
“那三十万,”我开口,“是真的要钱,还是……”
“试探你。”她快速地说,“我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我,拿出你的全部。”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三十万,我拿得出。但那是我半辈子的积蓄,里面还有老王的抚恤金。我能拿出三十万对一个姑娘来说,确实是爱——可如果是她,那个我亏欠了二十三年的小女孩,三十万对我来说,太轻了。
“刘雪,”我说,“那三十万,我还是会取。不管你是我的儿媳妇,还是我亏欠的那个人,这钱我都给你。”
她怔怔地看着我。
“但我想知道,”我说,“你要的,到底是这三十万,还是一个家?”
她没有回答。
窗外飘起了雨。
04
那之后的几天,一切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刘雪没有再跟我提三十万的事,她照常上班,照常跟王浩打电话,只是不再叫我阿姨,改口叫“李阿姨”,生了疏远。
王浩夹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
第四天晚上,刘雪突然来了我们家,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进门就说:“李阿姨,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王浩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我们在客厅里坐下,她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沓东西——旧的日记本,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封皱巴巴的信。
“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这些。”她把信推到我面前,“这是你当年留给院长的信,院长后来转交给了我妈妈——就是我养母。”
我拿起那封信,手有些发抖。
这么多年了,我写过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展开信纸,上面是我年轻时候的字迹:
“桂芳姐:
请原谅我不辞而别。我走了,请把小雪交给合适的人家。我已经跟老高谈好了,他会帮忙留意。
我不能再去看她了,这孩子太黏我,我怕我越陷越深,也怕耽误她的前程。
请你转告她,妈妈爱她。
但妈妈必须走了。
李秀芝,1999年12月。”
我看着这封信,鼻子一酸。
那一年我离开福利院的时候,确实写了一封信给院长张桂芳。可我明明记得那封信里,我没有写“让她忘了我”,我写的是“我会努力,等我条件好了,就来接她”。
为什么现在的信里,写着“我必须走了”?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放下信纸,看向刘雪。
“我刚被领养那天。”刘雪说,“我妈——我养母,把这封信给我看,让我看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是个东西,她说完对你好,就把你扔下了。”刘雪淡淡地重复着她养母说过的话,“所以你别再找她了,她不配当你的妈妈。”
我突然明白了。
二十三年来,刘雪一直以为我是在写那封信之后彻底抛弃了她。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写。
“刘雪,”我看着她,“这封信是你养母拿给你的?”
“对。”
“你确定这是你养母亲自拿给你的?”
“是院长转交给她的。”刘雪说,“院长说,是你临走前托她转交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院长转交的。
那封信,是院长张桂芳转交的。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我给张桂芳写的信里,明明说的是“帮我照顾她,我会回来的”,为什么到了刘雪手里,就变成了“我必须走了”?
“刘雪,”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张桂芳院长?”
“张桂芳?”刘雪眉头一皱,“张院长前两年去世了。”
“去世了?”
“对,肝癌。走的时候还挺突然的。”
我盯着桌上的那封信,后背发凉。
张桂芳死了。
那这封信的内容,就再也无法对证了。
05
那一晚,我没有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十三年前的碎片。那一年我离开福利院,确实是搬了家,但并没有打算永远不见她。我给张桂芳写信,信里写着“等我条件好了就来接她”,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写那封信时我哭了一夜,字迹都是花的。
可刘雪手中的信,字迹工整,语气决绝,完全不像是我写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王浩的敲门声吵醒了。
“妈,开门!出事了!”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王浩一脸焦躁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
“刘雪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要取消婚礼。”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她说她接受不了自己爱的人的妈,是当年抛弃她的人。她还说,就算你再怎么解释,事实就是事实。”
我接过手机,翻看刘雪发来的消息记录。
最后一条是今早六点发的:
“王浩,对不起。我试过了,但我做不到。每次看到你妈的脸,我就会想起那年站在福利院门口等她的自己。我等了一整天,她都没回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妈,”王浩说,“你跟她说实话吧,当年你到底为什么走了?为什么不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二十三年来的真相。可话还没说出口,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陌生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请问,是李秀芝吗?”
“我是,你是——”
“我是王桂芳。”
我一愣:“王桂芳?”
“对,张桂芳是我姐姐。我姐姐去世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接着老太太的声音压低了:
“我姐姐说,当年福利院有个叫刘雪的小姑娘,她养母找到福利院,说如果小雪心里一直念着你,就很难融入新的家庭。我姐觉得有道理,就擅自把你的信改了一下,让她养母转交给小雪。”
“我姐说,她一辈子都后悔这件事。她让我把原信还给你。”
“原信在她留下的文件袋里。我今天收拾遗物,翻出来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能拍张照片发给我吗?”我声音发抖。
“好,你等一下。”
片刻后,手机震动,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信纸上,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桂芳姐:
请帮我照顾小雪。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条件好了,我就来接她。
请告诉她,妈妈爱她,妈妈一定会回来接她的。
李秀芝,1999年12月。”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她养育我,不是我抛弃了她,而是有人,刻意让我们母女分离了二十三年。
我抬起头看着王浩,他正一脸担忧地站在门口。
“妈,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变得铁青。
“所以,”他缓慢地说,“妈,你和刘雪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是院长在中间搞鬼?”
我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要怎么做?”他问我。
我看着窗外,又看着桌上刘雪的照片。
“把真相告诉她,”我说,“不管她信不信,我要把真相告诉她。”
王浩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妈,我陪你。”
我感受到儿子掌心的温度,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二十三年前,我失去了一个女儿。
二十三年后,我差点又失去一个儿子。
“走,”我站起来,“去找刘雪。”
我拨通了刘雪的电话。
“刘雪,你在哪?”
“你不用管我在哪。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见到你。”她声音冰冷。
“刘雪,我问你,你养母给你看的信,原件还在不在?”
“什么意思?”
“你先回答我,原件还在不在?”
“我没见过原件。”她顿了顿,“我听说是张院长转交的,原件应该已经销毁了。”
“张院长没有销毁。”我说,“我今天收到了张院长妹妹发来的照片,是原信的照片。”
我停了停,声音开始发抖:
“那封信上,我没有说‘我必须走了’,我说的是‘我一定会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
“你说什么?”刘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颤抖。
“刘雪,有人骗了你。骗了我们两个。”
电话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那是二十三年的等待、二十三年的误解、二十三年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王浩走过来,从我手里轻轻接过了手机。
“刘雪,”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很轻,“不管发生什么,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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