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人窒息。
我坐在妻子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女儿打来的。
我走到走廊才接起来:"喂,雨桐。"
"爸,妈妈怎么样了?"女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看了眼病房,妻子正闭着眼睛休息:"快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我这边有点事,过几天吧。"
"好。"我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回到病房,妻子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雨桐吗?"她的声音很轻。
"嗯。"
"她说什么时候来?"
我顿了顿:"说过几天。"
妻子苦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来,在她憔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还是不肯告诉她实情吗?"她突然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我看着妻子花白的头发,想起这21天来,我每天打给女儿的电话——没有一个被接起来。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打破了沉默。
"家属辛苦了,"护士笑着说,"陪了这么多天,女儿怎么都没来看看?"
我扯出一个笑容:"她工作忙。"
护士点点头,没再多问,麻利地给妻子换好药就出去了。
妻子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医院对面是一个小公园,有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散步。我突然想起半年前,女儿结婚那天,我送她那辆车的情景。
那是一辆白色的SUV,二十多万,花光了我和妻子这些年攒下的积蓄。
"爸,这太贵了。"女儿当时红着眼睛说。
"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拍拍她的肩膀,"嫁出去了,爸妈也要让你体面。"
可那天,妻子没有来参加婚礼。
我收回思绪,看着病床上的妻子。21天了,我守了她21天,可我们的女儿,连一个电话都没接过。
夜幕降临,病房里开了灯。妻子睡着了,我坐在陪护椅上,翻看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全是打给女儿的未接来电。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突然觉得很累,很冷。
01
三周前的那个下午,我永远不会忘记。
"老陈!老陈!"邻居王姐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带着惊慌,"你老婆晕倒了!"
我丢下手里的扫把冲下楼,妻子倒在小区花园的长椅旁,脸色惨白,已经没有了意识。
救护车来得很快。在急诊室门口,我的手抖得连电话都拨不稳。
第一个电话打给女儿。
嘟嘟嘟...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家属!"医生从急诊室出来,"病人情况很危险,脑出血,需要立即手术。你是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
"还有其他直系亲属吗?"
"有个女儿,但她...她暂时联系不上。"我感觉喉咙发紧。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你先签字吧,手术刻不容缓。"
我接过那份手术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风险。我的手悬在半空,突然想再给女儿打一个电话。
还是没人接。
我闭上眼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遍遍地拨打女儿的电话,一遍遍地听着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王姐给我送来了晚饭,我一口都吃不下。
"雨桐怎么还没来?"王姐问。
"她...可能在忙。"我低着头说。
王姐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晚上十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病人需要在ICU观察几天。"
"她会醒过来吗?"
"要看恢复情况。"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也要多陪伴,这对病人很重要。"
我点点头,医生走了。走廊上只剩我一个人,空荡荡的,连脚步声都带着回音。
我又拨了一次女儿的电话。
这次连彩铃都没有了,直接是关机。
我靠着墙坐下来,突然想起半年前的那个晚上。
"爸,妈,我要结婚了。"女儿拉着一个年轻人走进家门。
那个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穿着干净,看起来挺老实的。
"你好,叔叔阿姨,我叫林浩。"他礼貌地说。
妻子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盯着那个年轻人,手开始发抖。
"你姓什么?"妻子的声音很冷。
"林。"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林浩愣了一下:"林志远。不过我和我爸已经断绝关系了,他..."
妻子突然站起来,指着门口:"出去!马上出去!"
"妈!"女儿急了。
"让他滚!"妻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天晚上,家里吵得天翻地覆。女儿哭着说爱他,妻子哭着说不同意,我夹在中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二十年前,那个叫林志远的人,从我们家骗走了十万块钱,然后消失了。
那时候女儿刚出生,我们连奶粉钱都拿不出来。妻子因为着急上火,差点大出血。
"你明知道他是那个人的儿子!"妻子那晚对我吼。
"但孩子是无辜的。"我说,"而且他们已经断绝关系了。"
"你就是太软弱!太善良!"妻子哭得撕心裂肺,"当年如果不是那十万块,我们会过得那么苦吗?你忘了吗?"
我没忘,怎么可能忘。
但女儿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她好不容易找到喜欢的人,我不忍心拆散他们。
最后,我妥协了。我瞒着妻子,给女儿买了那辆车作为嫁妆。
婚礼那天,妻子没有来。她说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女儿红着眼睛问我:"妈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会的,"我拍着她的背,"给她点时间。"
可现在,躺在ICU里的是她妈妈,而她的电话,关机了。
我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脑子里乱成一团。天亮的时候,护士来通知我,妻子转到了普通病房,但还没有醒。
我走进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妻子,她的脸上还带着氧气面罩,各种管子连接着她的身体。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像冰。
"老婆,"我小声说,"雨桐可能在忙,等她忙完了就会来的,你要坚持住。"
可我知道,我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02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
妻子还在昏迷,医生说情况稳定,但什么时候醒来不确定。我每天守在病床前,给她擦身体,和她说话,希望她能听见。
"老婆,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我拉开窗帘,"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公园散步,就像以前那样。"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声音回应我。
我又开始给女儿打电话。
还是关机。
我想了想,找出女婿林浩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爸?"林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小林,雨桐在吗?"
"她...她睡着了。"
"那让她醒了给我回个电话,你妈妈..."我顿了顿,想说妈妈住院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妈妈很想她。"
"好的,爸,我会转告她的。"
挂了电话,我等了一整天,女儿也没有回电话。
第五天,妻子还是没醒。我实在放心不下,决定去女儿家看看。
女儿和女婿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两室一厅,是租的房子。我拎着水果上楼,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浩,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来了?"他有些慌张地站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雨桐在家吗?她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她...她出差了,去外地了。"林浩眼神闪烁。
"出差?"我皱眉,"去哪了?"
"去...去南方,一个项目,要待一段时间。"
我看着他,他明显在撒谎。我推开他走进屋,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我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那是女儿的,我认得那个手机壳。
"她手机怎么在这?"
"她...她拿了另一部。"林浩快步走过来,把手机拿起来。
我环视四周,突然看到阳台角落里有个婴儿车,还有一些婴儿用品。
"你们...有孩子了?"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浩的脸更白了:"那是...那是朋友寄放的。"
"小林。"我盯着他,"你在骗我。"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半天说不出话来。
"雨桐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爸...她...她真的出差了。"林浩的声音很小,"她说了,让您...让您别再打电话了。"
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
"为什么?"
林浩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
我站在那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女儿还在生气,还在怪我们当初反对她的婚事,怪妈妈没去参加婚礼。
"那你告诉她,"我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妈妈很想她。"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
走出小区,我靠着路边的树干,深深地吸了口气。天空是灰蒙蒙的,看起来要下雨。
我想起女儿小时候,每次和我生气,最多三天就会主动来认错。她会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爸爸,我错了。"
可现在,都半年了,她还在生气。
手机突然震动,我以为是女儿,急忙掏出来看——是医院打来的。
"家属吗?病人醒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到病房的时候,妻子已经睁开眼睛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神是清醒的。
"老婆!"我冲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雨桐...呢?"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我的喉咙一紧:"她...她在外地出差,正在往回赶。"
妻子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她...还在怪我们...吗?"
我握紧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医生进来检查,说情况比预期的好,但还需要观察,要多休息,家属要多陪伴。
那天晚上,妻子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
"老陈...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你没有。"我帮她擦眼泪。
"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当年如果不是那十万...你也不会那么辛苦...雨桐也不会..."
"都过去了。"我打断她。
"可她现在...都不肯见我们..."妻子哭得很伤心,"是不是...我太绝情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一遍遍地说:"不会的,不会的,她会回来的。"
可我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第十五天的下午,我正在给妻子削苹果,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是林浩发来的:"爸,别再来了,她不想见你们。"
我的手一抖,刀差点划到手指。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后删掉了它。
妻子问我:"谁发的信息?"
"没事,骚扰短信。"我笑着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来,吃点水果。"
03
妻子能下床走动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但需要家属多陪伴,对病人的情绪很重要。
可她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差。
"雨桐怎么还不回来?"她每天都要问好几遍。
"快了,她那边项目快结束了。"我编着谎言。
"那你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抽空回来一趟,我想见见她。"
我只能拿起手机,假装拨号,然后对着空气说:"喂,雨桐,妈妈想你了...嗯,好,你忙完就回来...嗯,拜拜。"
挂断"电话",我对妻子说:"她说再过几天就回来。"
妻子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不是傻子,能感觉到我在骗她。
夜里,她睡不着,就一直看着天花板。
"老陈,"她突然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雨桐结婚那天,我也去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看到她穿着婚纱,笑得很开心。她拉着我的手说,妈,你终于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我醒了,才想起来,我没去。"妻子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都是泪,"老陈,我是不是很失败?当了一辈子母亲,到头来连女儿的婚礼都没参加。"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摇头,"我太固执了,我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当年那十万块,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们来说,那是救命钱。"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二十年前,女儿刚出生,我被工厂裁员,家里揭不开锅。正好邻居林志远说要做生意,拉我入股,说保证半年就能赚回来。
我们把仅有的十万块都给了他。
结果他拿着钱跑了,电话关机,人也找不到。
那段时间,妻子因为着急上火,身体出了问题,差点大出血。女儿的奶粉钱都是借来的。
我们报了警,但林志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我重新找到工作,日子慢慢好起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但妻子一直记着。她说她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骗子,一种是欠钱不还的人。而林志远两样都占了。
所以当女儿带着林浩回来,说要结婚的时候,妻子当场就崩溃了。
"他就是林志远的儿子!"她歇斯底里地喊,"你让我怎么接受?让我怎么叫那个骗子一声亲家?"
"可孩子是无辜的。"我说。
"我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她哭,"但我过不去!我就是过不去!"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夜。最后我做了决定——我同意这门婚事,但我不会勉强她去参加婚礼。
我瞒着她,把我们准备养老的二十万拿出来,给女儿买了那辆车。
婚礼那天,我一个人去的。看着女儿幸福的笑容,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妻子,她后悔了。
"老陈,"她拉着我的手,"等我出院了,我想去找雨桐道歉。"
"好。"我点头。
"我要告诉她,是妈妈错了,妈妈太固执了。"她眼泪流个不停,"只要她幸福就好,妈妈不该把自己的恨强加给她。"
我帮她擦眼泪,心里却在想:可女儿愿意见你吗?
第十八天,妻子的病情突然恶化。
那天下午,她说头很疼,然后就昏了过去。医生紧急抢救,说是脑部血压不稳定,情况很危险。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手脚冰凉。
医生说,需要家属多陪伴,这对病人很重要。
我又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这次,接通了。
但传来的是林浩的声音。
"喂,爸?"
"小林,让雨桐接电话,你妈妈病情恶化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爸..."林浩沉默了一下,"她说了...您别打了。"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当初你们那么对她,现在不需要她假惺惺回来。"林浩的声音很小,带着歉意,"爸,对不起,我劝过她了,但她..."
背景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声,尖锐刺耳。
然后是女儿的声音,很远,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挂了吧,孩子要喂奶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婴儿的哭声?孩子要喂奶?
所以女儿不是出差,她是生孩子了?
所以这些天她不接电话,不是因为在忙,而是故意的?
所以即使知道妈妈住院,她也不愿意回来?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走廊上人来人往,医生护士匆匆而过,但我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医生拍我的肩膀:"家属,病人情况稳定了,你进去看看吧。"
我站起来,腿都发软了。
走进病房,妻子已经醒了,但脸色更加苍白,眼神也更加涣散。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是...雨桐吗?"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吓人。
"是。"我说,"她说过几天就回来。"
妻子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骗子..."她小声说,"你们都在骗我..."
我的喉咙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看着熟睡的妻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女儿有孩子了,这本该是件开心的事。可她宁愿让我们蒙在鼓里,也不愿意告诉我们。
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是我们不该反对她的婚事吗?
可那个林志远,他骗走了我们的救命钱,差点害死妻子,难道我们连一点怨恨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想不通,也不敢多想。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告诉妻子真相——女儿有孩子了,但她不愿意回来——妻子会崩溃的。
所以我只能继续骗她,继续说"她过几天就回来"。
哪怕我知道,那不可能。
04
第二十天,妻子的情况又不好了。
她开始发烧,一直说胡话。医生说是感染,需要用抗生素,但病人情绪不稳定,这对康复很不利。
"家属要多陪伴,"医生又说了一遍,"尤其是她最亲近的人。"
我坐在床边,握着妻子滚烫的手,听着她说胡话。
"雨桐...妈妈错了...妈妈去参加你的婚礼...别不理妈妈..."
"雨桐...妈妈想你了...你回来看看妈妈..."
"林志远...你把钱还给我...我女儿要吃奶粉..."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我帮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掉泪。
护士进来换药,看到我在哭,劝我:"家属要坚强,病人需要你。"
我点点头,把眼泪擦掉。
但晚上妻子睡着后,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还是忍不住哭了。
王姐来送饭,看到我在哭,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
"老陈,你给雨桐打电话了吗?"
"打了。"
"她怎么说?"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她不回来。"
王姐愣住了:"什么?"
"她还在生气,不愿意回来。"我低着头,"这些天我一直在骗她妈妈,说她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但其实...她根本不想回来。"
王姐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那可是她亲妈!"
"是我们的错。"我摇头,"当初不该那么反对她的婚事。"
"可那个林浩,他爸爸..."
"孩子是无辜的。"我打断她,"而且他们都结婚了,生米煮成熟饭了。"
王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去找雨桐说说?"
"没用的。"我苦笑,"她连我电话都不接。"
王姐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坐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觉得很冷,很孤独。
我们就这一个女儿,从小疼到大,她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让她吃过苦。
可现在,她却连妈妈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第二十一天早上,妻子醒了,烧也退了。她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很悲伤。
"老陈,"她拉着我的手,"我想回家了。"
"好,医生说今天就可以办出院。"
"我想...见见雨桐。"
我顿了一下:"好,我去叫她。"
我走出病房,拿出手机,手指在女儿的号码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这次是女儿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喂?是爸吗?"女儿的声音有些疲惫,"有事吗?"
"你妈妈..."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妈妈今天出院了,她想见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爸,"女儿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您就别演了,我知道妈住院了。"
我愣住了:"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小区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我回不去,我真的回不去。"
"为什么?"
"因为..."她哽咽了,"因为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当初你们那么反对,妈连我婚礼都不来,现在她住院了,要我假惺惺地回去尽孝吗?"
"雨桐..."
"爸,您不用劝我了,我知道我不孝,但我真的做不到。"她哭着说,"您就告诉妈,就说我工作太忙,等有空了一定回去看她。"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回不过神来。
原来她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可她就是不愿意回来。
我靠着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过了很久,我才平复心情,走回病房。
妻子看着我:"雨桐怎么说?"
我扯出一个笑容:"她说工作太忙,等有空了就回来看你。"
妻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她还在恨我..."
"没有,没有。"我急忙说,"她只是真的在忙,你要相信她。"
可妻子不说话了,只是一直流泪。
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医生叮嘱我:"回家后要让病人保持好心情,多陪伴,不要让她受刺激。"
我点头答应,但心里很清楚,最大的刺激,是女儿的不原谅。
回家的路上,妻子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到家门口,她突然说:"老陈,停一下。"
我停下车,她看着楼上我们的窗户,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以为我可以回来了,但我现在发现,这个家不完整。"她哽咽着说,"没有女儿的家,还算家吗?"
我握住她的手:"会完整的,我保证。"
可我不知道,我要怎么保证。
05
那天晚上,我和妻子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
她突然开口:"老陈,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关于雨桐的事。"她转过身看着我,眼里都是泪光,"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是我太固执了。我把自己的恨强加给她,让她夹在中间为难。"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打断我,"二十年前的事,本来就该翻篇了。林志远是骗子,但林浩不是。那孩子老实本分,对雨桐也好,我不该因为他爸爸就否定他。"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所以我决定了,"她深吸一口气,"等我身体好点,我去找雨桐道歉。我会告诉她,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不去参加她的婚礼,不该让她这么为难。"
"真的?"
"真的。"她点头,"人生苦短,我差点就醒不过来了。这场病让我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亲情更重要。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女儿只有一个。"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她知道真相——女儿其实知道她住院,但就是不愿意回来——她还会这么想吗?
但我不能说,我不能让她知道。
"好。"我说,"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找她。"
妻子笑了,那是这些天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妻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天慢慢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我看着那束光,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她总是喜欢坐在这里,趁着早上的阳光写作业。她说这样的光最舒服,不刺眼,也不昏暗。
那时候她还会撒娇,会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陪我。"
可现在,她连我的电话都不愿意接。
我坐在那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手机,给林浩发了条信息:"小林,方便的话,我想和你见一面。"
很快,他回复了:"好的,爸,您说时间地点。"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咖啡馆。
林浩来的时候,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
"爸。"他坐下来,有些局促。
"孩子多大了?"我直接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三个月。"
"男孩女孩?"
"女孩。"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酸楚。我有外孙女了,可我连见都没见过一面。
"小林,我不怪你们。"我说,"我知道当初是我们不对,是我们太固执。但你妈妈真的病得很重,她想见见雨桐,就见一面。"
林浩的眼圈红了:"爸,不是我们不想回去,是雨桐...她还过不去那道坎。她说,当初妈妈那么绝情,连婚礼都不参加,她很受伤。"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叹了口气,"所以你妈妈想去道歉,她已经想通了。"
"真的?"林浩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真的。等她身体好点,我们会去找你们。"
林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其实雨桐也很想你们,她只是...放不下。"
"我明白。"我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嘛,都有脾气。"
林浩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爸,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爸爸那件事..."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打断他,"你是你,你爸爸是你爸爸。"
他哭得更厉害了:"谢谢您,爸。"
我们在咖啡馆坐了很久,聊了很多。林浩告诉我,孩子是早产,在医院待了二十多天,他们两口子都快累垮了。
"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他说,"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孩子。雨桐身体也不好,奶水不够,孩子总是哭。"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很难受。女儿受了这么多罪,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
"以后有困难就说,"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林浩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回到家,妻子已经醒了。她看到我,问:"去哪了?"
"出去散步了。"我笑着说,"空气挺好的。"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但没有多问。
吃过午饭,妻子突然说:"老陈,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那辆车。"她看着我,"我想...把它要回来。"
我愣住了:"什么?"
"就是我们给雨桐买的那辆车。"她握着我的手,"我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我想着,那辆车二十多万,如果能要回来,卖了,我们可以多点养老的钱。"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很复杂。
"而且,"她继续说,"她既然不认我们这个家,那车也不该留给她。"
"可那是我们送给她的嫁妆..."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她不要这个家,我们也要为自己打算。老陈,我们老了,身体也不好了,总要有点保障。"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疲惫和无奈。
她不是真的想要回那辆车,她只是在赌气,在试探,想看看女儿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回来。
"我明白了。"我说,"我去办。"
妻子点点头,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我知道她在哭,但我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车管所。
那辆车当初登记在女儿名下,但因为我是购买人,办理过户手续并不复杂。
工作人员问我:"您确定要过户回来吗?"
"确定。"
"那需要通知车辆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通知吧。"
办完手续,我拿着新的行驶证,看着上面我的名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给女儿发了条信息:"车我过户回来了。"
我没说为什么,也没说妈妈住院的事,更没说妈妈想见她。
我只是告诉她这个事实。
然后我关掉手机,回家了。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这样做对吗?
我在赌什么?赌女儿会因为车的事回来吗?
还是我只是想让妻子看清楚,女儿真的不在乎我们了?
我不知道。
回到家,妻子问我:"办好了?"
"办好了。"我把行驶证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哭了。
"老陈,我是不是很坏?"她抓着我的手,"我不是真的想要那辆车,我只是...我只是想赌一把,赌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回来找我们。"
"我知道。"我抱住她,"我都知道。"
"可如果她真的不回来呢?"她哭得撕心裂肺,"那就证明她真的不要我们了..."
我抱紧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女儿不会回来的。
因为在她心里,我们已经伤透了她的心。
一辆车,怎么可能让她回心转意?
但我不能告诉妻子这些,我只能让她抱着这最后一点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烛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起女儿小时候,她总是说:"爸爸,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给你和妈妈买大房子,买好车。"
想起她结婚那天,她红着眼睛说:"爸,谢谢你。"
想起妻子住院的这二十一天,我一个人签字,一个人照顾,一个人承担一切。
我突然觉得很累,很孤独。
我们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供她上学,给她买车,可到头来,她连妈妈住院都不愿意回来看一眼。
这是不是一种失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至于结果会怎样,我只能等,只能赌。
赌女儿心里还有我们,赌她还会回来。
哪怕这个赌注,可能会让我输得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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