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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阳光透过养老院走廊的窗户,在地砖上投下几块亮斑。

赵秀兰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片白色药片,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护工刘萍走进来,粗声大气地说:“老太太,药怎么还没吃?”

“太苦了。”

“苦也得吃,这是降压药。”刘萍端起水杯,递到她嘴边。

赵秀兰别过头,药片从指间滑落,滚到床底下。

刘萍的脸色沉下来。她弯腰捡起药片,拍了拍灰,重新递到赵秀兰面前。

“不吃。”

“你到底吃不吃?”刘萍的声音高了八度。

赵秀兰摇摇头。

第一巴掌落在左脸上,她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头顶的日光灯管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第二巴掌接着来了,比第一下更重。嘴角磕到牙齿,舌尖尝到铁锈味。

第三巴掌落下时,赵秀兰已经没了力气,整个人从床沿滑到地上,后脑勺磕在床头柜的棱角上,咣当一声。

走廊里有脚步声靠近,隔壁房的王老太探进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刘萍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她看了赵秀兰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自找的。”

赵秀兰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全是血。她没哭,也没喊,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刘萍。

“我大儿子绝不会饶了你。”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刘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大儿子?”她弯下腰,凑近赵秀兰的脸,“那个死了三十年的儿子?老太太,你糊涂了吧。”

走廊里传来其他老人的窃窃私语:

“她又提那个大儿子了。”

“可不,每年都念叨几回,说儿子会来接她。”

“死了多少年了,也就她还信。”

赵秀兰没理会这些话,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放着一面小圆镜,边缘的白漆已经斑驳。她拿起镜子照了照,左脸红肿,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院长吴敏得到消息赶来时,已经是一小时后。

她站在赵秀兰床边,看着老人脸上的伤,脸色铁青。

“刘萍,你跟我出来一下。”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里面传来争吵声。赵秀兰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监控”和“停职”几个字。

晚饭时分,吴敏亲自端了粥过来。

“赵阿姨,对不起,是我们管理不到位。刘萍已经被停职了,我们会严肃处理。”

赵秀兰没说话,一勺一勺地喝粥。

“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她放下勺子,看着吴敏:“我要出院。”

“阿姨,您这……”

“我不住了,明天就走。”

吴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赵秀兰坐在床边,开始收拾东西。旧皮箱的铁扣早就生锈了,她用力掰了几下才打开。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条羊毛围巾,还有一本泛黄的相册。

她翻开相册,手指在塑料封面上划过。

最后一张照片,是她和三个孩子的合影。二儿子赵二宝站在左边,小女儿赵晓娟蹲在前面,中间本该有个人影,却被剪掉了,留下一个空落落的人形缺口。照片的背面写着几个字,墨水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1983年,一家四口。”

她盯着缺口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剪口边缘。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部老式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她按了按按键,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十二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她闭上眼睛,梦里有个年轻男人站在河边,对着她笑。河水流得很急,哗哗作响。她伸手想抓住他,却扑了个空。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提着旧皮箱走出房间。

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红肿还没完全消下去。

王老太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过去,小声问:“秀兰,你真走啊?”

“嗯。”

“去哪?”

赵秀兰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五年的房间,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苍白的翅膀。

“回家。”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传达室时,老门卫探出头来:“赵老太,有人来接你不?”

“有。”

“谁啊?”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嘴角的疤扯得生疼,但她没皱一下眉。

大门外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赵秀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的招牌,阳光有些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向马路。

身后有人喊她:“赵秀兰!”

是刘萍。

刘萍站在养老院门口,脸上带着不服气的表情:“你去哪?你真以为你大儿子会来?”

赵秀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会的。”

“你疯了,他死了三十年,你……”

“我说,”赵秀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大儿子绝不会饶了你。”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二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她后背挺得笔直。

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照片背面被剪掉的人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

01

十五年不相见,连个梦都没有。

赵秀兰第一次来这家养老院,是2009年的秋天。二儿子赵二宝开着一辆破面包车,从老城区一路颠簸过来。后座上坐着小女儿赵晓娟,抱着胳膊不说话。

赵秀兰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道一点点退远。梧桐树,卖早点的小摊,修自行车的铺子,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妈,到了。”

赵二宝把车停在养老院门口,熄了火。

赵秀兰没动。

“下车啊。”赵二宝拔了钥匙,回头看她。

“我不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赵二宝提高了声音,“房子要拆迁了,你没地方住,我们也没地方给你住。这里条件好,有人照顾你,有什么不好的?”

赵秀兰攥着安全带,手背绷紧。

“我回老房子。”

“老房子下个月就拆了,你回去喝西北风?”

赵晓娟在后座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话:“哥,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我说?她老糊涂了,你不会也跟着糊涂吧?”赵二宝推开车门,走到后备箱,把赵秀兰的行李搬出来。

那是赵秀兰第一次跨进这家养老院的大门。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剩饭的味道,墙上的漆掉了一块又一块。她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你哥要是还在,肯定不会送我来这里。”她低声说。

赵二宝正在填入住表格,听到这话,笔尖顿了一下。

“妈,你又来了。”

“他还活着。”

“够了!”赵二宝把笔摔在桌上,“你天天念叨,他要是活着,三十年了怎么不来看看你?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赵晓娟走过来拉她的胳膊:“妈,你就别说了。”

赵秀兰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就是那张被剪了一角的照片,缺口处空空的。她指着那个空位:“他是被剪掉的,但人还在。你们哥哥还在。”

赵二宝一把夺过照片,看了一眼,塞回她手里。

“老糊涂了。”

办理完入住手续,赵二宝和赵晓娟就走了。赵秀兰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车开远,尾灯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拐角吞没。

房间很小,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空地,长满了杂草。她坐在床沿上,把相册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天晚上,她吃了一粒安眠药才睡着。

梦里什么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楼下传来饭盆碰撞的声响。她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相册还在。

前几年,赵晓娟还会隔三差五来看她。

那是一次深秋的探视。赵晓娟拎着一袋苹果,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妈,你在这住得惯不?”

“还好。”

“吃得好不?”

“能填饱肚子。”

赵晓娟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赵秀兰正在削苹果,刀子在手里慢慢转着,苹果皮连成一条,垂在半空中。

“你那套老房子,拆迁款下来了。”

赵秀兰手里的刀停了。

“你要是不用,就先放我这,我给你存着。”

“存着?”

“是啊,以后你有个头疼脑热的,不也得花钱嘛。”

赵秀兰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没吃。

“房子是我一个人的名字,钱也归我。”

赵晓娟的脸色变了:“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贪你的钱?”

“我没说你贪。”

“那你就是觉得我惦记你那点钱?”赵晓娟站起来,“我这些年来看你多少次?二宝哥来过几次?你心里没数?”

赵秀兰不做声。

“你就偏心二宝哥吧。”赵晓娟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那钱你要是真不放心,就自己留着,反正我也不是图你钱才来看你的。”

门砰地关上。

桌上的苹果开始氧化,白色的果肉慢慢变成褐色。

赵秀兰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发出啪啪的声响。

后来的几年,赵晓娟确实来得少了。有时候隔一个月,有时候隔半年。来了也是坐几分钟,抱怨几句老公不好,孩子不听话,说完了就走。

有一次,赵晓娟走后,赵秀兰才发现她落了一双手套在床头柜上。她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手套是红色的,毛线织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她把手套收好,放在抽屉里,想着下次见面还给她。

但下次见面的时候,她又忘了。

来来回回的,那双手套一直在抽屉里躺着。

“妈,你真不该来这破地方。”

楼下传来赵晓娟的声音,又一年过去了,她来看赵秀兰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了也不怎么说话。

赵晓娟站在养老院的接待室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头发有些乱。她看着赵秀兰脸上的伤,皱了皱眉。

“脸怎么了?”

“不小心碰的。”

“碰的?我看是被人打的吧。”赵晓娟压低声音,“这地方不能待了,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

赵秀兰没动。

“走啊,还愣着干嘛?”

“不走了。”

“你……”赵晓娟瞪大眼睛,“你还想在这被人打?”

“房子的事没说清楚,我不走。”

赵晓娟深吸一口气,像是忍了很久:“妈,那房子你留着有什么用?拆迁款放在银行里,你又不花,等你百年之后还不是我们的?”

“我不给。”

“你给谁?给二宝哥?他早就惦记你那钱了!”

“给我大儿子。”赵秀兰看着女儿,声音不重,但很稳。

赵晓娟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容里有嘲讽,也有无奈:“妈,你还记着他呢?他死了多少年了?你醒醒吧!”

“他没死。”

“那他在哪?你告诉我,他在哪?”

赵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晓娟等了半天,见她没下文,叹了口气:“你真是……算了,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双手套还在不?”

“在。”

“留着吧,天冷的时候戴上。”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去。

赵秀兰回到房间,打开抽屉,那双手套还叠得整整齐齐。她拿起来,戴在手上,有点紧,但很暖和。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传来王老太的声音:“秀兰,吃饭了。”

“不饿。”

“人是铁饭是钢,多少吃点。”

赵秀兰没说话。

王老太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你在看什么?”

“看路。”

“有什么好看的?黑漆漆的。”

赵秀兰没回答。

路灯下空无一人,风吹着地上的落叶,转了几个圈,又落下了。

02

枕头底下藏着一封信,信封都磨破了边。

赵秀兰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那个位置,确认信还在。有时候半夜醒来,也会摸一下。信在,她就能继续睡。

那封信是1995年写的,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糊了,因为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鸣儿,妈错了。你在哪里?妈想你了。求求你给妈写封信,打个电话也行。”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她小时候教过赵一鸣,画个圈就是句号,表示话说完了。

刘萍第一次发现这封信,是在赵秀兰睡着的时候。她进来换床单,翻枕头时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信封。

她刚打开,赵秀兰就醒了。

“别动!”

赵秀兰一把抢过信封,死死护在胸口。她缩在床角,眼睛瞪得老大,像护崽的猫。

刘萍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我的。”

“给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赵秀兰不说话,把信塞进枕头底下,重新躺好,面朝墙壁,不让刘萍看到她的表情。

刘萍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拿着脏床单走了。

赵秀兰等她走远了,又拿出信,放在胸口。信封已经被攥出了皱纹。

后来的日子,刘萍对赵秀兰越来越不耐烦。

端饭的时候摔碗,倒水的时候故意倒烫水。赵秀兰喝了两次烫的,嘴唇都起泡了,后来就自己去茶水间接水。

吴院长几次巡视,都看到赵秀兰自己端着杯子接水。

“赵阿姨,您怎么自己接水?护工呢?”

“忙。”

吴敏皱了皱眉,但还是没说什么。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赵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晒太阳。她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光里很明显。

王老太坐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今早吃药了没?”

“吃了。”

“吃的啥药?”

“白色的,降压的。”

王老太哦了一声,又问:“你昨晚上喊的啥?我听你喊了一鸣。”

赵秀兰没回答。

“一鸣是谁?”

“我儿子。”

“你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吗?”

赵秀兰摇摇头:“三个。”

“那怎么没见过老大?”

“他在外地。”

“外地哪?”

赵秀兰又摇头了,说不出个所以然。

王老太看了她一眼,小声嘀咕:“老年人痴呆就这样,瞎编乱造。”

赵秀兰没反驳,只是低下了头。

第二天傍晚,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养老院门外。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远远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个轮廓。

赵秀兰正准备去食堂吃晚饭,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身影。

她停了下来。

整个人僵在门口。

对面的男人似乎也看到了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赵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嘴角的伤疤抽搐了一下。

她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回了房间。走廊里的老人被她撞了一下,差点摔倒,骂了一句:“走路没长眼睛啊?”

她没理会,关上门,把门反锁了。

背靠着门板,喘着粗气,胸口疼得厉害。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水泥地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凉意。

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

会是他吗?

不会的。

怎么可能。

她扶着门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梧桐树下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松了手,窗帘落下来。

整晚都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模糊身影。

这个人是谁?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过来?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站在那里看了那么久?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脆了,边角掉了一些碎屑。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反复念了几遍,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块墨迹。

“哭也没用,哭有什么用?”

她自言自语,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来洗漱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传达室。

“阿姨,昨晚门口有没有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

老门卫想了想:“没注意,好像没有。”

“你再想想。”

“真没有。”

赵秀兰走出传达室,站在门口,往马路对面看。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树下什么都没有。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王老太从门口经过:“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这两天怪怪的。”

赵秀兰没有回应。

下午两点,她午睡醒来,习惯性地撩开窗帘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里。

梧桐树下,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依然站着。这次她看清了,他长得很瘦,头发白得比上次看到的更多。

赵秀兰心跳加速,手一抖,窗帘落了下来。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直接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在发抖。

护工小周推门进来送水果:“赵奶奶,吃苹果不?”

“不吃。”

“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有点冷。”

小周放下苹果,多看了她两眼,走了。

赵秀兰在被窝里躺了很久,等到天完全黑了,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

她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

外面路灯亮了,梧桐树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没人了。

她长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是冷汗。

王老太端着饭碗经过,敲了敲门:“秀兰,吃饭。”

“来了。”

她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除了路灯,什么也没有。

但她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要来了。

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但他一定会来。

她攥紧了枕头底下那封信。

信封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装着一辈子的重量。

03

赵二宝来了,这回没空手,带了个牛皮纸袋。

赵秀兰坐在床边,看他从袋子里抽出几张纸,摊在床头柜上。

“签字。”赵二宝把笔塞到她手里,“拆迁款下来了,房子得过户。”

赵秀兰看都没看那几张纸。

“你哥的房子,谁都不能动。”

赵二宝的脸一下子黑了。

“妈,你醒醒吧!赵一鸣死了三十年,哪来的房子?”

赵秀兰不说话,手在枕头底下摸索。那封信还在,信封边角都磨毛了。她抽出来,捏在手里。

赵二宝一把抢过去,抽出信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鸣儿,妈错了。你在哪里?妈找了你好多年,找不到。如果你还活着,给妈托个梦。妈在养老院,等你回来。妈对不起你。”

赵二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整天就折腾这个?”他把信纸揉成一团,“人都死透了,你写这些有什么用!”

赵秀兰伸手去抢,赵二宝躲开了。

“还我。”

“我看你是真老糊涂了。”赵二宝把那团纸塞进口袋,“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脑子得拍个片子。”

赵秀兰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赵晓娟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二哥也在啊。”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也不坐下,“妈,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秀兰没抬头。

“房子的事。”赵晓娟的声音开始不耐烦,“拆迁款都到账了,你不签字,钱提不出来。我和二哥等着用钱呢。”

“那是你哥的房子。”

赵晓娟和赵二宝对视一眼。

“妈,”赵晓娟压着火,“赵一鸣掉河里那会儿我才四岁,我记得。他的尸体都没捞着,村里人都说冲到下游去了。你老念叨他,对谁都不好。”

赵秀兰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很锐利。

“你们见过他的尸体?”

赵晓娟被噎住了。

“那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赵二宝一拍桌子站起来。

“够了!妈,你是不是非得把家里这点事闹得人尽皆知才甘心?”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拆迁款的事你要不签字,以后别找我。”

赵晓娟也站起身,把苹果一个个装回塑料袋里。

“妈,你好好想想吧。”

门“砰”地关上了。

赵秀兰一个人坐在床上,手还在枕头底下摩挲。那封信没了,她摸了个空,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她慢慢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养老院的院子,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赵二宝的车已经开走了,赵晓娟也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赵秀兰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护工刘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盘。

“吃药了。”

赵秀兰没动。

刘萍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枕头底下,嘴角撇了撇。

“我听你儿子说了,你这里藏了封信?”

赵秀兰转过身,盯着她。

“你拿走了?”

刘萍冷笑一声:“你儿子自己拿的,关我什么事。”

她端起水杯递过去:“吃药。”

赵秀兰接过水杯,手还在抖。

刘萍盯着她,眼神不善。

那天下午,赵秀兰没吃药。

刘萍没再催,端着药盘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不吃拉倒,回头别怪我说话难听。”

赵秀兰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那本旧相册。

她翻到那张全家福,手指摸着被剪掉的人影留下的空白。

缺口是半个人的形状,依稀能看出一个少年站在她身边,个子快赶上她了。

“鸣儿,”她低声说,“妈对不起你。”

隔壁床的王老太翻了个身。

“又念叨你大儿子了?”

赵秀兰没吭声。

王老太叹了口气:“都这么多年了,想开点吧。你二儿子和闺女不是挺好吗,三天两头来看你。”

赵秀兰合上相册。

“他们来看的是房子。”

王老太没听清:“啥?”

赵秀兰躺下来,面朝墙壁。

傍晚的时候,刘萍又来了。

这回不是送药,是送饭。

她把餐盘往桌上一搁,汤洒了半碗。

赵秀兰慢慢坐起来,端起碗。

“慢点喝,别烫着。”刘萍的话听着关心,语气却凉凉的。

赵秀兰喝了一口粥,发现里面有股怪味。

她看了刘萍一眼。

刘萍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嘴角挂着笑。

“好吃吗?”

赵秀兰放下碗。

“你往里加了什么?”

“加什么?”刘萍走近两步,“我能加什么?就是看你今天胃口不好,加了点开胃的药。”

赵秀兰盯着她,不说话。

刘萍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身要走。

“你儿子让我好好‘照顾’你。”她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门关上了。

赵秀兰低头看着那碗粥,慢慢端起来,倒进床边的垃圾桶里。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拍打窗户。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在院外张望的陌生男人。

那人的体型,走路的样子,都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也许,他还活着。

04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借着院里晨练的空档,摸到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

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记着一个号码。

手指按在按键上,抖得厉害。

“嘟,嘟,嘟,”

响了五声,没人接。

她挂了,再拨。

还是没人接。

她靠着电话亭的玻璃,胸口起伏着。

“妈,你在这儿干啥?”

赵晓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拎着个保温桶。

“我给你熬了鸡汤,送过来。”

赵秀兰把纸条塞进口袋,没说话。

赵晓娟看了看电话,又看了看她。

“你给谁打电话呢?”

“没谁。”

赵晓娟不信,但也没追问。

两人回了房间,赵晓娟倒出鸡汤,香气飘了满屋。

“妈,昨天二哥跟我商量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卖房,那就租出去,租金归我和二哥,房子还是你的。”

赵秀兰端着碗,慢慢喝汤。

“租出去也行,”赵晓娟接着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放心,钱不会少了你。”

赵秀兰放下碗。

“那房子,是你哥的。”

赵晓娟的脸一下子拉长了。

“妈,你是不是非得跟我和二哥过不去?”

赵秀兰不说话。

赵晓娟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赵一鸣死了!你念叨他有啥用?他能给你养老送终吗?”

“他没死。”

“你,”赵晓娟气得脸都白了,“我真服了你了。”

她拎起保温桶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你再这样,我和二哥真不管你了。”

赵秀兰低下头。

赵晓娟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隔壁王老太探头进来。

“又吵架了?”

赵秀兰没说话。

她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枕头下面的空隙。

下午,刘萍又来了。

这回她没端药盘,而是拿了个扫把。

“起来,扫地。”

赵秀兰慢慢站起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刘萍刷刷地扫地,灰尘扬得到处都是。

扫到床边的时候,她低头一看,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片。

她弯腰去捡,赵秀兰猛地站起来。

“别动!”

刘萍手缩回来,但眼睛一直盯着那角纸片。

“你那封信不是被你儿子撕了吗,还藏着什么宝贝?”

赵秀兰走过去,把枕头掀开,底下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刘萍。

刘萍冷笑:“别看我,我可没拿。”

两人对视,空气僵住了。

那天晚上,赵秀兰偷偷给那个号码又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没人接。

她回到房间,跪在床边。

双手撑着床沿,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床单上。

“鸣儿,”她声音沙哑,“你要是活着,就接一下电话吧。”

没人应她。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

她跪了很久,终于慢慢爬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她扶着床边坐在椅子上。

第二天,赵二宝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个律师。

“妈,这是王律师,让他给你解释解释,房子的事该怎么办。”

王律师拿出文件,一条条念给她听。

赵秀兰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窗外。

“阿姨,你只要在这里签个字,”

赵秀兰突然站起来。

“我不签。”

赵二宝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了。

“妈!你是不是疯了!”

赵秀兰看着他,眼神出奇地平静。

“房子是我留给你哥的。你哥还活着。”

“他死了!”

“他没死!”

赵秀兰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整个楼层都听见了。

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儿子没有死!你们为什么要咒他死!”

赵二宝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妈……”

“滚。”

赵秀兰指着门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都给我滚。”

王律师赶紧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就走。

赵二宝站在那儿,看看母亲,又看看门口。

“你真是个疯子。”

他丢下这句话,摔门走了。

赵秀兰一个人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刘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盘。

“闹够了?”

赵秀兰回头看她。

刘萍走进来,把药盘往床头柜上一搁。

“吃药。”

赵秀兰没动。

刘萍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赵秀兰躲了一下。

“不吃药就给我老实点,别闹出这么大动静,影响别人。”

刘萍的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她。

“你被投诉了,还这么嚣张?”

刘萍脸色一变。

“谁投诉的?”

“我。”

刘萍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老太太,你真是活腻了。”

她扬起手,一巴掌甩过去。

“啪!”

赵秀兰脸上火辣辣的,但她没躲。

刘萍还要再打,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赶紧收手,退后两步。

院长吴敏推门进来,看到屋子里的气氛,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事,”刘萍赶紧说,“老太太不肯吃药。”

吴敏看了看赵秀兰,又看了看她。

“你先出去。”

刘萍端着药盘走了。

吴敏关上门,走到赵秀兰身边。

“我接到投诉了,说护工打老人。赵阿姨,你跟我实话实说,有没有这么回事?”

赵秀兰抬起眼睛看着她。

“有。”

吴敏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昨天。今天。”

吴敏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我报警。”

赵秀兰没拦她。

刘萍很快被叫到院长办公室,两个警察来了,调了走廊监控。

监控里,刘萍狠狠甩了赵秀兰三个耳光,声音都录下来了。

刘萍被带走了。

那天晚上,赵秀兰一个人在房间里。

她拿出那本旧相册,翻到那张全家福。

手指摸着空白的缺口,眼泪滑下来。

但因为笑,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

她决定离开这里。

去找他。

05

第二天清早,赵秀兰开始收拾东西。

她那点行李本来就少,一个旧皮箱就装完了。

王老太坐在床上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真要走?”

“嗯。”

“去哪儿?”

赵秀兰没回答。

她把那本旧相册小心放进皮箱,又摸了摸枕头底下。

空的。

信没了,但还有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瘦高个儿,穿着白衬衫,站在河边咧嘴笑。

那是赵一鸣。

她看了很久,把照片放进皮箱夹层。

收拾完了,她拎着皮箱往外走。

走廊里几个老人看见她,低声议论。

“赵老太这是真要走了?”

“听说被护工扇了耳光,儿子也不管她。”

“可怜啊。”

赵秀兰没停步,一步一步往外走。

到了大堂,院长吴敏迎上来。

“赵阿姨,你真要走了?”

“嗯。”

“要不要我帮你联系家人?”

“不用。”

吴敏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你要去哪里?有地方去吗?”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门外。

“我儿子会来接我。”

吴敏愣住了。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

“赵阿姨……”

“我说了,”赵秀兰打断她,“我儿子会来。”

她拎着皮箱,一步一步走出养老院大门。

门口的保安看着她,摇了摇头。

“又疯了一个。”

赵秀兰站在路边,风很大,吹得她花白的头发乱飞。

她放下皮箱,用手拢了拢头发。

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大儿子绝不饶了你。”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她等着。

等着那辆黑色轿车。

果然,不出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陌生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

他走到赵秀兰面前,微微弯腰。

“老太太,请上车。”

赵秀兰看着他,没动。

“谁让你来的?”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却很温和。

“您上去就知道了。”

赵秀兰的手紧了紧皮箱的把手。

她看了看四周,街上人不多,养老院门口几个保安在抽烟。

她又看回那个男人。

“我儿子让你来的?”

男人微微点头。

赵秀兰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拎起皮箱。

男人伸手接过去,帮她放在后备箱里。

然后打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秀兰走上前,往车里看了一眼。

第一眼,她没看清。

第二眼,她愣住了。

车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有些黑,但五官轮廓分明。

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赵秀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颤抖着手,死死握住车门把手。

车里那个男人看着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赵秀兰喉咙像被掐住,好半晌才挤出声音。

“你……你是人还是鬼?”

男人笑了,眼角有泪。

“妈,我是你儿子,一鸣。我没死。”

赵秀兰觉得自己腿在打颤。

她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往车门上靠。

那个男人赶紧伸手扶住她。

“妈,你先进来坐。”

赵秀兰被他扶着坐进后座。

座椅是真皮的,很软,但她感觉不到。

她浑身都在抖。

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男人的脸。

热的。

有温度。

“真的是你?”

“是我。”

“你不是……”

“我没死。”赵一鸣握住她的手,“那年我掉进河里,被人救上来了。后来被人收养,去了外地。”

赵秀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

“妈,别哭。”

赵一鸣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赵秀兰接过手帕,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

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门口。

护工刘萍还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惊恐。

赵秀兰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大儿子绝不会饶了你。”

她说完这句,转回头,看着赵一鸣。

赵一鸣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朝前面的司机示意了一下。

司机发动了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养老院。

赵秀兰靠在座椅上,手还死死攥着赵一鸣的手。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直都在找你。”

赵一鸣声音低沉,“三十年了,我从来都不信你愿意抛弃我。”

赵秀兰又哭了。

“不是,不是……”

“我知道,”赵一鸣拍了拍她的手,“慢慢说,不急。”

车子开上大路。

街边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倒。

赵秀兰透过车窗,看着养老院越来越远。

那栋她住了十五年的房子,终于看不见了。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不住养老院了。”

“不住。”赵一鸣说,“跟我回家。”

“那我那几个……”

“二宝和晓娟那边,”赵一鸣顿了顿,“到时候再说。”

赵秀兰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心情复杂。

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儿子没死。

害怕的是,他怎么知道她受的苦。

他怎么恰好今天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赵一鸣。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赵一鸣没回答。

他看着前方,眼神有些冷。

“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谁?”

“养老院的人。”

赵秀兰愣住了。

“刘萍?”

“不是。”

赵一鸣看了她一眼,“是院长。”

赵秀兰没想到。

吴敏。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好人。”

“嗯。”

赵一鸣点点头,“我让人查过她,她一直拦着刘萍,但有些事她也管不了。”

赵秀兰低下头。

“我也不是全怪她。”

“我知道。”

车子继续往前开。

赵秀兰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

“三十年。”

“嗯。”

“我找了三十年。”

赵一鸣握紧她的手。

“妈,以后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