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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报表。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让我眼睛发酸,我揉着太阳穴,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张浩。

“喂。”

“若语,妈住院了,你能不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我没说话。

“医生说是胆结石,要手术,得有人照顾。我这边请不了假,婷婷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不能……”

“我工作很忙。”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但,”

“不好意思,工作太忙,没空伺候。”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拒绝一个不熟的同事约饭。

张浩沉默了很久。我能听到他呼吸声,粗重,压抑。

“你就这么恨她?”他问。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窗外马路上车流声隐隐约约。我盯着电脑屏幕,那串数字还在那里,突然一个都不认识了。

手有点抖。

我拿起杯子喝水,水是凉的,灌进去胃里一阵紧缩。

两年前的事翻上来,像昨天。

01

两年前秋天,我生完孩子第三天。

病房里消毒水味道还没散干净,窗户开了一条缝,秋风钻进来,凉丝丝的。

张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奶。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老式的,红色塑料外壳,上面印着牡丹花。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怕吵醒孩子似的。

拧开盖子,鸡汤的香味飘出来。

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是慢慢散开的,像老火慢炖了几个钟头才能有的味道。

“趁热喝,妈一大早起来炖的。”

我看了看那碗汤,油花在上面浮着,澄黄澄黄,飘着几颗枸杞。

“妈人呢?”我问。

“在楼下呢,说上来怕打扰你休息。”

我哦了一声,把怀里的孩子放平,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寡淡,盐放得少,但能喝出是正正经经炖了几个小时的。骨头都炖酥了的感觉,汤里有一股子甜,不知道放了什么。

我心里暖了一下。

“她给了这个。”张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红包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说是给孩子的。”

我接过来摸了摸,薄薄的。手指头捏着,能感觉到里面几张纸钞的轮廓。打开一看,里面是八张一百块。

八百。

我愣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

我把红包放回床头柜上,手指在红纸上摩挲了两下。

“妈退休金不高,你别嫌少。”张浩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低声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没有。”我说。

确实没有。

但我想起我姐生孩子那会儿,她婆婆直接包了一万。整整一万,红彤彤一沓,放在孩子枕头边上。

人和人不能比,我对张浩说。他点点头,没接话。但我注意到他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来,去收拾我吃剩下的碗筷。保温桶盖子拧紧了又拧开,拧开了又拧紧,反复了好几遍。

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有点塌,头发好像白了几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

那会儿孩子还小,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我低头看着他,小小的鼻翼一翕一翕,脸颊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水蜜桃似的。心里头软得不行。

“孩子长得像你。”张浩凑过来看,咧嘴笑。

我没回他。

我还在想那个八百块钱的事。

不是嫌少。

是觉得哪里不对。

又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有个地方,像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张浩收拾完东西,说要下楼去接婆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话,终究没说。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白色的,有几条裂缝。

02

张婷结婚是隔年春天。

我还在休产假,孩子刚会翻身,每天被尿布和奶粉包围着,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那天傍晚,张浩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妈的微信你看了没?”他突然问我。

我正给孩子喂奶,头也没抬,“没看,怎么了?”

“婷婷下个月结婚,妈说要给她十五万嫁妆。”

我喂奶的手停住了。

“多少?”

“十五万。”

“她哪来那么多钱?”我的声音不大,但自己能听出不对劲。

张浩没说话。

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婴儿床,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安静下来,才走到客厅。

张浩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却看着窗外发呆。

“我问你呢,妈哪来那么多钱?”

“可能是借的吧。”他说。

“借的?给她女儿出嫁妆,借钱给十五万?”

“妈说过要风风光光把婷婷嫁出去。”

“那我呢?”我声音有点发抖,但尽力压着,“我生孩子,妈给了我八百。八百块钱,张浩。你在你家群看看,现在生孩子随礼都多少起步了?”

他没吭声。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点什么。

但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到张桂芳的转账记录。

从前年开始,每个月她都会取一笔退休金,数目不大,两千三千。但去年下半年开始,取款突然频繁起来,数额也大,一次五千、一万。

好像是把多年的积蓄都取了出来。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我往下翻,翻到前年年底那条,十二月十五号,一次性取出五万。

那是我坐月子前一个星期。

存折上取款金额后面,银行柜员的签字几个字歪歪扭扭:张桂芳。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呵。

省钱给我八百,攒钱给她女儿十五万。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马路上车来车往。孩子的呼吸声细细的,在婴儿床里有节奏地响着。

“妈说,那是她的养老钱,全给婷婷了。”张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声音闷闷的。

“所以呢?”我问。

“她这辈子就指望婷婷了。”

我转过头,看着张浩。

灯光下,他脸色很难看,眼袋很重,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那她呢?”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张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孩子的啼哭打破了沉默。

我抱起他,解衣服,喂奶。

张浩还在门口站着,没有走,也没有进来。

过了很久,他说:“妈说,嫁女儿不能丢人,嫁妆少了会被婆家看不起。”

我没答话。

我低头看着孩子吮吸的小嘴,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八百。

十五万。

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03

张浩站在卧室门口,手机攥在手里。

“妈住院了。”他说。

我正给孩子喂奶粉,没抬头。儿子两岁了,喝奶的时候还是喜欢抓着我衣角,小手攥得紧紧的。

“喔。”我应了一声。

“医生说是肺上的问题,要住院观察。”张浩声音有点哑,“若语,你能不能去医院看看?”

我把奶瓶放下,抱起儿子拍嗝。他在我肩上趴着,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开始啃我的肩膀,口水糊了我一衣服。

“我明天要上班。”我说。

“请半天假行不行?”张浩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妈住院了,你都不去看一眼?”

“你妈当初也没来看我。”我把孩子换了个肩膀,“我坐月子那会儿,她来了一次,给了八百块钱,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是腰疼,不能久坐。”

张浩没说话。

“你妹妹结婚那天,她忙前忙后,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十点。腰不疼了?”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那会儿你怎么不说让她注意身体?”

“不一样的事。”

“怎么不一样?”

张浩低下头,手指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张婷发来的消息:哥,妈不让我告诉你,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看见了。

“情况不太好是多不好?”我问。

“肺上有个阴影,要做进一步检查。”张浩声音闷闷的,“妈不想住院,是张婷硬把她送进去的。”

“那你去做决定。”我说,“你是她儿子。”

“我一个人去?”

“张婷不是也在吗?”

张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他脸上有种我读不懂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每次这样,我就觉得烦。

“你有话就说。”我说。

“妈……有苦衷。”他咬了半天,挤出这几个字。

“什么苦衷?”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出卧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客厅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张浩已经戒烟两年了。上次抽烟还是我坐月子那会儿,半夜孩子哭,他起来泡奶粉,手忙脚乱打翻了奶瓶。他那晚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后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现在他又抽上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管有点闪,一闪一闪的,让人心烦。隔壁传来张浩的咳嗽声,他抽烟就这样,抽一口咳两声,然后接着抽。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走廊的灯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电话响了。

是张婷打来的。我没接,让它在床头柜上震动。响了很久,停了,又响。

张浩在客厅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只听见他说:“嗯,嗯,我知道了……她睡下了……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有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门没开。

脚步声折返回客厅,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出去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十七分,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阳台上的衣服在啪啪作响。

张浩的摩托车发动了,声音在夜里特别响,然后越来越远。

我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儿子翻了个身,奶嘴掉在一边。我给他捡起来,塞回嘴里,他含着奶嘴继续睡,眉头皱着,像他爸。

像张浩。

我忽然想起坐月子那会儿,张浩有天半夜坐在床边,盯着儿子看。

“你看什么?”我问。

“看这个小人儿。”他说,“觉得特别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了?”

“说不清楚。”他低下头,“就是觉得……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当爸爸的感受。

现在想起来,他那天的表情,好像有点难过。

我当时应该问他的。

窗外起风了,街边的树被吹得哗哗响。

我拉过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不能迟到。

04

第二天早上,我进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若语。”

是张桂芳。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上次通电话还是过年,她打电话拜年,说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全程就是“新年好”“吃饭了吗”“孩子好吗”“那我挂了”。

“妈。”我叫了一声。

“若语,妈在医院呢。”她咳嗽了两声,“你能……”

她停了一下,那两声咳嗽好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你能来看看妈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知道你不愿意来。”她声音很轻,“但妈真的……真的想看看你。也想看看孩子。”

“让妈抱抱孙子,行吗?”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我盯着桌上的便签纸,上面记着上午要回的邮件,下午要开的会。日程排满了,没有空档。

“我工作挺忙的。”我说。

“就一眼。”她声音带着恳求,“妈不耽误你……”

“帮帮妈吧。”

电话那边传来抽泣声。声音不大,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压着,断断续续。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忽然冒出坐月子时的场景。八百块钱的红包,红色信封,上面写着“祝孙子健康快乐”。她把钱放在床边,坐了半小时,说腰疼,起身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又想起张婷结婚那天。她在酒店门口招呼客人,穿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我从她身边过,她拉了我的手一下:“若语,等会儿坐主桌。”

主桌上都是重要亲戚,我给张浩递眼色,张浩装作没看见。

那天张桂芳给了张婷一张存折,整整十五万。

张婷抹着眼泪说妈你太让我感动了。

张桂芳笑着说,嫁女儿不能丢人,嫁妆少了会被婆家看不起。

当时我坐在旁边,杯里的酒还没喝完。

现在电话那边,她在哭。

“若语?”她叫了我一声。

“我在听。”

“妈以前……妈以前做得不好。”她声音一抖一抖的,“妈知道对不起你。妈那时候……”

“妈,别说这个了。”我打断她。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周六有空的话过去。”我说,“你先好好休息。”

“哎,好,好。”她连声答应。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旁边的同事探头过来:“林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昨晚没睡好。”

“家里出事了?”

“没有。”

我打开电脑,点开邮箱。未读邮件四十七封,标题都是紧急、待办、明天截止。手指在键盘上放了放,没敲下去。

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雾霾,什么都看不清楚。

中午,张浩打来电话。

“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去不去?”

“我说周六。”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哭了。”张浩声音很低,“张婷说她打完电话哭了好久。”

“嗯。”

“若语,你能不能……”

“张浩。”我喊他名字,“你妈当初只给了我八百块钱,这事你记得吧?”

“记得。”

“你妈给你妹妹十五万,这事你也记得吧?”

“记得。”

“我当时很生气,觉得她偏心。”我说,“现在我还是觉得她偏心。但她是病人,我不会跟病人计较。我说周六去,就是周六去。”

“我不是说这个。”张浩声音有点急,“我是说,你能不能……”

他顿住了。

“能不能什么?”

“算了,等你来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站在茶水间里,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心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家时儿子已经睡了,张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画面在亮,声音关着,他根本没在看。

“回来了?”他问。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妈明天手术。”他说,“一个小的,把肺上那个阴影取出来做病理。”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

“谁签字?”

“我。”他说,“明天一早就去。”

“那你去吧。”

张浩转过头看我。灯光下,他的眼睛发红。

“若语。”

“嗯?”

“妈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停住,好像在组织语言。

“什么事?”

“等你周六去了,妈自己跟你说吧。”

他起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

一辆车在公路上跑着。

跑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桂芳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按熄了屏幕。

05

周六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全。

儿子还在睡,小嘴巴微张着,呼吸平稳。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张浩已经在客厅了,穿戴整齐,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

“你穿这件?”

他看了眼我身上的深蓝色羽绒服,那是两年前买的,袖子口都磨得有点发白了。

“怎么了?”

“没怎么。”他收回目光,“走吧。”

医院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一路上张浩不怎么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指节凸出来。

红绿灯前,他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紧张?”

“不紧张。”他说。

“那你手抖什么?”

他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把手松了松。

“习惯了。”

到了医院,他带着我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来。

门半开着。

从门缝里看进去,张桂芳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

张婷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见我们进来,站起身。

“嫂子。”她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叫她就叫,不叫也就算了。

张桂芳看见我,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她朝我笑了笑,牙齿上有点血迹,像是牙龈出血。

“若语,你来了。”她声音轻飘飘的,“坐,坐,坐这儿。”

她指了指床边的另一张椅子。

我没坐。站在窗口边上,往下看,是医院的后院,有人在遛弯,有人在抽烟。

“孩子呢?”她问。

“在家,他妈看着。”

“噢。”她点了点头,“那好,那好,小孩子不好来医院,病菌多。”

我没接话。

张浩站在病床另一侧,看着张桂芳,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妈,你不是说有话跟若语说吗?”张婷先开口了。

张桂芳低着头,手指揪着被角,揪了很久。

“若语……”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妈那时候做那些事,不是故意的。”她擦了把眼泪,“妈是……妈是……”

“是什么?”我看着她。

张桂芳看了张浩一眼,张浩点了点头。

“妈肺癌,两年前就查出来了。”

我愣住了。

“那时候你刚生孩子,妈怕拖累你们。”她低下头,“妈就想着,让你讨厌妈,这样妈走的时候,你不会太难过。”

我握紧手里的包带。

“妈那时候没多少钱,退休金就两千多。”她说,“妈的病要治,治了也不一定能好。妈想着,不如把钱留给婷婷,好歹她以后有个保障。”

“你怎么办?”我问她。

“妈不治了。”

她说得很平静。

“妈那时候想,反正也活不了几年,就自己吃点药扛着。没想到好好坏坏,撑了两年。”

“那八百块钱……”我嗓子有点紧。

“八百是妈故意的。”她看了我一眼,“妈想着,给你多了,你以后心里会念着妈的好。妈死了,你会难过。不如让你恨妈,这样妈走的时候,你心里好受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浑浊,但清澈。

“婷婷那十五万,是妈让她攒的。”她继续说,“妈告诉她,以后妈不在了,这笔钱就是她嫁人的底气。你告诉妈,你不会恨妈一辈子。”

我靠着窗台,腿有点软。

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缺了一个口。杯子里还装着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病历呢?”我听见自己说。

张浩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

颜色发黄,边角有点卷了。

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一张CT报告单,日期是前年十一月十九号。

前年。

我坐月子是前年九月。

那是我出月子的第一个月。

报告上写着:右肺上叶占位,考虑肺癌可能性大。建议进一步检查。

下面还有几行字,我看不清了。

视线有点模糊。

“妈那段时间,咳得厉害。”张浩站在窗边,声音低沉,“她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检查,没告诉任何人。”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看着他。

“去年八月。”他说,“我发现她抽屉里有药。问她,她不说。后来张婷告诉我了。”

“你一直瞒着我?”

张浩没答话。

“张浩,你一直瞒着我?”我提高声音。

“若语。”张桂芳喊了我一声,“别怪他。是妈让他别说的。妈怕你知道了,心里会难受。妈不怕你恨,妈就怕你难受。”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纸张在抖,我不确定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窗户漏风。

“你一个人扛着?”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扛得住。”

“你扛得住?”我声音有点抖,“你扛得住的话,怎么又复发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妈上个月开始咳血。”张婷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我来找她,看见她在水池边洗毛巾,毛巾上全是血。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还说是牙龈出血。”

“我说带她来医院,她不肯来。”张婷咬着嘴唇,“她说来看病要花钱,她没钱了,钱都给我了。”

张桂芳拍了拍张婷的手:“别说了,都过去了。”

张婷没忍住,趴在床边哭了起来。

我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纸边角都让我掐皱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

张浩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的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

“若语。”张桂芳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

她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眶红红的,嘴唇有点发白。她已经不像两年前那么硬朗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妈不逼你。”她笑了笑,“你不愿意来,就不用来。你不愿意原谅妈,就不原谅。妈只求一件事。”

我没说话。

“好好照顾张浩。”她说,“他不是个坏孩子。”

“还有,好好照顾孩子。”她低下头,“孩子还小,别让他没了奶奶,又没了妈。”

我的眼眶有点热。

我攥紧手里的报告单,纸张硌着手心。

“妈。”

我叫了一声。

张桂芳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一丝不确定。

“我不是不原谅你。”我走到床边,“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那就别面对。”她笑了,“当妈不存在就行了。”

她的笑容,跟我记忆里那个在婚礼上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太太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妈,出院以后住我们家吧。”

张桂芳愣了一下。

张婷也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

“住我们家。”我重复了一遍,“家里有空房间,回头收拾一下,你住进去。孩子也天天在家,你乐意就陪他玩,不乐意就自己休息。”

“若语……”张桂芳看着我,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别哭。”我说,“哭了对眼睛不好。”

然后我笑了。

我也没忍住,眼泪掉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掉。

我伸手去擦张桂芳的眼泪。

她的手抬起来,握住了我的。

干瘦,粗糙,手指上还有茧子。

跟两年前比起来,瘦了很多。

“妈。”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们都没说话。

窗台上那只搪瓷杯还放着,半杯水,水上漂着灰。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杯沿上。

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像这世上所有的伤口。

不完美。

但还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