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停车场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几盏把地面照得发白。
我靠着车门,手里攥着那叠复印纸,最后一页翻上来的时候,我的手就停在那里,没再动。
纸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不深,像是随手写下的,歪了一点点。
就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停车场里没有别的声音,风从坡道口灌进来,把纸角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泽宇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查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以为我懂他的意思。
我以为我一直懂。
第01章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不知道多久。
公示结果。
面试总分排名。
陈泽宇的名字在第三列,分数后面缀着一行小字:未入围。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还是那几个字。
差0.3分。
我在厨房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拨了妹妹苏慧芳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背景音里有人在哭,压着嗓子,是慧芳。
姐,"她声音哑着,"泽宇说让我们别急,他自己没事。"
他人呢?"
在房间里,门关着。"
我说你把手机递给他。
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敲门声,然后是门开的声音。
慧芳说,你姨打来的。
陈泽宇接了电话,声音平得出奇,不像刚落榜的人。
兰姨,你别担心,我没事。"
没事?
差零点三分,你觉得没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压住了,"你面试当天发生什么了?
考官有没有刁难你?"
没有。"
那分数为什么——""就是考得不够好。"
他停顿了一下,"姨,你别查这个,有些事查了只会更乱。"
什么叫更乱?
乱在哪儿?"
他没有正面回答,声音还是那样平,像压着什么东西,"你查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一紧。
对谁都没有好处——这话说的是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电话那头传来慧芳压低声音叫他的声音,他说了句"妈你先出去",然后又对我说:"兰姨,我是认真的,这件事你别管。"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别查了,没有用的。"
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窗台照出一道淡黄的光。
我最见不得有人欺负老实人。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不争不抢,把所有力气都压在笔记本上,高考差两分没哭,复读那一年没哭,考公备考的三年,我几乎没见过他有一次松懈。
笔试第一。
全市第一。
然后面试差0.3分没进。
我不信这是正常的结果。
柜子里有个铁皮罐,压在最里面,是我攒了五年的钱,原本打算用来把店面扩到隔壁那间。
整整四十万,一分一分从流水里掐出来的,连慧芳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铁皮罐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打开,只是看了很久。
我认识一个人,姓魏,叫魏国梁,在城里做中间人的生意,什么都能打听,什么都敢接。
我们有过一面之缘,是朋友介绍的,当时他递了张名片,我随手压在抽屉底层,没想着用。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名片翻出来,号码还能打通。
电话接了,他先说了声"哪位",我报了名字,说是朋友介绍的,他"哦"了一声,语气变得随意了些。
我说我想查一份东西,面试的内部档案,打分记录,考官评分明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类东西不好弄。"
能弄吗?"
能弄的事情多了,"他说,"就是价不低。"
多少?"
先见个面,当面谈。"
我说好,挂了电话。
挂了之前,我在心里把另一条路过了一遍。
这类事走正规渠道,人家早就把材料整理干净了,查不出什么。
况且泽宇说的是别查,若我去走官方申诉的路子,他第一个跑来拦我,到时候反而把他架在那儿,什么都问不出来。
正规渠道走不通,也不能走。
我把名片压回抽屉,手在桌边停了一下。
泽宇在电话里说"你查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顿了,像是意识到说多了。
我在厨房里把这句话反复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不对——一个笔试第一的孩子,落榜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追问,是平静,是劝我别管,是说查了"只会更乱",是说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种平静本身就不对。
这句话本身就不对。
要么他早就知道结果,要么他在保护什么人,要么两件事都有。
我在厨房里把这几种可能掂了又掂,哪一种落到手里都是一块石头。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要看到那份档案。
差0.3分,这个数字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有人掐着尺子量过的。
我把铁皮罐重新放回柜子里,关上门,在心里算了一遍数字。
够用。
第二天上午,魏国梁发来一条消息,约了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只有一句话:
地点我来定,你带好诚意,当面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出门备货。
第02章
备货回来,我先去了二姐家。
不是临时起意。
昨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那几个字——"查了只会更乱"。
泽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稳,稳得像事先想好了一样。
我一个开店的人,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一种平静是真的看开了,还有一种平静是因为已经知道结局。
我越想越觉得那孩子是后一种。
所以我要去见苏慧芳。
二姐比我小四岁,一辈子心里藏不住事,什么都写在脸上。
我跟她说,我就是来看看,随口聊聊,她不会防着我。
门开的时候,二姐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两圈青,看见我愣了一下,往屋里让。
泽宇呢?"
我进门先问。
上午出去了,说去图书馆。"
二姐把茶杯推到我面前,"你昨天打他电话,他跟我说了,说姨你别费心,他自己想通了。"
我没接这话,转了个方向:"面试那天,他回来是什么状态?"
二姐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转。
正常,就是正常。"
她说,"我当时以为考得不错,他脸上没什么,吃了饭就回房间了。"
没说什么?"
说了一句。"
二姐抬头看我,"我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
他说,妈,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我把茶杯放下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二姐皱眉,"我以为他是说,备考那么辛苦,问心无愧的意思。
结果第二天出成绩,差0.3分。"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压了压。"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备考辛苦、问心无愧——二姐这么理解,也没什么错。
可是一个笔试第一的孩子,面试当天回来,第一句话不是"考得还行",不是"等结果吧",是"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这个"事"字,落得太重,重得像是特指什么。
我没有把这个感觉说出来。
他面试在哪个考场,你知道吗?"
区政务中心那边,具体哪间屋子我不清楚。"
二姐顿了顿,"慧兰,你不会真的要去查吧?
泽宇不让——""我就是问问。"
从二姐家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有点凉。
我想的是那句话,还有泽宇回来之后的那个"正常"。
正常是什么?
正常是吃了饭就回房间,正常是第二天出了成绩也没有崩,正常是接到我电话头一句就是"姨别查"。
这种正常是不对的。
下午两点,我按魏国梁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茶馆。
他已经坐在里面了,点了一壶茶,见我进来,把下巴朝对面一抬。
魏国梁这个人,我是通过做建材生意的老客户搭上线的。
据说他手里认识各路人,什么事都能问,能不能办是另一回事,但消息灵通这一点不假。
他给我倒了杯茶,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要查的那次面试,主考官一共四个,评分有签名存档。"
我手没动,等他说下去。
其中一个,叫林绍辉。"
魏国梁把这个名字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个路人,"他是这次结构化面试的组长,最后的综合评分,他有一票权重最大。"
林绍辉。
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话。
你要查,就得从这里下手。"
魏国梁端起杯子,"档案这东西,不是随便能碰的,要打点的地方不止一处,价格我昨天说了,你考虑好了吗?"
我考虑好了。
昨晚就考虑好了。
能拿到实件吗?"
我问,"不是口头说,是实件,评分表,有签名的那种。"
魏国梁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放回去。
能。
但得给我时间,最快十天。"
我点头。
从茶馆出来,街上车来车往,我站在路边等红灯,脑子里转的是林绍辉这个名字。
组长,权重最大。
泽宇笔试第一,面试差0.3分。
这0.3分从哪里扣的,扣在谁的评分表上,林绍辉的签名压在那张纸的哪一行——我要亲眼看见。
红灯变绿,我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魏国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钱的事,现金,下次见面带来,我不收转账。"
我把手机揣回去,没有回复。
走了大概半条街,手机又震,这次是陈泽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没有接。
第03章
陈泽宇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店里盘账。
听见门响,我头也没抬,以为是来取衣服的客人。
等抬起眼,才看见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那种平静叫我一眼就觉出不对。
他已经好几天没来找过我了。
兰姨。"
他叫了我一声,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我知道你在查。"
我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谁告诉你的?"
不用人告诉。"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上次问我妈,面试那天我说了什么。
你不是关心我,你是在找线索。"
我没有辩解,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那你来干什么?"
我问,"来让我别查?"
姨。"
他停了一下,"你查出来又能怎样?"
就是这句话。
上次他说"别查了,没用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今天这句话更叫我心里一沉。
不是认命的口气,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但那个"怎样"两个字里有种奇怪的笃定,不像是一个被人踩了一脚、认了输的年轻人该有的语气。
泽宇,你跟姨说实话。"
我绕过柜台,在他旁边坐下来,"那天面试,林绍辉那个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没有。"
那你差0.3分,这0.3分是哪来的?"
考得不够好。"
笔试第一,面试差0.3分,你告诉我是考得不够好?"
我压低声音,"泽宇,我见过太多这种事,分数这么精准,不是随便来的。
你不说,姨自己也会去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姨,你别做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我站起来,"你备考备了多少年,你妈这几年怎么过的,你自己清楚。
0.3分,差这么一点点,我不查清楚,我睡不着。"
他也站起来,第一次在我面前带出一点力气,把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
姨,你要查,我没办法拦你。"
他说,"但你查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那种答案。"
我盯着他。
这话什么意思?"
他闭了一下嘴,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总之,你别做这件事。"
然后他拿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我站在原地,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你查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那种答案。"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一种可能是他知道黑幕存在,怕我查出来之后反而惹麻烦,惹到他得罪不起的人。
另一种可能是他在保护那个人,林绍辉,或者林绍辉背后的什么人,他不想让这件事被翻出来。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件事不干净。
我把账本锁进抽屉,去后面洗了把脸,把自己拍清醒。
当天晚上,魏国梁发来消息,说档案已经拿到了,约我第二天傍晚见面。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别的。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盯着他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往常魏国梁发消息,后面总要跟一句"这事办得漂亮"或者"你放心,我经手的事没有出过岔子",这次什么都没有,就一句约时间地点,干净得不像他的风格。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信号。
但我想起陈泽宇今天来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查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那种答案",再想起魏国梁这条不寻常的短消息——三件事叠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一个方向偏,我说不出那个方向是哪里,只觉得胃里有点发紧。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接近了。
越接近,越多人会想把这件事压下去,陈泽宇怕,魏国梁也未必没有顾虑,这都正常。
档案拿到了就好。
拿到实件,有评分表,有签名,一切都能看清楚。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傍晚,地下停车场,魏国梁站在他那辆深灰色的车旁边,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见我走过来,没有开口,只是把纸袋往我手里一递。
我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他眼神往旁边偏了一下,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就是这个沉默,让我手里的纸袋忽然重了一些。
里面是什么情况?"
我问。
他顿了一下,才说:"你自己看。"
第04章
我把纸袋攥在手里,没有动。
魏国梁说"你自己看",然后退了半步,背靠上他那辆深灰色的车,把目光转向别处,像是在看停车场出口那一块斜进来的傍晚日光。
那个动作让我不舒服。
他这种人,惯常的做派是拿到东西就开始说自己费了多大力气,这次一个字都没有。
我低头,把牛皮纸袋的封口撕开。
里面是几张A4纸,折成三折,纸张有点软,是从复印机出来不久的那种温度,或者是我的手心热的。
我把纸抽出来,在车旁边站定,对着那一缕斜光,开始翻。
第一页是封面,打印的抬头,面试考核评分汇总,日期、职位代码、考场编号,一行一行的,规规整整。
我往下翻。
第二页是评分明细表。
五个考官,每人一列,打分项目沿左侧排列:综合素质、语言表达、应变能力、专业能力、仪表仪态,各有权重。
我用指甲沿着陈泽宇那一行从左往右划过去,一格一格看。
没有异常。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还没看完,继续往下。
第三页还是评分,是各考官的单项分数与加权汇总。
我把五个人的栏都看了一遍,包括组长那一列——林绍辉,三个字印在表头,字体是宋体,和其他考官的名字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注,没有任何特殊符号。
他的分,给得不低,也不高,落在正常区间里。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列,停了很长时间。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我强迫自己把这种感觉推到一边,告诉自己:评分表可以做得很干净,真正的问题不会写在这里,要看最后的附注,要看手写的部分,要看那个地方才知道。
我翻到第四页。
这一页上半部分是总分汇总和名次排列,陈泽宇的总分印在第四行,数字清晰,差第三名的分数是0.3分。
那个数字我早就知道,可亲眼看见它印在纸上,还是让我的手停了一下。
0.3分。
不是0.5,不是1分,是0.3分,精准得像是有人用游标卡尺量过的。
我原本以为看见这个数字,我会更确定自己没有找错方向。
可我站在这里,看着这张打印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像是一块砖被人悄悄抽走了,但墙还没有倒,还撑着。
我继续往下看。
总分栏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答题时间记录。
每个考生的答题时间都标注在旁边,其他人的数字密密麻麻,陈泽宇那一格只有两个数字,比旁边的人短了将近三分钟。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分钟。
面试里三分钟能说多少话,能答多少题,我不是没概念。
这三分钟去哪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林绍辉在手写评语栏里留下的字,指尖发冷,愣在原地——那是三个字,字迹工整,蓝色钢笔,写的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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