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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拼乐高。

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照进来,洒在茶几上的积木堆上。忆宁盘腿坐在地毯上,小手笨拙地按着图纸,嘴里念叨着“这里不对,这里不对”。我蹲在她旁边,手把手教她怎么把两块积木扣在一起。

“爸爸,你周末都不出去玩吗?”她仰起头,大眼睛看着我。

“陪你不是最大的乐趣吗?”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按了两下,很急促。

我站起身,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口站着两个人,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女人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眼睛红肿着。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愣了三秒。

林晨,我哥。

和他老婆张莉。

他们怎么会来?

自从四年前我妈把房子留给我哥,我净身出户之后,我们就再没怎么来往。逢年过节发个微信,也就是“新年好”“辛苦了”这种不痛不痒的话。见面?一次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弟。”林晨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哥,嫂子。”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进来说。”

苏敏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是我哥,愣了一下。她擦擦手走出来,表情有些僵硬:“哥,嫂子来了啊,坐坐,我去倒茶。”

张莉从进门就一直低着头,这会儿抬起来,看着我,眼泪就下来了。

“小越,嫂子对不起你。”

她这一哭,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忆宁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我让她去房间玩,她不情不愿地抱着乐高走了。

“什么事?”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哥哥。

林晨搓着双手,张莉在旁边不停地擦眼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弟,你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小鹏今年要上三年级了。”林晨的声音很低,“你也知道,我们那个小学,教学质量不行。孩子成绩一直倒数,老师说他再不换个好学校,以后初中都跟不上。”

我端起茶杯,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来求你。”林晨的喉结动了动,“可是没办法了弟,我就小鹏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毁了。”

张莉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小越,嫂子求你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她死活不起来,死死攥着我的手。

“那个学区房,我们不住了!”她哭着说,“我们把房子过户给你,你让你侄子上你们这个小学行不行?就借一个名额,求你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嫂子,又看看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我的哥哥。

四年了。

四年前我妈说“房子给你哥,你出去”,我什么都没说,拎着行李箱就走了。四年后,他们来求我,用我的学区名额。

我心里翻涌着什么,说不清楚。

“哥。”我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告诉我一句话。”

林晨抬起头,看着我。

“当年妈把房子给你,真的是她的意思,还是你提的?”

林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01

四年前的那个下午,我永远记得。

那是六月份,天很热,我妈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风扇嗡嗡地转着。我哥坐在她旁边,我坐在对面。茶几上放着房产证。

“小越,妈跟你说个事。”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说,妈。”

“这套房子,妈打算留给你哥。”

我当时愣了一下,但没太大反应。我知道我哥结婚早,孩子也大了,一家三口还住在单位分的旧房子里,确实不容易。我呢,当时刚工作没几年,还没结婚,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

“哦。”我点点头,“那行,我自己想办法。”

我妈又说了第二句话:“小越,你在外面租房子也花不少钱,妈手里还有点积蓄,你拿去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我没看里面有多少钱,但我知道肯定不多。

“妈,不用了,你留着。”

“拿着吧。”我妈的语气不容拒绝,“这些年你也辛苦了,妈心里有数。”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大概一两万的样子。那会儿市里的房价虽然不算太高,但这两万块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那房子的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手,“小晨,你明天去办过户手续。”

我哥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嗯”了一声。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直到我哥第二天给我打电话。

“弟,晚上出来吃个饭吧。”

“行,哪儿?”

“就咱小区门口那个小馆子。”

那天晚上我到了,我哥已经点好了菜。他很少喝酒,那天却要了一瓶啤酒。

“弟,哥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房子的事儿,你别怪妈。”

“我没怪。”我夹了一口菜,“那是你应得的。”

“不是。”我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其实……是哥跟妈提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小鹏要上小学了,需要学区。那套房子对应的学校还不错。”我哥用力搓了搓脸,“我本来想借个名额,但妈说,直接过户算了,省得以后麻烦。”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妈说了,要跟你商量。”我哥抬起头看着我,“妈不让。她说,你一个未婚的大小伙子,用不着学区房,以后结了婚再说。”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弟,哥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我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这五万块钱你拿着,算是哥补偿你的。”

“不用了哥。”我把卡推回去,“我手头还好。”

“你拿着!”我哥硬把卡塞到我手里,“哥心里过意不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住的房子里,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那张卡我最后还是没要,第二天就寄回给我哥了。

不是我不缺钱。

是我不想让我哥觉得,房子的事儿可以用钱来算清楚。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让我心寒的,不是房子本身,而是我妈的态度。

办完过户手续后,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妈,那房子给了哥,以后你住哪儿?”

“我住这儿啊。”我妈头也不回,“这房子本来就是老房子,你哥说要给我留一间。”

“那我呢?”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我。

“小越啊,你是男孩子,自己闯一闯。你哥有孩子了,不一样。”

“妈,我也快要结婚了。”

“那更好啊,让你丈母娘那边帮衬一下。”

我当时觉得胸口堵得慌,但什么都没说。我妈就这个性格,从小偏心我哥,我早就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她会偏心得这么明显。

02

四年过得很快。

我结婚,生子,一家三口在城南租房子住了三年,后来我干房产中介,攒了点钱,付了首付在城北买了套小两居。房子不大,但周围学校还不错,正好女儿忆宁到了上学年龄,小区对口的是区里数一数二的小学。

苏敏那时候还取笑我:“你说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混得这么好,会不会后悔当初把房子给你哥?”

“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哥是公务员,稳定。”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有点不是滋味。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哥嫂站在我家门口。

张莉跪在地上,一直不起来。我废了好大劲才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到沙发上。

苏敏端着茶出来,看到这场景,脸色也不太好。

“哥,嫂子,你们先喝口茶。”她把茶杯放下,“具体什么事,慢慢说。”

林晨端起茶,却一口没喝,捧着杯子一直抖。

“弟,小鹏这学期成绩又倒数。”他声音哑得厉害,“老师说他注意力不行,上课老走神。我带他去医院查了,是轻度的注意力缺陷障碍。”

张莉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

“医生说,这个病不严重,只要换个好一点的环境,慢慢就好了。”林晨放下茶杯,“可我们那个小学,一个班五十多个人,老师根本管不过来。弟,你家这个小学,一个班才三十几个人吧?”

“差不多。”我点点头。

“我们打听过了,这边学位紧张,要本学区户口才能上。”林晨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学区房……还在我名下。但小鹏户口已经迁不进去了,因为房子对应的名额已经被占了。”

“被谁占了?”

“我表姐家的孩子,去年借的。”林晨的脸涨得通红,“我当时想,反正小鹏也用不上,就借给我表姐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难怪他来求我。

“哥,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学位让给小鹏?”

“不是让!是借用!”林晨赶紧摆手,“小越,我打听过了,你们学校学位是可以中途转学的。我把房子过给你,你让小鹏先过来上一年,等他适应了,我再想办法……”

“哥。”我打断他,“我家忆宁也在那所学校上学。我把学位名额让给小鹏,忆宁怎么办?”

林晨愣住了。

张莉在旁边抽泣着说:“小越,就一年,你让忆宁晚一年上学行不行?嫂子求你了!”

“不行。”苏敏突然开口,声音很冷,“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给别人让路?”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敏走到我身边,看着林晨:“哥,不是我小气。问题是,忆宁好不容易才上了这所学校,这是我们的学区房,我们辛辛苦苦买的。你一句话就要我们把学籍让出来,你觉得合适吗?”

“弟妹,不是让,是借……”林晨的声音越来越低。

“借多久?一年?两年?”苏敏看着他,“借完了呢?我女儿怎么办?”

张莉站起来,拉着苏敏的手:“弟妹,你就帮帮我们吧,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嫂子,不是我不帮。”苏敏挣开她的手,“我也要为我自己的孩子考虑。”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乱。

林晨一直低着头,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他突然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

“弟,你还记得四年前,妈把房子给我的时候,她说过什么吗?”

我愣了愣:“什么?”

“她说……”林晨深吸一口气,“她说,以后你有困难了,哥要帮你。”

我点点头:“我记得。”

“那我现在有困难了。”林晨看着我,“弟,你能帮我吗?”

我没有回答。

不是我不想帮,是我不知道怎么帮。

林晨看我沉默,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纸,还有一张照片。

我的手突然开始颤抖。

03

照片上是妈妈。

她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蜡黄,瘦得吓人。

“这是……”我的声音发抖。

“去年冬天。”林晨的声音很沉,“妈生病了,住院一个多月,没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晨没说话,从信封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一张诊断书。

“胆管癌,早期。”林晨说,“手术做得很成功,现在恢复得不错。”

“手术?什么手术?”我感觉自己快站不住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不让。”林晨看着我,“她说你工作忙,不想让你操心。”

“她是我妈!”我吼出来,“她生病了不告诉我,这算什么?”

苏敏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胳膊,我没理,死死地盯着林晨。

“哥,你知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吗?你想让我因为愧疚答应你?”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林晨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弟,妈知道她对不起你。她生病那段时间,一直在念叨你。她说她当年不该把房子给我,不该让你净身出户。她说对不起你。”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诊断书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哥,妈现在在哪儿?”

“在家。恢复得挺好,今天去菜市场买菜了。”林晨擦了一把脸,“弟,你不信可以现在回去看她。”

我快步走进房间,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苏敏拉住我。

“回家看我妈。”

“你现在去?”苏敏看了看外面的天,“都五点了,去了也来不及了。”

我没理她,换好鞋走到门口。林晨也跟着站起来。

“弟,我知道我不该用这件事来求你。”他的眼圈红了,“但你嫂子实在没办法了,小鹏的病不能再拖了,医生说再不换环境,会影响他一辈子。”

“我知道,哥。”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们家忆宁也不能不上学。”

林晨愣住了。

“我可以帮你想别的办法,但让我女儿让出学位,不行。”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残忍。

张莉在旁边哭得更凶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小区里路灯还没亮,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光。我站在楼下,看着手机上的时间,5点多。

我妈家距离这里坐高铁要两个小时,现在走,晚上七八点能到。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手指却在屏幕上停住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年了。四年没见我妈了。

刚搬出去那两年,我还会偶尔回去看看她。后来我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我哥卖了那个学区房,换了套大一点的房子,我妈跟着搬了进去,我回去就更不方便了。

其实不是不方便,是不想回去。

每次回去,看到我妈对我哥家的孩子那么亲热,对小鹏那么好,我心里就不是滋味。我不是嫉妒一个孩子,我是嫉妒那个被偏爱的位置。

我一直以为,我妈不爱我。

可现在我听说,我妈生病了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

这算什么?是爱我还是不爱我?

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结婚后苏敏不让我抽,我就戒了。此刻我却很想抽一口。

手机响了,是苏敏打来的。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有点急。

“在楼下。”

“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上楼回到家里。客厅里林晨和张莉还在,张莉已经不哭了,坐在那里发呆。忆宁从房间探出头,看到她妈妈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在一起。

“小悦。”苏敏看着我,“我刚才想了想,有个办法。”

“什么?”

“让忆宁晚一年上学,去我家那边的小学。”苏敏的声音很平静,“我家那边有个小学,虽然不如现在这个好,但也不差。这边的名额先给你侄子用。”

我愣住了。

苏敏是最在意忆宁教育的,当初选这个学区房,就是她下定了决心才买的。现在她居然主动提出让出来?

“苏敏,你……”

“你去看你妈吧。”她打断我,“看了再说。”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林晨在旁边站起来,红着眼眶说:“弟妹,谢谢,真的谢谢你。”

“先别谢。”苏敏看着他,“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让小鹏转学之后,把你们那套学区房过到我们名下。”苏敏的声音很冷静,“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04

林晨张莉对视了一眼。

“行!”林晨咬咬牙,“弟妹,房子给你们!等小鹏转学手续办完,我立马过户!”

“那不行。”苏敏摇摇头,“我先让忆宁去我娘家那边上学,你们先把房子过了户,我才能让小鹏转学。”

“弟妹,你这样……”林晨为难地看着我。

“我的条件就这一个。你要同意,我就让我妈去打听那边的小学怎么报名;你要不同意,那就没得谈了。”苏敏说完,转身走进厨房,“你们商量一下。”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晨、张莉三个人。

“弟,你看这……”林晨看着我,眼神里都是乞求。

我知道苏敏为什么这么做。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她也怕我哥会反悔。毕竟四年前我妈是把房子直接给了我哥,而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得到。

这四年里,苏敏没少抱怨这件事。她觉得我妈偏心,觉得我和她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房子车子全是自己买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却又要让出来。

“哥,就按苏敏说的办。”我看着他,“你知道我不好开口,但这四年,我也过得不容易。”

林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同意。手续我明天就准备。”

“好。”

我拿起外套又往外走,苏敏从厨房里探出头:“你去哪儿?”

“我去看我妈。”

“明天再去不行吗?今天都这么晚了。”

“不行。”我拉开门,“你现在就联系你妈,问问那边的小学能不能转。我今天去,明天回。”

苏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路上小心点。”她把车钥匙递给我,“给你妈带点东西,别空手去。”

我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发动车子,导航到妈妈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开得很慢,心里很乱。

一路上我在想,我妈为什么会生病不告诉我?

我记得我妈身体一直不错。她今年65岁,退休前是厂里的职工,虽然没有什么大钱,但身体还算硬朗。以前我回去看她,她总是说“小越啊,你别担心我,我身体好着呢”。

可现在我听说她得了胆管癌,做了手术。

胆管癌,不是小病。早期发现,手术成功,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我查过,这个病复发的概率很高,术后五年的生存率也不高。

我越想越怕。

车到了我妈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我停好车,在楼下买了些水果和牛奶,拎着上了楼。

敲门的时候,我心里很忐忑。

四年没来了。这扇门换了新的防盗门,我差点以为是按错了门铃。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了老人斑,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她穿着一件旧棉袄,看到我,愣住了。

“小……小越?”

“妈。”我喉咙有点紧。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手忙脚乱地用手背抹眼泪,“快进来快进来!”

我走进客厅,里面的摆设变了。沙发换了新的,电视也换了更薄的一台,墙上挂着我哥一家三口的合影。

我妈去厨房给我倒水,我听到她咳嗽了几声。

“妈,你身体怎么样?”

“好!好着呢!”她在厨房里喊,“就是前两天有点感冒,没事。”

我没拆穿她。

她端着水杯出来,看到我手里拎的水果牛奶,嗔怪道:“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浪费钱!”

“给你买的。”我接过水杯,“妈,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哥今天下午来我家了。”

我妈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他去找你了?”

“嗯。”

“为了小鹏上学的事?”

“嗯。”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抓着膝盖,好半天没说话。

“小越,你……你答应他了?”

“苏敏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小鹏转学之后,把我哥那套学区房过给我们。”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叹了口气。

“应该的。那是你应得的。”

“妈。”我看着她,“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四年前,你让我净身出户,真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吗?还是我哥跟你说了什么?”

我妈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我了,但她突然开口了。

“小越,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你看看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老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的年代很久远了,是我爸的遗照。他已经去世十年了。

信是我爸写的。

我翻开信,第一行字就让我愣住了。

“秀兰,我走了之后,你让小越出去闯,别让他呆在这个小县城里。”

05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妈。

“这是什么意思?”

“你爸当年病重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越这孩子聪明,留在小县城里会埋没了他。他让我把小越赶出去,让他去大城市闯一闯。”

我的手在颤抖。

“所以……所以你四年前把房子给我哥,不是因为你偏心,而是因为我爸……”

“对。”我妈眼角有泪光,“你爸跟我说,不给你留任何东西,你才会拼了命去闯。如果我给你留了房子,你就会像你哥一样,守着一份安稳的工作,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

我瘫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信纸在抖动。

“妈,那这四年……”

“妈对不起你。”我妈别过脸去,肩膀颤动,“这四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每次接到你电话,听你说你过得还不错,我心里才踏实一点。但你越说我心里越愧疚。”

“妈,不怪你。”我走过去,抱住我妈瘦弱的肩膀,“是我自己没想明白。我以为你不爱我,我以为你只爱我哥。”

“傻孩子。”我妈摸着我的头,“当妈的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你爸临终前的嘱托,妈不敢违背。”

我松开她,看着她蜡黄的脸:“妈,你身体到底怎么样?”

“没事,就是个小手术。”我妈笑了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哥说你是胆管癌。”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他告诉你了?”

“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工作那么忙,来回跑多辛苦。”我妈摆摆手,“我没事,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五年内不复发的概率高着呢。”

“五年?”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妈,你知道我多害怕吗?”

“怕什么,妈都这把年纪了,活够了。”

“不许你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在妈妈家待到很晚。她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虽然她手艺大不如前,但我吃得很香。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送我到电梯口。

“小越啊,你侄子的事……”

“我答应了。”

“谢谢你。”我妈眼睛红了,“你哥也不容易,他那个工作工资不高,你嫂子又没工作,一家三口全靠他。小鹏这个病,他说了不想让你知道,怕你心软。”

“知道了。”我按了电梯,“妈,你保重。以后每个月我都回来看你。”

“工作忙就少跑,打个电话就行。”

“不,我要回来。”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我妈站在那里,一边抹泪一边笑。

我开着车回城里的路上,接到了苏敏的电话。

“见到你妈了?”

“见到了。”

“怎么样?”

“她身体不太好。”我简略地说了我妈的病情诊断,没有提我爸的信。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跟我妈说了,让她打听一下那边的小学。”

“好。”

“小悦,你……你真的要帮你哥?”

“嗯。”

“你不恨他吗?”苏敏的声音有些迟疑。

“不恨了。”我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我恨错了人。”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苏敏和忆宁都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看到苏敏侧着身子,呼吸很均匀。

我坐在床边,拿出我爸的那封信,借着手机的光,又看了一遍。

信是我爸弥留之际写给我妈的。

“秀兰,我走之后,你让小越出去闯。他不是那种能在小县城里安稳过日子的人。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你必须狠下心来。别给他留任何东西,让他自己去挣。信我,他会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下面还有一句话,写得很潦草。

“等他在外面站稳脚跟了,再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他妈妈不是不爱他,而是爱得太深。”

我的眼眶湿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我妈的号码,想给她打个电话。但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她应该睡了。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妈,信我看了。谢谢你和爸。晚安。”

发完短信,我关了灯,躺在苏敏旁边。黑暗中她的声音传过来:“怎么了?”

“没事,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身上:“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不想提起那封信的事,“就是觉得,我好像误解了她很多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按照你的条件,把忆宁转到你妈那边的小学,让我侄子上我们这边的。”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天花板,“然后每个月都回去看看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