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餐厅在城西老街上,我平时很少去。
那天是因为一个客户临时改约,地点就定在那里。我提前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龙井,等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两个年轻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另一个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他们在我旁边那桌坐下,要了两碗牛肉面。
我没在意。直到戴眼镜的那个突然说:“赵骏他爸真有那么抠?一个月两万,在伦敦够干啥的?”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骏——是我儿子。
我转过头,仔细打量说话的年轻人。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皮肤偏白,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子。
“不止两万,”瘦高个说,“老赵说过,他爸还额外给钱。买电脑、交房租、暑假回国机票,都是另外打钱。”
“那就更奇怪了,”戴眼镜的说,“他爸这么大方,他怎么还偷偷跑回来?”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偷偷跑回来?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他们桌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刚才说的赵骏——是哪个赵骏?”
两个人同时抬头,表情从疑惑变成警惕。
“您是……?”戴眼镜的问。
“我是他爸。”
空气凝固了。
戴眼镜的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划出刺耳的声响:“您是赵叔叔?”
“是。”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他偷偷跑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嘴唇动了动,看向同伴,又看向我,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叔叔,”他终于开口,“赵骏他……一年前就退学回国了。”
我的世界开始旋转。
“不可能。”我说。我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每个月还给他打钱。上周还打过。他跟我说他毕业答辩忙,要准备论文……”
“叔叔,”瘦高个轻声说,“我是他室友,住他对门宿舍。他去年三月份就走了。学校通知系里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知道。”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翻开微信聊天记录。
“爸,论文写得差不多了,下周二答辩。”
“钱收到了,这边房租涨了,下个月可能要加点。”
“爸,我想毕业后在伦敦工作几年,积累经验再回去。”
每一条,都是这个月发的。
“叔叔,”戴眼镜的说,“你先别急。他回国后跟我们几个室友还有联系。你要不要……他的电话?”
我木然地点头。
他翻出手机,报了一串数字。我一个个地输进去,手抖得按不准。
“他用的还是国内的号,”瘦高个说,“他说回老家了,但具体在哪,他不肯说。”
“他给你们打过电话?”
“打过几次,”戴眼镜的说,“听起来……不太好。”
“什么意思?”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很疲惫。说在找工作,但身体不舒服。我们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事。”
我的胃一阵痉挛。
五年。整整五年。我每月转两万,从没断过。我儿子的硕士毕业典礼,我原本计划下个月去参加,甚至订好了机票。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他一年前就不在学校了。
那这一年里,是谁在跟我聊天?
那这五年的生活费,到底去了哪里?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9987的储蓄卡转账支出:20,000.00元。备注:生活费。”
今天,正是每月一号。
01
我叫赵国强,今年五十二岁,在城南开了家小五金厂。
说小也不小,最多的时候雇过六十多个人。生产螺丝、螺母、垫片,给周边几个县的机械厂供货。生意最好的那些年,年流水能有两千万。
儿子赵骏出生那年,我开始创业。他妈刘慧在产房折腾了十几个小时,我就在产房外接了一天的电话——机床坏了,工人闹事,供应商催款。
赵骏满月那天,我妈抱着他叹气:“国强啊,你媳妇说你十天半个月不着家。这孩子将来长大,怕是不认得你。”
我当时不以为意,心想男人嘛,不在外面拼,家里哪来的钱?
等赵骏六岁,他妈生了场大病,走了。那年我三十九岁,又当爹又当妈。
我把赵骏扔给我妈带,自己更拼命地赚钱。别人家孩子上普通学校,我送他去私立。别人家孩子大学在国内读,我送他去最好的留学中介,砸钱也要送出去。
赵骏高考那年考上了省重点,但我嫌不够好。我跟他说:“你爸没文化,就靠吃苦起的家。你现在有资源,得往高处走。”
他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行。”
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来不想出国。他跟我说过,他英语不好,怕适应不了。我说没事,出去待两年就好了。他又说,想留在国内读研。我说国内的怎么比得上国外的?
他再没提过。
那段时间,我正忙着扩建厂房,每天开会、应酬、盯施工。中介打电话来要材料,我让秘书去办。赵骏的签证、护照、学校申请,我几乎没过问过。
等一切办妥,我才发现自己连他要去哪个城市都不太清楚。
“伦敦。”他在电话里说,声音淡淡的,“伦敦大学学院。”
“好啊,”我说,“伦敦好。大城市,机会多。”
出发那天,我开车送他去机场。一路上他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不说话。我跟他聊生意上的事,说今年厂里接了新订单,明年打算再上条生产线。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到了机场,我帮他搬行李。那个箱子特别沉,我问他都带了什么。
“书。”他说。
“带那么多书干啥?到了再买不行吗?”
他没回答。
登机前,他忽然转过身,抱了我一下。
那是他长大后第一次抱我。他的胳膊有点发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爸,你……注意身体。”
我说:“行了行了,走吧,到了发消息。”
他松开手,拖着箱子走进安检口。我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之后的五年,我们只有微信和电话。
他很少主动联系我,一般都是我找他。问吃饭了吗,学习累不累,钱够不够花。他的回复都很简短:“吃了。”“还行。”“够。”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种不喜欢表达的孩子。
现在想来,不是不喜欢表达——是不敢说太多。说多了,怕露馅。
我坐在餐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周转出去的二十万。
这是我三月份转的。备注里写着:“儿子,买个好点的相机,出去玩拍拍照。”
他回了:“谢谢爸。”
我翻着聊天记录,从五年前的第一条开始往下看。
“爸,我到了。”
“宿舍挺好的,四人一间。”
“食堂吃得惯。”
“伦敦总下雨,不过习惯了。”
“期中考试考完了,应该能过。”
“暑假不回去了,想在这边打工实习。”
“论文开题过了,导师夸我了。”
“今年不回家过年了,机票太贵。”
每一条,都非常正常。
挑不出任何破绽的、完美的、像教科书一样的留学生活。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完美了。
因为写这些消息的人,根本不在伦敦。
他就在国内的某个角落,翻着攻略、算着时差、用翻译软件把中文翻译成“留学生该有的语气”,然后发给我。
我在跟一个影子聊天。
02
我回到家,把门锁上,坐在沙发上。
老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年前赵骏他妈在的时候搞的。那会儿她喜欢碎花窗帘,说显得温馨。现在窗帘早就褪了色,被洗得发白。
客厅电视柜上摆着赵骏的一张毕业照——高中毕业那年的。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笑得露出牙齿。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给他拍的照片。
我记得那天他特别高兴,说毕业了终于解放了。我说:“解放什么解放,出国才是开始。”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什么都没说。
我现在才想起那个表情。不是高兴,是失望。
我打开电脑,登录银行账户。
五年的转账记录,我一条一条地翻。
从第一年每个月八千,到后来涨到一万五、两万。逢年过节还额外转。学费另算,每年三十多万。住宿费、医保费、教材费,都从他给我报的账单里扣。
五年,我总共转了两百多万。
可如果他一早就退学了,这些钱去哪儿了?
我拿起手机,拨打那个室友给我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
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是赵骏的爸爸。你在哪儿?我想跟你谈谈。”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叔叔,我是张明。刚才在上课。你有什么想问的,我尽量回答。”
我拨过去。
张明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叔叔,你还在餐厅吗?”
“回家了。”我说,“张明,你跟我说实话。赵骏到底是什么时候退学的?为什么退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叔叔……我跟你说,但你千万别告诉赵骏是我说的。”
“你说。”
“他大三下学期就退了。准确说,是去年三月。学校那边的说法是他连续两个学期多门挂科,补考没过,被劝退了。”
“劝退?”我握紧手机,“他成绩不是一直很好吗?”
“叔叔,他成绩……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张明说话很小心,像是在斟酌用词,“他大二就挂科了。后来一直补考一直挂。到大三,好多门课都没修完。学校给过一次警告,让他重修,但他好像……没去上课。”
“为什么不去?”
“我不太清楚。他说他身体不舒服,但不知道具体怎么了。那段时间他特别瘦,脸色也差。我们都劝他去校医院看看,他说看了,没事。”
“那他退学之后去哪儿了?”
“他跟我们说回老家。具体的没说。他把伦敦的房子退了,东西寄了一部分回来。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
“那他这一年……靠什么生活?”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
“叔叔,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其实退学之后,他在网上接翻译单子。就是帮人翻译论文、弄资料,按字数算钱。他说一个月能赚三四千,够吃饭和房租。”
“他租房子住?”我声音都变了,“他租在哪儿?”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他只说过在南方某个城市,具体哪里不肯说。他好像……不想让人知道他退了学。”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是那年漏雨留下的。赵骏他妈走后,我再没修过。赵骏上高中那年,问过我为什么不修。我说反正也不漏了,费那钱干啥。
他当时说了句:“爸,你什么都是‘费那钱干啥’。”
我那时候只觉得这孩子不知好歹。
“张明,”我说,“你还有他别的联系方式吗?地址?朋友的联系方式?什么都行。”
“叔叔,”张明说,“赵骏他……其实跟我联系也不多。我上次给他打电话是三个月前,他说他进厂了。”
“进厂?”
“嗯,他说找个厂上班,包吃住。我当时还劝他,你好歹有大学学历,找个正经工作不行吗?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爸花了那么多钱供他读书,结果他连毕业证都没拿到。他没脸回去。”
电话挂断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亮了。我关掉手机屏幕,看见屏保上赵骏高中毕业照。
笑得那么好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骏大一那年寒假,没回来过年。他说想留在伦敦打工实习。我说好,多积累经验。
那年除夕,我跟我爸两个人在家吃了顿饺子。我爸问赵骏怎么不回来,我说在那边打工呢,挺好的。我爸没说话,低头吃饺子。
吃了一半,他忽然说:“国强啊,你小时候,我也老觉得挣钱最重要。”
我没接话。
“后来你妈生病走了,我才发现,钱挣再多,也换不回陪她的时间。”
现在,同样的道理,轮到我来懂了。
03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赵骏的母校。
不是伦敦的那所,而是他的高中——省城的那所重点。我想找他的班主任,问问当年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出国。
班主任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还在那所学校教书。我在办公室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批改作业。
“赵骏他爸?”王老师扶了扶眼镜,打量了我好一会儿,“好久不见啊。”
“王老师,打扰了。我想问您点事。”
“你说。”
“赵骏当年……是不是不想出国?”
王老师沉默了一下,把笔放下:“国强同志,有些话,我当年就想跟你说。”
“您说。”
“赵骏这孩子,学习底子是有的。但他性格比较内向,不是那种适应能力特别强的。高二分科那会儿,我找他谈过未来的规划。他说想考省内的大学,学中文或者历史。成绩嘛,够一本线没问题。”
“那后来……”
“后来你来了趟学校,说要送他出国。”王老师看着我,“你记得当时我怎么说的吗?”
我摇头。
“我说,赵骏英语基础一般,性格又偏内向,出国的话可能会不适应。你说‘不适应也得适应,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小地方’。”
我确实说过。
“国强同志,”王老师叹了口气,“我不是说送孩子出国不好。但你要知道,每个孩子不一样。有些孩子出去能闯出一片天,有些孩子出去,可能就是把他放在了一个不适合他的环境里。”
“赵骏不适合?”
“他去了之后,第一学期就给我写过邮件。说听不懂课,跟同学合不来,很想家。我问他要不要跟家里说,他说不用,他爸会生气。”
我攥紧拳头。
“后来他还给我写过几封。说想转学回来,说你不同意。再后来,就没联系了。我以为他适应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王老师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国强同志,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我这个当老师的不好多说。但我觉得,赵骏这孩子,不是那种会故意骗人的孩子。他退学不告诉你,一定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把这么大件事瞒住?”
“如果他告诉你,你会怎么样?”
我愣住了。
如果赵骏跟我说他跟不上、想回来——我会怎么样?
我会生气。我很可能会骂他没出息,告诉他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坚持,你怎么不行。我大概会逼着他再试试,告诉他钱都花了不能白花。
他太了解我了。
所以他不说。
他一直硬撑着,撑到撑不下去为止。
从王老师办公室出来,我站在学校门口抽了根烟。
对面是一家奶茶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兼职,每小时15元”。
如果赵骏在国内上大学,他也许会在这家奶茶店打工,拿着每小时十五块钱的工资,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但他不会骗我,不会躲着我,不会一个人扛着所有苦不敢说。
是我把他推到了那条路上。
我拿出手机,又拨了那个号码。
这次,居然通了。
“喂?”
声音很陌生,带着沙哑。
“赵骏?”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是我,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爸,你怎么……这个号码……”
“我碰见你室友张明了。”我说,“赵骏,你在哪儿?”
又是漫长的沉默。
“我在深圳。”他终于说。
“深圳哪儿?我过去找你。”
“爸,”他用很疲惫的声音说,“你别来。”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子?”
他没回答。
“赵骏,”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怎么样?”
“还行。”他说。和从前一样,两个字。
“还行是什么样?”
“就是……活着。”
我闭上眼睛。
“赵骏,爸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我不该逼你出国。我不该什么都不管,只知道打钱。我不知道你过得这么难。你……原谅爸一次,让爸过去看看你,好不好?”
沉默。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我的儿子在电话那头哭。
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他哭。就连他妈去世那年,他也只是红着眼眶,一滴眼泪没掉。
可现在,他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
04
我连夜坐高铁去了深圳。
赵骏给我发了个定位,在宝安区一个城中村里。我按着导航走,穿过狭窄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地面上污水横流,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差点撞到我。
我在一栋贴着“招租”广告的楼前停下。
四楼,402。
我爬上楼梯,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眼前这个人,不是我记忆中的赵骏。
他瘦了太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堆在头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T恤,锁骨突出得吓人。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想问“你怎么瘦成这样”,想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但最终,我只是走上前,抱住了他。
他瘦得硌手。
“爸,”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骗你。对不起让你花那么多钱。对不起我没出息。”
我说不出话。
我用力抱着他,感觉他的肩膀在发抖。
进了屋,才发现这间屋子有多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满了衣服。桌上放着台旧笔记本电脑,旁边一摞打印纸。
“坐。”他搬出椅子,“这里乱,别介意。”
“你一直住这儿?”
“半年了。”他坐在床沿上,“以前住的是隔断间,更小。这边起码有窗户。”
我看着墙角的行李箱。那是五年前他出国时,我给他买的。拉杆箱的轮子少了一个,外壳有几道裂痕,但拉链还完好。
“你从伦敦直接回的深圳?”
“嗯。”他低头抠手指,“退了学之后,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儿。有个同学在深圳,我就过来了。想着先找个工作,等攒够钱再跟你说。”
“可你这一年,还是我每个月给你打钱。”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爸,我不是故意要你的钱。”
“那钱呢?你没用?”
“用了一些。”他说,“但大部分我都存着。想着……哪天你发现了,我把钱还给你。”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沓现金,还有几张银行卡。
“这里面大概有七十多万。”他说,“学费和生活费剩下来的。爸,你……你拿回去吧。”
我看着那堆钱,忽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我儿子在这十平米的隔断间里住了一年。瘦得不成人样。在厂里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然后他把我打给他的钱,一点一点地存了起来。
他怕我发现,他一直都在准备还我的钱。
“赵骏,”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爸不要这些钱。爸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回家。”
他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爸,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没脸。”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花了那么多钱送我出去,我连毕业证都没拿到。爷爷奶奶、亲戚朋友都知道我在国外读书,现在让我回去,说什么?说我没读完?说我跟不上被劝退了?爸,我抬不起头。”
“有什么抬不起头的?”我的声音也开始发颤,“你是我儿子。不管你读没读完,你都是我儿子。”
“可我不想让你丢人。”
“你怎么会觉得你让我丢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用指甲抠着床单的边缘。那个动作,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犯了错,不敢看我,就抠东西。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年,我一直跟他说“你要好好读书”“你要有出息”“你不能让爸失望”。
我从来没说过“不管你什么样,爸都爱你”。
所以他以为,他的价值只在于那张毕业证。没有毕业证,他就没有资格当我的儿子。
“赵骏,”我伸手按住他的手,“爸跟你说句实话。”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爸没有文化,不会说话。这些年,只知道挣钱给你花,不知道你在外面苦。是爸不好。”
“不是……”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我深吸一口气,“爸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钱不是爱。真的爱,是要花时间陪,要用心去了解。爸以前做得不好。但现在知道了,能不能给爸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你?”
他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爸……”
“回家。好不好?先去你爷爷那儿住几天。你爷爷总念叨你。”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05
我帮赵骏收拾东西。
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桌上的打印纸我翻了翻,是他接的翻译单子——英文论文、工程项目说明、产品介绍。有的已经翻译完了,有的只翻了一半。我看到了翻译费,上面写着“3000字/150元”。
三千个字,一百五十块钱。
我的儿子用这种方式挣了一个月的房租。
而他每个月打给我的那些“留学生活费”,却被他藏在床底下——整整七十万。
“赵骏,”我指着那摞打印纸,“这些还要吗?”
“算了,”他摇头,“带回去也没用。”
他走到行李箱前,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去,拉上拉链。那个箱子真的很旧了,轮子掉了一个,拉链头也松了。
“到了深圳再买个新的。”我说。
“不用,还能用。”
他拎起箱子,顿了顿,忽然说:“爸,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寄给我的那些钱,真的是你自己挣的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低着头,“你有没有借钱?有没有……欠债?”
我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没有,”我说,“厂子这两年生意还行。养得起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这句“那就好”让我心里一酸。
他是在担心我为了供他读书背上债。他在担心他自己成了我的负担。哪怕他已经退学一年、躲在深圳打零工,他最挂心的,还是我。
“走吧。”我拍了拍他的肩。
我们下了楼,穿过那条污水横流的巷子。路灯已经亮了,有几个小孩在巷口踢球。赵骏侧过身子躲过一个飞来的皮球,动作很轻巧,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路。
到了路口,我叫了辆网约车。他坐进后座,靠在窗上,看着外面的霓虹灯。
“深圳的晚上还挺好看。”他说。
“你在这边一年,都没看过?”
“没有。平时下班了就在屋里待着。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到了高铁站,我买了两张票。他掏出手机想扫码付钱,被我拦住:“爸来。”
“我自己可以。”他说。
“跟爸客气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了回去。
在候车大厅等车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座位上,低头摆弄着手机。
他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走过去,想叫他。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爸,”他说,“张明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昨天在餐厅遇见他的时候,表情很吓人。问我……是不是还活着。”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爸,”赵骏看着我,“张明说,有一件事他没告诉你。”
“什么事?”
“他说,”赵骏手在发抖,“我退学不是因为挂科。”
“那是因为什么?”
赵骏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爸,”他的声音很轻,“我去年查出来得了白血病。”
候车大厅的广播在响,提醒旅客列车即将进站。
我站在那里,耳边全是嗡嗡声。
“你……你说什么?”
“我得了白血病。”他又重复了一遍,“爸,我骗你不是因为成绩不好。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可能活不长了。”
我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一道裂缝。
“医生说,如果找不到骨髓配型,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赵骏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你刚才说要重新认识我。可是我怕……我怕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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