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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在我脸上,我站在翠苑大酒店门口,嗓子已经喊哑了。

“鞭炮再放两挂!音响调大点!迎宾的,站直了!”

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着酒店门口那个巨大的红色拱门,上面写着:“热烈祝贺周子涵同学以687分考入清华大学!”

六十桌,整整六十桌。

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在翠苑大酒店包了最大的宴会厅。每桌两千八的标准,龙虾、鲍鱼、石斑鱼,全都安排上了。我还特意请了县里的民乐团来敲锣打鼓,光是定金就花了两万。

这排场,在县城里绝对算头一份。

“建国哥!”小区里的老王凑过来,竖着大拇指,“了不得啊,你儿子可是咱们县理科状元!你也是要面子的人,这大操大办的,没毛病!”

我嘿嘿一笑,递了根中华过去:“老王,今天不醉不归!”

“那必须的!”老王拍着胸脯,“你老周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掏出手机看了眼朋友圈——发的九宫格照片,点赞已经三百多了。配文是我反复斟酌写的:“二十年的苦没白吃,儿子考上清华了。老爹我做六十桌庆祝,今晚各位街坊邻居一定要来!”

手机不停震动,祝福一条接一条。

“老周,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周哥,我让儿子多跟你家子涵学学!”

“建国,你爸在底下看到,肯定高兴坏了!”

我鼻子有点发酸。

我爸是个农村中学的老师,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出人头地。可我当年高考考砸了,只上了个大专,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给人打工的命。

子涵不一样。

这小子从小聪明,我咬着牙供他上最好的补习班,周末从不让他闲着。别人家孩子打游戏的时间,他在刷题;别人家孩子出去玩的时间,他在培优。

功夫不负有心人。

脑子里正想着这些,手机突然响了。

是子涵打来的。

“爸,”儿子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你在酒店门口吗?”

“在啊,怎么了?你赶紧过来,仪式快开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那个……前桌……”

“什么前桌?”

“就是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女生,赵雪……她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爸给你打什么电话?”

“他……他说马上要到酒店来找你,让你赶紧把宴席散了……”

一股凉意从后背窜上来。

“开什么玩笑?”我声音提高了八度,“六十桌酒席,好几万块钱,说散就散?他是什么东西?”

“爸……”子涵的声音像是快要哭了,“我也不知道,他说……说出大事了。他还说……要是今天不散了这宴席,后半辈子都要后悔。”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在哪?”

“应该……应该快到了吧……”

话没说完,我看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酒店门口,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跳下车。

他满脸是汗,衬衫领子都湿透了,往我们这边跑过来的时候,手里的塑料袋子甩来甩去。

“周建国!周建国!”

他冲到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说不清是焦急还是恐惧。

我认出了他。

赵凯。

当年我高考时的前桌。

我们已经整整二十一年没见了。

01

“周建国,赶紧把宴席散了!”赵凯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你听我的,现在撤还来得及!”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

二十一年没见,赵凯老了。

当年那张白净的脸上,现在沟壑纵横,眼袋垂着,鬓角全是白头发。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格子衬衫的袖口磨得发白。

我记得当年赵凯是我们班里成绩最好的,尤其理科,经常考第一。后来我俩一起复读,他坐在我前面,我的数学全靠他罩着。

可他现在这副模样……

“老赵,”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你这突然跑过来,二话不说就让我散席,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赵凯的嘴唇哆嗦着,看了眼我身后热火朝天的酒店大堂,又看了眼那条红色的拱门横幅,脸上的表情更加慌张了。

“你儿子……你儿子真的考上了清华?”

“那还有假?”我挺了挺胸膛,“687分,县里理科状元!你看看这邀请函,你看看这录取通知书——”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通知书,在他眼前晃了晃。

赵凯没接,他的眼神闪躲着,像是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子涵……是你亲儿子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感觉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我亲儿子还能是谁的?”

“你媳妇……是……是刘淑芬吧?”

“对啊,我们结婚二十年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凯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他的脸色在日光下惨白得吓人。

“周建国,你记不记得……2003年夏天,咱们一起复读的事?”

我愣了一下。

2003年,那是二十一年前了。

那个夏天特别热,我和赵凯挤在县城一中旁边的一间出租屋里,两张上下铺,四个人住。白天上课刷题,晚上回来接着做题,天没亮就起来背单词。

那一年我们拼了命,就是想考上大学,跳出这个县城。

“记得,怎么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高考那两天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缩。

记忆像被针扎了一下,那些刻意压住的片段开始往外冒。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声音发紧。

赵凯把那个塑料袋子塞到我手里:“你自己看。”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2003年高考”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第一张照片,是二十一年前的高考考场。那时候还没有监控全覆盖,只是一个简陋的教室,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第二张照片,是我和赵凯站在考场外,穿着校服,脸上都是青春痘,笑得傻乎乎的。

第三张照片……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张照片拍的是考场里,一个墙角的位置,有两个人凑得很近。角度刁钻,看不清脸,但能看清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旁边递。

“这是……”我的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

“这是当年有人偷偷拍的。”赵凯的声音很低很低,“一直留到了现在。”

“你从哪里弄来的?”

“你别管这个。”赵凯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到骨头生疼,“你现在赶紧把宴席散了!退钱也好,赔钱也罢,今天这个场面不能继续!”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儿子考上清华,这是天大的喜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来搅局?”

赵凯的眼圈红了。

“周建国,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儿子考上清华……是在全国范围内被录取的,对吧?”

“对。”

“这687分……你儿子真是自己考的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赵凯,你别血口喷人!我儿子——”

“我没说你儿子作弊。”赵凯打断我,“我说的是……你儿子的这个分数,这个录取资格,可能……不是他的。”

“那还能是谁的?”

赵凯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

“是我儿子的。”

02

我退后了一大步。

“赵凯,你疯了?”

赵凯没说话,只是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高考成绩单,名字写着“赵磊”,总分430。

“我儿子,今年也高考。”赵凯的声音像是被沙子磨过,“他学的是理科,估分的时候说大概能考五百五左右,结果出来只有四百三。”

“那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你儿子考了687,网上都在传他是县里的状元,”赵凯的嘴唇哆嗦着,“我本来也没多想,可是后来我老婆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今年五月份的时候,你儿子去过县教育局。”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

子涵确实去过县教育局,那是为了确认高考体检的事,我跟他说过。

“去过教育局怎么了?高考生去教育局不是很正常吗?”

“他去的不是招生办,是档案室。”赵凯一字一顿地说,“我老婆在教育局当保洁,她亲眼看见的。”

我感觉双腿有点发软。

“你……你老婆说的,能信吗?”

“她说那天你儿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出来的时候急匆匆的,差点撞到她。”赵凯死死盯着我,“周建国,咱们都是过来人,你想想,高考生去档案室干什么?”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子涵确实说过要去教育局,但他说的是“学校统一安排的体检复查”……

“就算子涵去了档案室,那又怎么样?”我强撑着说,“也许是学校安排他去干什么事——”

“学校安排?”赵凯打断我,“周建国,你好好想想,你儿子高考的成绩真的正常吗?”

“正常!他平时成绩就很好!”

“多少分?”

“……”我张了张嘴,“平时……平时考六百左右……”

“六百左右是正常的,可是687呢?”赵凯盯着我,“你儿子三年模拟考试,最高分多少?”

我心里很乱。

子涵这三年,模拟考试最高考过多少分……

我记得最高是高二下学期的一次,数学考了148,总分考了615。后来高三模拟考,他一般在五百八到六百一之间晃荡。

我也问过他,他说“高考的时候发挥好了”。

是啊,高考发挥好了,谁说得准?

可是……

“子涵这孩子确实有天赋,”我声音有点虚,“你不能因为他平时考不了687,就怀疑他作弊吧?”

“我没说他考试作弊。”赵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我说的是……他可能……并不是今年真正考上清华的那个人。”

我的手彻底没了力气,塑料袋掉在地上。

“什么意思?”

“我老婆说,今年高考成绩出来后,县教育局的葛主任有一次喝酒喝多了,发了几句牢骚。”

“什么牢骚?”

“他说,”赵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年有一个考生的成绩,跟另一个人的……调包了。”

我感觉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

“葛主任的原话是:‘这也太明显了,一个平时考六百分的,突然考了将近七百分;另一个平时考五百五的,突然跌到了四百三……可这俩人的名字,偏偏在录取系统里,对不上。’”

“对不上”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你胡扯!”我声音都变了调,“成绩都是统一录入系统的,怎么可能——”

“周建国,你听我说完。”赵凯深吸一口气,“葛主任还说了另一句话……”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完:

“他说,那个平时考六百分的,名字是周子涵。而那个平时考五百五的,名字是……赵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赵凯的眼眶泛红,“可是周建国,你想想……你儿子是个什么水平,你心里真的没数吗?”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涵的成绩,我一直都挺满意的,虽然不是顶尖,但在一中也是年级前五十。我想着他努努力,考个一本应该没问题。

可清华……687分……那是全省前几十名的水平。

“你儿子是不是有个平板?”赵凯突然问。

“是……他高中三年,我给他买了个iPad用来学习……”

“那你还记得他查分数那天,你在他旁边吗?”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6月25号查分那天,我在上班。

子涵在家查的分,然后给我打电话,说考了687。

我当时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直接请了假跑回家。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前,iPad放在旁边,屏幕上显示着查分系统的页面。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分数,数字都对得上。

“当时我看过,确实是687。”我肯定地说。

“那页面上,有没有显示‘全省排名’?”

“有,子涵说是全省第39名。”

赵凯点点头,然后突然问:“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名字上面,有什么异常?”

我努力回想。

那天子涵给我看的页面,我确实仔细看了。考生号、姓名、各科成绩、总分……都没问题。

可是……

“那个页面,是你儿子主动给你看的,还是你要看的?”

“他主动给我看的,他说‘爸你来看’。”

“那你要不要核实一下,他的准考证号是不是他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

对,准考证号。

高考准考证号都是十位数,每个位次都有特定含义。子涵的准考证号我确实没记住,但高考前学校发过通知,每个考生的准考证号都是唯一的。

“我当时……当时太高兴了,没想那么多……”

“周建国,”赵凯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儿子聪明啊……”

“什么意思?”

“你给他买那个iPad,他平时用来学习。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查分那天……看到的,真的是自己的分数吗?”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麻。

“你是说……子涵他……”

“我不确定。”赵凯摇摇头,“但葛主任说的那件事,我很确定是真的。我老婆亲耳听到的,葛主任当时还说了一句话:‘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两个孩子的前途都毁了。’”

“那……那他现在怎么说?”

“葛主任住院了。”赵凯说,“三天前心梗,现在还在ICU。对外说是突发心脏病,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吓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周建国,”赵凯死死抓住我的胳膊,“你现在必须把宴席散了。这件事,闹得越大,对谁都没好处。学校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了,教育局那边也在开会……”

“可是……可是六十桌……”

“六十桌怎么了?”赵凯眼圈通红,“我儿子赵磊,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有问题。他估了五百五,结果出来四百三,这孩子都快疯了!他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昨天他妈去拽他,他跟我说……”

赵凯说着说着,声音颤抖起来。

“他说……‘爸,我是不是这辈子完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身后酒店里传出的锣鼓声和人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周建国,算我求你了。”赵凯抓住我的手,“咱们当年是一起拼过命的兄弟,你欠我的……我知道你还记得。”

“当年那件事,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记得,是吗?”

赵凯说完这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东西,递到我面前。

“这张准考证,你看清楚。2003年,我的准考证号……和你的一样。”

03

我接过那张泛黄的准考证,手止不住地发抖。

没错,那是2003年的高考准考证。照片上是我和赵凯的合影——其实也不是合影,是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的扫描件。那个时候的准考证,照片都是贴上去的,再盖个钢印。

准考证号那一栏,写着十位数字。

我的视线从数字上扫过,停在了“座位号”那一栏——

“25号。”

然后我猛地想起一个重要的事。

当年高考,我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赵凯坐在我前面,也就是倒数第三排的中间座位。

监考老师安排座位号的时候,是按报名顺序排的,我们俩的座位号连在一起。

所以,赵凯的座位号是……24号。

“这张准考证,”赵凯看着我的眼睛,“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

我的准考证早在很多年前就丢了。

但那张准考证上的考生照片,确实是我。

赵凯又掏出一张纸:“这是2003年高考的成绩查询记录,我保留了很久。”

纸上印着语文、数学、英语、理科综合的成绩,总分是……

“623分。”

我愣住了。

这个分数……

“这个分数,是你的。”赵凯说,“不是我的。”

我的脑子彻底短路了。

2003年高考,我考了多少分?

我记得很清楚——我考了452分,不够二本线。

那一年我哭了整整三天,最后去了省城一个专科。我爸气得差点没把家里的桌子给掀了。

可是……

“我怎么可能考623?我明明……”

“因为那天考场上,我帮你了。”赵凯说,“我写完了,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你抄了一些选择题。可你的总成绩,是623?”

“你不是说你只考了452?”

赵凯看着我,苦笑了一下。

“周建国,那623……是我的。”

“什么意思?”

“那年高考,我和你……我们俩的卷子,名字写反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呆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那年的考场,没有电子监控。监考老师发了卷子,你填了我的名字,我填了你的名字。”赵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俩交卷的时候都没注意。后来成绩出来,你查的是623,我查的是452。”

“我当时以为,是你抄了我的答案,所以考好了。直到我去拿成绩单,才知道……原来我考了452。”

“但那张成绩单上,名字是你的。”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年,我本来可以去读省城大学。我爸妈在那之后大吵了一架,我爸说我没出息,我就不读了。后来去深圳打工,在工厂里从普工干到组长,又从组长干到……现在,摆地摊。”

赵凯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你呢?读了专科,毕业以后分配了工作,回县城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考上了清华……”

“周建国,你的人生,是我给的分数。”

我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二十一年前那个夏天。

那个炎热的高考考场。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窗外的蝉鸣嗡嗡作响。

我记得那天,赵凯提前交卷了。他走的时候,把卷子放在桌上,没有刻意盖起来。

我偷偷看了他的选择题答案……

然后我改了很多,改了之后心里还慌得很。

考完以后,我们都觉得考得不错。赵凯说他估了670,我说我估了650。

出成绩那天,我先查的。

623。

我当时觉得天塌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能考更多。

可查完之后,又有点安慰——虽然没上一本线,但好歹有学上。

后来我听到赵凯考了452分,我还挺同情他的。

我甚至给他打过电话,安慰他:“没事,明年再来一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周建国,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当时很生气:“我能做什么?你自己考不好,怪我?”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我们俩的联系,就这样断了。

二十一年了。

一直到今天。

“老赵,”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赵凯的眼睛红了,“你说你不知道?二十年了,周建国,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是我自己考的……”

“你以为?”赵凯突然吼了出来,“你高三成绩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你一模二模最高考多少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的高三成绩……

我一直是班级中游偏下,语文英语还行,数学物理一塌糊涂。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我考了450分。

“你一直想考大学,可是你真的以为,你高考能翻到623?”赵凯的眼圈红得吓人,“你连化学的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全,你怎么考623?”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

我连基本的化合价都记不住,那些推断题,我都是蒙的。

化学考试,我一般只能拿一半的分。

可是高考那天,我的化学考了……考了多少?

我不敢想了。

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高考具体成绩。

我记得查分那天,我查到的名字是“周建国”,总分“623”,各科分数都挺高的。

我太高兴了,根本没仔细看各科成绩。

后来我去学校拿成绩单,上面写的也是623。

可是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张成绩单。

因为成绩单上的名字,写的是谁?

“那张成绩单……”我的声音断断续续,“上面的名字……写的是你的?”

赵凯没说话。

他只是在阳光下静静地站着,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周建国,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翻旧账的。”他的声音沙哑,“我是想求你……求你儿子的那个清华名额……你把它还给我儿子。”

“我儿子赵磊,本应考上985。”

“你儿子周子涵,不会超过600分。”

“这背后……”

赵凯说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有二十一个个名字。

“这是今年县里高考成绩被‘调换’的所有考生名单。”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子涵”,后面写着“687”。

旁边还有一个名字:“赵磊”,后面写着“430”。

再往下,是更多我不认识的名字,每一个旁边都有对应的“原成绩”和“现成绩”。

我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纸张飘落在地。

酒店门口的锣鼓声还在轰隆隆地响着,民乐队正在演奏《好日子》。

这喜庆的曲子,现在听来像是某种嘲讽。

“周建国,”赵凯看着我,眼里的泪已经干了,“事情已经闹大了。教育局那边,省厅已经派人下来了。你是要当众敲锣打鼓地办这场喜宴,然后让警察来把你带走,还是现在悄悄把场子散了,自己去自首……”

“这二十一年的账,该算算了。”

04

酒店门口的热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我却像掉进了冰窖里。

“老赵,”我艰难地开口,“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老婆在教育局干了八年。”赵凯说,“她一直是保洁组的组长,今年才调到档案室那边帮忙。4月份的时候,她无意中看到了一份修改记录。”

“什么修改记录?”

“就是……考生的录取状态。”赵凯压低声音,“本来高考录取信息管理很严,但是今年系统的权限出现了漏洞。有人利用管理员账户,修改了一批考生的志愿和成绩关联。”

“修改之后,本来能上985的,变成了二本;本来只能上大专的,变成了清华。”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那……那子涵……”

“你儿子的成绩,跟赵磊是完全调换的。”赵凯深吸一口气,“本来赵磊能上985,周子涵最多能上普通一本。但是现在,周子涵占了清华的名额,赵磊只有430分!”

“那……那怎么做到的?”

“系统后台有修改记录。我老婆拍了照片,一共改了二十一个人的数据。”

赵凯又掏出一张照片,是他老婆用手机拍的。

照片上是一台电脑屏幕,显示着某个后台操作界面。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我看到了周子涵的名字,后面有一个“操作人”的字段。

那个名字是——葛宏图。县教育局招生办主任。

我认得这个人。

子涵高三的时候,我请他吃过两次饭,送过两瓶五粮液。

那时候我只是想请他关照一下子涵的学籍问题……

可是……

“葛主任,他跟你有仇吗?”赵凯问。

“没仇……”

“那他为什么要帮你儿子?”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送了他什么?”

“两瓶酒……”

“就只有酒?”

“还有……还有两条软中华……”

赵凯盯着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周建国,你是不是忘了……今年4月份,你参加过什么活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年4月份……

对了。

今年清明节前后,学校组织了一次“优秀家长经验交流活动”。

我作为学生家长代表去参加了。

那次活动上,葛主任也在。

他单独找我谈过一次话,问我“子涵的成绩怎么样”,我说“也就是一本线附近吧”。

他说,“那你希望他考多少?”

我当时没多想,说:“当然是越高越好,能上清华谁不想啊。”

他说:“行,我记住了。”

我当时觉得他是个热心的领导,没当回事。

可是现在回头看……

他的手一直在摸那支笔,“记住了”三个字,他说得特别轻松。

就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

“那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你不知道?”赵凯盯着我,“周建国,你骗谁呢?”

“我真不知道!”

“你儿子也不知道?”

“子涵他……”

我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子涵。

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想起两个月前,有一天晚上,子涵突然问我:“爸,你认识教育局的葛主任吗?”

我当时没多想,说:“认识啊,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后来他又问:“爸,要是高考我能考得特别好,你高兴吗?”

我说:“那当然,你考得越好,爸越高兴。”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他嘴角那个笑容……有点不对劲。

像是……知道什么。

“子涵他……他应该不知道吧……”我的声音越来越虚。

“你确定?”赵凯看着我的眼睛,“你儿子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会不知道自己平时的成绩?他马上就知道高考成绩出来了,突然多了六七十分,他难道不会想……是不是有人在帮他?”

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周建国,”赵凯说,“我说了,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是来求你,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把这宴席散了,然后……去自首。”

“自首?”

“对,去教育局承认错误。就说你找葛主任帮你改了成绩,其他学生的成绩也一并改回去。”

“那……那子涵怎么办?”

“子涵?”赵凯看着我,“你儿子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他最多就是被取消录取资格。可是如果他参与了这件事……”

“不会的,子涵不会参与!”

“那你知道他那天去档案室是干什么的吗?”

我回答不出来。

“他那天去档案室,是去调你自己的个人档案。”

我一愣:“我的档案?”

“你当年高考的档案。”赵凯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档案里,有你当年的高考成绩单,还有那张写错名字的准考证……他看到了那上面的分数,看到了那个‘623’,看到了你的照片。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子涵他……”

“他不想跟你说的。”赵凯的声音很苦涩,“他觉得,这是他爸这么多年唯一的骄傲。他不想毁了你。”

“那你现在说了……”

“我现在说了,是因为不说,事情更没法收拾。”赵凯看着我,“周建国,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儿子去档案室,不是去偷成绩的,是去看真相的。他看到了你的高考成绩,知道自己本来不该考687,但他心疼你,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然后呢?”

“然后,他用你给他买的那台iPad,找到了葛主任的联系方式。”赵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翻出几张照片,“这是你儿子跟葛主任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我老婆从葛主任的备用手机里拍的。”

照片上显示着几段对话:

葛主任:“子涵,你爸的事我都知道。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周子涵:“什么事?”

葛主任:“你和你爸,以后要听我的。我需要你爸在合适的时候,站出来说……当年的高考成绩,是他让我改的。”

周子涵:“……”

周子涵:“……好。”

05

我看完这段对话,浑身发冷。

“子涵……”我喃喃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心疼你。”赵凯说,“他不想让你知道你当年的成绩是假的。但他更不想让你知道,他现在的高考成绩也是假的。他想用这种方式,跟你换——你人生的‘假’,换他未来的‘假’。”

“那赵磊呢?”我问,“赵磊怎么办?”

赵凯闭上眼睛:“赵磊……他已经考完了。他的成绩,暂时还改不回去。但是只要你能站出来,说出葛主任篡改成绩的事情,他的成绩就能恢复。”

“那子涵……”

“周建国,你说句话。”赵凯看着我,“你是要你儿子永远背着这个造假的名声去读清华,还是让他清清白白地重新来过?”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手机响了。

是子涵打来的。

“爸……”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赵叔叔在你旁边吗?”

“在。”

“爸,对不起……”

我愣住了:“子涵,你……”

“爸,我什么都知道了。”电话那头,子涵的声音在发抖,“你当年高考的事情,赵磊爸爸的事情,还有葛主任帮我改成绩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

“爸,赵磊的爸爸说得对。我们要做正确的事。”子涵说,“我已经跟班主任说了,我放弃了清华的录取资格。我要重新高考。”

“重新高考?你疯了吗?”

“我没疯。”子涵说,“爸,我这辈子,不能背着这个假成绩活着。你也不想让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可是……可是……”

“爸,”子涵打断我,“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考上清华,是有一个……愿意为我付出的爸爸。可是爸,你的付出,不应该变成我的枷锁。”

我拿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爸,你把宴席散了吧。”子涵说,“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长大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那条横幅。

“热烈祝贺周子涵同学以687分考入清华大学!”

那六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某种讽刺。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赵凯。

“老赵,这宴席……我散了。”

赵凯的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进酒店大堂,拿起麦克风,敲了敲话筒。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今天的状元宴……临时取消。”

台下顿时炸了锅。

“怎么回事?”

“老周,你开什么玩笑?”

“菜都上了,你说取消?”

我深吸一口气:“各位,我儿子周子涵……不是清华的学生。”

全场寂静。

“他考了687分,但那不是他的成绩。”我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别人的成绩。”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转过身,看到酒店门口,赵凯带着赵磊,慢慢走了进来。

赵磊的校服背后,还印着“县一中”的字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恨意,有委屈,也有……一丝希望。

“赵磊,”我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赵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本来应该考得更好的,你的分数……被调换了。”

赵凯站在一边,眼泪婆娑。

而子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酒店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背着一个书包,瘦削的肩在阳光下显得单薄。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爸,我来了。”

“子涵……”

“爸,我想好了。”子涵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坚定,“我要跟赵磊一起去复读。明年这个时候,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考上清华。”

“可是……”

“没有可是。”子涵说,“爸,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什么事?”

“你不要再去自首了。这件事,是葛主任做的,跟你没关系。”子涵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叠文件,“这是我跟赵叔叔去教育局举报的录音和材料。我们已经实名举报了。”

“可是你……”

“我没事。”子涵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我长大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锣鼓都停了,只有风吹动横幅的哗啦声。

六十桌的宴席,只剩下满桌凉了的菜肴和目瞪口呆的宾客。

赵凯带着赵磊走了,留下一句“谢了”。

子涵拉着我的手,轻声说:“爸,走吧。”

我点点头。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横幅。

“热烈祝贺周子涵同学以687分考入清华大学!”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淑芬,状元宴……”

“我知道了。”刘淑芬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这就来取行李。子涵的事,我都听赵凯他媳妇说了。”

“淑芬,我……”

“周建国,”刘淑芬打断我,“我给过你机会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无言以对。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六月的烈日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陆续弹出的消息——

县教育局发布公告:葛宏图因涉嫌篡改高考成绩,已被依法批捕。

我心里五味杂陈。

“走吧,子涵。”我说。

子涵挽着我的胳膊,我感受到他微微在发抖。

“爸,我们会好起来的对不对?”他问。

“会的。”

我不知道说的是安慰的话,还是真的会好起来。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那层掩盖了二十一年的迷雾,终于散了。